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时代背景与斯巴达政体探析柏拉图女性思想之成因

摘要 柏拉图因在《理想国》里提出应赋予妇女接受教育并参与公共事务权利的主张，而享有“西方女性主义先驱”的称号。本文试从柏拉图所在时代入手，分析影响柏拉图妇女思想形成的因素，并结合斯巴达政治体制男女分工特点，来探讨其女性思想产生的渊源及时代意义。

关键词：柏拉图 女性思想 色诺芬 斯巴达政体

“在希腊哲学的多种多样的形式中，差不多可以找到以后各种观点的胚胎、萌芽。因此，如果理论自然科学想要追溯自己今天的一般原理发生和发展的历史，也不得不回到希腊人那里去。”作为西方客观唯心主义创始人的柏拉图，《理想国》集其思想之大成，内容之丰富，以至于当代女性主义也可以在那里找到发端。具体而言，他提出了男女权利平等的主张，认为应赋予妇女参与城邦管理等社会权利，这在当时可谓石破天惊。要探究其思想根源，我们可从时代背景、同时代人物的影响着手分析。

一 时代同期声

柏拉图所在的希腊古典时代，社会经济空前繁荣，奴隶制城邦民主政治达到鼎盛，希腊人在哲学、史学、文学、艺术等诸多领域都取得了十分辉煌的成就。同时，贫富差距问题也日渐凸现，平民贫困化，大量的破产公民与被压迫的奴隶都加剧了社会的不稳定，各种社会问题激化，长达27年的希波战争更加速了雅典城邦的崩溃。在此背景下，各种思潮涌现，传统的社会道德准则也受到挑战。因此，关于妇女的地位问题也引起了不少有识之士的关注，纷纷表达女性问题的新见解。

其中，较柏拉图稍早，与柏拉图同样贵族出身，同是雅典奴隶主民主危机时期的代表人物的古希腊悲剧代表作家欧里庇得斯（公元前485？-公元前407年？）就创作了大量刻画女性形象的知名戏剧作品。在他流传至今的18部悲剧中多达2/3的作品都是以妇女为主角——《美狄亚》（公元前431年）、《希波吕托斯》（公元前428年）、《赫拉克勒斯的儿女》（公元前423年）……其中，不仅深入细致地描摹女性心理，塑造了大量个性鲜明的女性形象，还借此表达了对女性的尊重、理解与同情。特别是美狄亚的形象不仅揭示了古希腊妇女的真实悲惨处境，她对伊阿宋的报复行为更体现了对古代社会女性必须顺从男性这一陈规的反叛。美狄亞报复伊阿宋薄情寡义、不讲诚信的行为，不但伸张了她的女性社会权益，也维护了她的女性个体尊严，彰显了女性自己解决现实问题的自主觉醒，暗合了女权主义认为女性在面对现实困境时应拒绝自我怨艾，不要寄望于依赖他人的主张。这种实现自我的女性精神虽不是完全、绝对地要求女性跨越“男女平等”的两性平衡关系，凌驾于男性之上，但也表达了女性至少可以在社会权利方面保持一种和男性同等的体面尊严的希望。

同时，从实用主义的角度出发，一些思想家也开始认识到女性作为社会主要组成者的重要作用。柏拉图的恩师苏格拉底曾在劝说儿子朗普洛克莱尊重母亲时给出了如此理由：“我们所考虑的显然是，什么样的女子能给我们生育最好的子女，从而我们就和她们结婚生育子嗣。丈夫赡养妻子，并尽可能丰富地将要生下来的子女提供他所认为对抚养他们有用的东西。”显然，这种优生优育的实利性原则深刻影响了他的学生。与柏拉图师出同门的色诺芬在《经济论》里就提出了合作制家庭的主张。他借苏格拉底与伊斯霍玛霍斯之口，阐明了对男女分工问题的看法：

首先，妻子由于教育所限而较丈夫无知，那么丈夫就负有指导妻子的责任。其次，婚姻的本质是互利合作关系。“……我觉得神聪明睿智地把所谓的男性和女性配合在一起，主要就是为了使他们结成完美的合作关系，互相帮助。因为第一，各种生物要传宗接代，他们就得结成婚姻好生儿育女。第二，这种结合为他们养儿防老提供了条件。”再者，借助神权解释男女分工不同的原因。“神使男人的身心更能耐寒耐热，能够忍受旅途和远征的跋涉，所以让他们做室外的工作。而女人呢，由于他使她们的身体对于这种事情的忍耐力较差，所以，我认为，他就让她们做室内的工作。而且，神知道他已经给女人创造了养育婴儿的任务，并使她们担负这一任务，所以他分给女人的对于初生婴儿的爱情要比男人更多些。由于他还使女人担负照管粮食衣物的任务，知道对于这种任务来说，胆子小一些是不无好处的，所以他就分给女人比男人更多的畏惧心理；他知道从事室外工作的男人必须保卫自己的工作不受坏人的侵害，他还分给他们更多的勇气。……正因为男人和女人的资质不同，他们就更需要彼此帮助。”

究其实质，色诺芬家庭理论的核心仍是将妇女局限在家庭中，标榜无条件服从丈夫的女性美德。尽管如此，色诺芬仍然在有限的范围内肯定了妇女的价值与能力。他认为女性拥有与男性同样的记忆力、注意力、克制力等能力，证明了男女在某些方面是生而平等的可能性。

由上可知，我们已看到古希腊人关注妇女问题已从一般意义上的同情，转向更深层次的心理学、生理学、社会学等多维度分析。其中，色诺芬对妇女问题的见解对我们研究柏拉图的妇女思想具有重要参考意义。因为，对柏拉图思想产生关键性作用的苏格拉底，其著作已经逸失；而被认为较之柏拉图，更为真实地记录了苏格拉底思想的色诺芬，仍有著作传世。换言之，我们可借色诺芬之笔窥探苏格拉底思想，从而找到影响柏拉图思想的一些端倪。再者，世传柏拉图与色诺芬不和，连写作都针锋相对——“一本是《会饮篇》，一本是《苏格拉底的辩护》；以及他们的道德论文或回忆录。还有，一个写了一本《理想国》，另一个写了一本《居鲁士的教育》。”这却正好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他们之间存在联系的可能——论战通常是批判性的，要以写作来表示不屑，也得建立在阅读对方著作的基础上。而从上文的分析中我们发现，色柏二人在男女之间并无本质区别这一点上是不谋而合的，他们所倡导的夫妻合作模式都在某些方面肯定了女性在家庭中的能力与价值，提倡男女协作是城邦稳固的重要基础。可见，他们思考女性问题有着同样的动机与终极指向，即强调妇女价值是为城邦服务的。比较而言，色诺芬的论述更多地仍停留在讨论个体小家庭建构的阶段，柏拉图则将妇女问题提到社会公共领域与国家建设的高度，因而更具社会意义。

二 斯巴达范本

在体制建设方面，斯巴达政体为柏拉图提供了良好的参考范本。与雅典妇女被男性隔绝在公共意识形态以外不同，斯巴达妇女享有其他同时代妇女所难以想象的地位和权利。对此，亚里士多德曾如此描述：“妇女操纵了许多事务……斯巴达妇女的放纵由来以久，而且受到人们的赞许。”她们出生时除因健康外不会像雅典的女婴因性别被杀被弃；成人后不但能继承父亲家庭的动产与不动产、支配自己的地产、嫁妆和货币和相关收益，还能在男性服役期间支配其男性亲属的财产。“据估计，在斯巴达克，女性独立拥有的土地和财产至少占全国总数的40﹪（Pomeroy，1975）。法律有关离婚的规定是男女平等的。斯巴达克的女性和男性接受同等教育，也接受一定的体质教育和体操训练。她们很少在20岁前结婚，也不像雅典女性那样在外出时需穿着厚重的衣服掩盖自己。斯巴达克女性穿着短衣裙，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她们甚至可以半裸体或者裸体地进行体操锻炼，因而体格健壮，并在男子长期征战在外的情况下可能获得参与城邦管理的权力。

當然，这些权利的享有离不开服务国家这一主题。“对此，普鲁塔克正确地指出，来库古让少女们锻炼身体，是为了将来她们腹中的胎儿能够在健壮的身躯中打下结实的底子，并发育得更好，也是为了使她们自己能够以充沛的精力怀胎足月，更从容顺利地应付分娩时的痛苦。色诺芬也告诉我们，为妇女设立了像男人一样的比赛和力量锻炼的来库古相信，如果父母都强壮，他们肯定会生育更强壮的后代。”繁殖后代与训练男性公民保卫城邦被放在同样重要的地位，不结婚将受到惩罚，妇女以多生儿子、养育英雄为最大光荣。总之，斯巴达的婚育始终围绕公民战士再生产这一主题。“斯巴达政制的特点是竭力在奴隶制条件下，维持着、发展着氏族公社的平均主义、集体主义的传统，它限制每个公民的个性，以保持整体的力量。”

斯巴达体制下培养出的英勇战士曾帮助城邦在关键战役中获胜，迫使雅典承认了斯巴达在希腊世界的霸主地位，给了包括柏拉图在内的雅典人以沉重打击，促使他们反省自我与学习对手。因此，柏拉图批判地学习了斯巴达提倡自我节制、个体绝对服从集体的精神。特别是借鉴了其中有利于增强国家军事实力与战斗能力的内容，包括其公有制的社会形态、对公民的身体训练、对婴儿的选择培养、妇女协助管理国家能力的培养及相关权利的赋予。在《理想国》里，柏拉图在斯巴达体制的基础上提出国家建设方案并将公有制推行得更为彻底，“公共”范围从食堂延伸至家庭，从“借妻”到“公妻”，无论男女、尊卑，都以无条件服从国家为根本行动准则，希图以全面的公有化来解决私有制下引发各种矛盾冲突的私欲问题。围绕社会再生产这一核心，婴儿强壮健全与否是他们能否继续生存的关键所在。因此，婴儿尚在母体就应得到锻炼，教育也应从胎儿期开始。孕妇作为这一重任的承担者自然需要全面地提高自我素质，所以女性应像男性一样地接受身体锻炼与学校教育，六岁以后和男性儿童一起进入学校接受包括体操、骑马、射箭等体育训练。同时，针对斯巴达尚武轻文的重大弊端与哲人追求德治的理想，柏拉图增加了读、写、算以及音乐、舞蹈教育等文化课程。

三 结语

任何思想都不可能是无源之水，从上文我们已经看到了影响柏拉图女性思想形成的两大因素，即时代的影响和对斯巴达政体的借鉴。这一探寻使我们更易理解柏拉图提出“激进”的妇女主张之根源，也能更清醒地理解其进步与局限。

斯巴达的军事化政体，点燃了柏拉图构建理想国公有制体制的灵感，家庭的解散为妇女从家务中解脱、参与城邦管理创造了条件。较之他人对妇女问题虽关注渐增却见解失之零碎的情况，柏拉图勾勒的则是一整套系统化的女性问题图景。从女童出生、成长到妇女婚配、生育的所有阶段，从受教育权到参与公共事务管理权乃至离婚权等方方面面，哲人都拿出了相应的解决方案，成为时代的先行者。

当然，我们不得不遗憾地承认，无论是色诺芬带有鲜明苏格拉底思想烙印的合作制家庭见解，还是斯巴达社会中妇女的实际地位，都使我们清醒地认识到服务城邦而非解放自我才是柏拉图妇女思想的核心，也是其逾越的时代之局限。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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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古希腊]色诺芬，张伯健、陆大年译：《经济论&雅典的收入》，商务印书馆，1983年版。

（徐梦真，四川财经职业学院基础部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