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西陵十子”对云间派的承变*

蓝 青

(中山大学， 广东 珠海 519082)

“西陵十子”(一作“西泠十子”)是明清之际活跃在杭州西湖畔的一个文学群体，其成员皆为杭州人，包括陆圻、毛先舒、柴绍炳、张丹、沈谦、丁澎、孙治、陈廷会、吴百朋、虞黄昊十人。他们结社于西湖畔，在明清之际积极开展文学活动，雅集酬唱，集体发声，推动了清代杭州文学与文化的兴盛。朱则杰、张健、蒋寅等学者皆对“西陵十子”的诗学理论进行了有益的探索①，但有关“西陵十子”与云间派的关系尚有待深入发掘。

一、“西陵十子”与云间派的交游

崇祯十三年(1640)，陈子龙出任绍兴推官，期间结识“西陵十子”，往来颇密。陈子龙自撰《年谱》崇祯十四年辛巳“附录”引《白榆集小传》曰：“先舒著《白榆集》流传山阴祁中丞之座，适陈卧子于祁公座上见之，称赏，遂投分引叹，即成师友。其后‘西泠十子’各以诗章就正，故‘十子’皆出卧子先生之门。国初，西泠派即云间派也。”[5]中册，950-951此时陈子龙已成为海内贤士大夫领袖，“士以其夙有文望，争师事之”[5]中册，950。“西陵十子”亦不例外，他们与陈子龙大多以文定交。现将“十子”与陈子龙的交往梳理如下。

陆圻首开杭州复古之风，其主张与陈子龙甚合，二人交谊颇厚。陆圻对陈子龙的才华可谓推崇备至，《投谢陈公大樽》赞其“华胄标名阀，群才擅国香。谭经推服郑，作赋掩班张。世仿吴均体，人传王氏箱。凤文常吐白，骏足自飞黄”[6]卷7。陈子龙对陆圻的文才亦颇为欣赏，任职绍兴期间，二人多有往还。崇祯十四年(1641)，陆圻父陆运昌卒于京口，陈子龙为其作传。陆圻《投谢陈公大樽》题下注“陈公常邀余金陵幕中”[6]卷7，可见二人交往之密切。陈子龙对陆圻弟陆培亦以“友”相称，尝为其文集作序，称其人“弱冠射策，名动公卿”，其才“沉博绝丽，无所不洽”[5]中册，1062，对其人品及文章均甚为推赏。

柴绍炳结交陈子龙亦在陈氏任职绍兴期间。孙治为柴绍炳所作传记载柴氏“善为诗，云间陈子龙理绍兴时，见而奇之，为序其《青凤集》行世”[11]卷15，17。毛际可《西陵五君子传》亦提及陈子龙为柴绍炳文集作序一事：“华亭陈卧子负重名，为序其《青凤轩集》以传，曰：‘东南奇士。’”[12]该序文收入陈子龙《安雅堂稿》，文曰：“武林柴虎臣，年在英茂，深湛有思致，众推其雅才。好为古文，文多渊赡，赋诗合于作者。虽在被褐，意量广远，诚东南之奇士。”[5]中册，1102可见其对柴绍炳文才韬略的赞许。不仅如此，陈子龙还对柴绍炳寄予厚望，《寄柴虎臣》云：“君家才名辈起，如王谢乌衣子弟，而更得足下为之后劲，何其盛也！所拟诸乐府，逸而不缚，工而不袭。昔人摹拟刻画，形神不属者，足下缠绵惋恻，而古趣弥多，其为千古绝唱无疑。但才如足下，不即令起草明光，给上方笔札，尚尔抱膝苦吟，不为英雄短气耶？”[5]中册，843认为才高如绍炳，当位居庙堂，为君主分忧。以上种种，皆可见陈子龙对柴绍炳才华的赏识。崇祯十五年(1642)，陈子龙出任浙江乡试同考官，陈子龙《自撰年谱》称“予所拔多名士及才而单寒者，虽于贵游不甚餍，而终事帖然”[5]中册，952。丁澎与吴百朋皆于此次乡试中举，与陈子龙的暗中提携有着密切关系。孙治《亡友吴锦雯行状》云：“云间陈卧子先生实暗中揣摩为名士，本房得士七人，君为殿，而实以君为国士也。君自此益抱击楫中原之志矣。”[11]卷24，73

丁澎与云间诸子交情甚笃，彭宾、宋征舆、张安茂、沈荃皆为丁澎别集作序，并予以极高的评价。此外，参与复社活动亦促进了西陵诸子与云间派的交流，如崇祯十五年(1642)春，复社大会于虎丘，杜登春《社事始末》载“武林登楼诸子如严子岸先生灏、严子问先生津、严子餐先生沆、吴锦雯先生百朋、陆丽京先生圻、陆鲲庭先生培、陈元倩先生朱明、吴岱观先生山涛”及“云间之后起”[13]皆参与了集会活动。

如此频繁的往来使西陵与云间关系甚为紧密，两地文风亦颇为类似，故彼此往往以同盟视之。例如华亭蒋平阶称：“吾郡昔为风始，诸方莫能和，独钱唐起而和之，三十年来，哲士蔚兴，闻于四远，予所把臂称同调者丽京、骧武、药园、祖望稚黄十数子，以为擅人伦之胜选，罄川宝之英翘矣。”[14]张安茂称：“大历以来，诗亡七百有余岁矣。献吉氏出而修明之，信阳起而和之，历下既没，邪说横流，诗亡又六十有余岁矣。我云间二三子出而修明之，西陵起而和之，一盛一衰，一晦一明，岂不系乎人哉？”[15]可见云间派已将“西陵十子”引为同调，两地文人遥相呼应，共同将明末清初复古运动推向高潮。

二、“西陵十子”与云间派文学理论之“合”

(一)崇复古

以陈子龙为首的云间派在文学上最突出的特点即绍述前后七子复古论调：“文当规摹两汉，诗必宗趣开元。吾辈所怀，以兹为正。至于齐、梁之赡篇，中、晚之新构，偶有间出，无妨斐然。若晚宋之庸沓，近日之俚秽，大雅不道，吾知免夫。”[5]中册，908明确反对宋代的庸沓文风，对公安、竟陵之俚秽亦嗤之以鼻。陈子龙自觉以前后七子之后继者自期，其为张溥《七录斋集》所作序称：“国家景命累叶，文且三盛。敬皇帝时，李献吉起北地为盛。肃皇帝时，王元美起吴又盛。今五六十年矣，有能继大雅、修微言，绍明古绪，意在斯乎？天如勉乎哉！”[5]中册，782-783他认为前后七子所引导的复古运动极大地推动了明代文学的繁荣，并以继承前后七子而自豪。

“西陵十子”亦对前后七子掀起的复古之风予以极高的评价。如柴绍炳《西陵十子诗选序》曰：“宋习鄙钝，元音俚下，艺林厄运，榛莽当涂。明初四家，扫除未尽，廓清于何、李，再振于嘉、隆，斯道嗣兴，斌乎大雅。”[18]“西陵十子”不仅将前后七子视为扫除宋元鄙俚、复兴大雅的功臣，亦以复古派继承者自居。如张丹诗曰：“大雅日荒秽，古道何山敦。云间与钱塘，戮力删其繁。岳势崔魏峻，江波屈曲翻。上讨汉魏作，下变陈隋言。”[19]“十子”于古体宗汉魏、近体追盛唐，走的正是前后七子及云间派的路子。邓之诚评“西陵十子”诗曰：“予尝读陆圻《威凤堂集》、丁澎《扶荔堂集》、沈谦《东江集》，规模云间，才情飙举，声调于七子为近。”[20]上册，258确为不刊之论。

在陈子龙任职绍兴之前，杭州陆圻、陆彦龙即以复古自命。陆彦龙《报鲲庭书》曰：“因念足下独留京师，拜政之余，自当肆力诗古文辞，远追建安，近逼嘉靖诸子。虽非时所急，然以英雄兼才子，差足豪耳。”[21]该文题下注“庚辰孟夏”，即崇祯十三年四月，而陈子龙于是年八月方至绍兴为官，可见在此之前，陆彦龙便开始提倡复古。陆繁绍称：“崇祯以前数十年，西陵无工诗者，自余伯景宣公起，与执友骧武陆公一唱一和，诗教郁然并兴，功烈不可诬也。始乃诘倔聱牙，亦少苦矣。后十年余伯卓然与古人同风，五言则本汉魏，歌行、近体驶骚乎开元、天宝之间。……伯父作诗盖数十万言，已乃自汰其少作凡十五六，于是录为《威凤堂诗集》，远追汉唐，近则李历下、王司寇及华亭陈黄门诸公，风调渊洁最高，飒飒乎大雅之音也。”[22]据此可知陆圻与陆彦龙首先开启了杭州诗坛的复古风气。而陈子龙任职绍兴之后，愈加推动了复古诗学在杭州的流行。如沈谦早年受时风影响，尤喜晚唐温、李之风，后陆圻授以陈子龙之诗，沈谦遂“去温、李之绮靡，而效给事所为”[23]。王昶曰：“每言浙江明季多学钟、谭，渐乖于正。自云间陈卧子先生司李山阴，差知复古。后如‘西泠十子’皆奉司李之余绪。西河毛氏，幼承赏识，亦宗其旨。即竹坨太史，初时并效唐音。百余年来，浙中诗派，实本云间。”[24]“西陵十子”与陈子龙一道，在杭州不遗余力地推行复古思想，使该地成为明末清初复古运动的又一重要阵地。

(二)重美刺

陈子龙高度重视诗歌的政治教化意义，在他看来，只要出于忠爱规谏之心，无论“美”与“刺”都应予以充分肯定：“诗者，非仅以适己，将以施诸远也。《诗》三百篇，虽愁喜之言不一，而大约必极于治乱盛衰之际。远则怨，怨则爱；近则颂，颂则规。怨之与颂，其文异也；爱之与规，其情均也。”[5]中册,816-817然而，相较变风变雅，陈子龙更倾向和平之音：“词贵和平，无取伉厉。乐称肆好，哀而不伤，使读之者如鼓琴操瑟，曲终之会，希声不绝，此审音之正也。”[5]中册,1055他认为诗歌应当怨而不怒、哀而不伤，通过温厚和平的情感表达感染人心、教化民众，这亦是陈子龙评价他人作品的一大标准。如评文德翼诗曰：“采往事，发所见闻，微而章，直而和，痛而不乱，瑰丽诘曲而不诡于正，其远者，刺当时之失，抒忠爱之旨；其近者，迫于忧谗畏讥之怀，而其要归不失于和平婉顺。”[5]中册,1057在陈子龙看来，即使身处衰世，也要不失温厚和平，这也寄寓了其对王朝重兴的期望。以“西陵十子”为代表的杭州诗人群体亦强调温柔敦厚。毛奇龄称：“予幼时颇喜为异人之诗，既而华亭陈先生司李吾郡，则尝以二雅正变之说为之论辨，以为正可为，而变不可为，而及其既也，则翕然而群归于正者，且三十年。”[28]“西陵十子”身经鼎革之际的血雨腥风，他们虽不否定怨怒哀思，但在表现方式上更侧重温厚含蓄。如柴绍炳曰：“《诗》之为教，本于先圣王，与《书》、《礼》、《春秋》并重，而《诗》又善言其志，曲平乎情，以渐摩于至谊。故出盛时，宣德美雅颂之音，流于金石。即不幸而身际乱离，卑贱不得志，犹复咏歌唱叹，感物造端，使言之亡罪，闻者足戒。如‘山榛’、‘衡泌’、《伐檀》诸篇，不可谓非栖遁违时矣，乃其词流连蕴藉，怨而不怒，哀而不伤，但兴忠孝悱恻之思，绝少下士诽谤之累。故诗者最足以观德，而善诗者为能日近乎道也。”[29]卷6,264柴绍炳认为即使处于国破家亡之乱世，哀怨激愤已极，发为歌咏，亦要含蓄蕴藉，怨而不怒，不能肆意发为凄厉之音。温厚和平不仅是“西陵十子”对文学创作的一大要求，亦是在严密文网下自我保全的一种手段。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评毛先舒《诗辩坻》曰：“《诗辩坻》四卷，论诗极精。举诗戾凡十有七端，深以讥刺为戒，故所作篇章，不涉时事，可谓善于自全者。"[20]下册，803因此，“西陵十子”在反映鼎革现实时，很少正面描述血腥惨烈的战争与屠戮，亦较少凄厉激愤的哭号，更多借助写景与怀古，和平委婉地传递亡国哀思，在情感的浓度与力度上较越中弱得多。

(三)尚华艳

尚华艳是以陈子龙为首的云间派区别于前后七子的一大特征，具体而言，即内容上写艳情，艺术上崇绮丽，师法对象上宗齐梁、晚唐。对于陈子龙这一诗学倾向，“西陵十子”的重要成员柴绍炳与毛先舒之间曾有过一场争辩。约顺治二年(1645)前后，柴绍炳曾致书毛先舒，对其效仿“云间三子”的绮艳诗风有所不满，他称：“曩吾极推足下，每所引绳，靡弗叹服。顷则甲乙篇第，似乎偏尚云间三子之制，艳逸相高，务目新体制。矫枉太甚，亦复是累；爱而知辟，古以为难。‘芳草多所误’，古体中作何位置？‘火照纱窗人影红’，小词致语耳。彼集中竞爽，不乏名章，而猥以闺阁情多，相为称说，然则四始所训，徒尊《国风》，而善作新声，便麾雅奏乎？”[29]卷10,385“芳草多所误”出自陈子龙五古《暮春晦前一日语溪道中》[5]上册，280，“火照纱窗人影红”或源自陈子龙《探春令·上元雨》“火微红，明灭纱窗里，知有玉人低语”[30]，柴绍炳举此二例，旨在说明前者破坏了古体诗之质朴，后者不过是难登大雅之堂的俗艳小词，诗歌不当沉溺于闺阁情中。柴绍炳还对“云间三子”取法齐梁、晚唐提出异议：“今世作者，古体师汉魏，近体追盛唐，企而不及，顾欲矫之乎？且玉台新制，靡加于南皮、江右；西昆丽体，宁过乎神龙、天宝？……究之《三百》以降，下迄有明，篇章次第，诸体各备，纵有哲匠，何所创更？仲尼不云，‘述而好古’；呵佛骂祖，未易轻道，矫情新艳，相扇风流，《花间》、《草堂》势必阑入，是则每况愈下耳。”[29]卷10,386他认为古体至魏晋、近体至盛唐已达到极盛，后人所要做的是借鉴、效仿前人，而不是着力求新、以绮艳替代大雅。

这场论争的最后，柴绍炳提出互汲所长，“仆体制粗具，苦乏华腴；君波宕有余，微乖整栗。彼己通怀，甘酸交和。柴子茹其菁英，毛生严夫格律，岂不两善？”[29]卷10,387但实际上，柴绍炳与毛先舒就该问题的差异一直存在，这与二人的性格及家学有着密切关系。柴氏一族世代学者，柴绍炳为人端肃，“自幼不好嬉戏”[29]卷首,120，入清后“潜心关闽濂洛之学”[29]卷首,119，其文学观较为保守；而毛氏一族以经商为生，毛先舒自幼文采风流，是典型的文人才子，为文更容易偏于绮艳。不过，至顺治七年(1647)刊刻《西陵十子诗选》，“西陵十子”在尚艳情上与云间几社颇为一致：

托美人于君王，寄良媒于哲辅。淫思怨感，实始风骚。舒章《置蜡》之篇，勒卣“散钗”之句；伟男《西陵》之什，子龙《秋雨》之章；本非大雅所讥，岂云盛德之累？

——陈子龙《几社壬申合稿凡例》[5]中册,909

——毛先舒《西陵十子诗选略例》[18]

钱瞻百称“云间七律，多从艳入”[31]，指出以陈子龙为首的云间派的绮艳特质。“西陵十子”亦提倡华采，兼宗六朝与晚唐。如柴虎臣《西陵十子诗选》评陆圻诗“绮丽为宗，符采昭烂，云津龙跃，不厌才多”，称丁澎诗“宛尔妍好，譬则合德入宫，芳馨竟体”[18]；朱彝尊称沈谦“采组于六朝，故特温丽”[32]；毛先舒自称喜晚唐李贺、温庭筠、李商隐、韩亻屋“既悲艳而能不失雅”[33]，于诗往往效之；“十子”中最为保守的柴绍炳亦时作艳体，有绮丽的倾向。“西陵十子”与云间派一道，以华采丽藻大大突破了前后七子的审美价值体统。

三、“西陵十子”与云间派文学理论之“离”

自清初起，诗学家即将“西陵十子”视为前后七子及云间派的后继。如朱彝尊称：“‘西陵十子’多以格调自高。”[32]吴颖芳称其：“衍云间派，尚傍王、李门户。”[34]朱则杰先生亦认为“西陵十子”继承了云间派的诗学主张，宗法盛唐，提倡复古[35]。“西陵十子”与以陈子龙为首的云间派在文学理论上的确有一致的方面，但二者并非完全相同，尤其在散文与词学方面分歧甚大。

注释：

①参见朱则杰《略论明清之际诗坛上的西泠派》，《杭州师范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1989年第5期；张健《清代诗学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43-103页；蒋寅《清初钱塘诗人和毛奇龄的诗学倾向》，《湖南社会科学》2008年第5期，第160-164页；王兵《论明清之际宗唐派诗歌选本对七子诗学的继承与修正》，《东岳论丛》2010年第4期，第119-123页。

②按：“山阴”指刘宗周，刘宗周为浙江山阴人；“华亭”指陈子龙，陈子龙为松江华亭人。二人皆为毛先舒老师，对先舒的思想与文学产生了深刻影响。参见毛先舒：《与王启人书》，《思古堂集》卷2，《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210册，齐鲁书社，1997年，第80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