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利亚迎来最后一战？

鉴于伊德利卜大战的重要性，双方动武的态度近乎“极端”。综合各方信息，叙政府已在伊德利卜省东面和南面集结了12万兵力，而从全国各地退缩到伊德利卜的，多为坚决反对阿萨德政权的强硬派。

叙反对派乃至“征服阵线”都是美国不希望失去的筹码，只有他们才能让叙利亚变成第二个“阿富汗泥潭”， 一旦伊德利卜约五万多反叛武装尽没，将意味着美国在叙争端中“出局”。

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田聿

“站住！我要开枪了！”

2018年9月10日，美国以军事新闻见长的“野兽”网站刊登了一幅漫画，形容美国及其盟国剑拔弩张，却难阻俄叙军队进攻伊德利卜反叛武装。

作为叙反对派的最后大本营，也是阿萨德政权唯一完全失控的省份，伊德利卜的命运到了最后关头，也预示着叙利亚命运将走到新的十字路口。

“极端化”战斗， “一切都毁了！”

当地时间9月9日凌晨，支援叙政府军的俄空天军对伊德利卜发起空袭，反对派土库曼海岸师在推特上直播战况。“一切都毁了，都毁了！”该武装成员“RUDAN”反复描述，“俄罗斯人使用了铁桶炸弹，对！是铁桶炸弹！”

在伊德利卜省南部屏障曼塔尔山，叙军用重炮猛轰障碍区，而从赫梅米姆基地飞来的俄军前线轰炸机密集投弹，粉碎反对派的抵抗。

所谓“铁桶炸弹”，实际是俄军机组偏好的FAB-500爆破炸弹，一颗威力相当于美国两颗MK82炸弹，“俄飞行员很懂战术，他们习惯把FAB-500炸弹的‘震慑力与别的炸弹的‘杀伤力结合起来。在伊德利卜，俄飞机先用铁桶炸弹摧毁‘自由战士的工事，让敌人和车辆开始乱窜，而接踵而至的子母弹就让这些暴露的敌人化为灰烬。”瑞士“军官”网站主笔塞巴斯蒂安·罗布林介绍。

俄罗斯《航空航天杂志》披露，入叙俄军飞行员的作战地图上，总是用五颜六色的铅笔标出许多目标，而他们的任务，就是让炸弹更密集地“播种”到敌人头上，“俄罗斯人在夜里投放的子母弹，会形成缤纷的‘死亡烟花阵。”曾在伊德利卜作过战的比利时雇佣兵若泽·卡米姆说。

鉴于伊德利卜大战的重要性，双方动武的态度近乎“极端”。综合各方信息，叙政府已在伊德利卜省东面和南面集结了12万兵力，为求完胜，最精锐的老虎师和第3、4装甲师全数出动，三千多黎巴嫩真主党拉德万部队和两万左右的民防军（民兵性质）则留守后方。

另据当地媒体报道，为了防范外部干涉，叙军还在继续动员后备力量开赴前线，估计兵力接近7万。从部署上看，叙军仍将从哈马省和阿勒颇省实施“向心突击”，其预定会合点，几乎肯定是位于反对派心脏的阿卜杜胡尔机场，那里的共和国卫队自从2018年2月就遭到反对派包围，打得非常艰苦。为了减少阻力，在地面总攻开始前，叙军加强阵前喊话，表示对方只要放下武器，即可加入政府军。俄罗斯驻叙和解中心代表也深入包围圈，同反对派头领谈判，由俄方确保投降人员的人身安全。据叙利亚媒体证实，部分被包围的反对派（主要来自自由军）已在叙民政机构完成身份登记，以政府军的新身份开始与过去的同伙作战。

可是，从全国各地退缩到伊德利卜的，多为坚决反对阿萨德政权的强硬派。在伦敦的叙利亚人权观察组织称，以荣耀旅、深水旅为代表的近万名抵抗力量，其地盘同极端组织“征服阵线”交织在一起，双方关系犹如“拿枪顶脑门的爱情”——相互不相信，却又相互依赖，约有五万成员的“征服阵线”曾多次绑架反对派的家属当人质，防止其与政府军妥协。

当前，荣耀旅和有土耳其“罩着”的土库曼海岸师，把守着伊德利卜南部曼塔尔山到土库曼山一线，而“征服阵线”则从后方提供援兵和武器，他们的大本营还有化武工厂和大量山洞掩体。

事实上，伊德利卜的战斗，远不如叙军之前在巴尔米拉、代尔祖尔、东古塔等地好打。“这里尽是山地丘陵，敌人大多躲在有预设阵地的城镇和乡村，城镇之间只隔十几公里宽的田地，机械化部队如果鲁莽穿插，都会被据点里的敌人用交叉火力所瓦解。”叙军总参谋长阿尤布曾描述这里作战的艰难，这意味着政府军只能通过巧妙寻找并猛攻敌防线缺口，才能顺利突破。

“叙利亚泥潭” 计谋落空

叙利亚战事的进程，之所以出现如此逆转的局面，主动介入的俄武装力量功不可没。不客气地说，持续三年的叙利亚战斗，彻底改变了俄军。

除了航空兵轰炸，有细心的西方网友从Youtube视频战场画面中识别出涵盖扫雷、战斗和侦察功能在内的机器人，152毫米2S3自行加榴炮以及“海雕-10”无人机等先进武器。

在一场堪称典范的攻坚战中，俄军无人机首先升空，将战场情况实时传送到指挥中心，在操作人员的遥控下，机器人引爆敌人雷区，开辟安全通道，叙军机械化步兵跟随机器人冲锋，打开防线缺口，装甲部队最后跟上，巩固并扩大突破口。与此同时，俄军通过机器人和无人机回传的实时画面，引导自行火炮群精确打击。

与此同时，俄总参情报总局（格鲁乌）的特种部队与叙空军情报局别动队配合行动，多次在伊德利卜腹地实施“斩首行动”。不久前，“征服阵线”最高机关——“军事舒拉”的五名高级头目受到神秘的汽车爆炸袭击身亡，指挥系统遭到“团灭”。

据俄国防部长绍伊古透露，截至2018年8月底，已有63012名官兵在叙利亚经历实战，其中军官25738人，将军434人。而在伊德利卜会战打响之际，远在一万公里外的贝加尔湖东岸楚戈尔靶场，具有浓重“叙利亚风格”的“东方-2018”作战演习也于9月11日拉开序幕。用俄国防部官员的话说，演习所体现的以特战为主导的空地一体联合战役，正是叙战场模式的“复盘”。

“东方”演习中两大对垒军区的主官——东部军区司令员茹拉夫廖夫和中央军区司令员拉宾均当过入叙俄军部队集群参谋长，“用不了多久，俄战略战役指挥部、国防部中央机关、总参谋部和高等军事院校都将是‘叙利亚军官团的天下”。《军火库》主编穆拉霍夫斯基指出。

美国本希望用叙利亚战事“改变”俄军，但“改变”的方向却截然不同。

叙反对派乃至“征服阵线”都是美国不希望失去的筹码，只有他们才能让叙利亚变成第二个“阿富汗泥潭”，“可是伊德利卜的陷落，将意味着这一希望的破产。”华盛顿某基金会专家约翰·汉纳点破天机，2015年9月，俄军应叙政府请求参战，三年来，俄军越战越勇，让一度濒临崩溃的叙军也焕发生机，夺回主动权。一旦伊德利卜约五万多反叛武装尽没，将意味着美国在叙争端中“出局”。

美国面临的糟糕处境是，其直接援助反对派的“土耳其通道”，已严重堵塞。美土关系恶化，加之土耳其急需俄罗斯和伊朗能源供应，美国所能做的，无非借口“化学武器袭击”或“人道主义灾难”要求俄叙停战，至多是类似2018年4月那样的“导弹突击”。

至于全面入侵，“不属于（美国总统）特朗普的选项”。法国《费加罗报》记者伊莎贝尔·拉塞尔认为，“伊德利卜之战象征着美国在中东的退缩以及强权政治的回归”。她强调，作为叙利亚新秩序的首要“赢家”，俄罗斯不仅保护其在中东的军事基地和影响力，并向中东乃至原苏联地区的亲西方势力发出这样的信息，它有能力粉碎那些想靠“颜色革命”结合武装暴动去更迭政权的人。战略上，俄罗斯成功地把自己塑造成世界的主导大国，代替美国主导叙利亚战争之后的和谈事宜。

伊朗是另一个大赢家，自2011年叙内战爆发以来，德黑兰一直在资金、政治和军事方面支持大马士革。

它的盟友——黎巴嫩真主党更是直接出兵助战，在中东树立了强有力的形象。更重要的是，通过在叙利亚的合作，俄伊两国还巧妙利用西方阵营内部矛盾，以限制库尔德人在叙利亚“独立”为交换条件，争取到土耳其合作。

一边是“貌合神离”，一边是“同仇敌忾”

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研究员拉詹·梅农指出，对比美俄能够依赖的友军就能发现，局势必然向有利于俄叙方向发展。

2012年，奥巴马政府曾出台秘密武装和训练“温和的”叙反对派的计划，由美国中央情报局与沙特、阿联酋、卡塔尔、土耳其等国联合操作。可后来美国人发现，这些所谓“温和反对派”完全是一帮“鱼腩”，战斗力不堪一击，还遭到极端组织渗透，像“伊斯兰国”“征服阵线”都把他们当成“运输大队”，劫取人员和武器，沦为“恐怖分子的仓库”。

这种尴尬局面，在2017年7月终结，特朗普政府拒绝继续拨款，转而依靠五角大楼选中的库尔德武装，但这些人的目标，是在叙北部创立近乎独立国家的联邦实体（罗贾瓦），这被土耳其所不容，而土耳其又是美国的北约盟国。

叙利亚记者拉米·齐恩披露，库尔德人掌握的叙民主军时刻提防被“美国兄弟”暗算，在与政府军进行“抢地盘”竞赛时，有时候却反常地将部分区域交给对方，目的是避免成为俄叙政府的直接对手，俄叙方面也心知肚明，许多时候也给予“方便”。齐恩提供的一段视频显示，在多个有美军驻防的叙利亚城镇里，竟然有宣布效忠阿萨德政府的“边防警察”，知情人士发现，这些男子全都是库尔德武装，只是换了一身制服而已。

土耳其的叙利亚问题专家恩梅尔·厄兹基齐尔奇克指出，相比之下，为生存而战的叙政府军方面要团结得多。部署在赫梅米姆基地的俄罗斯空天军，为叙军提供绝对制空权，使叙军取得胜利成为可能。此外，在地面上直接支援叙军的是伊朗主导的志愿军团，人数约有1.5万至3万名，他们都是虔诚的什叶派。

表现最突出的是黎巴嫩真主党武装，“真主党武装拥有三十多年同以色列国防军游击战积累下来的作战经验，与接受常规作战训练的叙军相比，具有更有效的战斗技能。”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黎巴嫩退休军官说。

在“什叶派圣战”的感召下，其他一些什叶派武装力量也加入叙利亚战事，包括伊拉克的“巴德尔旅”、阿富汗的“法特米永师”等，叙利亚人权观察组织说，这些准军事组织在叙利亚一共部署了3000人至4000人。美国中东问题专家查尔斯·利斯特指出，得到伊朗顾问帮助的什叶派民兵，解放了叙军的双手，让他们得以组织战备兵团，在全国各地实施机动作战。

事实上，当伊德利卜易手之际，叙利亚真正罢兵修和的时机才趋于成熟。俄罗斯《独立报》记者伊格尔·苏博京指出，在俄伊土撮合下，阿萨德政权和被俄外长拉夫罗夫称为“武装组织”或“武装反对派”的派别，多次在阿斯塔纳展开停火问题磋商，从某种意义上说，俄叙方面决心将军事成功尽快转化为外交胜利，防止西方势力再掀“风浪”。

有趣的是，阿斯塔纳谈判中，美国人始终被排除在外，尽管他们的代表获得过与会邀请，但“只能在走廊里起点儿作用”。

那些追随美国的欧洲与海湾阿拉伯国家却无可奈何，沙特外交大臣朱拜尔就表示：“阿斯塔纳会谈是为了巩固停火，不会有任何更多的进展。之后，还得回到日内瓦。”但他没有说出下一句，那就是阿斯塔纳谈判，确定了日内瓦谈判的总基调，后者日益成为阿斯塔纳谈判的“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