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在教育专业性的研究中,“物”的专业性是有较多实践而且是创造性的实践,也是研究和论述相对较少的一个领域,是较少从专业性的角度进行考察和论述的主题。在当今的时代背景下,学校中“物”的专业性与“人”的专业性、“活动”的专业性,共同构成学校教育专业性的完整内涵,并作为人与活动的重要载体、方式和途径,与二者高度相关、联系密切,发挥着十分重要的作用和功能。
【关键词】学校教育;教育专业性;“物”的专业性
【中图分类号】G420 【文献标志码】B 【文章编号】1005-6009(2018)66-0067-05
【作者简介】彭钢,江苏省教育科学研究院(南京,210013)研究员,江苏教育现代化研究院首席专家,江苏省教育科学规划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国家督学。
在教育专业性的研究中,“物”的专业性是有较多实践而且是创造性的实践,也是研究和论述相对较少的一个领域,是较少从专业性的角度进行考察和论述的主题。今天的时代是物的时代,是全球范围内的物物交易、物物相联、物人一体的“技术”时代,也许过去的教育尤其是工业社会之前的教育并不一定要讨论物的问题,但今天却不得不讨论这样的问题。在当今的时代背景下,笔者可以推断:学校中“物”的专业性与“人”的专业性、“活动”的专业性,共同构成学校教育专业性的完整内涵,并作为人与活动的重要载体、方式和途径,与二者高度相关、密切联系,发挥着十分重要的作用和功能。
我们通常用“办学条件”或“办学标准”衡量学校中的“物”和“人”的基本专业性,并具有区域范围内统一的比较的意义。譬如国家义务教育基本均衡的“办学条件”,就包括“人”和“物”两个部分,既有对教师学历、教师职称、师生比的要求,也有对场地、设施、设备的规定,以分别衡量人的专业性和物的专业性。它是一个全国统一标准,可以根据这一标准比较和衡量各区域之间办学条件的差异和水平。“办学标准”主要是“物”的标准,是政府对学校办学条件中“物”的基本规定,决定了学校中的“物”是否达到专业标准以及所达到的程度。《江苏省义务教育学校办学标准》总共27条,其中有20条是关于“物”的规定,列出了资源配置标准的17张表格。这是江苏省的统一标准,可以比较和衡量各县(区)达到标准的差异和水平。
无论是国家的规定还是省里的规定,都鲜明体现了三层意思:一是学校中的“物”必须具有统一的、规范的、专业的要求,是学校建设的必备要求,在某一方面低于这一要求就是在某一方面不合格的学校;所有方面都低于标准,就是得“关门”或撤并的学校。二是学校中的“物”直接与人相关,既与学生相关也与教师相关。生均场地面积、生均教室面积、生均图书册数等,与学生学习活动和学习空间直接相关,因而大规模学校和大规模班额,生均占有教育资源少,平均水平较低。专用教室的类别和数量则与教师教学活动的专业性和有效性显著相关,有些学科无专用教室无法上课,或很难上课,譬如理科实验室、音乐、美术教室等。三是在现代学校中的“物”是教育教学活动开展的重要载体,与教育教学活动的水平和质量相关。基本假设是,在教师水平大体相当的背景下,“物”的专业化水平在相当程度上会影响教育教学活动的水平,好设施设备有利于教师多快好省地开展教学,也有利于学生学得更简明、更清晰、更主动,教育教学效果会更好。在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这样说,好的学校不仅好在教师,而且好在“物”的条件和环境上,好在以“物”为载体所带来的高水平和高质量的教育教学活动上。
然而,“办学条件”与“办学标准”所规定的“物”的专业性只是基本规范和最低要求,所涉及的“物”也主要是政府统一配备必须有的物,是所有学校基本建设所要达到的规定水平的物,而并不涉及特定学校和教师在原有基础上新增加和新创造的“物”及其专业含量。因而,学校教育的“物”的专业性,是基于政府规定而又超出的部分,是与特定学校和教师的专业活动融合在一起,具有一种鲜明的人的烙印和人的特性的专业性。我们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来认识学校教育中“物”的专业性。
一、学校教育中的“物”显然超出了政府规定的范围
学校教育中的“物”泛指学校范围中一切以实体形态出现的,直接或间接地影响和作用于师生生活的物体。可大可小,既可以是一幢大楼或一片操场,也可以是一间教室或一个角落。可“远”可“近”,既可以是学校的一棵百年老树,也可以是现代化的一支PPT遥控笔。可静可动,既可以是固定不动的物体,也可以是可移动、可携带的设备和设施等。既可以是教师个体根据教学实际和个人兴趣爱好所创造出来的教具和学具的总和,也可以是教师群体结合学校实际和学生特点所创造出来的人文和技术的物及组成环境的总和。
二、进入学校教育中的物已经具有了一定的“专业性”的含量
学校的“物”,无论是自然物还是人工物,都不仅仅是原来物的属性,而是在物的属性上增加了教育教学的意蕴。“纯粹”的自然形态的物在学校并不存在,一棵树、一朵花、一丛草、一条河存在于学校,就不仅具有自然的一般的美学意义,而且经选择、加工和建构具有了特定的教育的意义和价值。学校里的人工物也不仅有实用和管用的目的。它的“实用”和“管用”不仅要符合一般人的使用规则和使用效果,而且要符合教育教学的原理和法则。例如,同樣是体育器材,中小学的体育器材完全不同于竞技体育器材,它所追求的首先不是竞技的目标,不是有利于出更高的体育成绩,而是考虑体育器材有利于学生学习、运用和掌握,而且在这一过程中必须安全可靠,不能伤害到学生。
三、学校教育中的“物”专业含量是可以进一步开发和提升的
显然,学校中的“物”专业含量可高可低,可以有不同的层次和水平,具有一种潜在的可开发性,取决于学校开发的意图、能力和智慧。同样是一幅儿童画挂在走廊上,可以有三种教育的专业性的层次:一是挂一幅“裸画”,仅仅具有美观和美化环境的作用,二是署名“某班某生作品”,从而产生教育的激励作用,三是加上美术教师或校外美术专家的点评和指导,产生学科教学价值。同样是一棵百年老树长在校园里,已经具有了教育学的象征意义,挂上一块植物学标牌成为学生学习和认识的对象,承包给一个班级或一个小组负责照管,则具有更高的教育意义和价值,可以引发学生对百年老树及其它植物的学习和探究,并在这一过程中产生特殊的兴趣和热爱,生成一种自觉的学习、团队的学习甚至交互的学习。
从分类的角度来看,学校中存在着性质和特点不同的“物”。如按照传统的划分,学校的“物”基本上是三类:一是學校的基础设施,二是学校的教学设施和设备,三是教学仪器和教具学具。这样一种分类的“逻辑顺序”似乎理所当然。没有房子就没有学校,有了房子才有学校。有些学校不仅要有房子,而且要有大楼,还要有门面,所以大门、广场、喷泉、立柱等能够显示气派、豪华的“物”的价值,明显高于其他价值。而这些有气派的物,宾馆、酒店、企业比学校更多、更豪华,从专业的角度来衡量,这些却是最缺失学校专业性的物。为此,我们需要调整衡量尺度,重建新的度量评价的价值观。如果我们把学生成长和发展作为学校办学的首要目标,把服务于课程与教学作为学校“物”的首位价值,以此来确立和衡量学校的“专业性”,我们就会重新思考三类“物”的逻辑顺序,这个顺序应该也必须颠倒过来,即排在第一位的是学校的教学仪器和教具学具,排在最后的是学校基础设施(大楼、大门等)。
学校的教学仪器、教具学具是放置在教室中、在日常教学中频繁使用、直接影响教育教学效果的“物”,是与课程教学内容深度融合、贯穿教学过程的“物”,是能够充分显示教学专业性水准的“物”,是硬件中最能体现教师个体专业自主性和创造性的物。
不可否认的是,近年来学校教学仪器升级换代很快,技术含量越来越高,成本越来越大。普通教室中的黑板和粉笔基本上被高技术仪器设备所取代,先是普通投影、实物投影仪进入教室,接着是“三机一幕”“四机一幕”,现在是交互式电子白板在普通教室中普遍出现。从专业的角度看,为适应学校的使用,作为教学仪器的各种类型电子产品有不同的型号、尺寸和价格,以匹配普通教室、专用教室、阶梯教室、会议室等,有些教学仪器和设备还自带便于大尺寸书写、影像放映、实物投影、交互式讨论、即时反馈等通用功能的软件。有专家预期,在不远的将来,教学机器人和人工智能将普遍出现在学校,取代教师的部分工作。这类物的选择和配备因为成本较高,学校和教师基本无权决定,由政府和行政统一配备。然而这类物的使用,既可以服务于素质教育,也可以服务于“应试教育”(目前的实践是后者比前者更为有效);既可以使用得非常有效,也可以使用得完全低效(教学中已经出现滥用现象);既可以用得非常有专业性,也可以用得“非专业性”甚至于“反专业性”。可以断言,无论这类物如何先进,关键仍然取决于教师的专业自觉和专业素养,取决于人和物、物和教学的融合程度和水平。
专用教室的教学仪器和设备的专业性程度明显提升,可供学校和教师自主选择和开发的范围较广、程度也较大。目前专用教室的教具、学具等资源也有各种不同的类型和型号,有教学经验的专任教师可以有多种选择、多种组合、多种系列的配置,并可根据不同的教学空间、教学需要任意拆分、组合、叠加,既可以教师使用也可以学生使用,具有很强的操作性、变化性和可玩性。随着学科专用教室普遍出现,教学组织形式发生了较大变化,“走班制”为个性化的专用教室及其教具学具的出现创造了充分条件。如五个美术教师五个专用教室,若分别为国画、油画、版画、书法、儿童画,五个音乐教师五个专用教室,若分别是合唱、舞蹈、打击乐、民族乐器、西洋乐器,于是教学资源的选择、开发和运用成为教师的专业自主权力。教师不仅可根据自身的专业理解开发和自制符合专业特点的教具学具,而且可以更多地运用各类学生作品作为学习资源。同时教室环境建设也体现了教师的专业追求和专业情趣,由此为教师提供了专业自主化、个性化的表达空间和场所。
但更重要的仍然是结合课程与教学实际,由学科教师自主开发和研制的教具学具的广泛、充分、巧妙的使用,最能够融入和贯穿教学过程,最能够解决教学实际问题,最能够弥补常规教学和电子教学所无法解决的特殊问题。在教学起始阶段,一个有趣的小道具的设计和呈现,会勾起学生无限兴趣;在教学中间阶段,一个简单的实验装置,会激起学生无穷的问题;在互相研讨阶段,一个技巧性很强的人手一个的学具,会让学生边操作、边体验、边表达,展开充分的研讨。显然,高水平教师结合教学内容和重点,依据学生学习一般规律和主要特征自制的高水平的教具学具,具有很高的教学专业性,也具有很强的实用性,这就是海德格尔所描绘的“近手”“就手”“在手”的专业实践性和学习工具性。这里的“高水平”不是说教具学具本身的制作工艺和技术含量,而是说服务于教学和学习的有效程度,是说解决学习重点和难点问题的有效程度,是说引领思维和指导方法的有效程度。笔者曾经在部分知名特级教师的课堂教学研究课中看到他们自制的教具学具,显示出极高的专业水准,是一种专为特定教学内容开发、在关键环节中使用、具有特定的操作程序和方法的教具学具,通过教具学具的呈现、演示、操作,能使学生恍然大悟、一清二楚、迅速掌握,很有效、很神奇、很出彩!
学校教学设施设备是直接影响教育教学质量的关键性的“物”,是学校专业性综合含量最高的“物”,是学校课程硬件与软件、人文与技术、品牌和特色的最佳体现,也是教师群体专业协同、专业创造的产物。
近年来,江苏省学校硬件建设围绕着全面提高教育质量,在内涵建设上以课程与教学为中心,建设一流的教学设施设备取得了明显进展,标志性的成果就是实验室建设和专用教室的建设。专业化首先体现在专门化上,教学也是如此,所有课程都在普通教室上和分别在不同的专用教室上,学习的氛围和效果都明显不同。最近几年,全省各级各类学校开发出许多新型的实验室和专用教室,如3D打印室、STEAM实验室、数学实验室、材料制作室等,还有技术含量完全不同于普通教室的历史、地理、劳技、陶艺等专用教室。江苏省锡山高级中学围绕语文学科所提供的课程与教学的基础设施包括:54间语文多功能教学实验教室;全开放式师生阅览厅1个;200座全开架阅览室2个,电子阅览室2个;影视与实验剧场1个;语文学术会议厅1个;120座演讲厅1个;120座辩论厅1个;文学编辑室、专业网站、影视制作室各1个;专题研究室、社团活动室、作家书房若干;语文教育史专题展区3个。
理科实验室是理科学习和探索最为重要的载体和方式。在传统的理科实验室现代化、数字化和网络化程度不断提高的同时,部分学校建构跨学科的生化实验室、理生实验室、理科探究室、工程探究室、机器人实验室、驾驶和飞行模拟实验室等,并且提供较为强大的技术支撑。全省还开发出大量与课程教学紧密结合的网络实验资源,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场所,反复进行各种类型的模拟和探究实验。当然,这里的前提是数字化和网络化的实验室平台为教师提供了根据教材要求和学习需要,开发出的更为专业、更为多样、更为系列化的实验专题和项目的资源。
以学校学科基地和课程基地建设为基础,将课程与教学的专业性镶嵌进教学设施和教学设备之中,建设具有丰富学习资源的学习环境、具有鲜明学科特点的教学环境、体现学校办学特色的课程与教学环境,不仅涉及“硬件”建设对软件建设的支撑,提升硬件的软实力,而且涉及软件适应和匹配新的硬件要求,从而促进和倒逼课程与教学管理、组织、实施与评价的改革;不仅涉及教育教学的技术性要求,更涉及技术与人文相结合、相统一,以教育的人文理想引领技术,以教育技术保障和支撑教育的人文理想;不仅涉及教师个体的专业发展,而且关系到教师群体高水平的专业协同。学科基地和课程基地的建设直接推进着教师群体专业水平和专业协同能力的提高,直接推进着教师专业梯队的建设,而在一个高水平的教师群体中势必造就出高水平的教师个体。
学校基础设施历来是学校最“硬”的硬件,也具有鲜明的软件特质,是师生每天置身于其中的生活环境和文化环境,需要通过技术保障教育的引领性和人文性,建设成为学习化的环境。
学校的基础设施首先要达到基本规范和标准,即安全、通透、明亮、适宜等。这是必须达到的“通用性”的专业要求,其中第一要求就是“安全”,凡是影响到安全的所有隐患必须坚决清除。建筑物和校园里的设施可以“漂亮”“美丽”“高端大气”,但必须是在“牢固”“稳固”“坚固”基础上的“美”,而不是有损“安全”的美。为何美国中小学校园中大面积铺设木质地板、木质走廊、木质道路?道理很简单,成本很低,但安全性、舒适性、方便性却很高,适宜于儿童。又如“通透”,空间宽大、空气通畅、光线充分,不仅对发育中儿童的身体极为重要,而且感官清晰度高,头脑易清醒,积极情绪易保持,是一种有利于教和学的环境。反之窄小、阴暗、封闭的空间设施则不利于教学,还会伤害儿童的身体和心理。再如“适宜”,校园里的设施、设备要与儿童的年龄相一致、相匹配,如体育活动的固定设施、卫生设施的高度及报栏书架的高度等。当然,在此基础上,学校有权根据自身的历史、传统和文化,追求美丽、高雅、精致、快乐、舒展、厚重、开放等不同的校园格调和情趣。
基础设施的外观和外表必须体现教育的引领性和人文性。共性要求如下:必须符合国家的教育方针和政策,必须营造积极的向上的精神氛围,必须有教育的理想追求和人性关怀,必须体现正确的价值观、人生观、世界观,运用的所有符号必须规范、准确、科学、简明、易懂,必须适应孩子的年龄特征和认知特点等。要做到上述要求并不容易,在学校里我们会发现过分宣传尖子生的口号和标语,看到“拼赢三个月就是拼赢人生”的非理性价值观,看到故作高深、片面极端、含义模糊的名人名言,看到格调不高的网络和广告用语……在鲜明体现主流价值观的基础上,不同的学校可以有不同的追求,如有的学校鲜明体现本校的教育哲学和教育价值,有的学校体现学校发展目标和共同愿景,有的学校体现鲜明的儿童文化,有的学校体现专业和课程特色,有的学校侧重体现国际视野和情怀,有的学校侧重体现传统文化或乡土文化。在鲜明体现教育的引领性和人文性上,学校有广阔的创造空间。
最近几年,基础设施建设突出了营造学习化环境的鲜明趋势。传统的校园环境,充分反映师生学习生活、学校生活和校外生活,本身就具有学习的意义和价值。近年来,不少学校打破常规,将校史室扩大为整个校园,放大校史作为学习资源的功能和作用;将图书馆、阅览室扩展到学校的全部空间,放大了图书报刊作为学习资源的功能和作用,充分利用基础设施的每一个空间和角落,方便学生时时处处地阅读。通过细分校园功能区,实现教育资源和学习资源配置的多样化和活动化,比如专门的学生课外表演区(台)的设置,开辟学生作品走廊、学生涂鸦专用墙壁等,使校园直接成为超越年级的同辈团体学习平台。智慧学校的建设可提供数字化的学习大厅、学习长廊、学习墙壁,学生随时可以在终端机上通过触屏方式进行各类自主性的学习,校园成为“全场景”的学习环境。校园基础设施的数字化管理,也直接可以成为学生学习的对象和资源,如校园内演播设施的操控、学校绿化浇水设施的控制、实验室和专用教室的温度湿度控制等,都可由学生兴趣小组和学生社团在学校的任何一个地方通过电子终端进行数字化的操控。基础设施的学习化环境建设,把学校营造成为一个时时学习、处处学习、人人学习的学习化空间,使每一个学生有可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自主化、个性化、交互化的学习。
各类“物”的性质和特点不同,专业性的要求相应地也各有不同、各有侧重,但都与教师与学生这一“人”的因素和特征相关相联,都与教育活动的目的性、有效性相关相联,都共同服务于学校“立德树人”实施素质教育的目标,共同服务于促进师生共同學习、共同发展的目标,共同服务于全面提高教育质量和水平的目标。从这个意义上说,学校凡物皆有意蕴,这个意蕴就是教育的意蕴,就是教育专业性的意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