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惠英
远古的我们如何思考,我们今天如何思考。
祭坛、教室、祠堂、广场——
大城市、小村庄、破烂茅屋……总有思考的痕迹在。
——慢慢将即食腌制冷肉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端放平碟上。
——慢慢地把文件一份一份排列好,左右对称,距离等份。
——慢慢把工具顺序放好,编号不能乱。
——慢慢,时间漫漫,记忆漫漫,聚成固定纹理的一块。
坎伯说的俗世生活,包括形形式式的仪式。
仪式引介你认识现在发生事物的意义﹕
用餐前的感恩祈祷,
让你知道你即将要吃的东西,
一度曾是活生生的生命。
仪式把过去拉近眼前,早上奉上一炷香敬礼先人,固然可视为仪式,晚上一壸清茶何尝不是?故人、古人,都来对饮。
早上出门,例必向左走,走到街角的酒楼享其一盅两件,路线不改,心中地图,天天如是,便是仪式了。
锅里的肉慢慢融化,先是烹油的气味,慢慢,听不到油的声音,渐渐出来的,是香气,油与肉混在一起,慢慢,是酱油的,甜甜的,焦的,气味。
是什么让不同的东西混在一起?是热力吗?这有一点仪式的力量在。
他慢慢踱步向左,她的向右,不知何时,各自成就了一小片段一小片段的仪式。来自几十年的记忆,从张开眼睛见到白色的天花,一组会动的图形,有声音,有颜色,且有气味……种种,后来始一一命名,结合上记忆,便是家的图像。她的,不一样。在年月的某个时刻,彼此相遇,像企鹅海中觅食后回到岛上,会凭借气味和声音,找到。
一系列生存的仪式启动,青春、情感,无数基因互动的继承。
一小方块的田畴,在其上建房子,喂饲牲畜,四季日夜,春花秋月,我们有我们的仪式,你们的与我们相像,因为我们共有相同的四季和日夜。
当他走向左,沿马路旁边的小路走向另一平行的马路,看看表,与昨天前天以及记不起来的某一天开始,在差不多的时间,做着相类的事情。这一刻,他是万物的主宰,主理时间的事情,没有什么可动摇这仪式的次序。
仪式沉淀了时间,时间之神于一些时候开始,把职份分予其他人,都是可资信靠的人,于是日月与他们在一起,风雨不改,坚守职份。即在一小小仅可容一二器具的方桌上,也可上接千年,沟通四方,搭通中外人神。
仪式把回忆召回,让俗世生活变成象征,仅是表象,如电如雾如是观,真实在永恒意识中存在。
就是这样的了。于是各自感到自在——活泼自在,仪式陈述了我们记不清楚的许多事情,我们大可在模糊中感到一切短暂与永恒,破损与完好,是非成败,都是可能的。你的好,我的坏;你的灾难,我的恩典;祸福相依,日月交替。每个时刻,足可顿悟。行住坐卧,无物不可思。蹲在路旁的行乞者,可以有大智,他们在想些什么?他们何以不加入受薪一群?何以不努力建立社会位置,在一块田上播种求取收成?他们今天这个角落,明日这个坐姿,敦行自有的仪式。
坎伯言﹕英雄旅程的目标,乃是找到你自己。
这是一个多神的世界。立地成佛。据说求道的人须无尽地等,等到与否,总有一套言说修辞。应合一套仪式,心安地向左走,向右走,想象走过的路是先辈早走过的;吃着平放的腌制肉,是百年传统造就的。慢慢——心就静下来,找到世俗安居之道。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