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 离
我做梦梦到你,在你离开三年后,我终于梦到了你一次。我特别想问你答应我的话是否还作数,结果只在梦里张了张嘴,发不出音节。
那是在你去实习之前,你说过俩月就回来陪我过生日。
在我们认识的那些年里,不知为何我生日的那天,我们总是因各种各样的缘由不在同一个城市。
我有时候想,大概真是差了点儿缘分的,越是在意什么,就越得不到什么。
后来,你还是食言。我自己一个人过生日,许下的其中一个愿望是关于你的,祝你幸福。因为我知道,你不仅是去实习,同时还带着一腔真心奔赴一个喜欢的人。
我以为你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和那个人一起。到时候,我一定要让他请我吃饭,还能对着他唠叨一下,让他照顾好你。
可有些事情总是不遂人愿,越是投入希望,失望就越难堪。你的失望是那个人不喜欢你,我的失望是你为了一个不喜欢你的人失掉了理智。
我当年并不是很懂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只是听到电话里你撕心裂肺的哭泣声,跟着揪心。我让你回来,劝你放弃。我甚至还对你说,女孩子要有自尊心,不可以这样轻易地为一个男人抛掉自己的尊严。
你冷冷地冲我吼,说我不懂你。
不懂就不懂吧,我生气地挂掉了电话。我们那么小就认识,同岁,大学前一直同校,一路晃晃悠悠地长大,你第一次来例假时的卫生巾,都是我俩一起去小超市买的。我以为我参与你的人生够久了,所以不能忍受来自你的语言伤害。
有些事情太过残忍,给你一个起点,给你一个期待,却到不了终点。从此以后,长路剩下的只有长,没有路了。太艰难了,一个人带着孤零零的心往前走,回不了头,就想站在原地哭一下,又觉得有些丢脸,凭什么总是被欺负。
这些道理都是我后来悟出来的。等我悟出来时,我才真正听得到你当年在瓢泼大雨里抱着电话哭泣的痛苦。
可惜,我开窍太晚,你又过于早熟。我们之间隔了一条明晃晃的时间线。
算起来,我也很久很久没有想起你了,我们分开太久了,久到我的头发长长又剪短,体重也是各种变化,周围有很多人来来去去。没有孤单到需要想你,也可能是忙到没时间想你。有天早晨起来,我发现我记不得你的脸了,然后重新翻了一遍家里的相册,才发现22岁之前,我的单人照那么少,几乎每一张照片,身边都有个你,笑的、闹的、搞怪的,以各种方式出镜。
你也是足够狠心,在我的人生里出镜了那么多年,突然之间,就再也不出现了。三年过去,我都没学会适应,你呢,大概是适应了吧。要不然不会杳无音讯。
你实习期结束,回到了学校,毕业,找工作,去南方,所有的事情仿佛一气呵成。我去你们学校找过你一次,你瘦了许多,看我的眼神也是冷冷清清的,虽然依旧像从前的每一次外出一样,带了礼物给我,可身上却没有半分温暖的气息。
你们宿舍的人都在忙着收拾行李,我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后续还是从我妈妈那里听到的。
她说你为了那个男生吃了安眠药,还好没吃多少,抢救了过来。
这些你都没有告诉过我,这也是我内疚的主因。如果我当时多关心你一些,而不是站在道德制高点,劝你放弃,你会不会心里好受一些。或者如果我当时跑到你身边告诉你“没事,有我在呢,我陪着你”,你会不会因为多一点温暖,就会对这人世多一点好感呢?
可是当年的我,没有恋爱过,没有那样子掏心掏肺地喜欢过一个人,真的不知道被一段感情伤害到冰冷刺骨是什么感受。
听我妈说起这些,我只有心疼和害怕。心疼你在最青春的年纪承受了那样的痛苦,害怕如果当时你没有抢救过来,我是不是就看不到你了。
我能理解你不想见我的原因。你那么好强的性子,小时候每次考试,只要我的成绩超过你5分,你就会郁闷。我们俩每次吵架,都是我去找你讲和,否则你可以一整个月不搭理我。
你那么敏感,又那么倔强。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俩的性子这么不搭,怎么可以做得来那么多年的朋友。
只有我知道,坚强只是你的表象。你那么努力地学习、考试,只是为了不让你爸妈失望,只有你考第一时,你爸妈才会罕见地露出笑脸,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饭。看起来是我在迁就你,事实上,你对我的好,我最知道。
所有我喜欢的东西,你都会煞费苦心地买来送我。我的成绩之所以能提高到和你一样的水平,都是因为你天天帮我补课。虽然你会打趣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那么骄傲的你,还是会有一丢丢的难过。以至于,为情自杀这样的事情,在你那里一定是难堪到极致,所以根本不想告诉我。
所以你就逃开了。你爸妈原本就在南方打工,现在你去了他们的城市,一家三口在那边团聚了,就很少再回来了。
也是回来过的,只是没有找我罢了。
好奇怪啊,一个人的骄傲到底有多少个度,一个人的敏感到底有多少个度,才能像我们这样,为了一段谈不上谁伤害了谁的往事,劈头就把十几年的情谊抹杀掉?
全世界都在风风火火,只有你在我心里筑了一条河,即便不是冬季,也是冰封万里。
我间或还会打探一下你的消息,听说你后来又考研了,恋爱了,读的学校还是南方的,找的对象也是南方人,真的和我们这座城市彻底隔绝了。
我在心里嘀咕了下,你小时候那么讨厌吃米饭,在那边会适应吗?其实也没有不适应的吧,人对环境的适应能力比我们想象中强大多了。你走了后,我不也一样交了新朋友,融入了新的社交圈吗?所以,你忘记我,也是正常的吧。
以我对你的了解,一开始肯定是为了赌气。至于后来,应该真的是忙。认识的人太多了,没有那么整块的时间去缅怀往事了吧。
毕竟聚散离合是人生常态,父母子女都还是要分别的关系,更何况是我们。可纵然我能拿这样的说辞来安慰自己,却始终无法全然说服。
七堇年说,我们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缘分皆朝生暮死脆弱如露水,唯独与你,像是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
毕竟,有很多年,我都以为我和你是生生不息的河流。
所以,如果你现在过得幸福了,忘掉了从前的难受,我们还可以重新坐下来,聊聊天吗?
我不贪心,如果你可以在今年陪我过生日,对我说一声“生日快乐”,我们之间失散的三年,大概就可以一笔勾销了。
我不想再隔着很遥远的距离去观望你的幸福了,偷偷打听你学的什么专业,男朋友是什么样的人,对你好不好,你爸妈还吵不吵架。我又不是探测仪,打探不是我的强项。
别以为我不知道,打探也不是你的强项。你向我爸妈询问我的近况,我都是知道的。
我们俩都以为这是彼此的秘密,可谁又真正当它是个秘密呢。
你倔强了这么多年,是时候柔软一下了吧?
哪怕我们回不去小时候,能亲眼看着你幸福也是好的。毕竟,你的难堪,我只有心疼。你的幸福,我想送你一程又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