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平
地下人来自社会底层,拥有理智却没有权力,拥有欲望但缺乏实现欲望的途径。工业革命让他有了文化,有了最低限度的闲暇,但是资本与官僚沆瀣一气,大行其道,剥夺他的外套。……地下人生活在马克思概括描述的无产阶级与真正的资产阶级之间的痛苦的中间地带之中。
——乔治·斯坦纳:《托尔斯泰或陀思妥耶夫斯基》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绝大部分在讲犯罪,讲人的堕落。然而他最想讲述的却是人如何得到拯救。
——甫跃辉:《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孩子》
甫跃辉的写作有一点很特别,他在每篇作品后面,都要署下极其精准的时间,如《动物园》写作于“2010年12月6日6:30:41师大一村”,《苏州夜》写作于“2012年1月6日4:53:33师大一村”,《后记:刺猬,还是狐狸?》写作于“2013年3月22日2:52:12”,这一串串如此精确的时间标记有一种反讽般的惊悚感,似乎前一秒和后一秒,一切就都不一样了,他所能感知的只是此时此刻。
在小說集《动物园》的后记中,甫跃辉用以赛亚·伯林流行的“狐狸”和“刺猬”来理解自己的创作,他认为“刺猬”类乎长篇,“狐狸”类乎短篇,“刺猬”意味着“终极的解决方案”,而“狐狸”般的短篇“无需对整个世界发言,看清一时一地的风景足矣”①。甫跃辉以“青年作家”的口吻说,“对身处的世界,我还远没有形成固定的、站得住脚的且完全属于自己的考量标准。这世界实在太大太复杂,我只能一点一点地了解它。”②自从在《山花》2006年第9期发表处女作《少年游》至今,甫跃辉七年来一共发表了四十三个短篇、十四个中篇,狐狸般地在云南与上海、乡村与城市之间游走,他似乎知道很多的事。
然而甫跃辉所拥有的只是此时此刻。同样是行踪不定地漂移,在苏东坡那里何其洒脱:“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和子由渑池怀旧》,写于1061年)古典时代的大作家拥有无限辽远的空间,飞鸿踏雪,悠然与天地同在。然而和青年苏东坡相比,类似年龄的甫跃辉,则直面着世界的枯竭,他在时间洪流的孤岛上写作,他的人物在逼仄的空间中挣扎,伤害别人,更被别人伤害,人性沉沉下坠,在深渊中偶尔惊鸿般透出一线光亮。在所有的关于甫跃辉的评论中,李敬泽说得最为精当,“他的小说和他的人物一开始就被紧闭在这个地方,这个庞大都市,这个此时此刻。……甫跃辉力图表现个人世界的枯竭——他使枯竭转化为意识,变成被我们想到、认识到的事物。”③
对我而言,甫跃辉的“枯竭”,以及对于“枯竭”灵光骤现的拯救,是他的小说中最迷人的时刻。
一、枯竭
对于“枯竭”的追索,将我们带到甫跃辉的城市小说系列——主要以顾零洲及类似青年为主人公的上海故事。这批小说有《巨象》(《花城》2011年第3期)、《晚宴》(《大家》2011年第3期)、《饲鼠》(《大家》2013年第5期)、《动物园》(《十月》2012年第3期)、《丢失者》(《十月》2012年第3期),以及《走失在秋天的夜晚》(上海文学2009第10期)、《苏州夜》(《山花》2012年第6期)、《亲爱的》(《长江文艺》2013年第7期)、《朝着雪山去》(《收获》2013年第4期)等。这类青年大多数出身农村,在上海的重点大学读书,毕业后留在上海工作,在这座国际大都会中开始新的生活。
在当代文学的谱系上,顾零洲故事其实是高加林故事的延续:来自偏远山区的青年,在“现代”的询唤下,割裂乡土的一切,再造一个新的自我,憧憬在大城市中安身。不同的是,在高加林的时代,对于城市的憧憬是通过阅读,在《人生》小说版中是高加林阅读《人民日报》国际版,在《人生》电影版中是高加林阅读《人民画报》,眼前不断幻化出城市的高楼大厦;是一系列符号的交换:高加林穿着咖啡色大翻领外套、天蓝色料子筒裤、米黄色风雨衣,聊着波兰团结工会、里根与国际能源问题,这一套符号置换了巧珍带来的“狗皮褥子”与“你们家的老母猪下了十二个猪娃”。然而,在顾零洲的时代,今天的青年所面对的不是符号的交换,经过三十年铺天盖地的城市化进程,他们都已经将现代的符号系统内化了,他们所面对的是冷酷的资本交换,人与人的交流(也即小说中的青年男女所寻求的“爱”)必须通过资本交换的过滤。我们看到顾零洲们一次次艰难面对女友的诘难:“最近一次他再说时,女友狠狠瞪了他一眼。‘结婚?怎么结?晚上睡大马路啊?”④(《巨象》)“她甚至质问过他,毕业时你能有二十万吗?”⑤(《晚宴》)难得的一次逃离发生在小说《红鲤》中,一对青年恋人寻找“安宁”,在一个小村庄一砖一瓦地自己建了一座小屋,似乎过上了逃离城市的隐逸生活,但是“我”还是无法摆脱这套交换系统的烙印,看着村里的孩子们拿着青青的麦穗、石榴树枝、蟋蟀交换夜明珠、猫眼石就“暗自心疼”,觉得孩子们是一帮“野蛮的小畜生”,这座山上的小屋,最终的结局也可以想见了。
匮乏资本交换的顾零洲们——他们既出身农村又收入菲薄⑥——只能被这套资本交换的系统压抑在“出租屋”中,在《饲鼠》中顾零洲在出租屋里抓到一只又一只老鼠,折磨一只又一只老鼠,同时窥视着对面高楼中的年轻女孩,“他的目光像一片带静电的塑料袋碎片,牢牢黏在对面屋的窗玻璃上”⑦;在《巨象》中顾零洲知道上海本地的女友有了新男友后,困兽式的在自己的出租屋里转来转去,想着大吼一声,然而窄小的阳台堆满杂物,对面十几米就是另一栋楼,他喊不出声;在《动物园》中顾零洲租在动物园旁边,同居的女友反感动物园的气味,而顾零洲每次都悄悄推开窗子,他渴望大象们的生活,“大象的生活充满了庄严、温柔的举止和无尽的时光”⑧。
和“出租屋”相联系的是“宾馆”,都是短暂的、借来的空间。《晚宴》《苏州夜》《亲爱的》中,顾零洲们一系列的“爱”都是在宾馆发生的,顾零洲在“胜家旅馆”里带着忐忑的恶意与前女友做爱、“他”在“滥觞酒吧”与妓女发生自己感到恶心的性关系、陈昭晖带着傅笳从徐州到泰安跑遍京沪沿线的站点,十年间从一家宾馆到另一家宾馆。这与其说是爱,毋宁说是做爱,在小说的表面上,青年男女以最直接的方式进入肉体关系。顾零洲们在《动物园》中佯笑着:“我们……是不是太快了?”⑨而在《亲爱的》中,陈昭晖与傅笳“彼此在背上写字,他接连写的都是‘亲爱的,傅笳接连写的都是‘傻逼”⑩。
被资本交换这套系统所压迫,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顾零洲们像他的前辈一样,像高加林一样变成了“铁了心”11的人。只是顾零洲的故事更寒冷,如《巨象》写出了“中国梦”阴冷的另一面,“吃人”的当下城市文化心理结构。在以往的小说中,纸醉金迷的上海滩吞噬纯洁的外省青年,总要基于一个由头,比如漂亮的外表,干练的才华。《巨象》中的李生毁灭火车上偶然认识的小彦,却不需要任何具体的理由,小彦“她一点也不好看”,“活脱脱一个农村初中生”。李生也不爱她,把小彦织了两个星期的黑围巾“塞进了宾馆黑洞洞的鞋柜”。他选择和小彦不断发生关系,源自被上海女友所抛弃:“他要做点儿出格的事儿,要一些人付出代价。”小彦成了这种“填充空洞”的牺牲品。小说中有一段写得平静而残忍:
女友在他心中不知不觉已成为这个城市的象征,和女友在一起,就等于真正进入了城市。女友的离开,被他下意识地理解为进入城市的失败。我终究是个“山里人”,他忧伤地想。而她和他一样是外地人,他凭借早先进入城市的优势,很容易就会把她弄到手。她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弥补他的失落,又让他怜悯和厌恶自己。12
这是有着一张更为黑暗面孔的“高加林”,在“城里人—外地人—更弱的外地人”这条生物链上,李生吞噬起更弱的小彦十分平静,尽管偶尔闪过犹豫,觉得“她和他是一样的,都是飘零无根的人”,但依旧吞下去了。
没有更弱的女孩子可以吞噬的时候,顾零洲们就缩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折磨着老鼠。在《饲鼠》中,当顾零洲终于在出租屋里抓到一只小老鼠时,“他找来一根一次性筷子,捅进铁笼去,捅它的眼睛,捅它的嘴巴,捅它的身子,捅它的尾巴,它没有嘶叫,没有颤抖,没有躲避。他很不满,便加大力度,继续捅它。它只是略略躲闪,没看出一点点惊恐。然而,它曾经让他那么惊恐!他反复戳着它。反反,复复。”13当顾零洲将这只老鼠折磨死后,“他仔细想过,那么对付它,残忍吗?不!他不过是以牙还牙。”14
面对城市的交换系统而无法交易,不断体验着空间的压迫感,一步步向角落里退缩,途中间或吞噬着比自己更弱小的以发泄,我们称之为“人性”的存在,就在这过程中一步步枯竭下去了吧。就像李敬泽对于顾零洲们的描述,“他们在这个城市处于一种粒子般的飘零状态,有时他们突然发现:除了那具不高不帅的肉身,原来他们并不拥有世界:汉娜·阿伦特意义上的世界,那个在交往中感受意义的空间。”15顾零洲们在三十岁左右的年纪已经干枯了,无力抵抗,没有梦想,被动地应付着庞然大物般的世界。在《动物园》中,“回望近三十年的生命,顾零洲惊讶地发现,自己几乎没什么梦想可言”16,唯有窗外动物园暮色中那庄严而温柔的十二头亚洲象,可以为茫然的生活赋予某种意义,然而这种“古怪”的向往是不被理解的,最终导致了顾零洲和女友虞丽的分手。而顾零洲也无法洞悉自己在追求些什么,他只能在存在的系统里为自己的梦想找一个位置,他以为自己曾经想当“动物学家”。
假设,顾零洲有一天能够交易,人性就复活了么?《饲鼠》结尾,“顾零洲边喝红酒边讲这些事时,又一个二十年过去了”17。噩梦般的往事已经过去,顾零洲可以从容地摇着红酒追忆,面对的也不再是连眼白都没有的小老鼠,而是衣着考究、妆容精致的女人,作为“先富起来”的一员,他的内心大概不会那么逼仄了吧。然而顾零洲放下酒杯:“犹如将军命令出征的士兵:脱!”18我们到此方知,那一只只老鼠,是死在顾零洲心底的。把这个顾零洲叫做余华的李光头,似乎也无不可吧。
二、梦魇
顾零洲们无法讲清楚自己在面对什么,那无形的网,总是在深夜中卷进顾零洲的意识里,化作极小的鼠,或是极大的象,威脅着、踩踏着顾零洲已经脆弱不堪的生活。在《饲鼠》中:
不少时候,他会被魇住。感觉有什么爬到自己身上,挥手,那东西继续爬,再挥手,那东西仍不肯停下。而且,他的手是那么沉重啊,被粘稠滞重的黑橡胶般的梦胶住了。最后,那东西爬到他的脸上,他没力气推开它,就连拉上被子挡住它都做不到。巨大的惊恐如漩涡一般搅动着他,他被吸入梦的深处,又忽地被往外抛出。他大叫一声,啊!那东西倏然跑了。他几乎可以听见它离去的声音。就像那些被灯光吓退的影子。他抹着颈窝上积蓄的冰冷汗水,气喘吁吁,惊魂难定。19
在《巨象》中:
巨象们加快步子,猛然撞上腐朽的茅屋,茅草受惊的鸟儿一样飞起,椽子和大梁嘎吱嘎吱响,李生眼瞅着巨象的脚掌黑夜似的压下,憋得紧紧的喉咙终于发出了声音,那是极其短促的一声:啊!20
顾零洲们在自己侧身的时代里,紧张,不安,压抑,内在匮乏,被无力感与失败感所笼罩,在貌似平静的日常生活下,在梦魇里苦苦纠缠,像网中的鱼。甫跃辉的小说为顾零洲这一代青年立传,以具备历史深度的梦魇,微微照亮他们生活中的卑微、残忍与不堪。
由此甫跃辉的作品普遍有一种悚然的气氛,但必须指出,他写的是两类不同的“鬼”。笔者很少谈论甫跃辉的乡村系列(其实到目前为止,甫跃辉的创造还是以乡村居多),并非这批作品不好,而是涉及文学观的差异。巨象在云南的原始森林里不是故事,巨象出现在上海才是故事。与“雕刻时光”的文学相比,笔者更偏重历史时间的冲突。脱离了人性与历史那激烈而无声的博弈,在乡村这种静止的时间中,甫跃辉的“鬼”变得温情了,就像山川、草木、老人的逝去、少年的成长一样,是人类永恒岁月的一部分。在这类故事中,甫跃辉笔下的人物仿佛和作家一样回到了故乡,恢复了人性的感知。比如《玻璃山》,小雅这个小姑娘在父亲的坟前,总会遇到一个弹玻璃球的小男孩,小雅吹了一个大大的口香糖泡泡给小男孩,小男孩以为这是个白蘑菇,笑得很开心。小雅透过玻璃球看来看去的时候,“小男孩不见了,只看见一团燃烧的火。”21到此成熟的读者已经渐渐明白了:小雅有一天沿着小男孩的足迹去找他的时候,又走回了坟场,站在一座矮矮的坟前。后来妈妈告诉小雅,三四个月前,一个小男孩捞丢进河里的玻璃球,落水淹死了。这鬼故事的结尾是温暖的,就像吹过小雅温暖心灵的轻风,小雅回去找这个男孩子了,她想知道坟上有没有自己送的泡泡糖:
她听到心咚咚跳着,每一下心跳,都是一个泡泡,圆鼓鼓的泡泡。终于,她站在了一小堆黄土前——堆成了个大鸡蛋的模样。阳光照拂着坟头的青草,使叶缘沾染了一圈儿鹅黄。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地抚着草尖,草尖便如初生的小鸡嫩嫩的喙,轻轻地轻轻地啄着她的手心。其中一下特别轻柔,扒开草丛一看,是一小朵圆圆的乳白色蘑菇。她伸出手指又碰了它一下,很轻地。
“快下雨吧。”她仰脸望着天说。22
小说就在这样美好的时刻结束,在创作谈《依旧温暖如初》中,甫跃辉回忆自己的童年,他的故事来自奶奶,奶奶的故事尽管“形若鬼魅,时常唤起我对世界莫名的恐惧”,不过终究是温暖的:
那些故事虽然恐怖,却能反衬出现实世界的温暖。现在想起来,恐怖已然消退,剩下的只是温暖。那些故事依旧温暖如初。
写小说,当然并不仅仅是讲故事。但小说若能像奶奶的故事那样,唤起一个人内心的哀戚、忧悒和恐惧,又能将之抚慰平整,不是一件很好的事么?23
作家在此隐隐在谈他的文学观,在《红马》中,被女鬼索去了姓名的红马,在爷爷临终时飘然而来:
我看见一道耀眼的红光夹着一片紫光闯进屋,裹挟了爷爷,爷爷轻如树叶,安静的婴儿般被红光轻轻托着,红光紫光一眨眼旋出去,屋外响起坚硬的蹄瓣砸在泥地的橐橐声,大风平地刮起,一匹红色的马驹火一样烧远了。24
爷爷当年的往事是可怖的,他烧死了精怪所化身的女子,但小说处理起来依然轻盈。然而我的疑虑在于:在我们这个时代,边城的翠翠的故事,无法抚慰上海的顾零洲。甫跃辉的乡村小说,大抵以儿童的视角出发,孩子望着成年的世界,在成年的边界摸索。然而顾零洲们是回不去的,既无法回到故乡,又无法回到童年,一切已经发生了。无论怎样,乡村中的“鬼”是永在的,是民俗学意义上的,而非城市中的“鬼”是此刻的,是政治学意义上的。永在的鬼并不可怕,此刻的鬼才狰狞,它不在山野传说中,不在爷爷奶奶的叙述中,它就在你狭小的出租屋里,正对视着你。
三、救赎
甫跃辉比较认同阎晶明的一个判断,阎晶明认为甫跃辉通过写作“寻找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关系要素:沟通。探讨这种不可沟通与不可逾越造成的悲剧与悲哀”25。因枯竭而无法交流,“爱”对于顾零洲们变得艰涩。在《走失在秋天的夜晚》中,李绳(和《巨象》中的李生谐音,他们都属于顾零洲家族)离开家乡在一所大学旁边的复印店打工,他无法融入省城,找了一个本地女孩,但可以预料到以失败告终。“他被和人交流的欲望鼓动着”26,打电话给暗恋的初中同学曹英,他从来不敢在电话中说话,沉默地听着曹英面对一个“陌生人”的詈骂、抱怨与倾诉。有一次曹英讲起来她的暗恋史,她原来也暗恋着李绳!在欢乐与痛苦中,李绳鼓足勇气追求自己的幸福,但是,“握着话筒,他突然就不能说话了”“他试过用手机,可只要那边是曹英的声音,总是无法开口。”27李绳最终回到家乡,杀死了曹英负心的男友,“只有这样才能让身体里的哑巴再次开口说话”28。甫跃辉在此有一句话写得很妙,李绳杀死曹英男友后,“觉得自己同时解决了三个人”29。
在《亲爱的》中,陈昭晖想在肉体的最深处寻找到“爱”,他疯狂地和傅笳做爱,“他简直迷上了这件事。他想亲到她身体里,更深的深处,深处的深处。那些藏着谜底的深处。那些不能抵达的深处。那些让人着迷的深处”30。在甫跃辉笔下,这对青年男女宛如搏命的两头狮子,性爱有一种荒诞的形而上意味,尤其在两个人最后一次做爱中,甫跃辉以一个荒唐的细节,深刻写出了幻想由“性”抵达“爱”的绝望:
这是绝望吗?他向上探出手,一只手与她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一只乳房,仿佛攀岩的人抓住救命的一块小石头。这是因为绝望吧?“亲爱的,”她的声音战栗着,“亲爱的!亲爱的!”一根阴毛进了他嘴里,他直接吞咽了下去,如海底的巨鱼吞食海藻。她用一只手抓着他的头发,硬生生把他拉了上去。“我咽下去了,你的。”他笑着,却有种哭的语调。31
这是怎样的虚无啊,这对青年男女在泰山之巅的宾馆里最后一次做爱,清晨去看日出,但是太阳不是他们的,一丝光亮都没有,阴云密布,落下大片的雪花。他们在阒寂无声的高崖上,突然谈起了一个书法家朋友赵东元,赵陷入和学生的私情中,最后跳楼殉情。陈昭晖在离别的火车站上再次想到死,这一次是《安娜·卡列尼娜》的场景,他想象着傅笳被轧死在眼前的铁轨上,红色的血宛如旗帜。但陈昭晖与傅笳不是安娜,他们幻想以死亡这最后一跃来确证爱,但他们既不敢死,也不敢爱。
这样的时刻,考验着这个时代的青年,也考验着我们的作家。这是救赎的时刻!甫跃辉曾表示过最热爱的作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对陀氏的小说看得很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绝大部分在讲犯罪,讲人的堕落。然而他最想讲述的却是人如何得到拯救。”32甫跃辉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故事都有类似的恐惧气质,但茨威格说得好,“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给人的第一个印象是恐惧,第二个印象是伟大。”33其伟大,正在于陀思妥耶夫斯基更早也更深刻地见证了人性的枯竭,在《罪与罚》等巨作中深切讨论在一个上帝离去的世界中,没有高于我们的存在,如何定罪,如何惩罚。最终,拉斯柯尔尼科夫在决定命运的时刻跪在了街头,“怀着快乐和幸福的心情吻了这片肮脏的土地”34。在西伯利亚的监狱中,拉斯柯尔尼科夫枕头下放着索尼雅送给他的《新约全书》。这正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作家日记》中所写的:“无论是一个人或一个民族,都不可能没有一个‘更高的理念而活下去,而在世界上只有一个这样的理念,那便是人类灵魂的不死。”35
在阶层固化、青年匮乏上升通道的普遍状况下,即使六六、郭敬明这样不入流的小说家,也会在他们的作品中触及到青年的危机。由于他们虚弱的文学能量,无论《蜗居》还是《小时代》,最终只能安排主人公在惨痛中离开上海。真正有力量在上海直面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圣彼得堡遇到的困境的,是甫跃辉这样的作家。然而甫跃辉无法像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样背靠上帝写作,那束救赎的白光,他把握得到吗?
《晚宴》有一个千钧一发的时刻,大学即将毕业的顾零洲,接到前女友的短信,约他找个地方喝酒。顾零洲模糊地感觉到前女友和现在的男友出了问题,他订好房间,买好白酒,心怀歹意地准备给女友拍几张裸照,以此报复当年的背弃。一夜狂饮,女友借酒发泄,吐得一塌糊涂。最深的黑夜里,顾零洲在惨白的小旅馆扶着衣不遮体的前女友去卫生间,女友已然意识模糊,顾零洲太累了,他抱着她坐在卫生间的地上: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张无比熟悉的脸,轻轻地在额头亲了一下。他才想起,今晚还没亲过她。
就是这样的时刻——顾零洲厌弃他自己,也厌弃在他眼中浑如妓女的前女友,周遭的一切都不可爱,混沌沌向下沉,黑暗即将吞没一切,但是顾零洲亲了她,就像拉斯柯尔尼科夫亲吻肮脏的大地。我们是没有上帝的民族,我们的作家也不信神,但是上帝,不就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内心深处么?甫跃辉作品最迷人的时刻,就是在他冷静、克制、写实化的展开中,在巨象带着沉重的喘息逼近、老鼠吱吱叫着乱窜的环境中,地下室中的人已然准备把自己交给魔鬼了,但忽然间从内心透过光亮。所谓救赎,就是灵魂这一跃!救赎的可能性就在我们的内部,依赖外部的政治经济解决固然是常道,对于文人学者也是莫大的诱惑,但那不是文学,文学追索的是内心的光。
但甫跃辉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相比,终究有一段长路。我们年轻的作家还做不到以文学的形式,完全地呈现内部的光。和厌弃相比,爱更难;和绝望相比,希望更难。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中,形式仿佛消失掉了,只是动辄七八百页的篇幅嘈杂地一路讲下来,大量地进入到人物的内心,大量的观念的冲撞,他的小说和现在流行的神经衰弱的文学观格格不入,但像鲸鱼一般驮起了世界。而在《苏州夜》这篇小说中,甫跃辉只能用一种很别扭的方式在叙述,这篇小说讲述“他”在苏州丧失了童真,红灯区代表的欲望不仅构成诱惑,更构成一种压力,仿佛全世界所有的青年都去。终于,画家朋友王弗带他去见见世面。
小说写到这里,突然叙述人“我”跳出来了,“不知不觉就写了这么一大段,如果有一天,他看到我写的这个小说开头,没准会觉得,如此啰嗦、纠结的叙述,正与他没去那种地方前的心态相谋和”。36在甫跃辉之前的作品中,基本上是以第三人称讲述,偶尔出现第一人称视点,也是作为一个视点人物,一个故事边缘地带的旁观者,懵懂地勘测着成年人的世界,他知道的并不比读者多,比如《少年游》《鱼王》《老街》。而在《苏州夜》中,叙述人“我”对于自己讲述的故事感到不适,他既在讲故事,又担心故事中的人对自己的讲述不满,他既全知一切,但又无法控制这个故事,“作为一个旁观的叙述者,我就这么看着他沿着夜色一路走下去,一点办法没有。”37这种奇怪的感觉,就像叙述者既活在主人公“他”的体内,又游离在“他”的外部。小说结尾,“我”居然出现在故事里了,在“他”因刚才肮脏的——无论肉体还是灵魂——做爱而在路边呕吐的时候,“我”就像一个天使经过这条街。在叙述学上,这个地方是说不通的:“我”如果仅仅是过路人,这样限制的视点无法讲述之前的故事,试问“他”在仅有五六平米的小屋与妓女做爱的时候,“我”是怎么看到的,怎么可以栩栩如生地叙述出相关细节的?除非——“我”就是“他”,“我”和“他”就是一个人,或者就是“人”本身。毕竟,小说的伦理学高于小说的叙述学,甫跃辉违规了,然而真实。果然,“我”对“他”的感觉很奇妙,“我很想对他说:‘你很像我的兄弟。”38
当叙述人“我”出现之后,“我”接管了这个故事,面对着“他”所面对的酒吧前的年轻女孩,“我”回想起自己的一段往事,初中时候骑着车子偷偷追着暗恋的女孩:
她忽然立住了,呼地转过身来,定定地瞅着我,忽地,抿嘴笑了:
“我就想,你能这样跟着到几时……”
那会儿,天空那么蓝,阳光那么耀眼,油菜花那么肆无忌惮地在我们周围泛滥。春天正小心翼翼地、静悄悄地藏着即将到来的夏天的热闹。39
《苏州夜》这篇小说就结束在“我”的回想里,一半天真,一半堕落。小说叙述的分裂,在于甫跃辉找不到更好的形式来理解“人”:一半分裂为“我”,一半分裂为“他”,善与恶,童年与成年,爱情与欲望。这就是青年作家所必须经历的成长吧,尽管已经是中国最富于陀思妥耶夫斯基氣质与潜质的作家,但甫跃辉在目前还无法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力量写作,陀氏的人物无论怎样被灵魂的力量撕扯,内心像大海的怒涛一样滚动,他依旧是完整的,正是这种海水与火焰在人物内部的对峙让我们震撼。而甫跃辉无法让顾零洲们拥有这样粗韧的灵魂,《苏州夜》中的主人公是没有名字的,分裂为两道影子。
这就像《巨象》的结尾,一篇近乎杰作的作品,被自己的结尾所拖累。李生抛弃了小彦,再次梦见巨象,巨象的脖颈上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是他自己”40。这个写法一下子把小说的丰富性写小了,李生不需要镜子,他也会在关于巨象的梦中看见自己。更值得商榷的是,李生从噩梦中惊醒后,接到了陌生的小彦哥哥的电话,小彦以那条被李生遗弃的黑围巾上吊自杀!突然,小彦阴惨惨的哭声从手机中渗出来,怎样也无法关掉。崩溃的李生跳楼自杀,但是落在了自己的床上,原来依然是一个梦。备受折磨的李生长吁一口气,但就在这个时候,手机真的响了,是小彦的号码……小说就结束在这样鬼故事般的气氛中。
无独有偶,在《走失在秋天的夜晚》结尾,李绳已经被枪决,曹英仍然在下意识地等电话。一夜,电话突然再次响起,和往常一样没有回音:“她壮起胆子,竟然问道:是你吗?她听到电话那端回道:是你吗?她吓得丢掉话筒。话筒里的声音继续执拗地传出来:是你吗?是你吗?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某个未知的地方久久回响。”41
甫跃辉需要克制内心的鬼气,他和顾零洲们一样,都要找到转化内心惊悚的道路,而不是直接把获救的途径抛到外部,变成不可知的灵异。怎么以文学的方式形式化地处理我们内心的获救之源,在现实中找到对应的故事,这大概是刺猬的工作了吧。甫跃辉在问自己:刺猬,还是狐狸?他一定知道这句名言来自古希腊诗人阿寄洛克思,原话是:“狐狸知道很多的事,刺猬则知道一件大事。”■
2013年12月3日22:23:24
上海二三书舍
【注释】
①②甫跃辉:《动物园》,266、267页,上海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
③李敬泽:《独在此乡为异客——关于甫跃辉短篇小说集〈动物园〉》,载《南方文坛》2013年第5期。
④⑤甫跃辉:《动物园》,156、96页,上海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
⑥在《饲鼠》中“顾零洲不过拿着老家小县城一样的三千来块的工资”,在《朝着雪山去》中“我一个月不过三千多块钱”。
⑦甫跃辉:《饲鼠》,载《大家》2013年第5期。
⑧⑨甫跃辉:《动物园》,56、46页,上海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
⑩甫跃辉:《亲爱的》,载《长江文艺》2013年第7期。
11路遥:《人生》,136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青年感受到“自我”的重要,心变得“铁硬”,开始于高加林将“爱情”推向资本交换:“他尽量得使他的心为得铁硬,并且咬牙切齿地警告自己:不要反顾!不要软弱!为了远大的前途,必须做出牺牲!有时对自己也要残酷一些!现在,这个已经‘铁了心的人,开始考虑他和巧珍断绝关系的方式。”
12甫跃辉:《少年游》,161页,作家出版社2011年版。
1314甫跃辉:《饲鼠》,载《大家》2013年第5期。
15李敬泽:《独在此乡为异客——关于甫跃辉短篇小说集〈动物园〉》,载《南方文坛》2013年第5期。
16甫跃辉:《动物园》,60页,上海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
171819甫跃辉:《饲鼠》,载《大家》2013年第5期。
20甫跃辉:《少年游》,154页,作家出版社2011年版。
2122甫跃辉:《动物园》,203、206-207页,上海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
23甫跃辉:《依旧温暖如初》,载《滇池》2010年第6期。
24甫跃辉:《少年游》,15页,作家出版社2011年版。
25在《小说写到最后,应该有临门一脚——甫跃辉访谈》(原载《艺术云南》2012年第6期)中,甫跃辉谈到了阎晶明这个看法,并表示“我就是对人和人的交流挺困惑甚至挺绝望的。像《白雨》《雀跃》《走失在秋天的夜晚》以及今年刚刚发表在《十月》杂志上的《动物园》等小说,都写到人和人的沟通以及沟通的不畅”。
2627甫跃辉:《少年游》,145、147页,作家出版社2011年版。
2829甫跃辉:《少年游》,149页,作家出版社2011年版。
3031甫跃辉:《亲爱的》,载《长江文艺》2013年第7期。
32甫跃辉:《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孩子》,该文将刊于笔者主持的《名作欣赏》2014年第1期“青年作家谈经典”栏目。
33茨威格:《三大师:巴尔扎克、狄更斯、陀思妥耶夫斯基》,申文林 译,63页,安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
34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岳麟 译,613页,上海译文出版社1995年版。
35何怀宏:《假如没有上帝,道德如何可能》,载《南昌大学学报》1999年第1期。
36373839甫躍辉:《动物园》,246、250、262、263页,上海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
4041甫跃辉:《少年游》,174、152页,作家出版社2011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