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上的素描（组诗）

唐以洪/著

雏 鸟

回到村子里

很少看见年轻的

见得多的是三三两两的老人

坐在自家门口

打瞌睡，晒太阳

安静而又慈祥

如有人从身边路过

就像趴在巢边的雏鸟

使劲地抬头

父亲和我

我们常常争吵

或者赌气

像两个发生摩擦的国家

父与子是我们的界桩

有时候，我们用沉默

相互制裁

转眼又友好如初

因为两个重叠的国家

重叠的疆土和海域

是绵绵无尽的爱

母亲只听到我喊了一声娘

除去排队买票挤掉的

和途中被车轮子碾碎的

原以为剩下的

可以陪母亲唠叨唠叨

可是刚一张开嘴巴

剩下的时间就用完了

颤巍巍的母亲，扶住门框

只听到我把头伸出车窗

喊了一声娘

祖 坟

年轻人像心肝

被移植给了城市

城市活过来了

故乡只剩下了一堆

黄土的躯壳

每年春节

我只能回去待几天

就像一缕孤魂

从空空如也的祖坟前

飘过

我在资阳

在南充出生

却被风吹到资阳

在南充出生

将在资阳死亡

南充有墓碑

资阳只有一口棺材

我的灵魂很轻

很轻的灵魂被资阳二字

压在沱江边上

我可能会把自己写疯

我的一个朋友写诗

写着写着就把眼睛写瞎了

另一个，写着写着

就把自己写成了一个哑巴

还有一个把自己写成了一个聋子

好在我至今不聋不哑不瞎

最多，我可能会把自己写疯

想哭就哭，想叫则叫

喜怒笑骂多么自由

我也会死的。

如果我穷极一生，没有一颗泥土

请把我埋葬在我的诗歌里

成为诗眼

回 家

白发回来了，黑发还在飘浮。

眼睛回来了，泪水还在流水线和脚手架上流淌。

大拇指回来了，它的兄弟们没有回来。

嗓子回来了，声音没有回来。

左腿回来了，右腿没有回来。它缠着白色的纱布

站在村口，像在报丧。

骨头回来了，肉没有回来。

人回来了，影子还在流浪

命没有回来。

像一把把被借用的农具，用旧了，用坏了

终于被还回来了。

故乡有墓碑

昨天在东山给别人放牛

今天在西山给人家放马

明天，我要到北山自己放牧自己

如果“南山的艳阳天里大雪纷飞”

如果大雪纷飞的山头上

一只老山羊，在左顾右盼

然后绝望地看着天

请一定要把他带回故乡去

故乡有亲人和墓碑

脱下来

脱下工衣

脱下工号

脱下打工仔、打工妹

某某新人

和农民工

什么都脱下

这就回家去

什么都脱下

就一丝不挂了

苍老和潦倒

像丰满的隐私

让我在阳光下

羞愧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