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爱你，宝贝

慕小溪

1

五岁半时，我才回到父母身边。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家，陌生的父母和妹妹，我怯怯地站着不敢动。比我小两岁的妹妹，叫了我一声“姐姐”后，把她玩具箱里的玩具全倒出来，叫我一起用积木搭房子。神情紧张的我妈总算松了一口气。可好景不长，妹妹嫌我太笨，这也不会那也不会，最后竟重重推了我一把。我号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喊：“我要回家！我不想在你们家，我要回我家！”我哭喊着要回的家，是指乡下的爷爷奶奶家。我妈跑过来，泪水涟涟地抱住了我。

我自然没有如愿。渐渐地，我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可我融不进这个家里，觉得这是她们的家，我像个外人。妹妹能随时随地扑到我妈怀里撒娇，我眼馋地含着手指头，不敢也不会。妹妹晚上能抱着被子赖在爸妈的大床上，我即使再怕黑，数到一千只羊才能睡着，也咬着牙不吭一声。我和她们之间的隔阂，实在太深了。

我和妹妹三天两头地吵架。我比她高比她有力气，妹妹打不过我，就会说话气我：“妈妈最爱我了，她不喜欢你，才把你送到奶奶家。我在这里天天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哼！”说的次数多了，我就信了。

有一次，因为我和妹妹抢虾仁，我妈训了我几句，我赌气不吃饭了，躲在房间里生闷气。我妈过来叫我，我终于鼓足勇气问：“你是不是只爱妹妹不爱我？”我妈说：“妈妈怎么会不爱你呢？你又乖又懂事，我最爱你了，宝贝。”“真的？”“真的！”我妈很肯定。

有时我和妹妹因为我妈最爱谁的问题争论不休，于是一起去问我妈：“我们俩，你最爱谁？”我妈捏捏我的鼻子，又弹了下妹妹的额头：“两个小傻瓜，你们都是我生的，两个我都爱。”

2

当着我俩的面，我妈说两个都爱，但私底下，我觉得我妈最爱的是我。

妹妹恃宠而骄，家里切了西瓜，她在每一块上面都咬上一口，吃不了也先占下。我不愿吃沾了妹妹口水的西瓜，看向我妈。我妈把另一半未切的西瓜加上白糖，讓我抱着那一半西瓜用勺子挖着吃。

有一次，我爸从南方带回来一小盒好吃的月饼。月饼小而精致，我爸用小刀切成了四块。妹妹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两口就咽了下去，然后抢过我的月饼，在上面咬了一大口。我气得摔门而出，站在楼下流眼泪。我妈追过来，看到妹妹没跟着，便从口袋里掏出她的那一份：“快吃了。”我破涕为笑，根本没有想到，我妈一口也没尝过。

我爸去北京，回来时为妹妹带了一条火红的连衣裙。我爸说没有适合我的，就没买。我为此撕心裂肺地大哭。我妈边给我擦眼泪边安慰：“乖，别哭了，这个星期天就带你去买。”她说话算话，带我跑遍了各大商场，终于买了一条漂亮的连衣裙。我爸不理解，责怪我妈：“都这么大了，你那么惯她做啥？”我妈眉毛一挑：“孩子就是用来惯的。”我听到后，心里喜滋滋的。

穿着漂亮的连衣裙，我回了爷爷奶奶家。串门的邻居笑眯眯地说：“小溪越长越漂亮，都快不认识啦！想当年你妈把你送回来，出了门后，一步一回头地掉眼泪，真是不舍得你呀！”我这才知道，妹妹生下来腿有问题，那几年，爸妈带着她去省城动了好几次大手术，才恢复了正常。原来我妈把我送回老家，是不得已而为之。我心里那块缺憾补上了，妹妹那么小就受那么多罪，心头涌上了一种对她的怜惜。

我变得活泼开朗，也不再动不动就哭鼻子，但我的脾气还是那么倔。我做了错事，我妈教训我的时候，我昂头挺胸：“打呀打呀，我要喊一声疼算我输。”我妈气得颤抖，手还是慢慢落下，话语也变得柔和起来：“好孩子，妈最爱你了，打在你身，疼在我心，怎么舍得呢？”

当我十五岁时，好像突然长大了，有了当姐姐的自觉。懂得凡事让着妹妹，也知道体谅我妈的不易。

3

去外地上学，临行前我妈塞给我一沓钞票：“穷家富路，你在外面，千万别苦着自己，钱不够就和我说。你知道，我最疼你了。”带着我妈的叮嘱，我来到外面的世界。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我在外面飞得不亦乐乎，几乎忘记了家的存在。

妹妹在网上告诉我，家里每逢做了好吃的，我妈总是爱念叨：“这个你姐爱吃，食堂里的饭肯定不如家里的好，她在学校也不知怎么样。”我妈整天看我所在城市的天气预报，说：“天冷了，不知她穿秋裤了没有……”

妹妹有点羡慕地说：“姐，咱妈真疼你啊。看咱妈这么惦记你，我都想到外地去了。你不在家，她在家整天管我，束手束脚的。”

后来，妹妹考的大学比我的离家还远。从此，我们两个就成了离巢的女儿，只在过年过节时才在家里相聚。

我妈知道我们想念家乡的美食、水果和特产，常会给我们寄一份。有的我并不喜欢吃，埋怨她多花冤枉钱，我妈却有她的道理：“咱们家不偏不倚，一碗水端平，有你妹的，就有你的。再说，你不喜欢吃，可以分给别人。”

后来，妹妹回到了父母身边，我则留在了外地工作。然后，便是谈恋爱，结婚。我和妹妹在同一年嫁了人，我妈心中不舍，眼神黯然，依然为我们精心准备着嫁妆。两份一模一样，半点不差。

我出嫁时，妹妹说，婚车开走后，我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出来时眼睛红红的，让别人好一个笑话。妹妹的婚礼上，我妈又丢了一次人，在酒店的大堂上，她当着众多来宾的面，情不自禁地抹起了眼泪。

4

以前，我总觉得母亲的付出是理所当然，并不知它的厚重程度，直到我生了孩子，才真正懂得了母爱的伟大。母亲对孩子的爱，是愿意付出一切甚至生命的那种爱。我们当子女的，回馈的那点爱，又怎么能与她们的付出相比呢？

怀二胎时，我看着隆起的肚子，再看看眼前活蹦乱跳的大宝，觉得二宝出生后，我无论如何不会爱他胜过爱大宝。两年后，我收回以前的想法。大宝和二宝，要说更疼谁一些，我给不出答案。就像以前我妈对我们姐妹俩说的那句话一样：手心手背都是肉，两个我都爱。

我妈还是像以前一样，极其关心我的一切。我只要瘦了几斤，我妈就能敏锐地觉察出来。她心疼地问我：“你是不是带孩子太累，看看都瘦成什么样了？别光顾着孩子，也得注意自己的身体。”有时，我妈会偷偷塞给我钱：“两个孩子花销大，别不舍得花。”我不要，我妈朝我眨眼：“拿着，你知道，我最疼你了。”

那天，从我妈家出来后，我临时起意，去了趟妹妹家。姐妹俩许久不见，一聊起来就刹不住话题，不知不觉几个小时过去了。正要告辞时，妹妹的微信语音响了，妹妹对我说：“咱妈的。”妹妹接起来，就听我妈问她感冒好了没有，又叮嘱她多喝水。妹妹刚与我妈结束通话，我的手机又响了，是我妈。我接起来，我妈问我到家了没，又让我多泡点红枣水，补血……

挂了电话，我与妹妹会心一笑，我们这可爱的老妈哟！

编辑 | 斯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