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向农
50多年前那个桃红柳绿时节,还不是我母亲的她,羞答答地走进了这贫瘠的山湾里,除了一把绿色的青春和浑身的力气,她两手空空,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她辛勤耕耘:在杜鹃啼血的哀鸣声中,播下充满希望的种子;在知了烦躁的高歌声中,用汗滴浇灌丰收的希望;在爪果飘香的日子里,用喜悦围成硕大的粮仓……
按照千百年来的老规矩,母亲生养了孩子,又将他们送进新居。送走一个,她舒一口气,直到一生的元气泄尽,她便有两个儿子是城市户口,另有两男在一座座城市间流动、不停步地充当城市居民,还有两女作孔雀东南飞。儿子们踏实,女婿也厚实。可以说,这个家,虽未腾达,却也不算落后。母亲有了孙子孙女的同时,也有了外孙、外重孙。如今,我正漫步在人生的播种季节,她却已走进了她生命的秋天;我奔波劳碌,但手头尚不殷实,她一生的辛劳,却已有收获相伴——她用竹竿子打下柑橘橙柚时,身边已有三四代人在捡。她身上分蘖的枝条,嫁接以后,又发出新的枝芽。家族的枝繁叶茂,是她一生唯一的祈求……
母亲的脑子和眼光,已像屋檐下的干竹竿,不能再弯曲。她经常对子女唠叨:钱多钱少,够吃就好;人穷人富,有志就好;为民为官,心正就好;人老人少,健康就好;人丑人美,顺眼就好;家大家小,和气就好;男儿女儿,孝顺就好;早归晚归,有回就好……她很不乐意让孙子孙女照相,她说照相机这玩意儿,会勾摄人的魂魄。儿女们都说,世上没有神和鬼,她半信半疑,每逢我父亲的忌日,她还是一如既往地临坟祭扫、烧纸化钱、上香酹酒。听人说县城里可能要建火葬场,她那刚刚有些晴朗的面孔,又阴沉了好多天。她说如果进城小住不幸老去,要挨一场火劫,那一生些许的幸福,又被火烧尽,“奈何桥”头的守桥鬼是不让通行的……母亲的心思,与她这辈子一样朴实无华。
寒风乍起的那天,母亲挑着两袋红薯进城,来探望城里的孙子。我们执意挽留,企望她能多住几天,让我舀起一勺小小的幸福,亲手端给她,在饭前饭后饮下,让她这辛劳的一生,能有一次爽快的笑声。然而,孩儿这一小小的孝敬,她也不肯接受。她说城里人多、尘厚、噪音大,又说家里的猪、鸡、牛、羊在等她;大寒将至,一垄山地尚未翻晒完……她边说边将布袋往扁担头上绞,出城走了,身影,匆匆消失在我泪水迷蒙的视线……
彰显感恩色彩的母亲节即将来临,但我心中却五味杂陈,一时高兴不起来。因为,那年的三八节,我曾做了一件愧对母亲的事——
因为工作,我很少能顾及家里事,因此欠了妻子一笔还不了的“债”。很想亲自为妻做点什么聊表谢意,却迟迟腾不出手来。一个三八节的上午,我借口提前10分钟下班,张罗着要好好犒劳犒劳老婆……因为,妻在外无业无岗,在家中,却是顶梁柱。上天把我俩捏到了一起,便我中有她,她中有我。她和我经过多年辛勤劳动营造这个家,使我这个为革命工作而常出远门的人想着它,使我在穿越外面的风风雨雨回来时,有热饭吃,有开水喝;使孩子在远离父爱时,还有母爱在抚慰;也让我无论在外面如果受到打击和委屈,还有一处心灵憩息之所;让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凄凄惶惶,而是会有踏实的心情,去面对家以外的世界……妻里里外外操持一个家,不容易,我总得找个机会表现一下嘛。于是,做饭,我下厨,把拿手绝活亮出来;衣服,我来洗,不让老婆动手;卫生,我打扫,出一身大汗……老婆美滋滋的,用一个吻向我表达心情。多好的老婆呀,我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待她,不让她多休息休息呢?
下午到单位,忽听到几个同事打电话问候远方的母亲,我心里像被黄蜂蜇了一下:今天,我怎么把母亲给忘了呢?细算起来,我和母亲也有好长时间没联系了。我赶忙拨通老家邻居家的电话,麻烦叫一下母亲。等了一会儿,母亲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儿呀,是你吗?”我心一颤,连连点着头说:“是我,妈!”母亲的语气显得激动起来:“好啊,我就知道,今天儿子一定会想起我的!”我佯装平静地说:“当然了,妈,祝您三八节快乐!”电话那头,母亲的语气竟平淡下来:“什么节?我不知道。儿呀,你忘了今天是个什么日子了?”这话让我猝不及防,我一时语塞:“今天……是三八国际妇女节啊……”电话里,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今天是妈的农历生日呀……好了,别惦记我,妈干活去啦。”
听妈这一说,我心更如酸楚难耐,无地自容:母亲一生在山村老家日夜操劳,生养我们几兄弟姐妹,并一一送出山外。为了守住祖宗那份“家业”,更为了接济在外儿女生活的不足,她甘愿粗茶淡饭,在山湾里积肥、耕种几亩薄地,砍柴、割草养猪养鸡喂牛羊。今天是三八妇女节,同样是母亲的节日呀,我怎么把母亲给忘了呢?我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此时此刻,我持话筒僵住了,脸,仿佛被母亲掴了一巴掌,火烧一样发烫……
这辈子,我欠母亲的,太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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