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伯英评帖观探颐

2021-01-15 10:00马一恒
关键词:法帖拓本碑帖

马一恒

(淮北师范大学 美术学院,安徽 淮北235000)

张伯英是民国时期著名的书法家,他的书法融碑入帖,点画沉着,气势雄强。他也是诗人,留下了许多首精彩的诗作。他还是方志学家,主持编撰了《黑龙江志稿》。他在刻帖评述方面取得重要成就,他的著述《法帖提要》《说帖》《阅帖杂咏》《右军书范》等是中国法帖史上的扛鼎之作。

目前学界对于张伯英的研究主要分为五个方面,一是对其生平的研究,如孙学民在《才华惊世名家风范——张伯英不平凡的人生》一文中对张伯英的生平事迹及在各个领域的成就进行简要概述。[1]二是对于张伯英书法作品的研究,如刘峰在他的硕士论文《张伯英书法研究》一文第四章中对张伯英的书法作品风格进行分析,将其楷书的风格总结为“含蓄遒丽”,行书的风格总结为“自然飘逸”。[2]三是对于张伯英碑帖鉴定的研究,如李天马在《张氏法帖辨伪》中总结了张伯英碑帖辨伪的二十种方法,为后人从事碑帖鉴定工作提供了准绳。[3]四是对于地方志的研究,曹大伟、滕妍在《〈黑龙江志稿〉的编纂及其史料价值》一文中对张伯英编写《黑龙江志稿》的特点进行归纳,认为此志不再如往常地方志一样专门歌颂统治者,而是真正起到编年的作用。[4]五是对于张伯英帖跋思想的研究,如宗成振《张伯英帖跋研究思想》一文考察了张伯英帖跋的立意与定位,并引张伯英的言论对如何看待名家题跋的问题进行讨论,总结出当以考证为信,勿轻信名流诊断,也不可过于疑古,盲目标新立异。[5]

由此可见,当前对于张伯英的研究虽然较为广泛,但是在刻帖评述方面研究的文章尚不多见,偶有涉猎者,亦未能详细展开论述。本文将张伯英对于刻帖评述的研究置于整个民国时期刻帖发展史中与其他书家进行对比,分析张伯英评述刻帖的背景及角度,然后探讨张伯英对刻帖辑录的看法以及张伯英对前人鉴藏刻帖能力的审定。

一、民国时期其他书家对刻帖的态度

民国时期,书法的生态环境发生了诸多变化。尤其是印刷术和摄影技术的不断发展对时人的书法学习方式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古人学书主要依靠刻帖的拓本,这是自北宋以来形成的较为普遍的书法学习方式。

到了民国,影印技术的发达与珂罗版字帖的普及对刻帖拓本形成致命的冲击,许多刻帖拓本此时逐渐丧失了实用功能,再加上收藏碑刻拓本的风气日趋盛行,因此,在这种背景下,文人对于碑刻拓本与刻帖拓本的态度发生了较为明显的改变。

对于多数民国书家而言,他们不再像前朝书家一样致力于搜集各种刻帖的拓本,然后对拓本的渊源、书艺、摹刻等方面进行品评和鉴赏,而是将主要精力倾注于碑刻拓本的收藏与鉴赏方面。如康有为、吴昌硕、沈曾植、梁启超、王国维、罗振玉、郑孝胥、于右任、姚华等人皆是如此。康有为是晚清民国时期碑学的集大成者,他的著作《广艺舟双楫》扬碑抑帖,对于何种碑刻拓本可以收藏有细致的论述,他自己则是购买了大量的碑刻拓本,对刻帖进行大力抨击。而吴昌硕则是倾心于古砖的购买与收藏,在当时的收藏圈较为有名。沈曾植对于汉碑北碑有大量的题跋论述,而对刻帖的关注相对较少。梁启超作为康有为的学生,主要继承了老师康有为的思想,一生主要收藏碑刻拓本,对于刻帖则几乎没有收藏和题跋。而王国维、罗振玉则是以收藏甲骨片居多,郑孝胥、于右任、姚华亦是以购买碑刻拓本为主。

民国书家对于刻帖并不是不关注,只是他们关注的视角与前人相比发生了变化。他们通常只对较为有名的刻帖感兴趣,丛帖如《淳化阁帖》《大观帖》《绛帖》等,单刻帖如《兰亭序》《黄庭经》《乐毅论》等。

综上所述,多数民国书家对于刻帖的关注程度明显较低,其精力皆侧重于碑刻拓本的研究。而在民国,也有个别研究帖学的学者,他们的刻帖著述多数以辑录前人的言论为主,少有自己的评论和考证,多有“述而不作之意”,如容庚、冼玉清、郑裕孚、丁福保等人皆是如此。

民国书家中研究刻帖成就最为显著的则是张伯英,他对北宋以来几百种刻帖拓本的鉴赏与评述,可谓是集古今之大成,代表了民国书家对于刻帖研究的最高水准。

二、张伯英评述刻帖的背景及角度

张伯英一生收藏了很多碑帖拓本,尤其是以刻帖拓本为主,他虽然家境并不富裕,但是通过继承祖辈留存、朋友赠送、拓本交换、购买等多种途径见到了丰富的碑帖拓本,也收藏了很多的碑帖拓本。①庄春明在《张伯英碑帖收藏与经营散论》一文中考证了张伯英的碑帖收藏途径有四种,一是祖辈留存,二是朋友赠送,三是交换,四是购买。参见:庄春明.张伯英碑帖收藏与经营散论[J].书法,2017(11):120—125.在此基础上,他写出了《法帖提要》《说帖》《阅帖杂咏》《右军书范》等重要的帖学著述,这些帖学著述尤其是《法帖提要》奠定了张伯英在刻帖发展史上的重要地位。

与前人相比,张伯英评述刻帖的背景有所不同。从时代而言,到了民国之后,由于珂罗版字帖的大量普及,刻帖逐渐丧失了实用价值,很少有人再去大量刊刻各种形式的刻帖,而对于刻帖研究者而言,这正是对宋元明清以来刻帖发展的总结阶段,张伯英正是处于这个特殊的历史时期,因此他的研究必然是能最先统观整个刻帖发展史的。而对张伯英个人而言,他的理论研究与自己的书法实践是不完全对应的。他虽然早年收藏了大量的碑刻拓本,其作品呈现出的风格面貌也是以碑为主,但是其著述题跋主要是针对刻帖,虽然也有涉及碑刻,但内容相对较少且简单,远没有评论刻帖的内容丰富。

除了背景不同以外,张伯英刻帖评述的角度也较为独特,其独特性一是体现在张伯英的评帖内容较为全面,通常情况下,书家对于刻帖拓本的评述或是辑录前人的言论,或是考证真伪,或是对书刻进行评价等,很少将刻帖作为一件完整的作品去考究它从编选到摹勒再到刊刻、锤拓等一系列复杂的流程以及刻帖编选者、摹者、刻工等人的相关情况。而张伯英对于刻帖的评述则相对全面,如当代学者对他所做的评价:

(张伯英)对所见帖本纂集者的姓氏籍贯,撰书者的文章书艺,摹勒者的镌刻年代及水平,传拓者的捶拓时间及手艺高低,题跋者的评论得失,递藏者的传收顺序,乃至拓本所用的纸墨精良与否等等无不留下笔墨。[6]

由此可知,张伯英对刻帖的评述综合了各方面的因素,较为全面,确实超越前人、与众不同。

二是体现在张伯英的评帖范围较广。在张伯英的著述中,他评述的刻帖包含多种丛帖、单刻帖,尤其是对很多明清私家刻帖有大量的考订,这一点是较为可贵的。自明代中后期开始,刊刻私家刻帖成为一种风尚,而这些刻帖由于数目庞大、书刻水平不一,明清时期的文人很少对这些刻帖进行系统、详备的考证,而张伯英的著述中则涉及了大量被书家较少关注的私家刻帖,且将其视为等同于名刻帖的地位对待,从辑录、摹勒、刊刻等方面详细地做出考证,为认识这些私家刻帖提供了重要的参考资料。

三、“勿以代远为贵”的刻帖辑录观

对于刻帖的辑录,张伯英认为:“刻帖于古代当求其真,于近贤当取其精,知此则帖必有可观矣。”[7]271可见,张伯英对刻帖的辑录有明确的价值取舍标准,即古代的作品一定要真,近来的作品一定要精。

通常情况下,刻帖的辑录者喜好将魏晋唐宋名贤的作品放在丛帖的卷首,如钟繇《宣示表》、王羲之《黄庭经》等作品,希冀通过这种途径提升此帖的高度与价值,彰显帖主取法乎上的刻帖辑录理念。清人谢希曾曾言:

书法以右军大令为宗,近代石刻,惟停云馆取法乎上。余求宋摹善本及诸家真迹,历二十五年,始得上石,又七年而后成。虽不敢自比于停云,然卷首兰亭诸帖,次卷小楷,悉宗宋本,不少参己意,庶几各极其致,无混同之嫌;三卷争坐,五卷自叙,与书谱同源异流,亦他刻所未备也。[8]

辑帖者谢希曾将辑帖与书法取法相等同,亦是追求“取法乎上”之境界,认为丛帖中收录二王等先贤的作品才是好刻帖。而对此问题,张伯英则不以为然:

刻帖者每以代远为贵,米元章曰:“白首阅首(书),无魏遗墨。”岳倦翁曰:“二王传书,悉数唐摹。”今乃动称魏晋,岂宋人所不及见,后人转能收得?是以伪书羼杂,不可究拮。[9]53

张伯英认为宋人米芾、岳珂都已经见不到魏晋二王等人的遗墨,那么后人则更是见不到,因此,他对刻帖辑录者仅以时代久远为可贵的观念不认同。他说:“近代收藏家高谈魏晋,动盈箧笥,实与古人渺不相涉,而勒石传世贻误后学,虽名家不免此弊。”[7]225

近代收藏家在辑录刻帖时为了远追魏晋,追求久远的名作,盲目收录魏晋人的伪作实在没有意义,尤其是勒石锤拓之后反而对后人学书有较大的危害。而相比之下,他认为:“近代人书选择较易,廷君可谓具眼,以视力上攀晋唐,赝品充斥,胜之远矣。”[7]228

近代人的作品选择较为容易,比起那些充满晋唐伪作的刻帖格调更高。面对掺杂有汉魏伪作、近代人书的刻帖,张伯英说:“此帖若专收近代人书,非不斐然可观,何必上追古昔,远及汉魏。”[7]217

张伯英认为这个刻帖如果只收录近代人的书作一定是一个“斐然可观”的刻帖,而帖主为了追求远古的汉魏书法名作而将其收录在内,反而适得其反。在对待另一个收录了唐宋人伪作的刻帖,张伯英又云:“此帖若专收明清人书非无可观。乃欲上攀唐宋以铺张门面,实则非惟无一唐,并无一宋,粤帖之最下者矣。”[9]36可见,张伯英对帖主盲目上攀唐宋名作的做法并不认同,并贬低其为广东刻帖里最差的,而如果此帖只收明清人的作品则会是一个不错的刻帖。

依张伯英之见,一些本来很好的刻帖,因为收录了汉魏、唐宋人的伪作而变得格调低下。因此,删去那些汉魏、唐宋人的伪作,只保留近代人的作品,这些刻帖便会成为“斐然可观”之作。丛帖在辑录作品时“真”才是第一要素,盲目辑录一些托名魏晋、唐宋先贤的作品而不顾真假,这种行为是对先贤的侮辱和对后人的贻误,相比之下,不如辑录同时代书法名家的真迹更为妥当。

四、对前人鉴藏刻帖水准的审定

对于前人鉴定刻帖的水平,张伯英多是持以否定的态度,其著述中对于前人鉴赏能力的批判随处可见,无论是对于名不见经传者还是对于著名的文人、书法家、鉴赏家皆是如此。张伯英在《泉州帖札记三则》中云:“王虚舟《古今法帖考》专取妄说,于沈说则弃去,可谓无识。”[10]

王澍是清代著名的碑帖鉴藏家,时人将其与宋代研究《淳化阁帖》的米芾、黄伯思相提并论,而张伯英则认为王澍《古今法帖考》抛弃沈源的言论是不当之举,认为王澍专门收录荒谬不合理的言论,是“无识”的表现。

卞永誉富于收藏,有擅长鉴赏之名,清初著名的鉴藏家宋荦曾为其著作《式古堂书画汇考》作序,时人钱曾也称赞卞永誉“识高眼明卓然不惑”[11],而张伯英云:“《式古堂书画录》中唐宋以前名迹大都不可凭信,其嗜古诚笃,而善鉴则未也。”[9]57他认为卞永誉虽然喜欢古物,但是并不擅长鉴赏。

“孙承泽在清初的士大夫中以收藏书画既多且精而著称”[12]。张伯英却说:“孙氏评帖,每有凭臆为说者,良不足据。”[9]49张伯英认为别人眼中善鉴的孙承泽在评述刻帖时常常臆想居多而证据不足,水平并不高。

董其昌作为明末书坛泰斗,珍品书画收藏丰富,张伯英对他的鉴古能力进行批判:“思翁鉴古有时有大谬,晋人安得有此字体。”[13]张伯英认为董其昌在鉴定时出现了大错,把一件作品错判为晋人的作品。而对于铁保,张伯英说:“梅庵书名颇著,鉴古非其所长。”[9]36依张伯英之见,梅庵铁保虽然以善书知名,但是鉴定并不是他的强项。

王澍、董其昌、卞永誉、铁保、孙承泽等在历史上有一定鉴赏威望的书法家、鉴藏家却被张伯英激烈地批判,而诸如此类的事例在张伯英的著述中还有很多。

张伯英对前人鉴赏能力虽然认同的不多,但是也有让张伯英奉为楷模之辈。他说:“上下千年较眼力,元章长睿至今无”[14]99,元章指米芾,长睿指黄伯思,张伯英认为北宋以来鉴赏刻帖水准最高的是米芾和黄伯思。其次,他最推崇的则是姚鼐,他曾在《阅帖杂泳》中云:“帖评近著徒纷繁,稍喜惜翁知本原;难与浅人为深语,妄云题跋尽空言。姚惜抱《法帖题跋》识解优于前人。”[14]99张伯英感叹近年来帖评著述虽然多但是较为杂乱,在这之中只有姚鼐是高手,其他人皆不足言。又,《碑帖题跋》亦云:“姚惜翁考证法帖有出米、黄二家外者,非惟远胜虚舟也。”[15]张伯英认为姚鼐考证法帖的水准不仅远比王澍高,甚至有些地方比米芾、黄伯思还要高明。除此之外,他对于少数前朝书家也偶有赞扬,如他评价顾沅曰:“湘舟以赏鉴著称,尚非浪得虚名者,故其刻帖甚有可观,不至如刘氏寒碧山庄之谬陋也。”[7]256他认为世人对顾沅鉴赏能力的认可很有道理,顾沅辑录的刻帖确实很可观。

张伯英之所以经常批评前人,其原因是:“今非有意指摘先民,考古当实事求是,不容稍牵就,故为一一指出以祛观者之惑。”[9]44

张伯英秉着一种严谨的治学态度,梳理前人著述中存在的问题,有不当处即一一指出,以求为观者澄清事实。正是由此,张伯英在看待前人评述刻帖的言论时十分谨慎,经常强调不能被前人错误的言论所误导。他曾云:“天马赋为伪书之佳者。王肯堂曰,谓此非真,皆寡陋之流。于是孙退谷、王觉斯皆不敢持异议。予审其决非米笔,宁自居寡陋,不能盲从也。”[16]

张伯英对于孙承泽、王铎不敢质疑王肯堂的做法表示否定,认为应当清醒地看待前人的言论和作品,不能被前人误导。张伯英正是秉持着这种批判的精神看待前人的言论,才在帖学的研究中取得了丰厚的硕果。

结语

张伯英是民国时期刻帖研究的集大成者,他作为盛名一时的书家并不像康有为、梁启超以及他的老友姚华等人一样多是关注碑刻,而是在刻帖即将退出历史舞台之际对其进行详备、完整的考论。

对待刻帖辑录,他不像前人一样认为一定要“取法乎上”“力追晋唐”,在他眼里“真”是第一要素,辑录近人的真迹远比收录古代的伪迹格调要高。同时,张伯英还对前人的鉴藏能力进行了评定,在对多数有威望的鉴藏家进行批判的基础上,提出米芾、黄伯思为古今第一的见解。

张伯英的刻帖著述对当时人及后人的刻帖研究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容庚《丛帖目》以及冼玉清《广东碑帖叙录》中但凡是涉及到张伯英评述过的碑帖,皆全文引用。可见,张伯英对刻帖的研究与看法被民国书家广泛认同,是整个民国时期书家看待刻帖的一个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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