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宇
改革开放初期,国家允许个人做生意了,这对老唐来说,如鱼得水,如旗得风。老唐会熬糖稀,于是在家里砌了一个大灶台,熬起糖稀来了。
糖稀是做甜食的原料,好几家食品厂都跟老唐签了供货合同。
熬糖稀一般用玉米面或者红薯,熬制的过程也没什么绝技。先把玉米面熬成粥,放入用细密的纱布做成的一个个小袋子里,挤压,再将汤汁倒进大锅里,烧火,不停地搅动。经过一个昼夜,水分蒸发了,锅里就出现了黏稠的糖稀。
老唐去山东聊城送糖稀,顺便拐到一个远房亲戚家。亲戚姓晁,唤作晁三,听说老唐熬糖稀发了财,拉着老唐的手要拜师学艺。老唐心想,让亲戚把熬糖稀的手艺学了去,岂不是肥了徒弟,饿死师傅?这事儿,自己不能干。但是面对晁三的热情款待,他又不好当面拒绝,只好搪塞着说,好好好,以后我教你。
晁三却当真了,高兴地说,叔,我马上砌一个灶台,熬糖稀。
老唐为难了。前几年打击投机倒把,老唐去山东贩卖红薯干,被抓住,没收了红薯干不说,还被人关押了起来。多亏晁三的父亲找人托关系,搭救了他。可是老唐依然铁了心,不能把手艺传给晁三。同行是冤家,这道理老唐懂。晁三学会了不要紧,他担心晁三再传给别人,一传十,十传百,自己的生意可就没法做了。
老唐说熬糖稀的配方很复杂,我得回家带些材料来。老唐心说,给你来个缓兵之计,我走了,你总不能黏着我吧。
没想到刚回到家第三天,晁三就跟着来了,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晁三说,叔,走吧,我把灶台砌好了,就等您这个技师过去了。老唐说一家人吃喝全靠我呢,脱不开身。晁三说,你每天挣多少钱,我给您开多少钱的工资,这行吧?
给开一份工资当然行了。老唐暗暗高兴,想了个办法,既能挣钱,还不用把熬糖稀的方法传给晁三。老唐准备了十几个瓶子,装了豆粉、麦粉和玉米粉,说是必须使用的材料,没这些材料,熬不成糖稀。
老唐把家里的生意交给老婆儿子打理,跟着晁三来到了聊城。晁三在老唐的指挥下,熬起糖稀来了。
那时候的日子都不富裕,一日三餐尽是萝卜咸菜黄窝头。晁三却每天在饭桌上摆一只烧鸡、一壶小酒,早上白面馒头小米饭,中午吃面条。晁三说,叔,你喝酒,你吃肉。
这小日子过得真是舒服,有烧鸡吃,有酒喝。老唐找到了享受的感觉,如果不是挂念家里,真有些乐不思蜀了。可是老唐心里明白,无论你对我多么好,秘方都不能传给你。
每天都有酒肉,老唐吃得有些腻了,晁三就端给他一壶茶。叔,你喝茶,活由我来干。半夜,老唐故意取出那些瓶瓶罐罐,当着晁三的面,撒一点这个面面,再撒一些那个面面。晁三问,叔,你这些都是什么秘方?老唐说,这些都是我自己配制的,你想用,可以买我的。
晁三高興地说,那好,我买你的秘方。
老唐打算好了,通过这种方式,又可以挣到晁三的钱。
这天,晁三要去镇上办事。晁三说,叔,我不能陪你吃午饭了,你慢慢吃,我去去就来。老唐点点头,慢腾腾地洗手,准备吃饭。
这时,老唐听到厨房里有孩子哭,是晁三媳妇在打孩子。老唐跑过去一看,孩子蹲在墙角,脸上有一个红红的巴掌印子。老唐说,你怎么打孩子啊?
晁三媳妇说,叔,没事儿,没事儿。
老唐有些恼这个女人,打孩子打得那么狠。
孩子说,我偷吃了一口烧鸡,娘就打我。
不就是一块烧鸡,至于打孩子吗?我去给你拿烧鸡。老唐掀开锅,笼箅上有一只碗,碗里有半个烧鸡、两个白面馒头和两个黄窝头。烧鸡和白面馒头是给老唐吃的,黄窝头呢?老唐忽然明白了。
你们就吃这个?老唐问。
晁三媳妇笑着点点头,又低下头说,以后日子就好了,小孩子吃的时候在后头呢。叔,吃饭吧,我给您盛饭。
老唐感觉不是味儿,掰下一个鸡腿塞给孩子说,吃,替爷爷吃了这个鸡腿。
孩子泪眼汪汪地看着老唐,又看看晁三媳妇。
晁三回来了,老唐收拾行囊,要走,回元城老家。晁三吓坏了,我哪里得罪叔了?
老唐说,三啊,熬糖稀是个力气活、脏活,没什么窍门,也没什么秘方,我的那些瓶瓶罐罐都是糊弄你的,你只要加一些淀粉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