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龙族为什么要文面?
本文节选自《独龙女文面的图案阐释与文化建构》,为便于阅读,内容有改写。原载《民族研究》2015年第6期,作者高志英任职于云南大学,是独龙族研究学者。
今天,文面是独龙族的文化标识,这众所周知。但高志英,在《独龙女文面的图案阐释与文化建构》一文中,却给我们讲了历史的另外一面。
从唐代的文献看,云南文面的民族,最早是“绣面蛮”。这“绣面蛮”是今天的什么族?高志英说跟傣族有关,是傣族先民,属于“百濮”(百越)、“金齿百夷”。
到明代,文面的民族,有记载的是怒人,也就是今天的怒族。高志英认为,傣族的先民跟古代的怒族分布地相近,长期相处,所以,怒族受到傣族的影响,于是有了“绣面”习俗。
之后,到清代,文面习俗又从怒族传到了独龙族。怒族和独龙族,地缘和族源都很近亲,这是我们都知道的。但文面习俗,独龙族是从怒族习来,则是我们陌生的。
高志英对这个判断非常肯定,认为与“绣面蛮”长期接触的怒族迁入,才把文面习俗带到了独龙江,由此文面就成为独龙族与贡山北部怒族共享的区域共性文化。
随后,清雍正年间维西改土归流,怒江北部渐受内地文化影响,文面习俗在怒族中逐渐消失,而只保留在独龙江的独龙族,特别是与外界接触更少的北部独龙族中。
独龙族为什么文面?1929年杨斌铨提出“异族抢人说”,近年又有称文面为民族审美、氏族与家族集团标识、成年礼仪、图腾标志、消灾避邪等观点。在《独龙女文面的图案阐释与文化建构》一文中,高志英提出了另一套解释。
从目前存世的42个文面女的研究中,高志英肯定了学界此前对文面图形是蝴蝶的推断。她在论文中说,由于文面在民国时期被政府禁止,所以,文面文化受到干预。干预的后果是,在世的文面造型并不是经典的蝴蝶型,而这就让今天的学者无法做出精确判断。
具体来说,最关键的变迁是文面技术难度最大的“空心的蝴蝶眼睛”图案,要么变异,要么消失,于是,原来展翅欲飞的蝴蝶因其眼睛的消失或变异而失去了生气。
文面的造型,还不是单纯的蝴蝶造型,还有其他元素。这些元素,在近代也发生变异。这同样也影响了今天的研究结论。
高志英从2003年开始研究独龙族文面女,通过对文面图案的细致分析,她得出一个结论,认为作为蝴蝶图案的组成部分的若干纹路,有着明确的文化意涵,它们分别代表了水、雨、雪、山峰、草、花、树木、蝴蝶眼睛。
这些自然界的元素刻绘在脸上,传递什么意义?高志英认为,这是独龙族先民自然崇拜的表征。
另外,文面上一些抽象的图形(四边形图案)组合,所传递的意义,也涉及到独龙族的宇宙观,并与独龙族的族源传说吻合。
在高志英的分析里,独龙族的文面就像一个投影,是独龙族生活世界与信仰的投影。
自然崇拜,很多民族都有,但为何蝴蝶在独龙族中,要出现在文面上?
据学者蔡家祺的调查,独龙族有一种独特的灵魂观念:“人一旦死去,紧接着出现第二个灵魂‘阿细’,是死后的亡魂。……各‘阿细’年限一到,遂变成各色蝴蝶,先后飞向人间,靠采食花蜜和露水生活,漂亮的花蝴蝶是妇女们的‘阿细’所变,红、兰、白色的蝴蝶是男人们的‘阿细’所变。蝴蝶死了,对于人的灵魂来讲,就再也没有什么了,永远不复存在。”
独龙族人死化蝶的观念,高志英在《独龙女文面的图案阐释与文化建构》一文中,也给予确认。她补充说,独龙族认为,人死后变成亡魂,留在亲人身边(不会被看见),当亡魂经历了生前所经过的重重历程后,要又一次死去。亡魂第二次死去之后,就到一个像鱼篓底部一样没有出口的地方,于是就化为蝴蝶,游弋在人间。而这只蝴蝶一旦死了,这个人就永远死了。
高志英说,在独龙人看来,蝴蝶的来与去都显得特别突然而神秘,在自由自在的飘飞与栖息中只要受到轻微干扰就惊怵而逃,同时又有一种恋恋不舍之态,这与独龙族心目中的灵魂形象是非常吻合的。或者说,没有哪一种自然物能够像蝴蝶一样贴切地承载独龙人的灵魂观念。
因此,独龙族妇女脸上的文面是集合了灵魂崇拜、自然崇拜、祖先崇拜与生殖崇拜等多重意义的文化符号。
高志英还从社会发展和族群关系等角度,分析了独龙族社会存在两种压力(自然引起的死亡压力和族群压力)。“这两种压力就如蝴蝶神话中难以穿越的网紧紧捆缚着独龙民众,最终只有在承载其灵魂的蝴蝶这个有着自由、美丽而短暂生命的具象里得到暂时的解脱。”
另外,高志英还强调,文面所表征的蝴蝶的状态不是静止,而是飞翔。所以,她认为这一双飞翔的翅膀更能够寄托独龙族挣脱束缚——独龙江封闭的自然环境与过去的族群关系——的愿望,哪怕这自由仅仅如蝴蝶生命般短暂,哪怕这自由仅仅只是一种精神上的自由。因此,灵动的翅膀、生动的眼睛,在蝴蝶造像中都是至关重要的。
高志英总结说,独龙族的文面,是从其他民族借来,其最初的动因是自然崇拜与独特的灵魂崇拜。但随后不断将自己的宗教诉求叠加上去,最终完成一张以表达其自然崇拜与灵魂崇拜为主,包含多重崇拜心理的蝴蝶图案。而这是当时独龙族这个面对多重压力的弱势群体的一种生存智慧。
(责任编辑赵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