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术非物质文化遗产原生态发展与保护的悖论

侯胜川

（闽江学院 体育教学部，福建 福州 35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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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术非物质文化遗产原生态发展与保护的悖论

侯胜川

（闽江学院 体育教学部，福建 福州 350108）

借用朱大可评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两种悖论名称：“杨丽萍悖论”“嬴政悖论”，运用文献资料、专家访谈、现场调查等研究方法，分析了现代武术发展与保护中的悖论问题。认为在现代武术发展中存在对原生态的保护和发展两种悖论，并认为在段位制体系下，国家武术和民间武术产生了身份上的混乱，进一步偏离了武术的原生态特征；最后指出被现代武术逐渐抛弃的传统武术的“有意义的杂音”才是人们最缅怀的，理应警惕武术发展中的文化达尔文思潮。

非遗；原生态；武术；悖论

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武术的原生态问题一直备受关注，在抢救、保护、发展、创新之间来回纠结，莫衷一是。武术的原生态包含了原生环境与原生拳种两种含义。对于原生环境，一般而言，指寄生于乡土社会农耕文明下的缓慢生存环境，被金观涛称为“超稳定结构”；原生拳种是一般意义上的民间武术，是指未经所谓现代化改造的功法训练和拳术修炼方式，但严格意义上的这两种原生态内涵的武术，在今天都是不存在或正在消失的。关于其存留困难的相关研究，如“迫在眉睫的保护和抢救性呼吁”早已有之。但是，在现代与传统之间、官方与民间之间的争论不绝于耳，正如朱大可所言：“保护和开放的博弈经久不息，两种矛盾的立场根本无法调和，抱怨和指责回荡在 21世纪中国的文化开发现场。”［1］181这种悖论式的争议在武术发展问题中俯拾皆是。梳理现代武术文化当中的原生态悖论，对于认识当代原生态武术的存留问题或有一定的意义。

1 当前非物质文化遗产悖论的两种形式

1.1 杨丽萍悖论

2003年，舞蹈家杨丽萍推出的舞蹈剧《云南映象》风靡一时。她提出的“原生态歌舞集概念”，引领了此后人们对原生态的理解和经久不息的发展狂潮，然而多数所谓的发展不过是借用原生态的“生意”和商业而已。一般认为原生态资源来源于历史、地理、自然、少数民族四个方面，在自然景观已经被地方政府破坏性建设穷尽的时候，在历史文化景观无休的争夺中，唯有部分少数民族的奇歌异舞尚未被开发。《云南映象》商业和艺术的成功给人们打开了原生态票房的奇迹大门，于是原生态的艺术成为市场的宠儿。文化学者朱大可看到了另一重危机：“这种草根艺术一旦被票房控制，质朴纯真的原生状态便会荡然无存。”［1］181在他看来，维系原生状态必须在原来的地域、自然、文化空间才能保持其原汁原味，进入市场化的消费逻辑必然和其原生艺术价值取向互相冲突抵牾，这一悖论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同样，对原生地域的开发，必然也会遭遇原住民对现代生活向往的冲突。在两者的夹击之下，原生态的艺术必然成为新的现代艺术而失去其原生价值。在这场被朱大可称之为“杨丽萍悖论”的文化嬗变中，我们又可以看到，地处边陲落后的山村，原生艺术极易失传，对其抢救性保护是亟待解决的。在现代社会中，文化的传承又无法摆脱市场逻辑，因为这种挖掘还必须依赖市场和商业的支撑，在市场导向下的原生艺术又将无法维持其原生状态。在这两难的抉择中，要么尊严地死去，退化成僵死的橱窗标本；要么卑微地变形后继续苟延残喘。

作为一个世界性的难题，中国武术的现状也不例外。“武术门派即是一个封闭的文化环境的产物，那么这个环境一旦开放，类似的产物不仅不会再产生，而且这些旧有产物内部也会出现对立面的否定的因素。”［2］笔者也认同这种观点，现代武术无法再生产出类似太极拳、螳螂拳等极具象征意义的拳术来。程大力更是指出“承传传统武术不能脱离传统文化氛围和背景”，但是他同样承认：“包括传统武术在内的传统文化的诸多文化形态和形式，都不同程度的面临着同样的挑战和困难。”［3］在文化开放背景下，“武术的‘引进来’激发了人们关于竞技武术‘非我’的声讨，传统武术的‘走出去’所面临的是自身‘无我’吸引力的不足”［4］。

1.2 嬴政悖论

与“杨丽萍悖论”相反的是“嬴政悖论”。秦王嬴政在统一六国后，在行政集权的统一文化技术格局中，“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统一度、量、衡”等战略在促进经济发展和文化传播的同时，也摧毁了曾经强大辉煌的荆楚文化、燕赵文化等鲜活的地域文化。在新中国成立以来的中国武术发展中，新编长拳等规定套路在国家层面的战略规划下统一了原有的各类武术流派，成为官方武术竞赛、晋级、评职称、升段位的必由之路。笔者在一本上世纪 80年代流行的武术杂志中看到一篇文章，大意是一名武术工作者到一位老武术家的家中采访，请求其贡献出自己的武术套路，并指出老武术家套路中不合乎“技击含义”的动作，但老武术家认为是“祖传动作”，并无修改之意。后经该武术工作者多次上门“苦口婆心摆事实、讲道理”，最终老武术家被“感动”，认为修改的动作“改得好”。在上个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的背景下，自上而下的武术挖掘整理工作对中国武术而言其重要性不言而喻，但是，在此案例中，我们分明看到了“话语霸权”下的民间武术命运：合乎“技击含义”的统一性意味着原生态的死亡。根据程大力的研究，竞技武术被称为“样板武术”，“并不仅仅是说竞技武术取代了一切并统一推广，而且隐喻其有与样板戏一样的政治背景”［5］，是“文化专制主义”的产物，并进一步指出“一花独放就必然意味着百花凋零，与样板武术的独占表演舞台的同时，传统武术立即走入发展的低谷”。戴国斌也指出：“（长拳）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传统武术在其历史长河中形成的技术上的‘百花齐放’和技术理论上的‘百家争鸣’。长拳控制了现代武术的话语权，也控制着现代武术的文化生产。”［6］

客观来说，在武术国际化推广和国内的民众传播中（尤其是在竞技武术运动员李连杰主演的《少林寺》后），长拳系列做出了突出的贡献，客观推进了武术的“艺术民主化”。马明达先生坦言：“平心而论，50年代末专业队的出现曾将‘竞技武术’推向高潮，产生过一些高水平的运动员，‘长拳’也曾令人耳目一新。”［7］在武术的现代与传统之间，“嬴政悖论”的问题在于如何在二者之间保有合理的张力。

2 强势文化入侵与危机中的调适

2.1 强势文化入侵悖论下的文化自觉

人们习惯以东、西方文化冲突来界定武术文化发展中的传统与现代之争，尤其在对竞技武术的批判中，对其以西方文化主导而“削足适履”的后果备加指责。“我国传统武术所遭遇的冷落与尴尬，某种意义上正是西方体育文化无孔不入的侵蚀结果。”［8］众多专家学者也一致把传统武术的没落归结于强势体育文化的“入侵”“裹挟”和“扩张”。在我国古代兴盛时期的汉、唐、宋、明等朝代，那种“万国来朝”的历史盛世景象也可称为是强势文化，作为文化输出大国，何曾考虑“保护”“传承”？在笔者看来，所谓的强势文化并非是他强我弱的文化格局，真正优秀的文化应该是遇强则强的。所以，笔者始终认为“打铁还需自身硬”。我们的邻国韩国、日本同属儒家文化圈，他们的传统文化保护传承很有一套，跆拳道、柔道、空手道相继成为奥运项目，其他的剑道、相扑也开展得有声有色。与之相反的是我国武术申奥的屡战屡败，传统射艺在部分学者的呼吁、实践中“自娱自乐”，短兵几经挫折仍在星星点点，长兵在国内几乎绝迹。倒是一批旅居海外的华人将长兵竞赛搞的如火如荼，“中国跤”更是在被踢出“体育系统”后远走法国，成为法国的贵族运动，近年来颇有“出口转内销”的迹象。凡此种种，归根结底乃是我们为了眼前利益蒙蔽了眼睛，急功近利、缺乏自信的思维左右了武术文化的发展；因而对待自身文化必须在费孝通先生的“文化自觉”反思中做好“板凳要坐十年冷”的准备，如武术中的“太极十年不出门”般的刻苦修炼，“彰显一种‘我在，就与众不同’的勇气，不需要去迎合什么，更要避免短期效益的‘收视率’；如同传统武术的‘功夫’一样，它必须刻苦地修炼，方能体验延迟的满足感”［9］。被众多武术文化学者警惕的奥林匹克文化毫无疑问地成功融入（也有称之为强势文化入侵）到了现代武术当中，并僭越为武术主体自身（当然，不被奥运会接纳是另外一回事）。在现代社会中，悖论就是唯一的真实，我们需要做的，是认清这种真实并作出选择，并谨慎地执着前进。

2.2 “嬴政悖论”危机中的调适

对于“嬴政悖论”所引发的危机，程大力认为：“（中国武术）必须彻底跳出西方文化的思维模式和实践框架”，“保护功夫和保护园林一样，必须尊重它的规律和特质”。但是，对武术发展的危机问题，并没有人提出具体的可操作性的和具有实际效用的办法来。我们明白，纳入到市场经济运作规律当中的任何传统文化形式，都不可避免地跟随现代社会的市场洪流亦步亦趋。如果原生态的民间武术按照竞技武术的模式运行，其结果必然成为第二个竞技武术。原生态意味着“没有受到现代性或工业文明影响”，不受外界干扰的处于自然的生长或发展状态。一旦脱离原生的文化环境，就意味着原生态的死亡。在笔者对一位太极拳传人的访谈中，问及该传人和同出一门的另一位师兄弟“为何动作风格有较大的差异？”该传人说因为自己不经常外出表演，大部分时间呆在老家，所以动作比较原始，而其师兄弟因为社会身份多、外出表演多，所以为了美观就改了很多动作和风格。这种对动作风格不自觉的调适，既是“危机中的调适”，又是“调适中的危机”。程大力同时也指出了传统武术面临危机的三个背景原因：“1）作为本质是一种搏杀术的传统武术已没有实践舞台；2）造成传统武术某些重要特征的封闭社会基础正被摧毁；3）现代中国人的生活节奏生活方式已经发生巨大变化。”［10］被称为“原生态歌手”的阿宝认为：“原生态是个蛋，捧在专家手里自然很美，可是一旦碰上现实这块石头，它就会被撞得稀巴烂。”［11］我们经常说“越是中国的就越是世界的”，实际上是对“嬴政悖论”的回应，是在文化自信的基础上坚守个性和保有独有的文化基因，也是应对文化全球化的不二法门。

3 武术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与发展的双重悖论

3.1 武术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悖论

关于武术是什么或者不是什么的争论，依然没有停止的迹象。目前，各类教材、专著、研讨论文中流行的数十种武术概念，也在警示我们人们对武术的认知仍未统一。一方面是武术本身在文化意义上的博大精深所致，导致人们对武术的认知总处于盲人摸象的阶段，难以宏观把握武术的本质；另一方面，乃是在社会巨变的背景下武术在当代社会身份的难以捉摸导致的人们对待武术的无所适从。周伟良认为对于传统武术的保护“绝对不是对‘吾家旧物’的原有循袭”［8］。王林认为：“传统武术必然也会随着文化生态的变迁而适应性的‘进化’”，所以“根本不可能也完全没有必要固守着传统武术的原生态不变”，因为对传统武术的原生态保护和传承必然使其“变成毫无生命活力的‘死武术’和‘文化孤岛’。”［12］也有学者认为，面对困境，人们也许会发出“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无奈和感叹，“然而这又是历史与文化演进的必然，大浪淘沙，我们不可能也没有必要拖住一切行将就木的东西”［2］。

对此，程大力认为：“在没有找到如何保存武术，如何开展武术的方法之前，在没有准确甄别判定武术什么该保存什么不该保存之前，在对于武术的诸多改革没有取得让人信服的成功之前，我们应该对传统武术进行完整的保护。武术工作的重中之重应该是‘保护’！武术工作的第一宗旨和口号应该是‘保护’！”［13］然而毕竟不同于实体存在的物质文化遗产，如在没有绝对把握保护即将挖掘的遗产时，最好的方法就是封存保护，等待技术论证成熟之际再来开采挖掘；而对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武术，一方面“承传传统武术不能脱离传统文化氛围和背景”［14］，活态的文化传承是需要活着的人去传承，即使在最为原始、封闭的偏远山区，在政府扶贫政策的持续发酵中，交通、信息日渐便利，如果孕育人的文化环境被破坏，原生的环境就无法回到从前，则承传的遗产一定会异化为他物；另一方面，传承的人在现代生活的诱惑之下大多走出原有环境而向往现代生活，传承人的流失使得保护自然成为空谈。胡儿［15］据此认为现代社会中大规模保存武术是不可能的，因为已经失去了其存在的基础，并认为对待武术的口号应是保护而不是振兴，应当是安贫乐道、不急功近利的保护。笔者也认同此观点，任何商业运作的结果就是交出武术独有的个性。

对于“非遗保护应该‘原汁原味’还是‘发展创新’”的历史诘问，杨建营认为不应以固化的非此即彼的思维应对该问题，“非遗武术原汁原味的传承和适当的发展创新，并非非此即彼，而是两项可同时开展的工作”。具体到如何开展两项工作时，杨建营以太极拳为例，“新生类太极拳不要完全占据发展舞台，不要挤压原生态太极拳的发展空间，各类太极拳应该平衡发展。”［16］实际上相关武术管理官员并不认为他们不关注传统武术的发展，武管中心原主任李杰指出：“竞技武术仅仅是武术的一小部分，中国武术的90%在传统武术。”每年举办的各种传统武术类比赛和科研立项课题并不在少数，问题之难在于事有轻重缓急、矛盾有主次之分，人们并没有立足长远抓住主要矛盾，而是大多看到了眼前和现在，“不挤压”“平衡发展”的操作办法也变得无从谈起。于是我们发现武术的国家化并没有使百家争鸣、百花齐放成为自由，在各类武术竞赛中，对传统武术的“曲线关怀”不时出现。如每年一次的全国武术套路冠军赛（传统项目），实则是次年全国武术锦标赛的资格赛。问题似乎又回到了“杨丽萍悖论”和“嬴政悖论”之中，适当的发展必然无法逃脱市场的束缚，“平衡发展”的取舍又难以避免“管得太死就没有出路”的死胡同。

还有另一个问题，在众多武术拳种、流派积极申遗的大潮中，无论争名、夺利，在申报成功之后的非遗项目中，究竟要保护什么的问题并没有引起人们的关注。周伟良发出了这样的疑问：“2006年春，本人在国家博物馆参观首批国家级‘非遗’展览时，看到在‘太极拳’项目下面配有一张天安门广场万人演练太极拳的大幅彩照，不由产生这样一个疑问：如此盛况的太极拳还需要给予保护吗？”［17］显而易见，非遗保护绝非此等动辄万人会演的简化太极拳。笔者对一位省级非遗的传承人访谈中，言及每年省里的经费约6 000元，这些经费聊胜于无，他们更看重的是非遗的荣誉。至于在此荣誉下的保护内容如何，操作层面的保护又是什么，不得而知。

3.2 武术非物质文化遗产发展的悖论

21世纪以来，对待传统武术的保护、发展最具特色的实践，当属央视体育频道的“武林大会”节目。这个仿佛救赎式的传统武术对抗创意，以“无拳套、无级别、无演绎”为核心理念，以“还原真实武林，传承功夫精髓”为宗旨，实际上是为了挽救人们意象中的武术原生态技击模式。然而，在现代传媒技术的支撑下，在市场逻辑（收视率）的束缚中它最终走向衰落。在对抗过程中，即使《规则》规定对抗双方必须使用若干本门技法，实际的情况却并非如主办者所想，“在所有参加‘武林大会’的传统武术门派之中，能够在选拔赛中走得更远的几乎无一例外的全是娴熟现代散打技术并积极进行临场运用的选手。”［18］在这场还原武术技击原生态的历史事件中，上演的却是悖论式的结局：在对现实的抗争中妥协于现实。“传统武术不断地逃离当代社会环境的侵蚀，不断地寻找自我，又不断地返回与重启，仍然难免被虚假的理想所遮蔽而掉入现实的陷阱。”［9］

另一种武术的悖论式形式——竞技套路是在褒扬和指责声中发展至今的。从规定套路到自选套路，竞技套路在追逐奥运模式的道路上“渐行渐近”又“渐行渐远”。从服饰的华丽和舞台的绚丽，从应景音乐的加入和故事情景的穿插，各种套路比赛沦为艳俗文化的反面样板。近年流行的双人南拳、双人太极拳等武术竞赛表演形式，在提高武术的艺术欣赏性方面的确取得了长足的进步。程大力坦言：“不得不承认，要论漂亮，没有哪个民间武术流派门派比得上竞技套路；要论漂亮，没有哪个民间武术家比得上李连杰、赵长军、王萍、彭英，他们的武术舞蹈——竞技套路表演登峰造极，我估计是没有人能超过他们了。”［19］但是，我们发现，现有武术竞赛模式和价值取向对应最初的武术竞赛目的时，显然是有背初衷的，保存技击内涵等指导性意见业已彻底沉沦。

对于竞技武术竞赛，在仔细研究其目的、宗旨的基础上，杨建营的结论是“当今的武术竞赛，特别是全运会、锦标赛等重要赛事，同其他运动项目一样，更多地异化为运动员争金夺银的工具、教练谋取利益的手段、地方长官显示政绩的途径。”［20］显而易见，这与武术竞赛的“全面推动武术发展”的宗旨相背离。在丧失传统武术内涵的基础上，何谈传承民族传统文化？竞技武术的高、难、美、新指导方针，是无法进行大众普及的，其结果是“不仅压抑了传统，丢失了文化精神，还把大批青少年推向了跆拳道、空手道等外来武技”。相关媒体也曝出不无讽刺意义的“学习跆拳道，体验中国武术精神”［21］的宣传标语。所以，近年出现的美伦美奂的双人太极、双人南拳等精英运动形式，无疑是远离大众的，他们与武术的推广和普及无关；就其艺术性而言，只能在大型晚会上作为歌舞的点缀存在，并没有形成自己的独立风格。

上个世纪50年代竞技武术开展初期，一些高水平运动员的出现曾将竞技武术推向高潮。“然而，以后一味追求所谓高、难、新、美，跟头越翻越高，武姿越来越花巧，直至配上音乐，翩翩起舞……‘竞技武术’实际上已经游离了武术本位，大失武术真义。”［7］笔者发现，在全国各类武术竞赛如全运会、城运会、农运会、大运会甚至少数民族运动会中，几乎武术的所有项目都是百十位相同的运动员在比赛。他们相互之间十分熟悉，武术竞赛成为熟人间的竞技，诚如马明达先生所言的“所谓全国比赛，不过是部分专业运动员之间的‘争奇斗巧’”。这样少数竞技精英的武术竞赛活动显然不是武术普及的合理形式，难怪各类武术竞赛中，运动员、教练员、裁判员的数量远多于普通观众，甚至于很多武术比赛都是关起门来悄悄进行，遑论门票收入。在郑州举行的一次全国武术锦标赛中，笔者对附近居民进行了访谈，得知他们根本不知道家门口有全国性的武术比赛进行。与其他艺术作品播映前期的大肆宣传相比，武术竞赛的“悄悄进行”更加印证了对推广普及目的的彻底背离，造成了哈贝马斯指出的“合法性危机”。

4 段位制视角下的武术原生态悖论

始于上个世纪末的武术段位制一直不愠不火，甚至流于形式，直至近年才开始在全国范围大力推广。相关流行拳术皆有编制的规定套路，并大批组织学校和民间进行考段活动，甚至于“国考”。然而，段位制出台伊始也是饱受争议，更有学者称之为“新时期的武坛封神榜”［22］。作为衡量“规范的武术锻炼体系和技术等级评价标准”的段位制和运动员系列的技术等级，构成了当今武术技术标准的两大评判体系。相比而言，前者无疑具有更为广阔的适用性。为此，段位制从129个拳种中“筛选出流传较广、特点突出”的 12个拳种作为统一内容和统一标准的教程进行考试。单从近20年的段位制推广来看，并没有成为广大武术人的价值、身份皈依，而是和职称、考核、晋级、资源、授权、奖励相关联起来。在民间，具有高段位的武术家角色颇为暧昧，拥有高段位意味着武术社会中的德艺双馨，但现实是很多人对这一评判空间的质疑。

我们早已发现，现代社会存在两种武术形式：国家武术和民间武术（传统武术）。前者是基于国家需要的功能型武术形式，作为国家名片宣传、实施全民健身、政治上的夺金战略中发挥作用的现代武术形式；后者是作为文化遗存的民间原生武术形式。但是，在段位制体系下，二者出现了身份上的混乱。把所有习武人的价值观念按照统一的标准纳入到段位制麾下，开辟了民间武术的国家化道路。武术的千姿百态是博大精深的外在形式，段位制的规定套路使民间武术被国家化道路征用，进一步偏离了传统武术的原生态特征。

5 武术原生态悖论中的缅怀与警惕

近年来，对以竞技武术套路为代表的现代武术越走越窄路径的开拓中，现代武术如蝴蝶蜕变一般，放弃了旧有驱壳，依附于新媒体创造的声、光、影感官之下，在影视、舞台演艺、游戏中重返传统武术的古老现场。如同诗歌在当代的消失，却在流行歌曲中大肆流行成为大众文化的主体一般。配合着悠扬丝竹声的武术双人舞，无法掩饰聒噪时代的浮躁。这是一个悖论，现代武术为了改变其门可罗雀的赛场窘态，不得不在舞台上下功夫，求得观众的叫好和叫座。但是乍看惊艳再看浮华的武术套路表演走入一个无法逾越的迷宫，同时迷失的还有武术独有的个性和文化基因。

据报道，中国唱片总公司上海分公司推出一套复刻版的黑胶唱片，包含《梁祝》《黄河》等经典唱片和一些早期名家的专辑，售价颇为不菲，意想不到的是销量奇好。原因是中国最后一条唱片流水线在1998年被拆除后，以 1万元的价格贱卖给日本。此后，生产此唱片必须到德国，从而产生了高昂的费用。沉浸在数码现代化喜悦中的国人不曾想到数年后这种陈旧的技术竟然能够成为市场的新贵。朱大可道出了老唱片重出江湖的原因：“在夜阑人静的黑夜，细小的唱针在飞旋的黑胶唱片上摩擦，释放出‘有意味的杂音’，仿佛是流逝岁月的刻痕，跟音乐一起，去点燃细小的感伤火焰。”［23］在现代武术以难度和造型美感悦人的价值取向中，传统武术的那些“杂音”被彻底放弃，但人们终究会发现：只有那些“有意味的杂音”才是最为可资缅怀的。

笔者曾多次引用本雅明的机械复制理论来说明现代武术“光韵”的消失，“运动员的套路呈现‘千人一面、千篇一律’之趋势，武术套路的‘难度大、形象美’在大规模的工业复制面前开始变得平淡、平庸甚至于庸俗”［24］。笔者认为出现这种原因，是“因为生产过程中人（创作者）的缺失，所以国家生产武术无法体现出人性的光辉。”［25］然而，本雅明不曾想到，即使他极力反对的“机械复制时代”和当年所缅怀的“光韵”重新结合在一起，也能成为现代人们缅怀的对象。这一事例告诫我们：工业时代的复制产品也具有和古典艺术时代作品相类似的“光韵”，因为在数码时代，机械复制也显得奢侈起来。那么，对武术而言，我们能够鲜明地看到新中国成立以来的甲、乙组套路、简化太极拳、42式太极拳竞赛套路、指定动作、难度动作、自选套路、配乐套路、双人太极拳套路的一路演变历程，它们从传统的束缚中逐渐抛开那些“有意味的杂音”，最终成为“自由”发展的作品。曾有日本武术家发出几十年后学正宗少林拳和太极拳必须到日本去的叫嚣。无论是其无知或是狂妄，给我们的启示是我们弃之如敝履的东西在目光深远的人看来可能是难得的瑰宝，早期的武术机械复制作品（以查拳、华拳为蓝本改编的甲、乙组套路）也会逐渐显现出“光韵”来。

6 结束语

进入21世纪以来，在中华民族全面复兴的道路上，各种文化悖论的困扰将持续伴随着我们。中国武术的原生状态和现代发展之间始终保持着一定的张力，在破坏其内在和谐和维持一定的国际影响力以及推广过程中来回地拉锯，这是任何权力都难以解决的悖论，也表明了现代化进程中中国武术发展的文化困局。而近年流行的“民国范”“民国热”等迹象表明，回头看，向历史寻求答案，我们会发现当时已经初见端倪的问题和尚未解决的问题在今天依然存在。面对武术发展的种种文化悖论，并非要停止不前，活态的文化传承人等不起时间的流逝，文化达尔文主义以及急功近利的文化传承思想无法撑起民族未来的脊梁，立足长远，树立对民族、国家的无限忠诚，才是民族传统文化的未来，武术发展亦如是。

［1］朱大可.审判［M］.北京：东方出版社，2013.

［2］程大力，刘锐.关于中国武术继承、改革与发展的思索——由武术门派的渊源成因看武术门派的发展走向［J］.成都体育学院学报，1998，24（4）：23-24.

［3］程大力.保护的关键：原封不动保持传统武术本来面貌［J］.搏击，2004（12）：1.

［4］侯胜川.口头文化传统与中国武术传承［J］.体育研究与教育，2011，24（4）：74-77.

［5］程大力.拯救传统武术时不我待［J］.搏击，2003（8）：1.

［6］戴国斌.武术现代化的异化研究［J］.体育与科学，2004，25（1）：8-10.

［7］马明达.武学浅论［J］.体育文化导刊，2003（8）：23-26.

［8］周伟良.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的传统武术［J］.北京体育大学学报，2001，31（7）：869-870.

［9］侯胜川.救赎、抗争、妥协——论央视“武林大会”的是与非［J］.武汉体育学院学报，2015，49（5）：65-69.

［10］程大力.传统武术：我们最大宗最珍贵的濒危非物质文化遗产［J］.体育文化导刊，2003（4）：17-20.

［11］阿宝.原生态是个“蛋”［J］.民族论坛，2007（1）：16-17.

［12］王林，晋会峰，徐刚.非物质文化遗产视域下传统武术“原生态”传承之悖论［J］.天津体育学院学报，2009，24（2）：158-161.

［13］程大力.中国武术发展大战略：保护与改革［J］.体育文化导刊，2001（1）：21-25.

［14］程大力.承传传统武术不能脱离传统文化氛围和背景［J］.搏击，2005（7）：1.

［15］胡儿.武术的口号应该是“保护”而非“振兴”［J］.体育文化导刊，2002（4）：18-20.

［16］杨建营，王家宏.“非遗”武术保护问题辨析［J］.成都体育学院学报，2016，42（2）：56-61.

［17］周伟良.是文化保护 还是文化搅局［EB／OL］.［2016-04-01］.http：／／zhouweiliang.blogchina.com／2981005.html.

［18］申国卿.从武林大会到 WMA——中国武术发展的当代回归与激荡［J］.武汉体育学院学报，2011，45（2）：30.

［19］程大力.套路武术 中国舞蹈——论竞技套路来自何方去向何方［J］.体育学刊，2013，20（1）：6-13.

［20］杨建营.竞技武术比赛存在的问题及解决思路探析［J］.西安体育学院学报，2016，33（1）：80-87.

［21］佚名.被跆拳道踢出都市时尚 传统武术为何奄奄一息［N］.中国青年报，2005-04-01.

［22］周伟良.评武术段位制（一）——基于武术段位制文件的分析［J］.武当，2014（12）：39-41.

［23］朱大可.时光［M］.北京：东方出版社，2013：194-195.

［24］侯胜川，刘同为.大众文化视域下的中国武术发展研究［J］.沈阳体育学院学报，2014，33（5）：143-144.

［25］侯胜川.当代武术文化生产的转向与现实路径选择［J］.上海体育学院学报，2016，40（2）：35-40.

责任编辑：郭长寿

Paradox of the O riginal Ecological Development and Protection of W ushu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

HOU Shengchuan
（P.E.Department，M injiang University，Fuzhou 350108，Fujian，China）

According to the names of two paradoxes in Zhu Dake review of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the“Yang Liping paradox”and“Ying Zheng paradox”.Using literature review，expert interview，field survey research methods，this paper analyses the paradox ofmodern Wushu development and protection.It argues that there are two kinds of paradox in the modern development of Wushu：the protection and the development of the original ecology；In the Duanweizhi system，nationalWushu and folk Wushu have identity confusion，further away from the original ecological characteristics of Wushu；Finally，it points out that the traditional Wushu“meaningful noise abandoned by modern Wushu gradually is one of the most valuable culturalmemory of things，and Darw in thought should be vigilant of Wushu development.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ecology；Wushu；paradox

G852

A

1004-0560（2017）03-0133-06

2017-04-23；

2017-05-17

2016年福建省社会科学规划一般项目（FJ2016B173）；2016年国家体育总局武术研究院一般项目（WSH2016D022）；2016年闽江学院社科规划项目（MYS16007）。

侯胜川（1980—），男，副教授，博士，主要研究方向为武术历史文化、民间武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