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德维希港一夜

张璐诗

我们绕过了彻夜亮着白光的工业区，路过了在石块上入睡的一对白天鹅和两只小天鹅，还遇到了一只焦急而缓慢地过马路的小刺猬。

每年10月，德国莱茵河畔的三个城市——曼海姆、海德堡和路德维希港都会举办名为Enjoy Jazz的爵士节，每天在不同城市举办一到两场演出。城市都不大，彼此间离得很近，比如从曼海姆骑车15分钟就能到路德维希港。音乐节的创始人跟我解释，不把音乐会集中放在一天，是因为具有实验性的音乐和艺术，尤其需要时间和耐心。

从8年前开始，我只要有时间，就会在这期间来听音乐会。最初时住在人家家里当沙发客，因而认识了好些有趣的朋友。

马可是我在曼海姆的沙发客主人的好朋友。知道我要去路德维希港听音乐会，沙发客主人一个电话，住在路港的马可就骑着辆双人单车来了。

马可在前面掌舵，我坐上后座，一起踩脚踏，穿过两座城、两条河（内卡河和莱茵河），穿过大街窄巷，横过电车道，还大逆行。我只能完全信赖马可。风从耳畔过，发梢拂面，有点冷，手心有点出汗，但是很高兴。

路德维希港就在曼海姆对岸，离曼海姆不到10公里，这两个城市与海德堡一同组成“莱茵-内卡河区”。

初见路德维希港，一股冰冷的重工业味扑鼻而来。

“冰冷”的感觉源于欧洲最大的化工厂巴斯夫。上世纪70年代有首粤语时代曲，我从小就记得有一句唱的是“莱茵河畔，像诗那样美”。但见到路德维希港，觉得它真算是莱茵流域的丑妇。

路德维希港初建于17世纪初。当时是莱茵河边的一座护城城堡，后来慢慢发展成为一座港口。1865年是一个转折点：原本在曼海姆的工业巨头巴斯夫决定搬到路德维希港。小城的发展自此与这家化学工厂在全球的权势成正比上升。二战后，路德维希港大部分被毁，但由于巴斯夫的迅速恢复，路港很快就有本钱重建。

上世纪60年代开始，工业化带来的空气、河道污染等副作用也明显影响了本地居民的生活质量。名字原意为“清澈明亮”的莱茵河，甚至被戏称为“欧洲下水道”。后来德国政府投入了亿元治理河道，加上民众的环保意识增强，莱茵河在上世纪90年代重焕生机。

马可父母的大房子在路德维希港的一个小岛上。这里面朝莱茵河，森林环绕，与初见时的机械和冰冷仿佛是两个世界。推开门，抬头看新结成的蛛网，上面还沾满露珠。将大音箱的音量扭到尽头，从头听完了马可唯一喜欢的古典曲子——德沃夏克的《新世界交响曲》后，开始用擀面杖捶捏四团面饼，再用平底锅做比萨饼吃。吃完，马可骑车把我送到了莱茵河畔的路德维希港剧场。

这夜演出的是派特·迈锡尼三重奏。派特·迈锡尼几十年如一日地顶着一头蓬松的金发（莫论是真是假），穿一件大格子宽T恤，脚蹬球鞋。整场下来基本只见手指不见脸，一首接一首，埋头自顾探索。这一埋头就是三四十年，60岁的他，依然年轻。

派特热衷于尝试各种新吉他：先是将12弦吉他引入了爵士乐界，再是迷上了42弦的“毕加索吉他”。他一脸孩童专注于玩具的痴迷和稚气，演出几乎成了乐器展。

路德维希港夜景。

所有的花巧过后，派特独奏了他的返场保留曲目：披头士的《And I Love Her》。前奏起，观众席上一阵低声惊叹，好像难以置信派特这夜如此毫无保留。

演出结束后，我从音乐厅出来，马可已经在门口等着，旁边依然是那辆双人单车。

这次不再赶时间。马可在有轨电车的轨道上蜿蜒而行，我手心也不再出汗，裤腿擦出一块黑也无所谓。

回家后，马可提议出门散步，问我想去哪里。虽然有点累，我还是同意了，毕竟第二天一早就要离开，路德维希港还只见过冰山一角。我随口说了句：去海滩吧。他说“好啊”。

再出门时已接近凌晨。下了台阶，就投入了迷雾中的森林。“海滩”就是莱茵河畔。裹紧了衣裳，抬头见白雾笼罩，满天星月。

马可告诉我，夏天的时候，他常常带上书本和泳裤，坐到石滩上读书，累了就扎进水里，顺流游一段再上岸。

深夜，听得见兔子跑动。我们绕过了彻夜亮着白光的大片的厂区，路过了在石块上入睡的一对白天鹅和两只小天鹅，还遇到了一只焦急而缓慢地过马路的小刺猬。

无意中，走到了“科尔栈道”。路德维希港出过的两位最大的名人，一位是哲学家恩斯特·布洛赫，一位就是德国前总理赫尔姆特·科尔。据说他退休后就落叶归根，回来居住了。

走累了回家，在没有窗帘的房间里入睡。

清晨一睁眼，就是满目的清绿。落地窗外的花园里，有个小水塘，马可说里面有只不发声的青蛙。

关于路德维希港，我一个“著名景点”都没去过，记忆中只有逆行的双人单车、深夜的“海滩”和清晨的青绿。但当时就有旋律在内心浮现，就像忽然呼吸到极新鲜的空气，条件反射般想将之深深吸入肺里。七年后，这旋律依然清晰，于是我写了一首歌，歌名就叫《路德维希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