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空间、空间正义与路径选择

2020-04-30 06:47魏强
创新 2020年2期
关键词:爱德华

[摘 要] 空间理论、空间正义问题是苏贾毕生的致思所向。他从外在地理、内在地理、中观地理(全球空间与地域空间交汇形成的空间)三个层面,对当代资本主义社会发展的非正义问题展开分析,认为为了更好地理解社会正义何以产生与维持,必须把空间视角、空间思维摆在首位,因为人生来就是空间性的存在。为此,他在批判西方正义理论的过程中重建了社会—历史—空间“三位一体”的空间正义本体论,并创造性地提出了在不同层面建立空间正义的策略,对当下中国的城市化建设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关键词] 第三空间;空间正义;爱德华·苏贾

[中图分类号] B712.7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673-8616(2020)02-0040-10

爱德华·苏贾(Edward W. Soja,又译爱德华·索亚,1940—2015)是当代美国著名的后现代地理学家,也是后现代都市研究洛杉矶学派的领军人物。苏贾认为,马克思的理论中包含着丰富的空间观点,他本人对空间的研究与批判也基于马克思主义。但在当代西方马克思主义的理论意识与实践意识中,时间和历史始终占据着主导地位,空间的观点却没有得到充分展开。“在今天,遮挡我们视线以致辨识不清诸种结果的,是空间而不是时间;表现最能发人深思而诡谲多变的理论世界的,是‘地理学的创造,而不是‘历史的创造。” [1]1因此,需要重申和发展马克思主义理论中的空间观点。

一、“第三空间”与空间正义

在马克思的视野中,空间是人类社会历史进程中的空间,它源于人的有目的的实践活动,并被人的实践活动所建构和改变。在此基础上,马克思通过对资本主义空间生产过程的研究来探寻人类社会空间生产的一般逻辑。其一,在全球空间生产层面,随着资产阶级开创的“世界历史”时代的到来,生产力存续的主要手段开始转向一种横向的、并存式的空间积累。“创造世界市场的趋势已经直接包含在资本的概念本身中。任何界限都表现为必须克服的限制。”[2]这种通过资本在全世界范围内的空间布展,进行资本积累的现象,被大卫·哈维称为“空间转移”,这是化解工业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危机和资本主义得以存续的重要方式。其二,在城市空间生产层面,资本主义空间生产导致城乡关系模式的转换和与此相伴随的城市空间优势地位的形成。资本运动“建立了现代的大工业城市……它使城市最终战胜了乡村”[3]。城市空间既是资本主义大工业生产所必需的各种要素聚集的空间结合体,也是被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不断重塑的一种空间化表征。其三,在微观空间生产层面,资本主义空间生产导致城市住宅问题、城市社会阶层分异、城市生态环境恶化等空间非正义问题。这些问题遵循着资本的生产和增殖逻辑,是资本谋划的结果,是资产阶级有意识的规划。马克思从空间生产方式出发去观察和分析资本主义社会,将资本主义社会的批判置于历史唯物主义空间理论框架之内的思想,如今原则上依然有效。很遗憾,在历史决定论的思维范式下,马克思经典的对社会生活空间性的批判思想却被扼杀了[1]54,空间被理解为一种简单的语境假定物。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当代西方社会科学“空间转向”和空间理论的兴起,其实是对马克思社会空间理论的继承和发展。

列斐伏尔从对马克思思想体系的研究出发,创造性地将“空间”引入马克思的历史辩证法,尝试建立一种“时间—空间—社会”的三元辩证法[4],使得空间生产与社会形态的演变建立了本质的内在联系。苏贾在列斐伏尔“三元辩证法”的基础上提出了“第三空间”的概念。他认为在过去的数个世纪里,关于空间或地理的想象是在二元论的空间模式下思考的,一方面是以具体的可感知的物质性事物如街道、建筑、城市等为主要考察对象的第一空间,这大致对应于列斐伏尔的感知空间;另一方面是通过话语或精神活动来建构的、企图限定和安排现实的第二空间,这大致对应于列斐伏尔的构思空间[5]12-13。但是,20世纪60年代后期以来的后大都市化进程却表现出一些异样的特征,一方面表现为现代都市活动的过度成长或扩展,有着早期城市空间的印记;另一方面又表现出一些引人注目的新异,如它已不再是一个地区或区域的文化最高点,而是一个我们既无法确定其边界、限度和尽头的非疆域化的“无边的世界”,同时又是重构社会空间性和区域同一性的,“把自己与使空间成为社会控制与服从手段的策略性意识联系起来”的再疆域化过程[6]192-198。面对此种独特的新状况,“第一空间”和“第二空间”的概念是无力阐释的。这就需要一种超越二元对立的新的空间意识,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苏贾提出了“第三空间”的研究形式。所谓第三空间,是指“同时是真实的又是想象的而且又是(亦此亦彼并且……),‘第三空间的探索可被描述和刻写进通向‘真实—和—想象(或者‘真实和想象?)地方的旅程”[5]13。也就是说,第三空间是一种既包括第一空间和第二空间在内,又不仅仅是两者的简单混合,而是超越于两者之上的视域融合的新空间模式。在这里,感知与构思、真实与想象、空间中的事物与关于空间的思想结合起来。这大致对应于列斐伏尔的实际空间(再现空间)。因此,第三空间必定是彻底开放的、无限开放的。其一,是因为生活世界本身是彻底开放的、无所不包的,而“第三空间就是这种生活世界的无限构成”[5]90;其二,彻底和无限的开放决定了第三空间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概括和总结,因为任何形式的概括和总结都会禁锢空间知识的生产。

那么,苏贾为什么要在列斐伏尔“三元辩证法”的基础上再提出“第三空间”的概念?因为在他看来,列斐伏尔的空间观缺乏一种真正的走向实际的革命行动的因素。而他的目的在于,通过对城市空间的研究来获取实践知识并以具体的政治实践的推动,切实“减少阶级、种族、性别及其他不同社会权力源泉的压迫和不平等”[6]前言3,建构一种空间正义。但苏贾认为,在后大都市化境遇中,空间正义并不能凭借社会整体的变革来实现,而是源于社会生活中各个方面的空间性实践。只有从社会性—历史性—空间性的有机统一出发思考社会生活或城市空间,才能洞察世界与我们的生存之谜,并为有意识的空间性的实践和政治行动奠定基础。为什么只能通过第三空间来实现空间正义呢?因为它既结合了二元论空间思维模式的实践性和想象性,扩大了地理性和空间性想象的范围及其错综复杂性,充满着各种社会矛盾与冲突,是社会斗争的空间;同时,又是一个能制造新的可能性的空间,为了自由与解放,生活于其中的人们能够通过有组织的集体行动来改变现实生活中的空间非正义现象。总之,第三空间既给我们彰显了一个无所不包、彻底开放的生活世界,又找到了從生活世界的各个方面推动空间正义进程的潜在力量。

二、对产生空间非正义的原因分析

空间生产与空间重构是当代资本主义能够存续的最主要原因之一,“工业资本主义借助基本的社会重构和空间重构继续生存了下来,并没有像人们所预见的那样会消亡”[1]40,但这并不意味资本主义危机的消除。与此相反,由于空间生产与空间拓展,使资本主义危机和空间非正义现象在更广阔的地域和范围中蔓延开来。苏贾从外在地理、内在地理、中观地理(全球空间与地区空间交汇形成的空间)三个层面分析了空间非正义性产生的原因。

(一)外在地理与非正义地理的产生

在苏贾看来,当今世界所有不同等级的空间机构几乎占有或企图占有地球上的每一寸土地,“资本主义的生存已仰仗于这种独特性的生产和对一种零散的、同质化的并具有等级结构特性的空间的占有,达到目的的手段主要是通过官僚(也就是说国家)控制的集体消费、在多层面上对中心和边缘进行区分、将国家的权力强行注入到日常生活”[1]140。这些由外因产生的对空间的占有影响着每个人的日常行为、国家的内部结构直至整个地球的所有系列,最终导致了空间非正义的产生。其一,空间政治组织运用政治权力的形式造就了非正义地理的产生。苏贾以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法国巴黎郊区的地理历史为例,说明了工人阶级被驱逐出市中心不仅瓦解了工人阶级对市中心的控制过程,使其服务于中产阶级,而且由于战后经济的进一步发展和空间的重建使外来移民占据了中产阶级聚居地,导致“经济排斥性不断升级,公共意识淡漠以及文化、政治的两极分化”[7]32。随着这些空间非正义现象的不断升级,最终酿成1968年的巴黎骚乱。除此之外,其他城市也有类似事件发生,如为反抗种族歧视和政府机构滥用权力而引发的1992年洛杉矶暴乱等。其二,通过文化统治和文化压迫来实施的种族隔离是形成非正义地理的另一个原因。种族隔离缘起于地理斗争,最终以法律和意识形态的形式确立下来,如在南非的现代城市景观中,依然存在着专门为精英人物设置的特定空间,在城市空间内部的街区和街道“被高墙围栏圈占起来,有人看守,就像城堡在抵御外来入侵一样”[7]37。其实,在现代城市生活中随处可见的禁入社区、城堡式大院等,都是空间殖民的一种形式,它们由全副武装的保安看守,或者通过警卫室、监控器等构筑了一个排他性、独立性、封闭性的空间。其三,财产权与特权是造成非正义地理的根本原因。在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中,每一平方米的空间都被商品化和商业化,公共街道、十字路口、地铁站等公共空间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广告,沦为资本追逐剩余价值的私有财产,“真正的公共空间是很稀少的,社会理论家所称的‘公民社会看起来消失在电视和广播频道里,消失在高速公路和都市风景蔓延的其他网络里”[6]176。私有化浪潮涌入各类公共场所,社会或集体对土地或公共空间的直接所有权几近消失,导致空间生产与再生产的极度不公正。

(二)内在地理与非正义地理的产生

除了上述政治权力、文化压迫和公共空间私有化等外在原因,空间正义和非正义的产生还与容纳事物的位置是否公平分布相关。

其一,分布不平等是城市空间非正义的最明显表现。在资本主义城市化伊始,就存在着从至关重要的教育、医疗、公共交通等公共服务设施到满足私人需求的就业、住房、食物供应等的不平等分布。从空间视角来看,由于提供服务的个体或消费者自身的原因,这种不公平分布是不可避免的,换句话说,很难达到完全正义的空间分布。但不公正的地域分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牢不可破,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严密控制,“世界上几乎每一个城市,无论是彻底的资本主义还是不彻底的资本主义,其具有阶层意义的社会地理已经构成并仍将构成非正义空间”[7]45。其二,空间歧视与法律缺失导致空间非正义现象更加突出。从形同虚设的盲道到繁花似锦却有入口限制的购物中心,从对同性恋的歧视到文化民族主义、种族主义等,阶层区隔、空间歧视渗透于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然而,对于绝大多数人甚至法律体制本身来说,城市生活资源分配上的不公正是“随意给定的或者自然存在的结果,对一部分人来说,分配失误可能带来不方便,但就其存在的原因和结果而言却是合理的”[7]46,它们缺乏对正义/非正义空间性的恰当理解。

(三)中观地理与非正义地理的产生

根深蒂固的特权与空间优势结构造成了中观地理层面非正义的城市化与非正义的全球化。20世纪末以来,伴随着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发展,国际分工与世界秩序发生了巨大变化,中心—边缘的结构在局部性重构。但从总体上来看,地域发展不平衡仍在同步加剧,主要原因在于,从特权结构来看,发达国家利用经济优势和政治权力,迫使发展中国家为前者自身的发展提供能源甚至人力资源,这种长期存在的特权结构造成一方是财富的积累,另一方是贫困的积累;从空间优势结构来看,无论是从市场机制还是从政府政策来说,边缘地区或者贫民窟没有稳定环境的支持,或是缺乏资本投资的吸引力,导致该地区的固定资本外移;而小到街区、大到国家都在满足中心地区或高档住宅区最富有、最有权势的人们的消费需求。这种资本空间等级关系决定着世界范围内的劳动分工,最终导致空间资源和财富分配以极不公正的形式出现,“今天全球财富及实力分布的两极分化(非正义)比过去更加严重……越来越多的巨富集中在一些备受青睐的空间和场所,而居住在贫民窟的人口达到10亿甚至更多,这些贫民窟彼此相连,拥挤不堪”[7]54。这反过来又强化了非正义的城市化与非正义的全球化的不平衡地域布局。因此,苏贾强调,空间集聚或两极化发展的出现是造成地理不平衡发展的主要因素。

三、空间正义的理论建构

理论是对时代问题的理性表达,是变革现实的先导。为了更好地推进空间正义在政治和社会领域的实现,苏贾从“三位一体”的本体论、空间正义的理论化、空间正义的思想流派三方面建构了空间正义的理论基础。

(一)“三位一体”的本体论

在苏贾看来,一切理论都源于一种本体论假设,即对我们自身以及我们置身其中的世界本质的假设。就其基本构成而言,人是社会—历史—空间的存在。但在过去一个多世纪的大多数理论假设中,社会—历史成为主要维度,而社会—历史存在的空间维度被忽视了。正如米歇尔·福柯指出的,“19世纪最重要的着魔(obsession),一如我们所知,乃是历史:以它不同主题的发展、中止、危机与循环,以过去不断累积的主题,以逝者的优势影响着世界的发展进程”[8],而“空间被看作是死亡的、固定的、非辩证的、不动的”[9]。苏贾强调,我们现在必须重新平衡社会—历史—空间“三位一体”的本体论,以便确保从认识论、理论的形成、实证分析到社会实践的知识生产的所有形式与社会、历史和空间同时出现并相互作用。因为在20世纪末发生了一场空间性转向,“有了一种对我们生活的社会、历史和空间性维度的同时性与交互缠绕,即它们的不可分与玄妙的互相依赖的新意识”[6]9,在这一重获平衡的视域中,“我们可能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意识到自己根本上是空间性的存在者”[6]7。同时,苏贾也澄清道,高扬空间维度并不是想要排除社会性和历史性的视角,倡导一种空间决定论或空间主义,而是试图打破时间对空间的絕对优势,肯定一种同等重要的批判性空间想象的力量。

(二)空间正义的理论化

在西方文化中,关于正义与民主理念的根源可以追溯至公元前600年的雅典城邦,在这一特权空间中,只有极少数具有公民资格的人才能享受到民主和正义的权利。随着历史的发展,当越来越多的人获得公民身份时,以城邦为基础的“公民”权利便过渡到公民社会或公共领域,“那些合格的公民参与决定如何最好地维护获得城市资源的公平性”[7]71。苏贾断言,这是最早的关于空间正义的观念。

随着城邦国家被民族国家所取代,城市空间正义也被法律或宪政制度规定的自然的权利即普遍正义所取代。公民权利的界定不再根据所属空间来确定,而是由法律制度来确定,正义概念走向一般化、国家化或非空间化。这种普遍正义理论最集中的体现便是罗尔斯《正义论》的发表。罗尔斯提出了建立正义理论的两个原则:其一是平等自由的原则,即在权利分配方面所有人都应该是平等地享有最广泛的自由;其二是公平的机会平等与差别的原则,即在财富和收入分配方面,所有人在拥有公平平等的机会的同时还要向最不利者倾斜[10]。苏贾认为,罗尔斯的分配正义论抹去了个人因阶级、性别、种族、居住地等存在的空间差异,“它只涉及静态形式的社会不平等、不公平的结果,并没有涉及产生这些问题的深层次结构过程”[7]74,是一种与自由平等主义理想相联系的非空间性、非历史性的正义理论。

在对罗尔斯正义理论的批判中,人们逐渐将正义研究的重心从结果转移到过程、空间。比如著名的政治哲学家艾利斯·扬就特别强调正义的研究必须结合具体的地理、历史、制度等条件,必须尊重差异,“社会正义需要的不是融化差异,而是确立某种制度,即推进无压迫群体差异的再生产,并尊重它们”[11]。与罗尔斯强调分配正义不同,扬建构了多维度的社会正义概念,她认为当代社会“压迫的五副面孔”即剥削、边缘化、无权力、文化帝国主义、暴力相互结合、相互作用,造就了社会的非正义性。据苏贾看来,虽然扬没有明确提出空间、空间正义的概念,但是她对领土正义、环境正义及城市权利的研究直接促成了正义空间化观念的形成。

(三)空間正义的思想流派

伴随20世纪60年代的城市化进程及城市危机,非正义、不公平的空间问题开始凸显并深嵌于城市生活的各个方面。理论工作者在对这一问题的研究和探讨中形成了两种互相交织的创新思维流派。其一,以列斐伏尔为代表的城市权利理论。针对资本主义城市空间中不平等、不公平的社会资源分配,列斐伏尔提出了“城市权利”的概念,即公民有权利寻求对塑造城市空间的更大控制权,以便公开、公正地参与城市空间生产的过程。这一思想开启了新的、不同的空间思维方法,即空间或地理本身是由人的行为所创造的社会化产物,它充满了正义与非正义,但又能通过人的作用使其发生改变,可变好,亦可变坏。随着当代多学科的空间转向,列斐伏尔的城市权利思想在各个研究领域开始复兴,甚至成为政治运动的口号,这极大地促进了当代空间正义和城市权利的研究。其二,以哈维为代表的对非正义城市化的批判性研究。哈维认为,空间非正义的产生是从分配不公正即需求和实际分配之间的差异开始的,这种从起始阶段就是非正义的地理进程必然导致富者更富、穷者更穷。因此,受资本积累所支配和控制的资本主义城市空间生产本身就是不公正、非正义的,想要消除城市空间或区域空间的非正义现象,就不能仅仅停留于正义的地理分配,还必须进行社会结构和制度的变革。以苏贾为代表的洛杉矶学派批判地吸收列斐伏尔和哈维的相关思想,明确地使用“空间正义”这一概念,提出了社会—空间辩证法理论。在他看来,寻求空间正义首先要强调社会与空间之间更加平衡的辩证关系。城市空间是一个社会—历史—空间的存在,然而在过去一个多世纪里,关于社会和历史相联系的思维在理论与实践中越来越受到重视,“都市生活的空间性主要还是仅仅被视为历史和社会过程的产物和附属。并且,历史和社会并不认为内在地是空间性的,即它的空间性只有很小的力量,并不能决定、解释什么”[6]8-9。随着20世纪90年代以来跨学科的空间转向,一种批判性的空间视角开始出现:社会与空间维度之间是一种相互影响和构成性的辩证关系,“正义/非正义(是正义和非正义一词的结合)的空间性影响社会和社会生活,就像生活过程构成正义/非正义的空间性或者特殊的地理学一样”[7]5。社会过程是空间正义的构成性要素,反过来,空间正义又影响着社会发展进程。但需要注意的是,“寻求空间正义不是说要替代或者改变寻求社会、经济或者环境的正义。它意在开拓、扩展这些概念以进入新的理解和政治实践领域……所有社会事物(也包括正义)同时且内在具有空间性,就像任何空间事物,至少在人类世界中,同时且内在具有社会性一样”[7]5。只有把握了这一点,我们才能够探寻和分析空间非正义的社会根源,为进一步建构空间正义寻求可能性的路径。

四、空间正义的路径选择

对苏贾来说,对空间和空间正义问题的关注,并不是单纯地想恢复或发现以往科学研究中缺失的空间维度,而是最终要指向一种与空间相联系的政治规划或解放实践。苏贾从城市空间、区域空间、全球空间三个层面探讨了实现空间正义的具体路径。

就城市空间正义来说,必须建立一些不受阶级、民族、性别、地域等限制的区域联盟来抵抗空间非正义。在苏贾看来,城市空间正义的追寻主要表现为城市权利的争取,如共享城市发展文明成果的权利、参与城市建设和空间布局的权利以及平等享有对城市规划方案进行讨论和投票的权利等。而对于城市中的弱势群体、边缘人以及无产阶级来说,只有结成一定联盟,以集体行动的方式才能改变空间的不正义、不平等。苏贾以20世纪90年代洛杉矶“生存工资联盟”为例说明了这一问题。通过与一些存在低工资移民员工行业的联盟,同时在一些政治活动家和城市参议会议员的帮助下,“生存工资联盟”不仅争取到了移民权益,也提高了劳工工资,并最终以法律的形式确立下来在全国范围内实行。苏贾分析道,这些区域联盟的建立,“既表现出一种强烈的工人反对不平等的空间意识,也说明了在地区规模上组织运动的必要性”[7]147。

就区域空间正义来说,通过建构超国家的新区域主义,推动地区与多层次的空间规划来寻求空间正义。区域不平衡发展是空间非正义的主要表现形式,它主要是“由各种基本的生产关系等级性构建的各种社会过程”[1]177,即不同的区域享有不同的发展地域权。所谓地域权,即是指“包含着诸如主权、财产权、行为准则、监督和权限等列举的概念的各种暗示。它是指各种空间范围的生产和再生产”[1]229-230,“作为场所的地域权的一种表现,区域主义植根于权力地理学”[1]230。因而要破除不平等的权力地理学,必须重新规划区域空间,建构以“共同利益”为内生动力、以“归属感”为心灵和灵魂、以“集体主体性”为在场方式的超国家的新区域主义,开展国际及区域间的正义运动。以欧盟为例,它通过推动地区与空间设计的形式更新来寻求空间正义。比如,一方面通过资金的支持,“减少地区间的经济差异,消除成员国之间的社会与经济排斥”,使落后的边缘国家逐渐成长为经济富裕地区;另一方面通过空间发展战略,致力于消除空间非正义现象,制定社会与自然环境可持续发展的空间发展规划政策。苏贾认为,诸如欧盟这样的新区域如果继续施加影响,那么“在未来的全球正义运动及减少国际不平等方面将会发挥更大的潜力”[7]58。

就全球空间正义来说,因为非正义的全球化与非正义的城市化呈现一种相互生产、相互渗透的状态,因而需要通过对城市权利的争取最终达到全球空间正义的建构。自19世纪后半期进入帝国主义和全球殖民时代以来,具有等级性的全球“中心—边缘”结构开始出现并持续发展,直至20世纪末,这种结构依然是世界主导秩序。正如有人指出的,“今天,帝国正作为一种中心出现于世界,它支撑起生产全球化之网,试图把所有权力关系都置于它的世界秩序之下”[12]。伴随着世界范围内不公正、不平等现象的日益加剧,为应对全球生态危机、新自由主义全球化以及资本主义自身发展的危机等问题的世界正义运动开始蓬勃发展,这主要归因于人们已经有了空间正义意识。但在苏贾看来,更重要的还在于把握非正义的城市化与非正义的全球化之间的关系。一方面,城市化進程是资本全球化的组成部分,城市非正义生产并通过全球非正义体现;另一方面,资本全球化必然导致城市化运动,全球非正义生产并通过城市非正义体现。“全球不正义已经深刻地浓缩为城市不正义,同时,城市不正义也反映并生产着全球不正义”[13]。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苏贾强调要将全球正义运动置于城市权利的寻求之中。

五、余论

当前,我国城市化已进入到由高速发展向高质量发展转变的关键阶段,针对当下我们共时性地遭遇城市化、大都市化、区域城镇化等问题,以及与城市化相伴随而来的空间利益不平等、空间非正义等问题,研究和借鉴苏贾等西方马克思主义空间正义理论,可以为我国城市化进程中涌现出的城市问题提供反思借鉴,实现新时代我国城市的均衡、充分发展和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当然,苏贾的理论也有其历史局限性,他太执着于感官经验的描述以至于没有真正把握到资本权力对空间建构的决定性支配作用,他太强调西方都市化危机所蕴含的“第三空间”的创造力量而没有把它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内在矛盾联系起来[14]。因此,他不可能寻找到空间非正义问题的根本原因和实现空间正义的真正推动力。在我国城市化率即将突破60%这样一个重要历史节点上,对西方马克思主义空间理论的借鉴应该建立在批判性反思的基础上,同时也应当给出我们自己对时代和实践的回应,这是我们作为学者的历史使命和根本任务。

参考文献:

[1] 苏贾.后现代地理学:重申批判社会理论中的空间[M].王文斌,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4.

[2]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713-714.

[3]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194.

[4] 魏强.空间正义、政治经济学批判与正义建构[J].常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9(6):106.

[5] 苏贾.第三空间:去往洛杉矶和其他真实和想象地方的旅程[M].陆扬,等译.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5.

[6] 苏贾.后大都市:城市和区域的批判性研究[M].李钧,等译.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6.

[7] 苏贾.寻求空间正义[M].高春花,强乃社,译.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6.

[8] 包亚明.后现代性与地理学的政治[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1:18.

[9] 福柯.权力的眼睛:福柯访谈录[M].严锋,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206.

[10] 罗尔斯.正义论[M].何怀宏,何包钢,廖申白,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4:60-61,79.

[11] YOUNG M I.Justice and the Politics of Difference [M].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0:47.

[12]  哈特,奈格里.帝国[M].杨建国,范一亭,译.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20.

[13] 陈忠.批判理论的空间转向与城市社会的正义建构[J].学习与探索,2016(11):19.

[14] 唐正东.苏贾的“第三空间”理论:一种批判性的解读[J].南京社会科学,2016(1):44.

[责任编辑:李  妍]

Third Space, Spatial Justice and Path Selection

——Research on Edward W. Soja's Conception of Spatial Justice

Wei Qiang

Abstract:Edward W. Soja has devoted his life to the research of spatial theory and spatial justice. He analyzed the injustice in the contemporary capitalist society from three perspectives such as external geography, internal geography and intermediate geography (the space intertwined between global space and geographical space). He held that spatial perspective and spatial thinking should be put in the first place so as to better understand how social justice comes into being and is maintained. To this end, while criticizing western theory of justice, Edward W. Soja reconstructed the spatial justice ontology intergrating  the trinity of society-history-space and creatively proposed a strategy to establish spatial justice at different levels. This is of great theoretical significance to the current urbanization process in China.

Key words:third space; spatial justice; Edward W. Soja

[收稿日期] 2019-11-12

[基金項目] 湖北省教育厅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青年项目“马克思恩格斯城市正义思想及其当代意义研究”(19Q049)

[作者简介] 魏强,长江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哲学博士(湖北荆州,434023)。

猜你喜欢
爱德华
你必须充满希望
80岁才知道什么最重要
你总要爱一个人,也总有一个人爱你
读《爱德华的奇妙之旅》有感
如果你见到爱德华
享受这一夜
《爱德华的奇妙之旅》
爱德华八世:不爱江山爱受虐
囚犯
爱德华和玛米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