民族地区中心城市文化特色趋弱问题研究

◇张经武

城市文化特色趋弱现象带有全球性特征，和全球化趋势导致的文化趋同、工业化和再工业化进程中对现代性的追求密切相关。全球化（Globalization）在相当程度上促进甚至形成了文化同质化（Cultural Homogenization），城市文化特色在文化趋同的浪潮中被涤荡削弱。另外，工业化和再工业化（Reindustrialization）进程中对现代性的追求必然损害城市文化传统，加剧城市文化特色危机。无论是发展中国家的快速工业化还是发达国家的再工业化，都追求比过去和现在更加现代化的未来。工具理性和技术理性的旌旗在工业化社会高高飘扬，随着机器的大规模使用、技术的大规模应用和城市的大规模更新，许多城市快速挣脱多样化的古典样貌、原生样貌而呈现出整齐划一的现代甚至超现代样貌。简洁、高效、快速、实用的原则摒弃了精益求精的艺术精神，可复制、可规模化生产被奉为圭臬。在此过程中，文化剧变不断发生，许多文化成为记忆。

对于中国城市而言，文化特色深受“快速城镇化”的影响。中国只用短短几十年的时间，就完成了许多发达国家需要几百年才达到的城镇化发展程度。这样惊人的成绩固然值得骄傲，但它也表明我国城镇化是“快速城镇化”。在全球化、工业化和快速城镇化等因素合力影响下，我国城市越来越现代化，但同时也越来越缺少文化特色。这一现象不仅发生在我国非民族地区城市，也发生在民族地区城市。这一问题已经被许多游客和市民觉察到，也被相关部门和学界注意到，但是对于它的多重危害，还缺乏高度重视和深刻认识。

民族地区城市文化特色弱化作为一种公共危机，不仅造成有形的历史建筑、民族建筑、历史街区、文化古迹等特色景观的大量严重毁坏，还引发了城市文化历史断裂、城市吸引力降低、城市发展的文化动力衰减、城市可持续发展能力下降等问题。研究城市文化特色趋弱问题，一方面是揭示危机的本质特征，另外一方面通过揭示危机的危害性，让相关部门寻求问题解决之道。

一、城市文化历史断裂

城市文化是漫长城市历史文明积淀的结果，城市文化应该是具备历史文脉的文化，应该具有一定深度和较强可追溯度。城市文化的历史是一条河，不应该让其断流。“城市文化特色趋弱”的危害之一就是城市文化之河的断流，表现为城市面貌在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时空断裂。

（一）城市历史感缺失

城市历史文化被扫荡和摧毁，导致城市文化的历史链条断裂，城市变成看得到当下、看不见过去，只剩下千篇一律的现代面孔，可以怀古的对象、应有的历史空间被抹去。

看得到当下，即看见的物象基本都是当代人的创造，人们所看到的城市景观和建筑历史年龄一般都不超过100 年，大部分都不超过60 年。人们所看到的当下城市是千篇一律的钢筋水泥的丛林，是摩天大楼的秀场，是大型商业综合体的天下。城市充满现代感和光怪陆离感，还展现出超越从前的热闹和繁华感，但同时缺乏历史感，缺乏文化特色。

看不见过去，即看不见有历史感、年代感的历史景观和建筑。超过200 年的景观和建筑极为稀缺，超过100 年的也不多。不能在城市景观中直接感受到城市的历史与传统。城市的过去与现在断裂了，强大的现代景观几乎摧毁了过去的一切。即使还存在一些蛛丝马迹，也被埋葬、遮蔽或忽视。“城市的历史可读性首先要有可读的对象。这个对象便是富有历史底蕴的历代建筑、街区、民宅、寺庙等，它们叙述着不可重复的故事，标示着无法重塑的形象。从这些‘历史沉淀物’中，人们可以读到大量的当年政治、经济、伦理、文化、宗教等方面的‘立体’知识，寻觅当年人们生产、生活、生态的诸多密码。”[1]由于缺乏“历史可读物”，城市的过去处于湮没状态，城市变成肤浅的城市，变成一眼看穿的城市。

“城市文脉是不同时期建筑文化沉淀形成的网络结构，也就是城市的图底关系。”[2]在一些城市包括民族地区中心城市，过去的建筑绝大部分都被拆掉或被毁坏，当下建筑又没能较好传承和利用过去建筑的文化符号。更多当下建筑要么是盲目欧陆化，要么是奇形怪状。一家不了解中国文化的欧美公司可以设计中国许多城市的标志性建筑，一家房地产开发商可以将自己在某座城市设计的住宅小区复制到任何其他中国城市。地域文化传承和文化传统赓续的责任被悬置，没有哪家设计公司和开发商真正因为城市文化传承失职而担责。于是，在不少中国城市，不同年代建筑积淀出的城市文脉的图底关系不复存在，有图无底，有物无文，有前景无背景。城市文脉一旦在建筑物质层面断裂，市民和游客的精神心理层面也会产生断裂感。“在一座没有历史的城市中生活的人群,多数人是不可能有精神归属感的。”[3]“因为没有故事，没有历史，没有任何丰厚的底蕴馈赠给城市，所以城市新崭崭却空洞洞。”[4]

（二）城市文脉断裂

城市文脉应该贯穿于时间的纵轴，体现于空间的横轴。葛剑雄教授认为，一旦城市过去的文化与现在的文化缺乏延续性，就意味着城市文脉中断了。[5]当我们在当下城市空间中感受不到城市文脉，其实意味着城市文脉的断裂。未来之于当下，正如当下之于过去。只要造成当下与过去断裂的原因继续，未来必然与当下也形成断裂。由此城市文脉的时间纵轴也是断裂的，看得到当下，看不见过去，也看不见未来。

看不见未来的城市就是一味喜新厌旧的城市，在这样的城市，未来会被更远的未来抛弃。喜新厌旧和怀旧恋旧都是人的真实心理，这两种心理都应被尊重。城市建设一方面要建设新世界，另一方面也要继承和保护旧世界，而且建设新世界要以传承旧世界城市文脉为前提。“在城市建设中,应更新价值观,克服喜新厌旧、急功近利等思想，使我们的城市得以健康、永续发展。”[6]如果一味喜新厌旧，认为所有旧的都应抛弃，越新越好，那么城市建设就会逢旧必拆，逢破必毁，逢旧城必改造，最后建成的所谓新城必然千城一面，毫无特色。在喜新厌旧的城市建设逻辑支配下，城市表面上崭新而时尚，现代而方便，实际上失魂落魄，丢根失忆。

看不见未来的城市就是丧失身份的城市，就是不知道我是谁的城市。城市没有文化特色，也就没有了身份名片。迷失了身份，不知道我是谁，也就不知道从何处来，要向何处去，不知道未来在何方。

看不见未来的城市还是破坏文化遗产剥夺子孙财富的城市。子孙后辈代表未来，一切城市应该传承的文化传统与物质证明都是属于他们的未来财富。如果这些财富在今天被毁掉，相当于剥夺了子孙的未来。梁思成早就告诫，“一座文物建筑一旦被盲目拆毁，我们是永远不能把它偿还给我们的子孙的。”[7]吴良镛也早就痛心疾首地呼吁，“我们却常常把‘价值连城’的宝贝视如粪土。其实，祖先留下的有价值的文化遗产不管怎样，至少应留给后代子孙，而不应在我们的手中毁掉。”[8]一个不珍视和善待文化遗产、文化遗迹、文物古建、历史景观的城市，注定没有未来。

二、城市吸引力降低

城市出现文化特色趋弱现象，就意味着城市的吸引力会降低。首先是城市作为家的吸引力降低，市民以自己所生活的城市为荣的自豪感减弱，以所在城市为家的归属感减弱，作为城市主人的身份感减弱。相反，生活在这座城市的漂泊感、流浪感、过客感增强，逃离这座城市的冲动感增强。其次是作为旅游目的地的吸引力降低，游客在这座城市旅游的获得感、陶醉感减弱，二次旅游的心理需求减弱。第三是作为与乡村相对的人类聚落的吸引力降低，当闲适安静、空气清新的乡村和被种种“城市病”困扰的城市放在一起让人做出选择时，越来越多的人可能会选择生活在乡村。

（一）市民归属感降低

城市文化丧失了特色，对于市民来说，就意味着家里没有引以为傲的东西，没有好东西、珍贵的东西来彰显这个家的身份。斯宾格勒（Oswald Spengler）说，“‘哪儿好,那儿就是家’这句话在文化发生以前和以后都是正确的。”没有特色的城市，就是有问题的、有病的、不好的城市，市民即使在此安了家，却很难产生强烈的亲近感、认同感和归属感。

“安家不亲”代表着一种市民的流浪感和漂泊感。已经成为正式市民了，却不能落地生根，强烈地认同自己属于这座城市。在那里，却不属于那里；在人群中，却游离于人群之外；本是市民，却如同过客。“文化是城市的灵魂，没有文化的底蕴和文化的力量，就没有城市的吸引力和凝聚力”[9]，就没有市民的归属感。特色文化既是市民的家之面孔，又是市民的家之传统，更是市民的家之寄托。没有了特色文化，就如同没有了家之魂魄和脸面，市民虽有家，却不以之为傲。市民虽是城市主人，但是作为主人翁的自觉性和主动性相当淡薄。一旦有了更好的地方可以作为安家的选择，这些漂泊的市民可能毫无留恋地选择离开。

“安家不亲”会导致市民的主人翁意识不强，对城市公共事务漠不关心，参与城市建设的热情不高。对于老市民而言，由于世居此城，即使城市丧失了文化特色，他们依然怀有对这座城市的美好情感。但老市民会为家园文化传统的消逝而痛心，会感觉曾经无比熟悉的城市变得越来越陌生。对于新市民而言，由于他们来到这座城市的时间不长，本就缺乏情感认同，一旦发现这座城市毫无特色，他们的不认同感就会加倍。即使在这座城市安家多年，他们可能依然感觉自己是陌生人。对于所有市民而言，城市文化特色就是一种超越了民族和社群文化的共同文化，它意味着团结的力量。由于城市陷入了文化特色危机，连接它们的共同文化纽带实际上就是不牢靠的，他们团结起来参与解决城市公共事务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

（二）对游客的吸引力降低

城市文化特色不强或缺失，城市对游客的吸引力就会显著下降。这从游客的评价和情绪反应就可以窥见。当游客来到文化特色鲜明的欧洲城市，他们的评价极高极正面，描述的情绪反应经常用到“惊喜”“惊叹”“陶醉”等词汇。如一位雅典游客写道，“数量众多的古迹和博物馆仍是雅典最大的看点，但这个城市的气息和个性同样使游客惊喜而陶醉。”[10]一位巴黎游客写道，“进入巴黎市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它古老与现代风格交织的建筑风貌，中世纪巴洛克风格的穹顶、拜占庭式的门廊、罗马式的雕像石柱、哥特式的尖尖塔楼。与这些庄重典雅的古典建筑相辉映的是现代风格并巧妙体现内在力学结构特点而精心设计的新奇的建筑造型，以及雅致的图案纹饰，你可欣赏到多样的建筑艺术流派和审美旨趣，令人不得不惊叹浪漫的法国人竟如此巧妙地将所钟爱的艺术融进了生活空间。”[11]相反，当游客谈到处于文化特色危机中的一些中国城市，他们的语言中更多平淡和无奈，没有什么惊喜和欢呼。一位游客写到乌鲁木齐，“说实在的，我感觉乌鲁木齐和其他的所谓的‘旅游城市’没什么大差别，无非就是去二道桥、大巴扎拍个照打个卡，发个朋友圈就完事儿了。没什么特别好玩的地方。”[12]一位游客写到南宁，“之所以很少人去南宁旅游，因为南宁的确没多少旅游资源，一个公园青秀山很漂亮，一个南湖也美，但大家大老远来不是来看漂亮人工公园和湖的，最主要是，它们少了文化，少了故事。”[13]在“没什么特别好玩的”“少了文化，少了故事”这样的旅游评价语里，饱含对城市文化特色缺失导致相关城市吸引力降低的无奈感叹。

游客需求满足需要文化参与，“吃、住、行、游、购、娱”各种需求文化参与度越高，游客所获得的惊喜感将越多，旅游体验品质将越高。对于城市旅游而言，所谓“文化参与”，主要涉及的就是城市特色文化。只有将独具特色的城市地理文化、历史文化和民族文化融入到游客需求的满足中，游客才会获得不一样的难忘体验。吃的是地方特色美食，住的是区域特色建筑，行走在民族特色街道，游逛在历史特色景点，购买的是文化特色商品，玩的是有文化特色设计的项目，只有照此思路去发展旅游，才会成功，但前提是城市特色文化得到了较好传承和保护。

没有特色的城市吸引力显著下降，游客未去先知，去无惊喜，回无留恋。游客还未曾到过某城市的时候，就已经大致知道它的真实面貌，就已经能够在旅游期待视野中想象出该城市的整体形象甚至是一些局部细节，知道这座城市在绝大多数方面与自己所在的城市几乎一样。真正到了那座城市，游客发现果然与自己事先了解、想象或推测的差不多。整座城市给不了未去先知的游客什么新东西和特别体验，没能收获惊喜，收获的都是平淡。当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这座城市没能收获游客的回头率。游客没有什么留恋，更无二次旅游的冲动。对于民族地区中心城市而言，许多游客未去的时候，常常怀着特色文化尤其是民族文化体验期待。当他们来到这些城市体验不到这些特色文化的时候，不仅收获平淡，还收获失望的负面情绪。

（三）城市认同感降低

当城市陷入文化特色危机，城市面临失根失魂的危险，这一危险和环境污染、高房价、高物价、交通拥堵、人际关系冷漠等其他城市问题一起，让城市吸引力大大下降。对于在乡村和城市都有房子或住处的新市民、农民工来说，选择何处安家始终是一个问题。在城市吸引力大大下降的背景下，很多新市民和农民工倾向于离开城市，回到乡村。

无论是留恋乡村还是留恋城市，说到底就是一个地方认同和空间认同问题，认同的动力就是城市或乡村的吸引力，驱动认同的核心因素就是吸引力背后的特色文化。西方学者研究发现，“地方依恋有助于地方认同的形成。”[14]“一个人与空间环境的关系本质上被看作是具体经验的结果。因此，重点是那些能被人直接体验的地方，这些地方在主观上对他或她有意义。环境作为社会、情感和行动相关概念的一个子类，获得了它的象征意义。”[15]环境的象征意义其实就是一种精神文化。环境对于个人的象征意义与个体在环境中的生活体验相关，哪怕是非常简陋并不美观的环境对于长期生活于此的个体来说，都可能意味着象征意义。环境对于群体的象征意义与群体生活的历史积淀相关，它代表了大多数人都认可的意义。对于城市而言，环境在历史积淀中生成的象征意义就是一种群体公共意义，是附着于该环境的特色文化，环境是特色文化的物质见证，特色文化以环境作为感性显现的中介。当象征特色文化的环境面目全非或者被完全毁掉，特色文化的见证物和显现的中介也就消失了，支撑地方依恋的环境象征意义也就被摧毁了，城市吸引力也就变淡甚至消失了。

三、城市可持续发展能力下降

文化往往作为一种关键因素嵌入到政治、经济、社会、生态等其他城市发展基本要素之中。它像润滑剂，使其他因素更顺利地发挥推动城市发展的作用。也像催化剂，使其他因素的推动作用发挥出最大效能。城市文化越具有地域特色和历史特色，就越能发挥这样的关键作用。城市文化特色还直接构成城市发展的资源基础、核心竞争力和可持续发展动力，它具备永续利用的不可估量的价值。只要传承和发扬了城市文化特色，城市发展便具有不竭的发展动力。一旦城市陷入文化特色危机之中，城市可持续发展的能力就会显著下降。

（一）城市发展的文化动力衰减

文化是城市发展的关键动力，城市发展应该善于“从城市创造的优势文化构成中找到城市发展的‘文化动力因’”[16]。“文化动力因”因具备优势的特色文化而强大，因特色文化危机而衰减。

特色文化就是一座城市发展的现实文化资源，它可以转化为推动城市发展的文化资本。特色文化不明显，文化资源禀赋就薄弱，文化资本力量就欠缺。文化资源构成城市发展“文化动力因”的现实基础，“城市的文化资源越丰富，利用越充分，越有利于城市的可持续发展。”[17]在大卫·哈维（David Harvey）看来，城市特色文化是一种“集体符号资本”（Collective Symbolic Capital），是“一个地方有别于其他地方的特殊标志的力量，同时也是吸引更广泛资金流入的重要力量。”“附着在如巴黎、雅典、纽约、里约热内卢、柏林和罗马这类名称和场所上的集体符号资本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让这些地方获得了相对于巴尔的摩、利物浦、埃森、里尔、格拉斯哥等地的经济优势。”[18]我国学者张鸿雁教授也认为，城市文化资源为建构“城市文化资本”提供基础，城市文化资本构成城市发展的动力机制，这一机制“是现代城市文化与城市经营的新生长点，是城市全面创新和‘经营城市’‘营销城市’的最新创造与运用”[16]。

对于城市旅游产业而言，特色文化构成城市吸引力的根本，特色文化危机的出现从根本上动摇了城市旅游业发展的基础。人们来到另一座城市，绝不是为了看和他家乡所在城市一样的风景，比如高楼大厦、林荫大道、公园绿地、商业步行街等。游客想看想体验的就是不一样的景观、民俗和风情，就是城市特色文化。城市文化特色程度的下降就意味着城市作为旅游目的地吸引力的下降，口碑的下降，知名度和美誉度的下降，这会导致城市旅游业发展失去根本动力。

对于城市创意产业而言，特色文化构成创意的源泉和创意产业特色化发展的根本依据。“一座城市的历史文化以及建筑遗迹，或跌宕沧桑，或古老精致，或逸趣横生，但体现的正是城市的精神气质，传承与延续的是城市文化脉络，让城市时时刻刻充满生机。”[19]特色文化之所以能让城市时时刻刻充满生机，是因为特色文化就是浇灌城市创意之花的源头活水。城市里各种独特的商品、旅游纪念品、公共艺术作品、建筑景观小品等都能利用和嫁接城市特色文化，因为这样的利用和嫁接，城市创意产业可以变成具备强大竞争力的特色文化产业。

（二）城市失去核心竞争力

越是现代性社会，城市之间的竞争就越激烈，城市依靠其“城市竞争力”参与到众多城市千帆竞发的赛场。在国际层面，国家与国家的竞争越来越体现为城市与城市的竞争。在国内层面，省与省之间的竞争越来越体现为主要城市之间的竞争。在日趋激烈的城市竞争中，城市竞争力尤其是核心竞争力(Core Competence)越来越受到相关部门和学界重视。“城市竞争力,是以城市发展的质量、效率和潜力来衡量其获得外界发展机遇和加快自身发展的能力。”[20]城市核心竞争力就是城市竞争力中最根本、最强大、最重要、最独特的因素。能够充当这种因素的东西就是城市特色文化，“城市文化是影响城市社会经济活动方式的根本因素。”[21]“城市核心竞争力中的文化与创意因素也日益增强为推动国家与城市经济发展的原动力和核心力量。”[22]必须强调的是，雷同的城市文化不能充当城市核心竞争力，只有城市特色文化才能建构起具备强大力量的城市核心竞争力。“城市核心竞争力的最根本特征应该是特异性，且特异性主要源于城市文化的特质性。”[23]“城市核心竞争力是城市所特有的，与其他城市相比具有较大的竞争优势，且不易被模仿或学习的综合能力与素质。”[24]城市核心竞争力的特异性与城市文化的特色性是互相呼应的，只有具备鲜明特色的城市文化才可能成为城市核心竞争力。

特色文化之所以能够成为城市竞争的核心力量，在于特色文化的渗透性、建构性和异质性。“化是天地万物生息的规律。文而化之为文化，文而明之为文明，只有化才能明。”[25]文化与政治、经济、社会、生态等因素相并列，但又迥异于其他因素，这一差异尤其表现为文化能够“文而化之”地渗透到其他因素之中，让其他因素更好发挥作用。所以“文化”一词能够成为后缀产生政治文化、经济文化、社会文化、生态文化等概念。当文化渗透到其他因素中和其他因素一起发挥作用时，它起到了特殊的润滑剂加催化剂的作用。这两种作用具有强大的建构性力量，能够聚集城市资源，凝聚城市力量，激励城市精神，形成强大竞争合力。同时，因为“人无我有、人有我特”的异质性特色，城市特色文化具有不可取代的优势，它建构起的强大竞争力也就无可比拟，无法复制，不可战胜。

“城市特色危机的出现，体现了地域文化的衰退，也预示着城市竞争力的衰退。”[26]更预示着城市有丧失核心竞争力的危险。城市文化趋同，城市核心竞争力变得类似，这在相当程度上会导致城市竞争力差距的急剧缩小。各城市之间除了体量、人口、经济数据等因素因为历史积累原因还存在实际差距，城市魅力、吸引力等其他方面会越来越类似。各城市间本来应该存在的竞争关系变得越来越不重要，因为你也不比我好到哪儿去，我也不比你强多少。

（三）城市可持续发展能力受损

“可持续发展”（Sustainable Development）概念于20 世纪80 年代初由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提出，针对的是自然生态领域，强调生物圈的保护。这一概念慢慢被学者和政治家们扩展了其内涵和外延，成为一种关于发展的理论，既涉及城市，也涉及乡村。既关乎政治和经济，也关乎社会和生态。2015 年12 月10 日到12 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举办的“文化在城市可持续发展中的角色”国际会议在中国杭州召开。2016 年10 月18 日，在厄瓜多尔首都基多，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专门发布杭州会议的共识和成果——《文化：城市未来》全球报告。该报告第一次以官方文件的形式郑重赋予文化以可持续发展维度上的重大意义，强调文化具有使城市更繁荣、更安全和更可持续的力量。认为全球范围内的城市逐渐意识到历史文化地区对均衡和可持续的城市发展进程的重要性；城市文化作为社会凝聚力和身份资产的重要性在增强；城市文化在城市可持续发展的资源开发过程中具有战略作用；城市文化具有较强的经济潜力，这体现在文化在增加城市文化旅游流量所表现出的吸引力，也体现在文化是城市发展创意产业的根源与关键。[27]

显然，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布的《文化：城市未来》全球报告彰显了城市文化对于城市未来永续发展、可持续发展的巨大意义。当然，需要强调的是，发挥巨大意义的前提是城市文化是具备鲜明特色的城市文化。城市文化特色是一种身份资产，它是一座城市的身份标示，是永不褪色的城市名片，是可以反复使用、永续利用的优质资产。城市文化特色具有巨大的经济潜力，可以作为一种文化附加值让城市里的一切商品大幅增值，可以作为一种创意元素赋予城市产业以独特而崭新的灵魂，可以作为一种文化资本直接在文化创意产业中发挥动能。城市文化特色还如同一种清洁能源，绿色环保无公害，它所奠基的文化创意产业是城市转型发展的必由之路。城市文化特色还是一种属于城市未来的子孙财富，只有上一代保护传承好了，子孙才能在未来享用和继续传承这笔财富。

“城市文化是城市社会可持续发展的根本力量。”[28]“历史文化赋予城市的是一种恒久的生命力，是城市的根脉，是城市的灵魂。”[19]当城市陷入文化特色危机，意味着城市可持续发展能力的受损。身份资产所标示的身份不再明晰，城市名片所宣扬的城市地位不再稳固，优质资产变得低劣，经济潜力大幅缩水，清洁能源意义变得有限，子孙财富已经被严重透支，在此情形下，城市发展的文化动力衰减，核心竞争力不再强大，可持续发展的基础被渐渐掏空，城市发展会出现生态失衡的严重问题。这种生态失衡的严重问题一般表现为城市人口激增，城市经济总量随之也有相当快速的增长，但人地矛盾突出，城市病严重。环境污染、房价高企、交通拥堵的同时，市民生活质量差，精神压力大，文化空虚感强，城市归属感弱，如此发展是不可持续的，是注定会被历史唾弃的。

四、城市民族文化特色淡化

民族因文化而命名，因文化而区分，因文化而存在。“文化对于民族的存亡具有根本意义。”[29]城市各民族都希望传承和保护属于他们族群的民族文化。他们还希望融入多民族共荣的城市文化，以城市主人的身份参与到中华民族共同体文化的建设中去。但是，受我国快速城镇化的影响，城市民族文化特色淡化。

（一）少数民族文化淡化

本研究调查显示，民族地区中心城市少数民族群众在回答“来到城市后，你尤其感觉到什么样的民族文化变淡了？请列举三种”这一问题时，壮族调查对象提到了壮族服饰文化、山歌文化、壮锦文化；回族调查对象提到了回族节日文化、音乐文化和体育文化；蒙古族调查对象提到了蒙古族马文化、摔跤文化、射箭文化；维吾尔族调查对象提到了维吾尔族歌舞文化、服饰文化和礼仪文化；藏族调查对象提到了藏族服饰文化、戏剧文化和歌舞文化。这一调查结果表明，不同主要少数民族聚居的中心城市，其民族文化淡化的主要内涵既有交叉，又有显著不同。

面对本民族文化在城市的淡化，城市少数民族人口有传承、保护和弘扬本民族特色文化的强烈愿望，这需要政府、媒体、民间团体、民族精英等多方面合力去寻求解决路径。这一问题的解决意义重大，特色鲜明的民族文化不仅是相关城市价值无限的发展动力，是靓丽的城市名片。还是城市少数民族人口的精神原乡和凝聚力源泉，是他们产生城市归属感和主人翁意识的动力之源。这一问题解决的形势紧迫，在我国民族地区中心城市，无论是少数民族人口还是汉族人口，无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人们尤其希望体验到的城市文化特色就是民族文化特色。可是人们最期待的民族文化特色正慢慢变淡甚至消逝，我国民族地区中心城市必须高度重视这一问题，及时采取综合措施，在弘扬中华民族共同体文化的同时，彰显特色鲜明的民族文化。

（二）中华民族共同体文化传播载体受限

中国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各族人民共同缔造了统一而辽阔的疆土，共同创造了灿烂而辉煌的中华文明，共同传承基于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中华文化。在几千年的历史熔炉中，各族人民“形成了共同团结奋斗、共同繁荣发展的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汇聚成为统一稳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命运共同体。”[30]在多民族聚居的民族地区中心城市，一方面要尊重和传承少数民族文化，另一方面还要认同和弘扬中华民族共同体文化。这两者互相关联，并行不悖。少数民族文化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文化的丰富内涵，中华民族共同体文化是少数民族文化共同精神的提炼。中华民族共同体文化与每一种少数民族文化的碰撞和融合，都产生了无数动人的历史故事和文化遗存，这样的历史故事和文化遗存都是具有地方特色的民族文化，值得传承、保护和利用。在民族地区中心城市，尤其要珍视这样既体现民族文化特色又凸显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历史故事和文化遗存。它们就是城市文化特色，就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文化的传播载体。

对于民族地区中心城市，做好城市民族工作的关键是既要防止大民族主义，又要反对地方民族主义。“现在，有一些不正确的看法：有的把汉文化等同于中华文化，忽略少数民族文化；有的把本民族文化自外于中华文化，对中华文化缺乏认同。”[31]这就是大民族主义和地方民族主义的思想苗头，大民族主义轻视、歧视甚至无视其他民族的平等权利，容易人为制造出民族隔阂；地方民族主义过分强调个别民族基于地域的特殊权利，容易人为制造出民族分裂。旗帜鲜明地反对这两种主义，就是城市民族工作要做好的关键工作。做好这一关键工作的关键在于传播中华民族共同体文化，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这正如十九大报告中所强调的，“全面贯彻党的民族政策，深化民族团结进步教育，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加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促进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共同团结奋斗、共同繁荣发展。”[32]

传播中华民族共同体文化，不是贴几条标语、喊几句口号、出台几份文件、开几个会那样简单，它尤其需要在历史中真实形成的传播载体去传播。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所形成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文化，是由一个个流传至今的历史故事、一件件需要传承的文物古迹作为传播载体的。通过凝视体现民族团结的文物古迹，不断回味真实的民族团结故事，在这些传播载体潜移默化、润物无声的影响下，各民族人民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不断加强。如果这些历史故事和文物古迹没有得到较好保护、传承和利用，中华民族共同体文化的传播便失去了依托。就民族地区中心城市而言，城市文化特色趋弱，意味着本可以很好地发挥独特作用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文化传播载体受损受限，会影响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工作，以及城市民族工作的效率。

无论是市民还是游客，人们都期待在民族地区中心城市看到更多得到较好保护和利用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文化传播载体。透过这些载体，人们既可以回味城市的独特历史，又可以了解民族团结的来之不易，还可以继续传播中华民族共同体文化。但现实情况是，许多人们期待看到的传播载体要么早已被毁坏，要么还存在但没有得到较好利用。比如许多人来到南宁，希望能够看到纪念宋朝名将狄青和明代思想家王阳明的文化遗迹或专门设施，他们都曾经在广西尤其是南宁这块土地上为我国民族团结工作做出过独特历史贡献。但现实情况是，在今天的南宁，和狄青有关的文化遗迹或专门设施除了个别新建的社庙供奉有狄青造像，再也找不到任何其他东西。和王阳明有关的文化遗迹倒是有三处，一是位于人民公园镇宁炮台处的王阳明造像石碑，一是位于敷文书院旧址（今南宁市北宁路与共和路交会处，广西壮族自治区储备局宿舍）的一块写有“王文成公讲学处”的石碑，还有青秀山撷青岩上的“阳明先生过化之地”石刻。这三处文化遗迹本来可以彰显出来发挥中华民族共同体文化传播载体作用，但可惜的是，由于重视不够加上缺乏管理智慧，这三处遗迹基本上处于湮没无闻的状态，许多人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三处遗迹。

（三）城市文化欠缺吸引力

少数民族群众要融入所在城市，文化融入是关键。文化是民族的根与魂，文化对少数民族群众就业、创业、工作、社交、娱乐等其他方面具备渗透性影响。“少数民族流动人口流入城市工作与生活，都要经历一个艰难的文化适应过程。”[33]文化适应与融入比较艰难，但一旦做到了文化融入，也就解决了融入城市的关键问题。少数民族群众从文化上融入所在城市，其实质是少数民族文化融入所在城市的城市文化。要做到这种文化融入，首要前提是少数民族文化不能自我封闭，城市文化也要具备足够的开放性。少数民族群众不能只生活在自己族群范围中，不和其他族群往来，不和其他社会群体进行文化交流。城市里的其他族群不应该对少数民族群体及其文化习俗有任何的歧视与不尊重，应有敞开的博大胸襟。

少数民族群众所希望融入的城市文化，应该是有特色的文化。有特色的城市文化带给少数民族群众自豪体验和归属期待，最终吸引他们融入其中。具备深厚历史底蕴、地域特色鲜明、文化古迹众多的城市不仅受到一般市民和游客欢迎，同样受到少数民族群众欢迎。少数民族群众同样以自己所处城市的独特文化而自豪，一旦在此城市安居，他们也希望为城市文化特色贡献自己的力量，成为城市建设的主人翁，成为所在城市的一分子。相反，一旦所在城市毫无特色，平庸至极，少数民族群众的自豪体验与归属期待就会大打折扣，甚至根本不承认所在城市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认为“那是别人的城市”。

少数民族群众总是在寻找城市文化与本民族文化可以相通相融的结合点，这些结合点就是他们融入城市的文化路径。在宏观维度，城市文化与各种少数民族文化至少在以下方面是相通相融的。一是在特色追求上，城市文化和民族文化都以具备鲜明特色为基本遵循，都忌讳文化趋同。二是在文化传播方式上，城市文化和民族文化都注重借助历史遗迹、建筑、商品等实物去彰显，都注重借助节日、假日、周末等时间段去弘扬。三是在传承创新上，城市文化和民族文化都依赖文化精英的实际行动。由此，在民族地区中心城市，只要善于抓住这三种相通相融的契机，善于站在城市特色文化的高度去弘扬民族文化，善于通过实物和商品去传播民族文化，善于利用节假日去宣传民族文化，善于激励文化精英去传承和创新民族文化，那么就能做到城市文化和民族文化的双赢，少数民族群众就能更好更快从文化上融入城市之中。

一旦民族地区中心城市文化特色淡化，意味着城市文化特色不明或缺乏特色，意味着少数民族文化没有得到有效传承、保护和弘扬，导致所在城市缺乏吸引力，少数民族群众文化融入的愿望不强，有限的期待落空。少数民族群众会在文化心理上和所在城市保持距离，甚至根本不承认自己是城里人。

结 语

民族地区中心城市文化特色危机趋弱，表面上看只是城市游客视觉上的“面貌趋同”问题，实际上涉及表层到深层、物质到精神、文化到社会等方面问题。不仅存在城市历史街区、老旧建筑、民族风物等问题，还存在城市文化历史断裂、城市吸引力降低、城市可持续发展能力下降、城市民族文化特色淡化等问题。就“物”而言，这一危机意味着城市里旧物的不断消亡；就“文化”而言，意味着传统的消逝和特色的湮灭；就“人”而言，意味着市民和游客生活幸福感的降低；就“发展”而言，意味着城市发展的动力衰减；就“民族”而言，意味着城市民族的身份危机。从“时间正义”（Time Justice）去看，现实剥夺了历史；从“空间正义”（Space Justice）去看，现代空间扫荡了前现代空间。

“任何一种社会风险的后果，其本身很可能就是一种新的社会风险形态，会引起社会风险种类的改变或叠加，也可能大大改变社会风险的波及范围。”[34]作为中心城市和首位城市，作为备受关注的少数民族聚居城市，民族地区中心城市文化特色弱化可能产生多方面的社会风险及危害性影响，而且这些消极影响会产生连锁辐射反应，既涉及民族区域内的城市，也会涉及区域外其他城市，甚至还会影响到整个国家的文化安全和国际形象。

我们要通过研究民族地区中心城市民族文化特色弱化问题，促进相关部门和个体主动努力去寻求解决问题之道，及时采取有力措施去降低和减弱由此产生的各种不利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