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地待命的姐姐

栗溪

1

周末，你拎着大包小包的菜进了门，看到我家的家政阿姨，你非常惊讶，说你自己就是做家政的。是的，你还穿着家政服装，应该是刚在哪个雇主家做完就往我这里赶。

我解释：“姐，你虽然也是做家政的，但如果我请你做，你一定不愿收我的钱，所以我只好请别人做。”听不进我的解释，你很生气，一边忙碌一边数落我，家政阿姨连忙结账走人。可是，姐，我真的不愿意继续要你这样无偿地帮我做家务。但我什么也不能说，因为我越辩解你可能越生气。我看着弯腰劳动的你——满脸风霜、双手粗糙——眼泪在我的眼眶里充盈。

你其实只比我大3岁。小时候家里穷，父亲只会种田，母亲高度近视，很多家务活都由小小年纪的你包揽了。你小学毕业后就进城打工，由于长得高，为了能找到事做，13岁的你跟别人说自己18岁了。由亲戚推荐，你去做了保姆，每个月可以挣40元。

我现在经常想，你如今也还是到别人家做这些事，这种命运是不是在那时就注定的。如果我知道这种宿命会延续，我一定不会要你从城里给我带回来的衣服和图书，我情愿穿破烂一点，情愿去求那些家境好的同学借书给我看，也希望你能多读书，改变命运。

可我那时什么也不懂，就像你经常说我的——脑袋不想事。我竟然得意洋洋地穿着那些衣服到处炫耀。还有那些书，看完了我也不知道珍惜，随意扔。你骂我“没良心”。我不理解，只觉得你不责怪我几句就不舒服。

我的学习成绩还不错，你在雇主面前炫耀，因为他家女儿考试总是不及格。看到我给你写的信，雇主露出欣赏与羡慕的眼神。你说你好满足好幸福，平时那么趾高气扬的雇主，竟然也羡慕你。可说完这个，你又没好气地对我说：“谁叫你是妹妹呢，你命好，我活该是保姆命。”

后来，你又去鞭炮厂织鞭炮。鞭炮线将你的食指扯出深深的口子，我问你痛不痛，你白我一眼：“你说痛不痛，明知故问。还不是想多挣钱呀。”我自讨没趣，生怕又说错什么惹你不高兴，便“哦”了一声就去做作业了。你又不满地嘀咕我“没良心”。我抬起头，说：“那我去给你买创可贴？”你走开了，拖着腔说：“做你的作业去吧，以后做个幸福的人，别像我这样。”

2

有一天，你兴奋地回来告诉我：“有个阿姨答应介绍我进厂，那里干活轻松，但是得认识一些基本的英语单词，你快教我。”于是你认真地学英语，可由于没英语基础，你总记不住，我有点失望，你又一次怪我“没良心”。

你要我陪你去配眼镜，因为你遗传了妈妈的近视，虽然没她严重，但也影响干精细的活。我跟着你去眼镜店，你选了最便宜的镜框。我说好丑，想给你选副贵的。你又说我“没良心”。我不知道给你选一副好看的眼镜为什么就没良心了。最终你还是买了最便宜的，但给我配了最贵的。你说你是去厂里干活，没必要戴那么好看的眼镜。我想说，哪个女孩不爱美呀，何况你当时才20岁，正值爱美的年纪。可我还是沉默了，我害怕我这么一说，你又会责怪我“大脑里一天到晚尽想些没用的”。

但那次你并没能进厂，因为名额被别人抢去了。为此，你回来哭得好伤心，那是我第一次见你这样哭。那些你背过的英语单词，20多年后的今天你依旧清晰地记得。其实，姐姐，你也很想朝上走的，朝那些光鲜好看的地方走。你总说我只爱光鲜好看的地方，其实你自己也爱，可是你经常为了我而折回原地。不对，应该是为了我始终在原地待命，只要我有需求，你总是第一时间豁出自己。

我的高考成绩并不理想，你对我特别失望，说怎么就考个免学费的师范专科。你非要我复读再考，我说哪里有钱读呀。你说：“我不是在挣嘛。”可我真的一点也不想用你的钱，我觉得你也应该去学习，去奔赴崭新的人生。因此我决定放弃复读。

你见拗不过我，只好送我去学校。在学校宿舍给我整理床铺时，你用方言责怪我买衣架不知道还价。同学听不懂你的话，但你听得懂她们说的。她们交流中说专科生进校就可以自学本科，只需到学校交4000元。你一听，立刻掏钱要我去交，可你卡上只有1000多元了，你很着急，打算连夜就坐火车回去借钱，因为同学说这几天就得交钱。那晚便宜的火车票没了，你又骂我笨，说这时候了还坐什么便宜火车，只看怎么尽快到家借到钱。看你把这事看得多重要啊！

你很快就借了钱打到我的银行卡上。为了还钱，我估计你又着急去打零工了，根本没去学文化、学技术。我真的很难过。

大学毕业后，我再次让你失望了。我没找到好工作，甚至找了半年才找到一个月薪800元的工作。你说我真笨，但过一会又安慰我说：“不要急，好事多磨嘛。”

第一个月领了薪水，我给你买了条有很多蕾丝的裙子，你责怪我，说裙子过于“高级”，浪费钱。其实那条蕾丝裙，你特别喜欢，穿着去相亲，去约会。看着你有了自己的爱情，我很开心，又有些难过，因为你离学习似乎更远了。

3

我的情况渐渐好了起来，薪水一点点上涨，人也变得越来越有白領气质。你看着很开心，在别人面前满脸骄傲地介绍你的妹妹。

可没过多久，你又对我不满意了，因为我谈的男朋友个子不高，家里不富裕。我说他人好。你犹豫了一下，说：“他人好没用，你还是会很辛苦！”我最终还是嫁给了这个农村来的一穷二白的男生。

结婚那天，你一个劲说我没良心，完全不顾你的想法。我知道你希望我能嫁到富贵人家，你觉得你呵护备至的妹妹配得上更好的。我只能一遍遍跟你承诺：“姐，你放心，我会幸福的！”

我真的一天比一天幸福。老公对我很好，我们俩的事业都越来越好，生活条件慢慢接近你说的富有。

每次看到我们的进步，你无比喜悦，跟你那些工友炫耀你的妹妹在什么地方上班，一年挣多少钱，住好大的房子。可是，到了我面前，你还是一副不满意的样子，一会儿说我家里好乱，一会儿说我不懂持家，一会儿又说我除了工作什么也不会做。

你的这些不满，我通通接受。我说：“我笨一点没关系，不是有你这么能干的姐姐嘛！”有好些年了，你给我们家做饭，打扫卫生，照顾孩子。我给你钱，要你去学点知识，好给你找个轻松点的工作。你拒绝收钱，也拒绝学习。你说自己40多岁了，做的工作虽然辛苦却也自在，挺好。后来你买房子，我要给你一些钱，你不要;我帮你多交了首付，你又责怪我“自作主张”。

就是这样，你对我一直都是如此不满。可你被雇主克扣了工资，你跟姐夫闹矛盾，侄子上学遇到问题，你在工作上出了状况，你的身体出了毛病，你又总是第一时间想到我。你一边解释一边理直气壮地说：“我不找你找谁呢？我只能找你呀，谁叫你是我的妹妹呢。”我说：“你找我可以，欢迎你来找我，我会百分百重视你的事，请你放心！”这时，你就会笑，轻轻拍我的背。

我的同事们都知道我有个“麻烦”姐姐，有一次在讨论生二胎的问题时，他们问我多个姊妹好不好。我毫不犹豫地说：“当然好啊，虽然有时会有点麻烦，但真的特别特别温暖。”

姐姐，我不知道，如果有人问你同样的问题，你会怎么回答。如果没有我，你或许不用遭那么多罪吧;如果没有我，或许你不会有这么多“不满”吧。

那天，你在手机上看到一篇爆款文章，文中说：“人生中陪伴你时间最长的人，不是父母，不是爱人，而是兄弟姐妹。有兄弟姐妹伴一生，是人生一大幸事。”你连忙把这篇文章发给我，说：“我有你，我很幸运。”姐，其实我更幸运呢，因为有你！

编辑 | 龙轲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