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政策不确定性、环境信息披露与审计收费

张海燕 范彩玉

（湖南师范大学 商学院，湖南 长沙 410081）

一、引言

江苏响水的爆炸事故、各地频现的雾霾天气等，均提醒企业作为环境消耗典型主体单元，理应在寻求利润效益的同时重视相关环境责任的履行。根据《中国企业绿色透明度报告（2018）》，截至2018年我国披露环境信息的企业占所有上市企业的34%，越来越多的企业选择自愿披露环境信息。依据近视回避假说，企业履行环境责任是良好道德的体现，环境信息披露完善的企业有较少的盈余管理活动；而多重目标假说认为，企业履行环境责任更多是为了追求个人利益、掩饰盈余管理行为从而转移利益相关者视线的工具（朱敏等，2015）［1］，即环境信息披露与盈余管理正相关。审计作为资本市场信息披露的重要一环，兼具信息价值与保险价值（林钟高等，2015）［2］。注册会计师在评估某项业务的审计风险时会考虑到企业的盈余管理程度，这会最终反映到事务所的收费决策中。

对外以中美贸易摩擦为代表的对华抵制活动愈演愈烈，对内我国经济发展陷入新常态的困境，面对严峻的政治及经济压力，政府不断出台宏观政策以寻求经济的平稳健康发展。经济政策的调控客观上加剧了市场环境的波动性，不仅影响微观个体的日常经营行为（彭俞超等，2018）［3］，也对企业外部审计的行为决策产生重要影响（诸剑等，2018）［4］。

现有关于社会责任和审计收费之间关系的文献并不广泛，主要为正反两种结论（吴茜，2017［5］；陈峻等，2016［6］），鲜有文献针对社会责任中具有代表性的环境责任对审计收费的影响展开探讨。本文从企业环境信息披露行为来探究影响审计收费的因素，并进一步分析经济政策不确定性对环境信息披露与审计收费之间关系的调节作用，以环境信息披露的视角丰富了非财务信息对审计收费的影响研究。

二、理论分析与研究假设

1.环境信息披露与审计收费

环境信息披露指企业向内外部利益相关者定期公布由于其自身生产经营活动导致的对环境的影响，以及为承担环境保护责任积极地进行环境治理的行为。环境信息作为社会责任信息的重要构成内容，可以侧面反映出企业内部生产运营状况、管理模式以及潜在经营风险。环境信息披露不仅增加了注册会计师面临的审计风险，也使得审计过程中审计资源的投入加大，最终导致更高的审计费用。具体分析如下：

从审计风险角度看，一方面，由于目前我国企业环境信息披露大多为自愿行为且普遍采用文字性描述的方式，缺乏量化考核的标准以及第三方客观公允的鉴证，企业积极披露环境信息的动机很可能是掩盖或转移公众对其他不负责任行为的注意力（高勇强等，2012）［7］。基于多重目标假说，积极披露环境信息的背后是更高的盈余管理程度，可能潜藏着企业更高的经营风险与诉讼风险，这会导致注册会计师评估的审计风险水平相应增加。另一方面，一些环境信息与企业财务报表有关项目相关，需要企业的财务人员将环境信息与财务报表相关项目稽查核对，以保证公布的全部信息相互对应、不矛盾冲突。财务人员需要不断培训学习，以掌握环境信息披露制度时时更新的操作要求，包括列报项目类别及分类，对会计专业知识的高要求间接地增加了企业财务报表错报的可能性。

从成本效益角度看，企业环境信息披露行为需要注册会计师在尽职调查时施行更多审计程序，以了解企业所处行业的政府环保政策、行业标准、同类型企业的环保力度等信息，同时注册会计师还必须验证财务报表与环境信息有关事项是否正确可靠地呈现。企业披露的环境责任信息，影响了在重要性水平指引下的审计方向和重点，进而影响了注册会计师对审计资源的分配及用量。事务所大量资源成本的投入、高水平风险溢价的承担带来审计服务高价值的回报。基于以上分析，提出假设1：

假设1：环境信息披露对审计收费有显著正向影响。

2.经济政策不确定性、环境信息披露与审计收费

经济政策不确定性指，作为微观个体的企业无法确切、实时判断政府是否会改变现行的经济政策以及实行新的经济政策来调控宏观经济的运行（Gulen＆Ion，2016）［8］。经济政策不确定性导致企业的融资约束增大，股价暴跌的风险增大，面对较高的经营风险，企业的投资决策更多的考虑经济因素 （饶品贵等，2017）［9］，环境责任作为一种非经济回报的投资将会被抑制。同时，企业较大的经营失败可能性直接引起注册会计师承担的风险水平增加，业务执行过程中成本资源投入加大，两者的较大数值带来高额的审计费用。总的来说，经济政策不确定性对环境信息披露与审计收费之间的关系有正向调节的作用，具体分析如下：

从审计风险角度看：在经济政策不确定性相对较高的情况下，整个国家的GDP水平呈现下滑趋势（Baker et al.，2016）［10］，企业为应对预期经营利润因经济政策不确定性下降的趋势，会倾向于采用高能耗低成本的生产方式（伍格致和游达明，2018）［11］。由于资本市场资源配置的低效率和环境信息披露存在的信息不对称问题，企业在经济政策不确定性时仍积极披露环境信息，注册会计师更有可能认为这是基于利益相关者的责任压力和盈余管理的需要而做出的象征性、形式化的回应 （Jacobsen，2013）［12］。使得审计服务中面临的因非审计失败导致的诉讼风险增加，陷入“深口袋”理论困境，因此会要求更高的审计收费来缓解被转移的企业风险。

从成本效益角度看：环境信息披露导致注册会计师实行更多的审计程序，花费更大的心力来了解企业面临的环境规制等相关政策和背景。在经济政策不确定性较高的情况下，注册会计师难以利用以前年度的工作成果来对被审单位现在所处的环境背景进行评估，为应对不断变化的宏观经济政策对企业外在环境的影响，即使是连续审计的业务类型，很多审计程序也不得不重新执行，以获取更具说服力和更具适应性的审计证据来保证所得出的结论准确且可依。基于以上分析，提出假设2：

假设2：经济政策不确定性正向调节了环境信息披露对审计收费的影响。

三、研究设计

1.样本选取及数据来源

选取沪深A股上市企业为初选样本，以2010—2018年为样本研究区间，并剔除ST、PT以及数据缺失的企业，最终得到4446个样本。财务数据来自CSMAR数据库，经济政策不确定性数据来自月度中国经济政策不确定性指数，环境信息披露数据来源于手工收集和讯网对企业环境信息披露的评分。

2.研究变量

（1）审计收费（lnfee）

审计收费数据来自CSMAR数据库中公布的上市公司审计费用，并取其自然对数以减小量级。

（2）环境信息披露（Eid）

根据以往相关研究，总结出关于衡量环境信息披露水平的方法主要有选用第三方评级机构的评分、盈余质量分析法和内容分析法三种。相比后两种方法，权威机构的评分更加客观公正，所以采取和讯网对所有上市企业环境信息披露的评分作为衡量指标。

（3）经济政策不确定性（Epu）

相较于地方政府换届为标志的衡量方法，斯坦福大学、芝加哥大学共同开发的月度中国经济政策不确定性指数更能连续、实时考察宏观政策带来的经济波动性，且更容易获得（Julio＆Yook，2012）［13］，用它来测度我国经济政策不确定性程度更加合理和可靠。为了保证与其他变量的衡量区间一致，将月度数据采用算术平均法转变为年度数据，并除以100以减小量级。

（4）控制变量

参考以往文献，影响审计收费的因素大体集中在企业特征和会计师事务所特征两个维度，且考虑到相关变量的可衡量性，最终采用以下的控制变量，分别为企业规模（Size）、业务复杂程度（Recinv）、成长能力（Roe）、流动能力 （Current）、经营风险 （Cfo）、亏损（Loss）、审计意见 （Opinion）、事务所规模（Big10），股权性质（Control）。各变量的定义及计量方法详见表1：

3.实证模型

分别构建环境信息披露对审计收费的影响，以及经济政策不确定性如何作用于环境信息披露对审计收费的影响关系两个模型，具体如式（1）和式（2）所示：

其中α为回归系数，εj，t为随机误差项。模型1用来检验假设1，如果Eid的系数显著为正，则表明环境信息披露会提高注册会计师的审计收费。针对假设2的检验，在模型1的基础上加入Eid与Epu的交乘项，如模型2所示。如果Eid的回归系数显著为正，说明假设1得到了进一步论证。如果Eid×Epu的系数显著为正，则表明经济政策不确定性显著增强了环境信息披露对审计收费的正向影响程度。

四、实证分析

1.描述性统计

表2报告了相关变量的描述性分析结果，可以得出以下结论：第一，lnfee的均值和中位数分别为13.6037和13.4589，说明注册会计师在确定审计服务的费用时尽管面对不同企业不同情况，但收取的服务报酬并没有太大差异，可以得出我国审计市场趋于饱和，收费趋于标准化的结论。第二，Epu的最小值（0.9889）与 最 大 值 （4.6047） 差 异 较 大，标 准 差（1.2340）也较大，说明所选取样本区间2010—2018年我国经济政策不确定性程度较高，研究区间具有代表性。第三，Eid的最小值（9）与最大值（38）两者相差较大，标准差为1.9704，说明企业之间环境信息披露质量存在明显差别，信息的完整性程度也参差不齐。第四，Big10的均值为0.5090，说明国内10大所在审计市场的占有率并不是很高，国内一些中小型规模的事务所发展势头强劲，承揽了几乎一半的审计业务。

表2 描述性统计

2.回归结果

（1）环境信息披露与审计收费

根据表3第（1）列和第（2）列即模型1的面板数据回归结果可知，lnfee对Eid的回归系数为0.0078，t值为16.07，且在1%的水平上显著。表明环境信息披露与审计收费之间为显著正向影响关系，假设1通过了检验。环境信息的披露使得注册会计师意识到，企业可能面临较高的财务错报风险和盈余管理行为下隐藏的经营风险，高水平的风险评估需要施行更全面的工作流程，花费更多物质、时间资源以获得更充实、完备的资料证据，来支撑和证明审计结论的正确性。或者是环境信息的披露表明企业重视积极社会形象的树立，基于这一目的的企业更倾向于购买审计意见，这也导致审计收费提高。

（2）经济政策不确定性、环境信息披露与审计收费

根据表3第（3）列和第（4）列即模型2的分析结果可知，lnfee对Eid回归的系数为0.0077，t值为16.14，且在1%的水平上显著。lnfee对Epu×Eid回归的系数为0.1070，t值为12.03，且在1%的水平上显著。假设2通过检验，即经济政策不确定性显著地调节了环境信息披露与审计收费之间正向影响关系。

为了进一步验证假设2，将所有样本以经济政策不确定性的中位数为标准分为高低两组，并分别以模型1进行回归分析，实验结果为表3的第（5）列和第（6）列。可以看出两组中lnfee对Eid的回归结果均为在1%的水平上显著，在经济政策不确定性较高的年份，lnfee对Eid的回归系数为0.0105，在经济政策不确定性较低的年份，lnfee对Eid的回归系数为0.0091。相较于经济政策不确定性较低的组别，较高组别的Eid的系数较大，说明环境信息披露对审计收费的正向影响关系在经济政策不确定性程度不同时存在明显差异，即当处于经济政策不确定性较高时期，二者之间的正向影响关系更为明显。

在经济政策不确定性程度较高时，企业仍积极披露环境信息的行为更有可能是企业利用资本市场信息披露制度的不完善，以寻求投资者积极的决策响应，实则是转移利益相关者视线进行盈余管理或其他不良行为的工具，验证了机会主义工具学说。为辨别环境信息披露的真实意图，注册会计师一方面调高了对被审单位的风险评估水平，另一方面实行更多程序以降低审计失败的风险。而外部环境的波动性加大了审计程序实施的难度和工作量，这些都最终反映到高额的审计收费中。

表3 回归结果分析

3.稳健性检验

通过采取以下方法来确保实证结果严谨可靠：第一，分别采用上期经济政策不确定性指数的算术平均数（表4的第1列和第2列）、取均值后取自然对数（表4的第3列和第4列）进行实证回归，结果证实研究结论是稳健的。第二，使用润灵环球企业社会责任评级数据库中具体的内容性得分作为环境信息披露质量的衡量指标，结果证实研究结论是稳健的（实证结果为表5）。

表4 稳健性检验：经济政策不确定性

模型2 模型2回归系数 t值 回归系数 t值（1） （2） （3） （4）Loss 0.0598** 3.06 0.0621** 3.17 Opinion 0.0837** 2.75 0.0893** 2.92 Big10 0.0444* 3.15 0.0429* 4.14 Control 0.1522 0.80 0.1458 0.76截距项 5.5659*** 26.84 5.3647***25.77样本数 4446 4446 R2 0.6107 0.6132 F 448.93 441.48 P 0.0000 0.0000

表5 稳健性检验：环境信息披露

五、结论与建议

筛选出沪深A股上市公司2010—2018年共计4446个样本数据，运用面板回归的方法实证检验了环境信息披露与审计收费之间的关系，以及经济政策不确定性如何作用于二者之间的影响关系，得出以下研究结论：第一，环境信息披露对审计收费有显著正向影响，即环境信息披露水平越高、内容越详实，审计收费也随之增大；第二，经济政策不确定性在环境信息披露对审计收费的正向影响关系中起着同向调节作用。

基于以上结果提出以下政策建议：第一，政府应建立一套适合我国国情且切实可行的环境信息披露制度框架，从国家法律法规的层面硬性规范企业相关行为。相应的监管机构监督企业所披露环境信息的质量，确保披露的信息内容真实可靠。这样既可以有效规范企业的环境信息披露行为，又可以一定程度上缓解注册会计师承担的审计风险，增强事务所审计收费的合理性，从而有利于健康有序的审计市场的建立。第二，会计师事务所在审计收费决策时，还应考虑客户非财务信息的披露和宏观经济政策的影响。当今的审计业务已不仅仅是针对企业财务报表各项目的合理保证，还扩展到企业的非财务信息。财务信息与非财务信息相互补充，不可分离，共同体现企业真实的经营状况。两者在一定程度上也相互支撑，相互佐证，印证企业所披露信息的真实性与准确性。同时，所有经营实体的营运决策都会受到宏观经济环境的影响，事务所在确定审计收费时应考虑被审计单位为应对经济环境的变化所采取的应对措施对审计成本及风险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