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威
社会工作科学化:反思性社会工作理论的思想与启示
张威
社会工作能否被称为一门科学和一种职业?它的科学属性和社会功能是什么,社会工作理论与实践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如何构建社会工作的专业性和质量?反思性社会工作理论从一个全新的角度对作出阐释和科学定位:社会工作既是一门职业化反思科学,也是一种反思性职业。社会工作科学/理论属于反思理论,有别于常规的科学理论。基于这一科学理解,反思性社会工作认为,处于社会工作职业核心地位的,不是科学知识,而是专业行动。社会工作的专业性和质量只能通过专业行动得以体现。而专业行动受制于各种内部和外部结构条件,构建专业行动质量的决定性核心要素是反思性专业性,它强调一种辩证性、结构性、系统性、互动性的反思意识和反思能力,比如,相对看待知识与能力、关注社会工作者与案主互动、辩证理解理论与实践关系、在社会环境框架下理解案例工作的反思视角。由此反思能力成为社会工作者的核心职业能力。反思性社会工作理论思想对推动中国社会工作扩展理论视角、提高实践质量、促进职业发展具有决定性意义。
社会工作科学化 反思性社会工作理论 社会工作专业性与服务质量 反思性专业性社会工作职业化
张威,四川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德国开姆尼茨科技大学博士(成都 610065)。
本文中的社会工作科学化(Verw issenschaftlichung Sozialer Arbeit)概念最早由社会工作理论家贝恩特·德维(Bernd Dewe)与汉斯-乌佛·奥托(Hans-UweOtto)提出。20世纪60~70年代,他们在共同撰写的论文中提出了社会工作科学化的问题,并对此展开讨论。这场讨论持续了35年,影响深远。Dewe和Otto认为,社会工作既是一门职业化反思科学(professionalisierte Reflexionsw issenschaft),也是一种反思性职业(reflexive Professsion)。笔者认为,他们所论述的“社会工作科学化”包含两个层面:一是社会工作作为一门学科的科学化,二是社会工作作为一种职业的科学化。社会工作学科的科学化是指:从社会理论①主要指从宏观社会层面阐述、分析和解释社会问题、社会现实、社会现象的社会科学理论,如社会学理论。和行动理论②主要指从微观行动层面阐述、分析和解释如何应对社会问题的模式、方法的科学理论,如心理学理论。的双重视角反思和回应社会问题,使社会工作成为一门科学。一方面,从社会理论的视角,解释社会问题的成因、阐述社会工作的社会功能和科学定位、分析和阐述社会工作的任务与目标;另一方面,从行动理论的视角,阐述如何预防和应对社会问题;社会工作职业科学化是指从职业理论层面分析和阐释社会工作的核心职业特征与能力要求,分析和阐述社会工作职业的专业性与质量究竟体现于何处,使社会工作成为一种职业(Engelk&Patscheck&Borrmann,2009)。两人提出的反思性社会工作理论思想③本文对反思性社会工作理论的分析和论述基于Dewe和Otto的德语论述,也源自笔者与理论家Hans-Uwe Otto的深度交流。2016年9月12~16日,76岁的Otto教授赴成都访问笔者成立的华仁社会工作发展中心、与笔者进行了为期5天的深度对话和专业交流。这5天时间不仅仅是一种心灵和思想的碰撞,也尽显这位社会工作理论家海纳百川的睿智和胸怀、勤思好学的特质与和蔼可亲的风采。成都之行之后,Otto教授与笔者保持密切的思想交流,2017年5月17~23日他再次赴成都拜访笔者。对社会工作共同的热爱和思考,使我们成为忘年知己。便是对社会工作科学化的一种尝试和探索。
在探讨社会工作科学化和反思性社会工作理论之前,必须对这一议题产生的背景分析和讨论:一是社会工作学科和社会工作职业为什么需要科学化?二是社会工作理论的任务是什么?社会工作基础理论对中国大陆社会工作有何现实意义?三是西方社会工作基础理论是如何分类的?
(一)社会工作学科和社会工作职业为什么需要科学化,社会工作理论的任务是什么?
社会工作,能否被称为一门科学?社会工作作为一种职业,能否独立于其他职业,即是否无法被其他职业无法取代之?对于这一问题,目前在全球范围内都无法清晰地回答。人们通常认为社会工作是“跨多学科的交叉应用型社会科学”,如跨社会学、心理学、教育学等。而对于社会工作这个学科自身所独有的研究对象,至今没有清晰的答案。在职业领域中,社会工作也存在同样问题。社会工作被视为一种助人职业,但它与其他职业如律师、医生、心理工作者相比,其自身所独有的职业特征和职业能力体现在何处,是否存在社会工作者所承担的任务也可由其他行业来承担的情况?比如医务工作者、心理工作者、教育工作者等,这些问题至今也没能清晰地界定。
假如这些问题没有在理论层面清晰地得以论述和澄清,社会工作既很难在科学体系中立足或者也很难在职业体系中立足。没有清晰坚实的理论阐释作为基础,就不可能产出清晰有效和高质量的实践行动,更无法从根本上推动社会工作职业的发展,可能沦为一种可有可无、任何行业都可以取而代之的职业,或者其他助人职业的助手或配角,比如成为心理治疗领域的廉价劳动力、医务工作者或司法工作者的帮手。无法成为一种行业(occupation),更谈不上成为一种职业(profession)。因此,无论是社会工作学科,还是社会工作职业,急需从理论层面进行科学阐述和清晰论证,即社会工作学科和职业的科学化,而这一任务者当由社会工作理论来承担。
实践证明,社会工作理论、社会工作实践和社会工作教育之间处于相互依存、相互影响的状态。论及社会工作,通常涉及三大领域:社会工作科学(理论、研究或学科、专业);社会工作教育(教学或人才培养);社会工作实践(实务或服务)(张威,2012)。三大领域均涉及预防和解决社会问题等共同任务,但每个领域的任务又各具独特性。社会工作理论是在反思层面回应社会问题,社会工作实践是在行动层面回应社会问题,而社会工作教育是向学生传授反思性和行动性回应社会问题的技能。该三大领域处于一种相互依存、相互影响的状态(见图1),如果它们朝着共同的方向发展,便会形成社会工作职业,其任务是预防和解决社会问题。因此在一个国家,社会工作能否发展成为一种职业,取决于这三大领域的发展状态、质量和相互关系。
图1社会工作科学(理论)、社会工作实践(服务)、社会工作教育(教学)的相互依存模式
由此来看,社会工作三大领域以及社会工作职业,都离不开社会工作理论的基础性、科学性阐释和论述,并受其状态和质量的影响。那么社会工作理论的任务究竟是什么呢?对此,专业文献有不同阐述。从全球来看,目前现有的社会工作理论均来自西方发达工业国家,东方文化和东方民族历史进程中也蕴含着丰富的社会工作思想基础和文化底蕴,但遗憾的是目前还没有将其挖掘和系统梳理出来。西方发达国家对社会工作理论的理解,可以从两个角度来分析。一是英美国家,一是欧洲大陆国家。前者对中国(包括香港台湾)影响较大,而后者对大陆较为陌生。英美国家的社会工作源自社会学,其主体学科是社会学、心理学和法学;而在欧洲大陆国家如德国、瑞士和奥地利,社会工作源自教育学,其主体学科是教育学(而教育学源自哲学),社会工作与社会教育学①社会教育学概念源于20世纪20年代,分离于教育学,最初被理解为“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之外的第三个独立的教育领域”(张威2015)。当今,社会教育学已被作为社会工作的同义词使用,或两者被并列使用:“社会教育学/社会工作”。概念并存,社会学和心理学被视为社会工作的重要相关学科,而非主体学科。此外英美国家和欧洲大陆国家对社会工作理论的分类和称呼既有交叉,也有不同(张威,2012)。
欧洲大陆国家将社会工作理论分为三类:普遍性社会工作理论(Universelle Theorien der Sozialen Arbeit)、特殊性社会工作理论(Spezifische Theorien der Sozialen Arbeit)、外延社会工作理论(Externe Theorien der Sozialen Arbeit)(Engelke&Spatscheck&Borrmann,2009,355~397)。第一类理论是阐述社会问题如何形成、如何防止和解决社会问题、阐述什么是社会工作、社会工作的功能任务和目标、社会工作的专业质量和职业特征;此类理论主要形成和发展于欧洲大陆国家、来自社会工作本学科,因其具有普遍性特征,被欧洲大陆国家称为普遍性社会工作理论;第二类理论是阐述和分析在应对和解决社会问题过程中的预估(Assessment)和介入(Intervention)两个工作阶段(即观察判断行动)的理论模式和观点。此类理论主要借用于心理学等其他学科,如认知行为理论、精神分析理论、人本主义理论、各种心理治疗和家庭治疗的理论流派等等。因此类理论主要涉及社会工作行动层面,具有一定特殊性,被欧洲大陆国家称为特殊性社会工作理论。在欧洲大陆国家,此类理论在社会工作方法(如个案工作)范畴内研究和传授(而非社会工作理论),故此类理论被视为社会工作方法的理论基础或操作模式;第三类理论是在社会政策和神学范畴内阐述和分析社会问题如何形成、如何应对社会问题的理论。此类理论与前两类虽有诸多交叉,但因其处于社会工作范畴之外,被欧洲大陆国家称为外延社会工作理论。从内容看,普遍性社会工作理论蕴含着特殊性社会工作理论的核心要素,它解释了社会工作“是什么”和“往哪儿走”的问题,因此是解释社会工作“如何做”的前提和基础。鉴于这种原因,笔者将前者称为社会工作基础理论,将后者称为社会工作实践理论(张威,2012)。
英美国家对社会工作理论的分类主要为两种:为社会工作的理论(theory for socialwork)和社会工作的理论(theory of socialwork)。前者分析阐述人与社会的本质、人类行为与社会环境的关系。后者分析阐述社会工作的本质、目标、特点与实践过程(Howe,1987),也被称为社会工作实践理论或实务理论(theory for socialwork practice)。大多英文社会工作理论文献均以后者(即社会工作实践理论)为论述对象(张威,2012)。
从欧洲大陆和英美国家对社会工作理论的分类来看,社会工作理论的任务在于两方面:一是阐述社会工作是什么,往哪儿走,有何特征;二是阐述社会工作怎么做。前者是后者的基础。此外,两者虽然都列出了社会工作实践理论,但在欧洲大陆国家,它不被视为真正意义上的社会工作理论,而是被视为社会工作方法的理论依据和操作模式。而在英美国家人们将其视为社会工作理论并重点探讨。受英美影响,此类社会工作实践理论也被中国大陆视为主要的社会工作理论。而欧洲大陆的社会工作基础理论目前被中国大陆忽视①自2012年起,笔者在四川大学开设以“普遍性社会工作理论”(社会工作基础理论)为内容的社会工作理论课程,至今已有6轮教学过程,引起学生极大反响,尤其是社会工作硕士研究生。通过这门课程的学习,他们获得了一种不同于本科阶段、对社会工作理论的全新理解,这种来自社会工作自身学科的理论阐释,改变了他们以往对社会工作的片面、单一甚至是错误的理解,也解开了他们心中对社会工作的很多疑惑。笔者的这一教学体验和收获也验证了:在对学生进行社会工作理论教学时,要兼顾普遍性社会工作理论和特殊性社会工作理论,即社会工作基础理论和社会工作实践理论(而国内大多高校只传授后者),前者阐明社会工作的发展规律、社会工作的本质和功能、社会工作的职业特征和所需能力,后者阐明社会工作实践操作的理论依据和理论模式,两者缺一不可。此外,更为重要的一点是:在向学生传授这两种理论的同时,也要培养学生反思性对待这些理论和知识的态度和意识,即培养他们的反思意识和反思能力,以促成学生形成一种将知识转化为行动的意识和能力(即避免学生将理论知识和方法技巧机械套用于服务对象的做法)。。这一现状值得中国社会工作领域高度关注。一方面,社会工作实践理论作为一种行动理论,为社会工作的实践操作和行动层面提供了必要和有利的理论依据,具有较大意义。另一方面,社会工作作为一种应对社会问题的重要学科和职业领域,它需要的不仅仅是行动和过程层面的思考和研究,更需要的是(在此之前的)解释问题、功能定位、职业特征、核心能力层面的思考和定位,而后者是前者的基本前提和必要基础,因此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如上所述,社会工作理论与社会工作实践、社会工作教育、社会工作职业发展之间处于相互依存的状态。在理论层面单一关注社会工作实践理论,必然促使人们无论是在社会工作教育还是在社会工作实践与职业行动中,将关注重心转向社会工作如何操作、方法和技巧。而在这一过程中,各种影响和决定社会工作行动过程的内部和外部结构性因素被忽略,各种影响和决定社会工作专业行动方向和本质的基础性问题没有得以理论阐释和澄清,社会工作职业的整体结构和宏观框架没有得以理论分析和阐释。在缺乏对中国社会工作学科和职业的整体性、框架性、基础性理论分析前提下,单一聚焦技术与方法的趋势和做法,极易导致社会工作学科和职业的偏轨。从这一角度讲,探讨社会工作基础理论,对中国大陆社会工作学科和职业的科学化具有较强的现实意义。
(二)西方社会工作基础理论的分类
从研究对象和论述内容来看,普遍性社会工作理论(社会工作基础理论)可以分为三类:社会工作理论前身、传统社会工作理论和现代社会工作理论。社会工作理论前身是指13~19世纪来自神学、哲学、教育学、政治经济学等学科关于如何解释和应对社会问题的观点,它们对社会工作思想和理论的形成产生了重大影响,因此被称为社会工作理论前身。传统社会工作理论是指19世纪末至20世纪50年代的理论家观点,他们研究和论述的主要对象是,解释当时历史背景下社会问题形成的原因、为什么会出现社会工作(及社会教育学)、什么是社会工作(及社会教育学)、社会工作(及社会教育学)的目标是什么。传统社会工作理论中,以下理论家的观点具有代表性:亚当斯(Jane Addams)(1860~1935)(美国)的结构性社会工作观点①其观点与Mary Richmond的治疗性社会工作观点截然不同。、阿德勒(Alfred Adler)(1870~1937)(奥地利)对教育的阐释、波尔摩(Gertrud Bäumer)(1873~1954)(德国)对社会教育学的初步界定、诺尔(Herman Nohl)(1879~1960)(德国)的社会教育学与教育关系纽带理论、舍普讷(Hans Scherpner)(1898~1959)的救助理论观点(德国)等(Engelke&Spatscheck&Borrmann,2009)。
现代社会工作理论是指20世纪50年代至今的理论家观点,他们研究和论述的主要对象是,解释当代社会问题形成的原因、阐述社会工作的社会功能和任务、阐述社会工作的科学属性、社会工作的专业性、质量与职业能力、探讨社会工作的科学化。现代社会工作理论中,以下理论家的观点具有代表性:杰美因(Carel Bailey Germain)(1916~1995)与吉特曼(A lex Gitterman)(美国)的The LifeModel of SocialWork、替尔施(Hans Thiersch)(德国)的以生活世界为本的社会教育学或社会工作理论”(亦称图宾根学派)、斯陶普-蓓尔娜斯科尼(Silvia Staub-Bernasconi)(瑞士)的过程性、系统性社会工作理论、德维(Bernd Dewe))与奥托(Hans-Uwe Otto)(德国)的反思性社会教育学(社会工作理论)(Engelke&Spatscheck&Borrmann,2009)。普遍性社会工作理论的发展灌木图(见图2)是社会工作基础理论多样性和非同一性的生动写照。它们有着两种共同的根源,一是基督教理论与传统;二是哲学基础与传统。此外,需要强调的是,系统理论比较特殊,既属于普遍性社会工作理论,也属于特殊性社会工作理论(Engelke&Spatscheck&Borrmann,2009)。
本文分析的反思性社会工作理论属于普遍性社会工作理论中的现代社会工作理论,形成于20世纪70年代,至今已有四十多年的发展历史,对西方当代社会工作的学科和职业发展产生了重大影响。在现代社会工作理论中,反思性社会工作理论属于阐释社会工作科学属性、专业性、质量与职业能力的理论,因此亦属于社会工作职业理论。它的出现标志着人们对社会工作学科和职业科学化探讨的开始。当今,反思性社会工作理论作为德国比勒菲尔德学派的论点,已成为现代社会工作理论中最为著名的流派之一。
图2普遍性社会工作理论的发展灌木图①图中空格代表本文没有介绍到的其他理论家。
在分析反思性社会工作理论观点之前,有必要交代一下相关背景:该理论出现的历史背景、Dewe与Otto的研究兴趣和研究对象以及两人对社会工作科学的理解。
(一)“反思性社会工作理论”出现的背景
“反思性社会工作理论”(reflexive Soziale Arbeit)亦称“反思性社会教育学理论”(reflexive Sozialpädagogik),是由贝恩特·德维(Bernd Dewe)与汉斯—乌佛·奥托(Hans-Uwe Otto)提出和发展出来的。在欧洲大陆国家如德国、奥地利和瑞士,“社会教育学”与“社会工作”的关系有三种理解:一是“社会教育学”被视为“社会工作”(Soziale Arbeit)②该词为上位概念,涵盖Sozialpädagogik和Sozialarbeit两个概念。的分支领域,即面向儿童青少年和家庭的专业服务领域;二是社会教育学与社会工作被作为同义词使用;三是将两者并列,即使用社会教育学(社会工作)(Sozialpädagogik/Sozialarbeit)这一表述方式。本文将两者作为同义词使用。
反思性社会工作理论出现的背景,与20世纪60~70年代德国社会工作领域出现的两种辩论思潮密切相关。一个是关于社会工作理论与实践关系的辩论,另一个是关于社会工作作为社会服务的讨论。这两种讨论不仅出现在德国的社会工作大学和高校,也在各种社会工作实务机构中进行。而引发这两种讨论的原因,是当时德国社会工作领域出现的几种较为明显的发展趋势和问题,如社会工作教育的机构化、社会工作被简单地知识化、法律化、社会工作者视自己为专家、操控案主(Institutionalisierung,Verw issenschaftlichung,Verrechtlichung und Expertenherrschaft)(Lambers,2013)。
社会工作教育的机构化是指社会工作(社会教育学)而成为大学中的一门专业、从事社会工作职业的人必须在大学接受专业教育,即社会工作专业化(Verfachlichung)。德国社会工作的专业化,出现于20世纪60~70年代,之前只有社会工作高级学校。社会工作专业化意味着社会工作专业教育和培训的机构化,它直接导致社会工作教育中出现“单一传授科学知识和法律、将社会工作者专家化”的现状。被培养出来的社会工作毕业生,不仅不能胜任工作,反而给社会工作机构制造很多麻烦和问题。在实际工作中,他们视自己为专家、将所学知识和方法置于核心位置,而完全不顾服务对象的愿望和需求、更谈不上服务意识和服务效果。社会工作毕业生无法胜任工作的这一现状,受到猛烈批判(Lambers,2013)。
为了对这种批判做出回应,Dewe和Otto开始思考:如何从理论建设的层面、从反思性的角度阐释和建立一种全新的社会工作专业性(Professionalität),即如何从社会政治性和社会生态性思想的角度,发展和论述社会工作所需的核心职业行动能力(Professionskompetenz)。两人开始思考,如何从理论层面阐释和论述:社会工作的专业性和质量究竟体现于何处?为了达到这一专业性,社会工作这一职业要求社会工作者必须具备哪些核心能力?
在Otto所发表的文章和专著中,其核心一直是他持续关注的社会工作职业化问题(Professionalisierung der Sozialen Arbeit)。在他看来,这一问题包含两个层面:一是职业化的必要性,二是职业化的可能性”和“职业化所需能力。早在1969年他就与乌特曼(KurtUtermann)①乌特曼(KurtUtermann)是Otto母校多德蒙德社会工作高级专科学校的老师。共同发起了社会工作职业化讨论。社会工作同业协会(Gilde Soziale Arbeit)会议召开之后,两人将会议讨论的结果总结发表为论文:社会工作作为职业②Otto很少单独发表文章,他关于职业理论的文章很多是与Bernd Dewe共同发表的。。Otto认为,传统意义上的社会工作职业化是社会性合理化进程的结果,此处的合理化是指:单单从技术角度提高效益、效率的做法,而忽略人的视角。它导致的结果是专业教育和专家操控。在职业化过程中形成专家和非专家(外行)的差异,并由此形成一种技术化处理问题和完成任务的方式。Otto和Dewe认为,这种由职业化所引发的专家与非专家之间的非对称关系,对处理和应对社会问题极其不利。因为,这一应对方式将社会工作的服务对象完全排斥在职业化结构体系以外,社会工作者不重视服务对象的自我解读,或有意识地将他们的自我解读隐藏(Lambers 2013:114~115)。
因此,针对这种传统意义上的社会工作职业化和专业化理解,社会工作领域展开了批判和反思。伴随着这种思潮,德国也展开了社会工作作为社会服务的大规模讨论。Dewe和Otto将这场讨论定位在社会学家贝克(Beck)的反思性现代化理论(reflexive Modernisierungstheorie)背景下(Beck,1993)。他们认为,这场讨论的核心是,处于社会工作核心地位的,不再是社会服务机构本身,而是以人为本的视角转变,即强调以人为本的社会服务。这就意味着,此前的机构准则和职业准则需要与服务准则相结合。Dewe和Otto认为,之前的社会服务机构倾向于一种合理化做法,致使他们将职业准则,方法技巧和法律规定置于工作的核心地位,而完全忽视服务对象生活世界的经验和需求,忽视以人为本的社会服务思想淡化,倡导社会工作机构克服合理化做法,不去关注服务对象的需求和兴趣,从削弱在反思性社会工作的思想中加强服务对象有权参与到社会服务构建过程中的这一观念和立场(Dewe&Otto,2005a:180)。
上述分析显示,反思性社会工作理论出现的历史背景与中国目前的现状有着相似之处,尤其是德国60-70年代社会工作职业化、专业化所导致的技术化应对社会问题、忽略服务对象需求的倾向,与中国目前的职业化初级阶段和半专业化阶段所导致的技术化、方法化趋势以及单纯追求项目资助、置服务对象需求于不顾的现状存在着类似之处。从这一背景看,反思性社会工作理论对社会工作科学化的思考、对社会工作反思性专业性、职业特征和所需能力的理论阐释,具有现实意义。
(二)Dewe与Otto的研究兴趣与研究对象
Dewe与Otto在共同撰写的论文中,很早就提出了社会工作科学化的问题,并对此展开讨论。他们反对在分析社会工作专业任务和目标方面所呈现出的科学单一性倾向。这种倾向是指,要么只关注社会理论的视角;要么只关注行动理论的视角。在讨论社会工作专业教育标准时,他们确立了专业教育的新型目标:“加强(教育者和学生的)反思性思考和立场、培养反思意识和反思能力、关注专业工作者与案主之间的互动过程”。他们倡导,在社会工作专业教育中,要向学生系统地传授和介绍这两种视角,并引导学生在相对化概念下去理解这两种视角①他们在《新实践》杂志1980年第二期发表的《论公共社会工作中行动实践和知识结构的相互关联》论文中,第一次提出了这一观点。(Dewe&Otto,1980)。
当时的德国社会工作领域存在着一种观点,即有些人认为,只要对某种概念和思维模式进行规定,就能解决或改善实践中的问题。也就是说,理论模式可以直接用于解决实际问题。针对这一观点,Dewe与Otto提出批判(Dewe&Otto,1980:128)。同时,他们也针对Hans Thiersch的以生活世界为本的社会教育学(社会工作)②德语原文是Lebensweltorientierte Sozialpädagogik/Soziale Arbeit。理论提出批判。他们认为,Thiersch提出,社会工作的核心定位是服务对象的生活世界,其功能是协助服务对象完成各种生活任务、确保日常生活的顺利进行。这一过程中,服务对象需要社会工作者的帮助,原因在于,服务对象的日常生活知识不足以使其解决和应对所有任务和问题,它有局限之处,因此需要借助专业力量和社会科学性专家知识。以生活世界为本的社会工作过程是一种教育学过程,它强调关注服务对象的生活世界和需求,强调社会工作者需具备感受能力。这是该理论的贡献。但是,Dewe与Otto批评指出,首先,人们没有意识到在社会科学性专家知识与服务对象的日常生活知识之间存在着结构性差异。日常生活知识与社会科学知识,两者形成的框架条件各不相同,它们承担着各自不同的社会结构性功能,也以不同的方式发挥效应。其次,既然社会工作者立足于百姓的日常生活世界,如何将科学知识(专家知识)转化为日常生活知识?这种转换又会带来哪些后果,对社会工作者提出哪些要求?对此,人们缺乏反思(Dewe&Otto,1980:137)。两人从这一理论思考出发,逐渐形成了反思性社会教育学(社会工作)思想。
最初,Dewe与Otto两人的研究兴趣与研究对象不尽相同。Otto最初关注的是知识与行动之间的关系。在1971年的论文《社会工作中系统知识与实践行动之间的关系》以及1973年的论文《职业化(社会性新取向)——关于社会工作职业行动的转化》中,他提出知识与行动之间的关系,并将两者关系视为定位和发展社会工作专业性的出发点,即在将知识转化为行动这一层面探寻社会工作的专业性;Dewe从20世纪70年代中期起,开始探讨社会工作的科学性和方法性问题,这些问题涉及两个层面:一方面,能否借助社会性解读模式的理念,将结构理论与互动理论相结合;另一方面,在社会工作专业教育、继续教育和实践工作中,探讨各种不同类型的社会性知识相互之间有何关联,如经验知识、常规知识、专家知识等。
Dewe与Otto的共同之处在于,第一,他们都对社会工作实践中具体的职业性互动过程感兴趣,即关注社会工作者与案主之间的互动,并由此告别社会工作领域中试图创立一种核心理论的做法(Lukas,1979)。他们提出了以下问题:当专业人员与受助者之间相互影响、相互作用时,发生了什么?或者应该发生什么?在这一过程中,各种不同的知识和能力起到了什么作用?他们第二个共同的兴趣领域是反思性社会教育学,其目的是,将各种重要的社会工作知识和能力重新组合起来、将其区分开、再仔细观察社会工作者和案主之间的具体互动结构。在这一过程中,一方面,从专业工作者和案主各自不同的内在解读模式角度,观察和分析专业工作者和案主之间的互动;另一方面,兼顾考虑案主自己的观察和分析角度,即关注案主自己对解读方案、介入工作的分析和看法,也要注意观察:这一过程中,专业工作者和案主在行动取向方面发生了哪些变化。
反思性社会教育学的目的在于:重新思考社会工作的各个重要知识和能力组成部分,并将其区分开来。这一做法又促使进一步观察社会工作者和服务对象的具体互动过程,也促使将以下两方面纳入社会工作的职业理论思考中:一方面,借助社会工作者和服务对象各自不同的内在解读模式,观察和分析双方之间的互动过程;另一方面,通过案主自身的回应,观察和分析社会工作者的解读方式和介入工作,同时关注双方在行动取向上所发生的变化(Dewe&Otto,2005a:180)。因此,反思性社会教育学的本质在于,从反思的角度探讨社会工作的专业性。
(三)Dewe与Otto对社会工作科学的理解
反思性社会工作理论的思想基于其对社会工作科学的理解和阐述。Dewe和Otto认为,社会工作既是一门学科,也是一种职业。社会工作是一门职业化反思科学(professionalisierte Reflexionsw issenschaft),也是一种反思性职业(reflexive Profession)。社会工作作为一门科学,界于科学理论与反思理论两者之间、必须在两者之间的关系中进行定位。科学理论与反思理论之间的区别在于,科学体系(如社会学、生物学、物理学中)的科学理论是从外部立场阐述其客体,因此可以忽略(外部)观察者。相反,在反思理论(如教育学理论)中,不存在外部观察者的立场,它属于体系内部观察。体系内部观察与体系外部观察之间的这种差异,也表明了为什么反思理论比常规的科学理论更加具有不确定性(Dewe&Otto,2005b)。
Dewe和Otto的社会工作既是职业化反思科学,又是反思性职业以及社会工作界于科学理论和反思理论之间的这一理解,对社会工作的科学属性进行了清晰定位。它指出,社会工作(社会教育学)理论具有反思理论的特征,它属于体系内部观察,因此有别于常规科学理论(如社会学理论)。Dewe和Otto对社会工作科学的这一定位,是所有理论性思考的前提和基础。但同时他们认为,社会工作既是一门科学,也是一种职业的双重取向,也使得社会工作很难发展出自身独特的关注焦点,因此也很难清晰回答社会工作的科学理论定位这一问题(Dewe&Otto,2005b)。
很多年以来,社会工作一直都在被迫思考如何改善实践工作以及存在哪些与其相连的社会框架条件两个问题。但Dewe和Otto认为,社会工作中的科学性理论内容,不能被简单地理解为服务于实践的理论或用于实践的理论。这种理解导致人们将实践工作看作是一种将某一理论(模式)技术性运用于案例中的过程。而另一种极端情况是,当人们讨论实践中的具体问题时,通常只是展开抽象的学术性讨论,而没有系统兼顾考虑与实践相连的各种现实状况。在德国的这场社会工作作为学科和职业的辩论中,Dewe和Otto认为,社会工作作为一种职业,需要对其职业特征和所需能力进行理论论证,这样才能论述社会工作作为一种职业的自我组织性战略和行动特征;社会工作作为一门学科,有必要清晰阐述其科学定位这一问题。作为一门学科,社会工作本应遵循认知理论性价值取向,然而从历史发展的角度看,社会工作并不是一种纯粹的(常规)科学,而是具有很强的职业化反思科学的结构特征。他们认为,作为职业化反思科学,社会工作由理论构建与实践构建两方面组成,两者有着各自不同的意义结构(Dewe&Otto,2005a:189)。对社会工作的这一学科性基础理解,是思考社会工作科学研究对象的基本前提。他们认为,目前社会工作(社会教育学)领域存在的最大问题是,在学科构建过程中,人们缺乏对社会工作自我理解的独立反思。然而,假如要建立起社会工作作为科学的认知性自我身份(Identität)①即英文Identity。,这一反思过程是必不可少的(Dewe&Otto,2005a:184)。
与替尔施(Hans Thiersch)和模棱豪尔(KlausMollenhauer)不同的是,Dewe和Otto的观点并非出自人文教育学(geistesw issenschaftliche Pädagogik)传统。与其说Otto是一位教育学家,不如说他是一位社会学家,Dewe也一样。Dewe虽然是一个职业理论研究者和教育学研究者,但其观点带有浓厚的社会学色彩。两人均认为,社会工作领域的改革需求和现代化需求,更多体现在社会工作的体制性问题和政策性问题上,而不单单是Thiersch所认为的教育学式关系构建问题。Otto和Dewe坚信,社会工作需要一种社会科学性和社会理论性理论阐释和理论构建,需要对社会工作的职业特征和核心能力进行理论论证。在论证过程中,他们结合了以下社会学理论家的观点:哈巴马斯(Jürgen Habermas)的批判理论(Kritische Theorie)、贝克(Ulrich Beck)的批判性现代化理论(Kritische Modernisierungstheorie)、韦伯(Max Weber)的组织理论(Organisationstheorie)、布鲁默(Herbert Blumer)的符号互动理论(Symbolischer Interaktionismus)(Lambers,2013:116)。
反思性社会教育学(社会工作)的本质在于,从反思性的角度探讨社会工作的专业性。其核心目的在于:在职业化实践领域中,注重将不同类型的知识相对化(如日常知识、生活经验、常规知识、专家知识)、将不同的行动方式相对化、关注职业行为的整体结构和框架(包括社会工作者与案主之间的互动)(Dewe 1991;Dewe/Otto 2005a:179)。反思性社会工作理论的核心概念有职业化(Professionalisierung)②本文将其译为“职业化”,而不是“专业化”。原因在于,“专业化”是指“社会工作”成为一种高等教育机构的“专业”,只有经过专业教育的人才有资格从事这一行业。在德文中,“专业化”有另外一个表述方式即Verfachlichung。而“职业化”更多是指社会工作成为一种行业和职业,并由此形成本行业区别于其他行业的独特职业特征和所需行动能力。、专业性(Professionalität)与服务(Dienstleistung)、反思性专业性(reflexive Professionalität)、质量(Qualität)、代理性解读(stellvertretende Deutung)、反思能力(reflexive Kompetenz)。其核心思想是思考和论述以下问题:社会工作的研究对象是什么?社会工作能否区分于其他社会科学?如何理解社会工作的专业性和服务?构建社会工作专业性和质量的核心要素是什么?什么是反思性专业性?它与反思能力有何关联、这种能力体现在哪些方面?如何在社会环境的框架下理解案例这一专业概念?
(一)社会工作的研究对象
社会工作的研究对象是什么?Dewe和Otto认为,这一问题至今没有答案。但社会工作作为一门学科,需要确立其独特的认知性自我身份(Identity)。参照勒盆尼斯(Lepenies)的观点,Dewe和Otto将认知性自我身份界定为一个学科与其他学科相比,它的不同之处,其取向、模式、问题的提出和研究工具之间所存在的关联性与独特性(Dewe&Otto 2005a:184)。比如人们依据这些准则,可将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和其他人文科学区分开来。
但是依照Lepenies的准则,无法将社会工作与其他社会科学区分开来,因此也无法确定其认知性自我身份。那么只有通过内容来确定。也就是说,只能以理论方式、通过问题的提出确定社会工作学科的研究对象,并且只有社会工作才能为这些问题提供答案,即哪些是只有社会工作才能解决的问题?然而,这样的问题,人们至今也没有提出来。Dewe和Otto认为,原因在于,社会工作是由学科与职业之间、理论与实践之间的辩证关系决定的。处于社会工作职业核心地位的是专业行动(而不是专业知识),而专业行动又受制于各种内部和外部结构条件。对于社会工作实践者来说,随时存在着行动压力和决策压力,而社会工作学科中的参与者通常不需要承受这种压力。
如果从内容层面找不到差异,那么就出现一个疑问,如何确定社会工作与其他社会科学和职业之间的差异?Dewe和Otto认为,可以通过探讨社会工作所体现出的质量来确定,即通过探讨社会工作的专业性和质量,来确定社会工作与其他社会科学和职业的不同(Dewe,1991;Dewe&Otto,2005a:179~187)。
(二)对社会工作专业性与服务的理解
在阐述社会工作专业性时,Dewe和Otto提出反思性专业性这一概念,是指社会工作(行业)能够以自我反思的态度看待自身的职业化。认为专业行动的核心能力并不是运用科学知识,而是指能够对知识应用过程中的社会技术性风险(sozialtechnologische Gefahren)随时保持警醒和反思态度;具备以沟通方式、对服务对象生活世界和环境条件进行解释的能力;具备与服务对象合作协商、与其共同确定应对措施的能力。
从科学理论的角度看,Otto和Dewe所关注的是知识运用于实践的功能以及这种功能为社会工作职业自我理解所带来的后果。两人所理解的反思性专业性由科学知识和行动能力两部分构成,但必须将两者置于一种反思性关系中观察和思考。也就是说,两者在实践中缺一不可,但既不能单一强调一方,也不能将两者机械组合。相反,要清楚知道它们各自的局限性和不确定性。两者既不可放弃、同时也充满风险。社会工作者要将这种思考和意识反思性地融入专业行动中,它要求社会工作者能与服务对象一起共同解读所遇到的问题,并与其一起共同发展出实际可行的解决策略,即强调服务对象的积极参与(Lambers,2013:116)。
基于上述观点,Dewe和Otto认为,社会工作的核心职业能力也包括将社会工作视为社会服务的意识。这种服务概念不是经济性、企业性的,而是宏观理论性的。它不是针对事的服务,而是针对人的服务。这种服务必须遵循一定的逻辑和前提。社会工作的核心是,尝试使人或人际关系有所改变,工作过程有赖于服务对象的积极参与和配合。因此,社会服务的生产与消费在本质上是同一过程(即遵循生产与消费同步进行的原则(Uno-actu-Prinzip))。从这一意义上讲,社会工作的服务取向是指:在构建社会服务的过程中,公民百姓有权参与和共享①对“服务”的这一理解也意味着,社会工作在公民社会中占有了一席之地。一方面,对于服务对象来说,他们可以亲历或学会社会参与;另一方面,在德国民主化、多样化的结构体系中,社会工作也成为一种确保实现公民社会参与的保障形式。。Dewe和Otto认为,社会问题不能只被视为社会边缘群体的问题,它更应被理解为一种(对于每个阶层都)越来越个体化的风险社会所制造出的问题排放口。在这点上,两人与Thiersch和Böhnisch的观点相似。他们均认为,社会工作之所以成为一种社会服务,与当今社会越来越艰巨的生活环境和社会化条件密不可分。可见,Otto和Dewe所倡导的服务概念与经济性服务概念完全不同,这种服务并不是提倡,如何努力达到某种企业经济性标准、或者从数量和规模上扩展行动范畴(做强做大),而是指社会工作作为一种公民社会参与的媒介使之正常化、日常化、持续化。也就是说,将社会工作视为一种福利国家所提供的社会服务。
那么如何实施这一思想呢?按照公民参与的原则制定社会工作的服务项目、服务形式、服务内容。这当然需要在很多层面进行创新,如组织发展、职业发展、交互式和参与式受助者—助人者—关系发展。在组织发展方面,社会工作机构必须具备灵活机动应对多样化生活状况和个体发展的能力;在职业发展方面,要求社会工作者必须具备反思能力,只有具备了反思能力,工作者才有可能对问题和介入之间的关系保持一种持续的批判性反思;在受助者—助人者关系层面,社会工作者需要做到:关注服务对象的反馈和回应、与其共同寻找适合他的解决方式。在Otto看来,这种创新思想所带来的,是一种全新的社会工作功能定位(Funktionsbestimmung)和机构化理解(Lambers,2013:113~114)。
(三)反思性专业性:构建社会工作专业性与质量的核心要素
Otto和Dewe在反思性专业性概念的框架下重新阐述和思考社会工作的专业性和质量。换言之,两人认为,反思性专业性是构建社会工作质量的核心要素。他们对反思性专业性的理解,基于一种将知识和能力相对化、关注社会工作者与案主之间互动、辩证理解理论与实践关系的辩证性、结构性、系统性、互动性反思意识和反思能力。具体来讲,这种反思视角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1.将知识与能力相对化是专业性的出发点
Dewe和Otto将反思性社会教育学理论理解为现代职业理论的一部分。现代职业理论致力于,对知识运用于实践进行观察和分析,并将之系统化。其目的在于,通过分析专业行为的结构性逻辑,确定某职业所需的独特专业素质。Dewe和Otto将专业素质(ProfessionellesWissen)理解为一个独立领域,它界于系统性科学知识(systematischeWissenschaftsw issen)与实践行动能力(praktische Handlungsw issen)之间。实践行动能力承受着持续的决策压力和行动压力,而系统性科学知识则必须应对越来越高的科学论证要求(Dewe&Otto,2005a:193)。
因此专业性(Professionalität)是科学知识与实践能力共同的基准点,也就是说,单单拥有科学知识并不代表专业性。专业性只能通过专业行动得以体现、并借助将知识与能力对照化和相对化这一过程而形成。此种专业素质的培养和形成基于两个前提:一是能做到反思性地理解科学知识或理论知识;二是具备适宜于具体情景、具体社会环境的适度性和适应性。Dewe和Otto强调,社会工作专业行动或专业性的逻辑,蕴藏于一种“将两者系统相对化(systematische Relationierung)”的意识和行为中。也就是说,两者之间,不能偏袒任何一方。Dewe和Otto认为,“职业是一种将理论与实践相对化的机构化形式。在日常工作和解决问题的过程中,普遍性的科学知识总是被具体化、情境化、案例化”(Dewe&Otto,2005a:193)。
Dewe和Otto对社会工作反思性专业性的这一理解意味着:科学知识(专业知识)不能代替专业素养与实践能力。科学知识只代表一种拥有必要知识的状态,专业工作者虽然依赖于它、可以运用它,但它并不是实践工作成功的保障。因此Dewe和Otto所理解的专业素养,基于科学知识和实践能力两个层面以及将两者相对化的视角。
2.关注社会工作者与案主互动过程是专业行动的核心
Dewe和Otto所理解的专业行为或专业行动(ProfessionellesHandeln)是指,“处于社会工作专业行动核心位置的,并不是科学知识,而是一种能够根据不同情境加以不同运用的反思性能力(reflexiveFähigkeit),比如以沟通的方式对案主实际生活中的问题加以分析和解释、分析和重塑问题形成的社会性原因、向案主说明采取某种决定或做法的原因、促使案主做出自我负责和实际可行的决定、以提高案主的主观行动能力”(Dewe&Otto,2005a:188)。这一过程中最重要的是具备反思能力,即反思基于科学知识之上的能力,并不一定对专业行为起到决定性作用。而是密切关注案主的视角,从案主看问题的角度出发,与其共同制定实际可行的应对策略。可见,Dewe和Otto对社会工作者反思能力的理解,与将理论套用于实践的技术性思维方式完全相反。反思性职业化理论更加强调:在案主的理解力以内,向案主解释所遇到的问题、感受和助人方案。在解释问题的基础上,再通过沟通的方式,与案主共同确定实际可行的应对策略,这一过程总是要根据具体情况而定、总是要让人在情感上能够接受。”(Dewe&Otto,2005a:188)。因此在Dewe与Otto看来,反思性专业性是决定社会工作质量的核心要素!
按照这种理解,理想的情况下,专业工作者就进入第三者的位置,一边与案主相联,另一边是决策机构。因此专业工作者不能被理解为用有限知识解决问题的专家。甚至,在实际工作中不一定保证专业工作者的所学知识一定能够得到运用,而更应处于工作核心地位的是,最大程度地提高案主在实际生活中的自主性和自我掌控生活的能力。是否能做到这点,主要靠案主。因为,必须将社会工作者的专业行动理解为一种对问题的代理性重构与情景化过程。Dewe和Otto从代理性解读的角度看待社会工作者与服务对象的关系。也就是说,社会工作者对案主问题的解读及其专业工作过程只具备代理性质,问题最终是否得以解决,主要责任在于案主(Dewe&Otto,2005a:189;Dewe,2005)。
3.辩证理解理论与实践关系是专业性的基础
谈到社会工作理论与实践的关系,某些观点认为,发展和创立社会工作理论的准则是,理论必须对实践有用,因此也要便于实践使用。在反思性社会工作理论中,Dewe和Otto反对这一观点。他们认为,只有在一种条件下是合理和必要的:即人们能够成功地消除知识与能力之间的差异。这两个不同方面具体是指,一方面是无需进行实践操作、无需承受决策压力和行动压力的理论发展与科学研究(即专业知识),另一方面是以具体情形为依托、以案例为本、随时处于高度决策压力和行动压力之下的专业行动(即专业能力)(Dewe&Otto,2005a:182)。在能够消除这两方面差异的情况下,社会教育学(社会工作)作为一门学科,当然必须产出接近实践、便于使用的知识。然而,事实是:知识与能力之间的差异是无法消除的。
在社会工作学科中,有些学者将其理论研究视为对实践的行为指导。Dewe和Otto对这种做法提出质疑。他们认为,这种做法是一种对实践的社会技术性约束(sozialtechnologische Praxisbevormundung),它们只是第一眼看上去对实践工作者有用。而实际上,因这种理论没有对专业工作者提出反思性对待所学知识的要求和期望,实践工作者反而不会太重视它(Dewe&Otto,2005a:182)。因此他们认为,科学知识不能直接运用于社会工作实践中。专业工作者所要做的是,认识到知识与能力各自的独特性与局限性,既不过度强调科学知识,也不过度强调实践能力,反思性对待科学知识与非科学知识(Dewe&Otto,2005a:180;Dewe,2000)。在社会工作中,理论与实践的关系处于一种特殊状态。基于这种理解,社会工作必须经历一个科学知识与日常知识之间的转换过程。
在上述三种反思视角中,Otto将相对看待知识与能力称为内部反思,将关注社会工作者与案主互动以及辩证看待理论与实践关系称为外部反思(Otto,2016)。他强调,此种反思能力很难通过课堂学习掌握,只有通过实践和历练才能获得。
图3 专业助人者的“反思性专业性”
反思性社会工作理论下的反思性专业性思想可以通过图3生动地体现出来。从传统角度讲,助人者与工作对象之间通常处于等级关系。也就是说,助人者自上而下地认为,“我知道,你缺什么、你的问题在哪儿、什么对你好”,并直接决定服务对象该做什么(如图中斜线所示)。这就导致助人者只关注事情和问题本身,并认为因为我有经验、有知识所以能帮助人。这样做通常会失败。反思性专业性对专业助人者提出反思性意识和能力的要求:他应知道科学知识与职业能力两者的区别、能够辩证地看待理论与实践之间的关系,行动时能启动反思原则。这就意味着,首先他必须有能力,能够允许案主从自己的角度描述问题、表达意愿;并有能力,在他所拥有的科学知识基础上理解和重新分析案主所讲述的问题,或识别和界定真正问题及其成因;其次他必须有能力帮助案主扩展其解释问题的视角,或者协助案主从另一角度重新解释和看待他所讲述的问题、或者识别问题背后真正的问题,并且能够让他明白:如果改变,会为其带来什么样新的可能性或新的机会(甚至推动他在现实生活中行动并获得新的体验);为此他必须有能力推动或激发案主情感的表达(Prozess der Aktivierung der Emotionalisierung)、推动案主解除情感封锁;这一过程中,专业助人者必须有能力陪伴案主、支持案主并对其进行自主性培养和能力建设(Otto,2016)。而反思能力贯穿于社会工作者的整个行动过程。
为了达到这一目标,专业助人者要有能力“从上面下来”、同时推动案主“从下面上来”(Otto,2016)。而专业助人者“是否能下来”“下到何种程度”,取决于他在内心深处是否真正尊重和接受案主(包括尊重案主自身的感知和行动节奏)、是否愿意与其对等沟通、是否拥有专业助人者所要求的个人特质(温暖真诚)、是否具备将知识转化为行动的能力以及其他行动能力和反思能力等,A1-A4代表专业助人者“下来”的不同程度;专业助人者只有做到“下来了”,才有条件从内心“进入案主的生活世界”、密切关注案主的需求和反馈,才有可能与案主建立起真正意义上的专业关系、与案主在同一层面沟通、协商、谈判和达成一致。这种“既顺其自然又力求改变、在尊重与改变之间寻求平衡”的合作态度和互动过程,与另一层面的进程同步进行、相辅相成,即专业助人者要有能力推动案主“从下面上来”。而案主“是否能上来”“上到何种程度”,取决于他是否具备改变意愿、他是否具备“学习能力”(即接受新思维和采取新行动的能力)、他提出的问题所积累的时间和程度、专业助人者和案主之间的互动方式和互动过程(比如助人者对待案主的态度)、为了应对问题除了个体和家庭因素是否还需要客观的社会环境条件(如社会政策)?B1-B4代表案主“上来”的不同程度(出于各种原因有些案主会“被捆住”、“原地不动”,或者“上去之后又下来”)。助人者如何“让案主上来”、在自己拥有的科学知识基础上向他解释问题、让他重新理解问题(让他明白,他不需要被问题锁住)、让他看到新的可能性和新的机会(并在现实生活中尝到甜头)、由他自己确立目标、让他逐渐掌握自我掌控生活的能力和自主性,这既是社会工作的目标,也是社会工作的难点,恰恰此处也体现着专业助人者的艺术和能力,尤其是反思能力。
(四)在社会环境的框架下理解案例工作
尽管社会工作总是与具体案例密切相连,但Dewe和Otto认为,分析问题成因时不能忽略社会性原因和环境因素。在社会工作的实践层面,Dewe和Otto不仅关注案主的个人实际生活层面,也兼顾考虑问题形成的社会性原因,他们对案例、个案这一概念进行重新修订并扩展(Dewe&Otto,2005a:189)。他们认为,案例描述、案例史、案例工作、案例报告、案例分析,并不是单单基于个体层面和案例,(反思性社会工作)与传统个案工作方法相反的做法是:它将案例放在个体所处的社会环境和生活条件框架下去观察和分析,兼顾考虑家庭、同龄群体、学校、企业、医院等各种视角(Dewe&Otto,2005a:188)。
因此,在兼顾社会和环境因素的前提下,同时关注个体自身和个体之外的状况,应成为案例工作的出发点。Dewe和Otto认为,反思性社会教育学(社会工作)中的案例是具有反应性特征的。也就是说,在社会工作者处理具体问题之前,个体的生活世界已经出现危机,或者他所处的社会环境已出现地方性结构危机,而社会工作的案例只是针对这些危机所做出的某种反应(回应)而已。
基于这种兼顾社会和环境因素的案例理解,反思性社会工作反对任何一种形式的非政策性、纯技术性、纯实用性、纯方法性、标准化社会工作理解。Dewe和Otto坚决反对将社会工作经济化、效益化,以及以降低成本和追求利益为目的合理化。两人对案例专业概念的理解不是临床性的,而是反思性的。他们认为,知识的产出与知识的运用总是基于某个具体案例,这一过程遵循uno-actu原则①即生产与消费在时间上重叠的原则。,而且每一个案例都是独一无二的!因此,社会工作专业性的核心体现在启动反思原则上,而不是对科学知识的运用上(Lambers,2013:113~116),更不是将理论模式套用于案例中。
(五)小结:反思性社会工作理论思想的职业整体论及其系统性、结构性特征
反思性社会工作理论倡导一种职业整体论(professioneller Holismus)(Dewe&Otto&Heite,2016),即在社会工作职业的整体结构和宏观框架下,分析和思考社会工作的科学定位和职业特征、阐述社会工作专业性和质量的核心构建要素,因此具有极强的系统性和结构性特征。笔者认为,这一特征主要体现在宏观框架和微观行动两个层面:
宏观框架层面,强调社会工作的宏观框架条件和社会环境因素,将社会工作案例置于整体框架下观察,而不是单一地聚焦面对个体和家庭的微观行动层面。这一思想昭示着,社会工作本身具有宏观性,它不只停留于微观行动层面。在分析问题成因、应对问题的过程中,不能忽视或无视个体之外的微观、中观、外部和宏观层面的各种社会环境因素,否则社会工作永远无法触及应对问题的根本性原因,也无法做到惠及所有(受其影响的)群体。或者反之,为了使面对个体和家庭的微观层面行动产生实质效果,必须首先在与其相连的宏观层面形成一定政策措施,比如社会政策。社会工作具有助人与监督的双重职能,笔者认为,助人自助这一目标,只有在确保一定的社会政策性框架条件、协助案主摆脱各种物质性贫困、社会排斥性困扰前提下,才能实现。
微观行动层面,即便在面对个体和家庭的微观行动层面,反思性社会工作理论也强调一种多维度、辩证性、系统性、结构性和互动性的反思性专业性,而不只是聚焦于专业知识与方法的运用。在笔者看来,反思性专业性概念至少涵盖助人者、案主、双方互动三个层面以及与其相连的社会环境因素。在实际工作中,各个层面不可分割、水乳相融。第一个是助人者层面,在反思性专业性的框架下,社会工作者的知识、能力、价值观被有机地融为一体。在实际工作中,这些带有普遍性的知识、能力、价值观总是以案例形式得以体现,并在案例中被具体化、情景化。在具体专业行动中,反思意识和反思能力成为一种有效连接知识、能力与价值观的媒介(张威,2015a)。或者说,如果知识、能力和价值观无法借助反思能力有机结合时,便无法在专业行动中发挥作用;第二个是案主层面。案主的生活世界、身心状态、改变意愿、学习能力、问题性质、需求反馈以及他所处的现实社会文化环境,都是社会工作者密切关注的要素。案主成为一个与助人者同步共进的平行角色;第三个层面是社会工作者与案主之间的互动过程(包括专业关系)。社会工作者密切关注他与案主之间的沟通和交流对双方产生哪些影响、双方如何回应这种沟通/各自有哪些反馈。正是这种基于真正尊重之上的互动方式和合作态度,才可能推动案主一步步发生改变(张威,2015b)。因此,按照“反思性专业性”的理解,社会工作的工作效果同时取决于以上三个层面以及与其相连的社会环境因素,它们相互交织、水乳交融。
Otto可以被称为德国最著名、最有影响力的普遍性社会工作理论家之一。在众多论文和六十多篇论著中,他多次推动和发起社会工作科学化讨论①1986年Otto与Heinz Sünker共同出版著作《社会工作与法西斯主义》:在纳粹历史结束十几年后,他们首次对社会工作的卷入进行了系统阐述(Otto&Sünker,1986)。。1994年Otto担任德国《第九次青少年报告》专家委员会主席,在报告中他阐述了儿童与青少年专业工作(Kinder-und Jugendhilfe)作为服务的思想,并提出反思性专业性的构建原则,其理论思想对社会工作影响深远(Dewe/Otto 2001:1420)。Dewe与菲尔希霍夫(Wilfried Ferchhoff)和赛尔(Albert Scherr)合作发表社会工作职业化论文,这些论文都深入阐述了反思性专业性的理念,并指出社会工作作为反思性职业的可能性与局限性(Dewe&Ferchhoff&Scherr,2001)。
Dewe和Otto的反思性社会工作理论思想给中国社会工作学界带来了一种全新的理论视角,使人们能站在更高的角度,重新认识和理解中国社会工作三大领域(科学和理论、实践和服务、教育和教学)的功能与任务,重新思考社会工作职业的核心特征、能力要求与职业发展。
反思性社会工作理论最大的贡献在于:在社会工作发展史上,它首次从理论角度阐述了社会工作的科学属性问题。社会工作既是一门职业化反思科学,也是一种反思性职业的理论观点,将社会工作理论定位于反思理论的范畴、将其与常规的科学理论区分开来,同时也确立了社会工作职业的“反思性专业性”核心特征。这一科学阐述和定位,是所有社会工作理论思考的出发点,它标志着社会工作科学化探讨的开端、为社会工作科学化发展奠定了基石;它也向社会工作学者和社会工作职业提出挑战:如何为社会工作科学界定清晰的研究对象、使其区分于其他社会科学;如何为社会工作职业确立核心的职业特征和能力要求、使其区分于其他助人职业。
尤其是两人对反思性专业性的理论阐述,促使人们站在全新的角度重新认识和思考:究竟如何构建社会工作的专业性和质量?这一全新的理论视角完全颠覆了人们对社会工作专业性的传统理解,即接受过社会工作专业教育和专业训练、拥有专业知识、获得职业资格证的人,就是社会工作专业人才;也颠覆了人们对理论与实践关系的传统理解,即理论是用于指导实践的、也可以直接用于实践,实践操作就是将某一理论模式应用于具体案例,实践工作成功与否取决于对专业知识的运用。反思性社会工作认为,处于社会工作职业核心地位的,不是专业知识,也不是专业知识的运用,而是专业行动,社会工作的质量和专业性只能通过专业行动得以体现。而对构建专业行动质量起决定性作用的核心要素是“反思性专业性”,它强调一种辩证性、结构性、系统性、互动性对待人与事的方式①而不是绝对地、静态地、结果地、孤立地、僵化地看待人与事。,这一方式又通过反思意识和反思能力得以体现,比如相对地看待知识与能力、关注社会工作者与案主互动过程、辩证地理解理论与实践的关系在社会环境框架下理解案例工作的反思视角。换而言之,社会工作者的专业性主要体现在是否启动了反思原则,而不是是否运用了专业知识。由此,反思性专业性成为构建社会工作质量的核心要素。反思能力成为社会工作专业行动的核心能力。Dewe与Otto对社会工作者反思能力的这一理解,与将理论套用于实践的技术性思维方式完全相反,它不仅能从理论层面解释,为什么目前中国大陆社会工作出现种种困境和现象,也为社会工作科学和理论、实践和服务、教育和教学三大领域和社会工作职业指出了清晰的发展方向。
中国社会工作目前处于职业化初级阶段和半专业化阶段,社会工作缺乏清晰的功能定位,技术化、方法化应对问题,追求表面政绩等因素直接导致社会工作领域出现各种困境与乱象,尤其是将社会工作标准化、指标化、数字化的趋势、为了机构生存,单纯追求项目资助、置服务对象需求于不顾、百姓对社会工作认识不清的现状。一方面,这些现象映射出中国社会工作尚处于职业化发展的初级阶段,比如,宏观层面用以确立社会工作社会功能、服务领域、财政保障的社会工作立法尚为缺失,大多社会工作机构尚为生存问题而挣扎,一线社会工作者的生计无法保障,人们只能穷于应付生存,还顾不上谈质量和专业性;但另一方面,从发展的眼光看,在国家自上而下推行社会工作的强大力度和为人民服务的指导思想下,国家、社会工作机构、百姓(个体和家庭)三者之间密切相连,社会工作机构(社会工作者)作为国家和百姓之间的中间媒介,如何将国家资源(如项目资金)有效地用于为人民服务,而不是使其流于形式,其关键就在于确保专业性和服务质量。而“拿效果说话”是政府和百姓认可社会工作职业和三大领域的核心推动力。因此从这一角度讲,尽管中国社会工作尚处于职业化初级阶段,但探讨和思考何为社会工作专业性和质量,并朝着这个方向积极努力,极其必要和重要。
反思性社会工作理论思想对中国社会工作具有一定的启示意义,它能促使今天的社会工作正视三大领域中的问题并调整其发展方向。首先,对社会工作实践(服务领域)。反思性专业性和反思能力促使人们重新思考和定位社会工作服务质量的决定性构建因素,澄清社会工作职业和实践所需的核心能力,为一线社会工作者指明了方向;由此,对社会工作教育(教学)也启示重大:在专业人才培养方面,传授专业知识只是基础,社会工作者更需要的是职业能力,尤其是将知识转化为行动的反思能力,而这一能力需要在实践中获得。因此除了课堂教学和培训,社会工作的人才培养更多应在社会工作机构中进行。第三,对社会工作科学(理论)领域的启示最大。促使人们重新认识和理解社会工作科学和社会工作理论,并充分认识到,中国社会工作目前最首要的任务是理论建设。除了研究西方社会工作理论,也亟待发展自己的社会工作理论,尤其是从理论层面澄清中国社会工作功能定位与发展方向等基础性问题。当然,理论建设是一个长期而艰辛的过程,它不仅基于中国自身的国家模式、行政管理框架、社会文化和经济发展条件,也有赖于长期不懈的社会工作研究。中国社会工作未来能否发展为一种真正的职业,取决于上述三个领域的发展状态和质量,而对社会工作学科和职业科学化的探讨和研究,是所有领域质量发展的基石。
本文只是抛砖引玉,笔者倡导一种整体性、系统性、结构性的现代社会工作视角,希望借助讨论,一方面推动个体与环境视角的结合以及微观行动与宏观框架视角的结合①目前成都市锦江区华仁社会工作发展中心正在致力于这两种视角的结合,并将这种理念和思想践行于儿童青少年与家庭专业工作服务领域。;另一方面在社会工作助人与监督双重职能的定位下,推动社会工作与社会政策的结合:社会政策应为社会工作提供强有力的基础,而社会工作除了微观行动,还需要完成推动社会政策发展和改革的使命。
[1]张威,2017,《社会工作能否标准化和指标化——兼论社会工作的功能定位与科学属性》,《社会工作》第1期。
[2]张威,2016a,《社会工作理论》(尚未发表)。
[3]张威,2016b,《语世界中“社会教育学”与“社会工作”概念的发展脉络与相互关系——兼论社会工作的教育学取向》,《社会工作》第6期。
[4]张威,2015a,《社会教育学视角下的儿童青少年和家庭专业工作新探索-以“华仁模式”为例》,《社会工作》第1期。
[5]张威,2015,《家庭教育咨询中求助者与助人者的行为特征和互动方式分析与思考——基于华仁社会工作发展中心的咨询性社会工作》,《社会工作》第6期。
[6]张威,2012,《社会工作基础理论探究——一个学科构建的新视角》,王思斌主编《中国社会工作研究》(第九缉),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7]Otto&Hans-Uwe与张威,在成都市锦江区华仁社会工作发展中心Otto与笔者面对面对话与交流讨论记录(未发表),2016年9月13日。
[8]Beck&Ulrich,1993,Die Erfingdung des Politischen.Zu einer Theorie reflexiverModernisierung,Frankfurta.M.1.
[9]Dewe&Bernd,BeratendeWissenschaft.Unm ittelbare Kommunikation zw ischen Sozialw issenschaftlern und Praktikern.Göttingen.1991.
[10]Dewe,Bernd:Perspektiven moderner Professionstheorie.In:Müller,Siegfried/Sünker,Heinz/Olk,Thomas/ Böllert,Karin(Hrsg.):Soziale Arbeit.Gesellschaftliche Bedingungen und professionelle Perspektiven.Neuw ied 2000,S.289-302.
[11]Dewe,Bernd:Perspektiven gelingender Professionalität.In:neue Praxis2005,3(35),S.259-268.
[12]Dewe,Bernd/Ferchhoff,Wilfried/Scherr,A lbert/Stüwe,Gerd:Professionelles soziales Handeln.Soziale Arbeit im Spannungsfeld zw ischen Theorieund Praxis.Weinheim,München 2001.
[13]Dewe,Bernd/Otto,Hans-Uwe:Über den Zusammenhang von Handlungspraxis und Wissensstrukturen in der öffentlichen Sozialarbeit.In:neue Praxis.Heft2.Neuw ied 1980,S.127-149.
[14]Dewe,Bernd/Otto,Hans-Uwe:Verw issenschaftlichung ohne Selbstreflexivität.Produktion und Applikation w issenschaftlicher Problemdeutungen in der Sozialarbeit/Sozialpädagogik.In:Olk,Thomas/Otto,Hans Uwe:Soziale Dienste im Wandel1.Helfen im Sozialstaat.Neuw ied 1987,S.285-326.
[15]Dewe,Bernd/Otto,Hans-Uwe:Sozialpädagogik–Über ihren Statusals Disziplin und Profession.In:neue Praxis.Heft1.Neuw ied 1996,S.3-16.
[16]Dewe,Bernd/Otto,Hans-Uwe:Perspektiven dermodernen Professionstheorie für sozialpädagogisches Handeln. In:Müller,Siegfried/Sünker,Heinz/Olk,Thomas/Böllert,Karin:Soziale Arbeit.Gesellschaftliche Bedingungen und professionelle Perspektiven.Hans-Uwe Otto zum 60.Geburtstag gew idmet.Neuw ied 2000,S.289-302.
[17]Dewe,Bernd/Otto,Hans-Uwe:Stichwort:Professionalisierung.In:Otto,Hans-Uwe/Thiersch,Hans(Hrsg.):Handbuch Sozialpädagogik.Sozialarbeit.Neuw ied.2001,3.Aufl.
[18]Dewe,Bernd/Otto,Hans-Uwe:Reflexive Sozialpaedagogik.Grundstrukturen eines neuen Typs diestleistungensorientierten Professionshandelns.In:Thole,Werner(Hrsg.):Grundriss Soziale Arbeit.Ein einfuehrendes Handbuch.2.Auflage,Wiesbaden 2005a,S.179-198.
[19]Dewe,Bernd/Otto,Hans-Uwe:Wissenschaftstheorie.In:Otto,Hans-Uwe/Thiersch,Hans(Hrsg.):Handbuch Sozialarbeit/Sozialpädagogik.München,Basel2005b,3.Aufl.S.1966-1979.
[20]Dewe,Bernd/Otto,Hans-Uwe:Profession.In:Otto,Hans-Uwe/Thiersch,Hans(Hrsg.):Handbuch Soziale Arbeit.München,Basel2015,5.erweiterte Auflage.S.1233-1244.
[21]Dewe,Bernd/Otto,Hans-Uwe:Professionalität.In:Otto,Hans-Uwe/Thiersch,Hans(Hrsg.):Handbuch Soziale Arbeit.München,Basel2015,5.erweiterte Auflage.S.1245-1255.
[22]Dewe,Bernd/Otto,Hans-Uwe/C.Heite:Future Perspectives of Social Work in Europe and European Social Work.In:Social Services in Europe(erscheintvermutlich im Jahr2016).
[23]Engelke,Ernst:Theorien der Sozialen Arbeit.Eine Einführung.Lambertus-Verlag,Freiburg im Breisgau 1998.
[24]Engelke,Ernst/Spatscheck,Christian/Borrmann,Stefan:DieWissenschaft Soziale Arbeit.Werdegang und Grundlagen.3.Auflage.Lambertus2009.
[25]Galuske,M ichael:Methoden der Sozialen Arbeit.Eine Einfuehrung.JUVENTA.2003.
[26]Gängler,Hans:Einführung in die Theorien der Sozialen Arbeit(Vorlesungsskript).1999.
[27]Hamburger,Franz:Einfuehrung in die Sozialpaedagogik.VerlagW.Kohlhammer.2003.
[28]Howe,David:An Introduction to SocialWork Theory.Wildwood House.1987.
[29]Lambers,Helmut:Theorien der Sozialen Arbeit.Ein Kompendium und Vergleich.2013.
[30]Lukas,Helmut:Sozialpädagogik/Sozialarbeitsw issenschaft.Entw icklungsstand und Perspektiven einer eigenständigenWissenschaftsdisziplin für dasHandlungsfeld Sozialarbeit/Sozialpädagogik.Berlin 1979.
[31]Otto,Hans-Uwe:Professionalisierung und gesellschaftliche Neuorientierung–Zur Transformation des beruflichen Handelns.In:Otto,Hans-Uwe/Schneider,Siegfried(Hrsg.):Gesellschaftliche Perspektiven der Sozialarbeit. Band 1 und 2.,Neuw ied 1973,S.247-262.Ders.in:Thole,Werner/Galuske,M ichael und Gängler,Hans(Hrsg.):K lassikerInnen der Sozialen Arbeit–sozialpädagogische Texte aus zwei Jahrhunderten–ein Lesebuch,Neuw ied 1998,S.397-414.
[32]Otto,Hans-Uwe/Thiersch,Hans(Hrsg.):Handbuch Sozialarbeit/Sozialpädagogik.München,Basel 2005,3. Aufl.
[33]Payne,Malcolm:Modern SocialWork Theory.1991.
[34]Rätz-Heinisch,Regina/Schröer,Wolfgang/Wolff,Mechthild:Lehrbuch Kinder-und Jugendhilfe.Grundlagen,Handlungsfelder,Strukturen und Perspektiven.JUVENTA.2009.
[35]Schilling,J/Zeller,S.:Soziale Arbeit.Geschichte–Theorie–Profession.ErnstReinhardt Verlag München Basel2007.
[36]Staub-Bernasconi,Silvia:Das Selbstverständnis Sozialer Arbeit in Europa:freivon Zukunft–voll von Sorgen? In:Sozialarbeit1991,2(23),S.2-32.
[37]Stimmer,Franz:Grundlagen desMethodischen Handelns in der Sozialen Arbeit.Kohlhammer.2000.
[38]Thiersch,Hans/Grunwald,Klaus/Koengeter,Stefan:Lebensweltorientierte Soziale Arbeit.In:Thole,Werner(Hrsg.):Grundriss Soziale Arbeit.Ein einfuehrendesHandbuch.Leske+Budrich,Opladen 2002,S.161-178.
[39]Thole,Werner(Hrsg.):Grundriss Soziale Arbeit.Ein einfuehrendesHandbuch.Leske+Budrich,Opladen 2002.
编辑/程激清
C916
A
1672-4828(2017)03-0029-19
10.3969/j.issn.1672-4828.2017.03.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