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翔,黄伟
(南通大学 文学院,江苏 南通 226019)
侘傺怀志浩歌震耳
——范当世《过泰山下》解读
吴翔,黄伟
(南通大学 文学院,江苏 南通 226019)
光绪十一年(1885年)范当世科场未售,由江南返冀州,途经泰山,写下《过泰山下》之篇。全诗不拘俗套,精巧大气,后世方家多有褒扬,可视为范当世代表作之一。本文从创作特色、诗学识见、济世情怀三个方面对《过泰山下》进行解读,以期管窥范当世超逸绝尘之才学及民胞物与之情怀。
范当世;《过泰山下》;诗学
范当世(1854-1904),字无错,一字肯堂,号伯子,通州(江苏南通)人。据金鉽《范肯堂先生事略》云:“先生自伤坎坷,侘傺发愤,一寄之于诗。仰天浩歌,泣鬼神而惊风雨。世之称先生诗者,谓先生盖合东坡、山谷为一人也。”[1]14325范当世虽一生不遇,但其诗作于当时导引一时风气,后世方家亦称赞不绝。观其一生创作,清新震耳,才华横溢者比比皆是,《过泰山下》即为其中一首。
光绪十一年(1885年)三月,范当世应知州吴汝纶之邀,赴冀州讲学;是年八月,应试于江南贡院,科举未售,十月返冀州途经泰山。诗人面对着“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杜甫《望岳》)之泰山,想到自己屡试未中的经历,写下《过泰山下》一诗:
生长海门狎江水,腹中泰岱亦峥嵘。
空馀揽辔雄心在,复此当前黛色横。
蜿蜒痴龙怀宝睡,蹒跚病马踏沙行。
嗟余即逝天高处,开阖云雷傥未惊。[2]36
据李刚己记载,诗人曾自评此诗说:“此等题无他难,但若将泰山看得绝大而求为震撼之词,则便竭蹶支持,不能佳矣。”①参见钱仲联《近代诗举要》,上海教育出版社1989版,第139页。诗人从以往写泰山的震撼之词中脱俗而出,首句从自身生活环境出发,先写江水,未开门见山地展现所写景物。当读者读至第二句时,再回首一品味才能体味诗人的匠心独运。诗人表面写水,实则是以水衬山,从而更显示出山之峥嵘。“生长海门狎江水”,首句仄起不用韵,投笔空中,展示诗人胸襟广阔,而又有鸿鹄之志,这恰恰体现伯子诗“天骨开张,盘空硬语”(《近代诗派与地域》之二《赣闽派》)[3]28的审美标准,看似平中无奇,实则气象万千,无怪乎著名学者钱仲联先生赞为“是何气概雄且杰”。[4]153再看第四句,诗人以“黛色”一词轻描淡写地将泰山之雄健苍茫一笔带过,以下四句再无直接描写,此处也可一观诗人自评之恰当。
律诗的创作应严格遵循用韵及平仄规则,而伯子作诗,为便于自己表情达意,往往忽略这一点。七律首句多数入韵,诗人却不然。首句第五、六两字若按标准诗格而言,应为平仄,但诗人却用了仄平,形成拗救,读来有奇峭之味;律诗中出句的第二个字与对句的第二个字应该同为平声字或同为仄声字,第五句中的“蜒”字为平声,而第四句中“此”为仄声,属于失粘,故使得这两句于全诗中成为拗句。此类不拘格律的情况于诗人的其他篇章中亦可详见,如《光绪三十年中秋月》一诗:
噫余瘦削不成影,见汝盈盈在上头。
一世闺人齐下拜,八方园实竞前投。
移灯读曲行行怨,倚杖看云片片愁。
病久可胜寒彻骨,颓然掩袂若为秋。[2]408
此诗首句第五字应为平声字,诗人却用了仄声字“不”,而且并未进行救,使得首句成为拗句,生硬突兀之感顿生。
伯子这种不为声律所拘的诗学创作实践,一方面是诗作表情达意之用,另一方面也有学习苏轼、黄庭坚作诗多有拗句以求声律奇峭之嫌。(有关苏黄创作不谐声律之事实,方家多已论述,这里便不再赘述。)汪辟疆指出范伯子“天鼓开张,盘空硬语”的诗学追求,“得诸太白、昌黎、东野、东坡、山谷为多”。[3]136钱仲联亦云范伯子“合东坡之雄放与山谷之遒健为一手。”[4]155其自言“得失惟与苏黄争”(《叔节行有日矣为吾来展十日期闲伯喜而为诗吾次其韵》)[2]102、“空能言语似苏黄,真能古人亦安用”(《与善夫一席话归来犹心痛也叠送字韵》)[2]253等等,又如《与俞恪士书》曰:“出手类苏黄”。当世为诗以苏黄为素心倾仰之对象,汲取苏黄创作之貌,日颂夜咏,丝毫未懈怠。然伯子的诗又能独标一格,不落窠臼。“在对前代诗人细大不捐的学习、模仿过程中,范伯子完全能够独具只眼的有所扬弃,而没有在诗家昆仑耀眼的光芒中彷徨失据,迷失自我。”[5]130如其《除夕诗狂自遣》所云:
我与子瞻为旷荡,子瞻比我多一放。
我学山谷作遒健,山谷比我多一炼。
唯有参之放炼间,独树一帜非羞颜。
径须直接元遗山,不得下与吴王班。[2]260
以《过泰山下》而论,诗人于创作中学苏黄之旷荡与遒健,故云:腹中泰岱亦峥嵘。然而诗人还融合自身仕途之不济及人生履历,写空馀雄心、病马踏沙。之后运用自己独特的创作风格,在沉郁之后,笔锋一转,由压抑进入昂扬状态,写“黛色横”与“开阖云雷傥未惊”。一放一收,一句一折,在沉郁悲壮与震荡翕辟中识见诗人蹊径独辟的诗学追求与博大闳深的创作情怀,这一点与苏黄迥异。也正是如此才奠定了范当世“吴中诗人,江弢叔后,未见其匹”[4]155的诗坛地位。以致已故国学大师钱仲联先生亦对其叹服至甚,作诗追忆到:
束发倾心范伯子,腹中泰岱峥嵘起。
生晚恨不早百年,青眼高歌侍筵几。①转引自范曾《吾家诗学与文化信仰》,载《中国文化》2007年第2期。
伯子为诗炼字功夫十分了得,可谓字字珠玑。通观《过泰山下》,几乎每一字都可推敲一番,这里仅举“狎”、“空”、“复”为例,叙述其用字之巧、之精、之神。首句一个“狎”字,钱仲联于《近代诗举要·过泰山下》评曰:“一个‘狎’字,暗暗透露了诗人并不将泰山放在眼里的豪迈心情。”[6]138狎者,轻忽、戏弄之意也。诗人自幼生长在长江之畔,日日可领略滚滚长江的烟波浩渺与波谲云诡,久而久之也便不足为奇;因此,令无数文人骚客折腰的长江在诗人眼里不复太过宏大,而是仅供自己戏弄把玩的对象。当诗人面对巍峨的泰山,自然不会过于敬谦,“腹中”一句,可见泰山早已存于诗人心中,也不过是把玩之物。一个“狎”字不仅流露出诗人纳万物于腹中的胸怀,更揭示诗人舍我其谁的自信心,恰恰暗合其“我穷遂无地可入,我诗遂有天能通”(《除夕诗狂自遣》)[2]260之气概。首联看似写山写水,实则于不动声色中总摄全篇,极具高屋建瓴之势。再看颔联中的“空”与“复”。此诗作于光绪十一年十月,诗人于八月在江南应试,未遂人愿。诗人自同治九年(1870)首次入闱,至光绪十一年已是多次冀望,然都无功而返,又逢国祚衰萎。伯子心怀济世之志,八斗之才却不能为国出力,心境凄苦,自不必言说。一个“空”字正道出此时情愫,让人读后顿感声泪俱下。也因报国无门之故,诗人不止一次自嘲为腐儒,如“昔弃今颇念,有志为腐儒”、“乃使迂儒长风俗,或成笑故流畿疆”。如今诗人伫立在泰山之下,其雄
伟高大,更反衬出“空”之意境的惆怅;再加上第四句又用了一个“复”字,一个方面说明诗人不是第一次过泰山,另一方面也说明诗人的怅惋之情已非此刻才有。以苍青色泰山之景衬托诗人久已有之的寂寥之情,娓娓道来,毫无矫揉造作之嫌,更易博得读者的理解与叫绝,同时对诗人的际遇系以无限的同情。伯子之炼字功力使得全句气体博大,所述愁情意绪横生,真可如费行简所评“发为篇章,兀傲健举沉郁悲凉,其精者直掩涪翁”[7]410。
伯子诗作除炼字精巧以外,用典处亦可显示出其才学与功力,其用典之熨帖,正可形容为“水中着盐,饮水乃知盐味。”就《过泰山下》而论,有三处用典,每一处都与个人所要抒发的感情相契合,典尽其用。颔联第一句“揽辔”语出《后汉书·范滂传》:“时冀州饥荒,盗贼群起,乃以滂为清诏使,案察之。滂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8]2203诗人以此典入诗,足欲表明自己心系天下,想在国家窳弱之秋“铁肩担道义”,然揽辔雄心虽有,但只归为空余,其中辛酸,岂是范滂遂志风发之气可同语哉?再者,诗人此次途经泰山,归途目的地也是冀州,同为一地,当世却不能如范滂一样澄清天下,诗人心中的郁痛自是渗透纸背。伯子对“揽辔”一典情有独钟,他曾创制一联镌刻于旧居堂前,以策自身,以诫子孙,其云:
揽辔登车,一世澄清须满志
读书闭户,万家忧乐尽关心①转引自范曾《吾家诗学与文化信仰》,载《中国文化》2007年第2期。
颈联“蜿蜒痴龙怀宝睡,蹒跚病马踏沙行”中,“痴龙怀宝”据《法苑珠林》引《幽明录》载:“相传落水地区有洞穴,有人误入洞中,见有大羊,羊髯上有珠。出洞后他将此事询问张华,张华说:‘这是痴龙’”。②参见钱仲联《近代诗举要》,上海教育出版社1989版,第138页。诗人借用此典,表面写泰山之雄伟蜿蜒,形状卧龙,实发静处一隅、才未得用之慨,从而暗寄自己怀才不遇的伤感。一典双关,既写泰山之伟却未薄发为用,又写自己虽有经天纬地之才,却无用武之地,两相对照,惺惺相惜。“病马”一典,刘梦芙《山水诗百首》言其出自《诗经·周南·卷耳》:“陟彼崔嵬,我马虺隤”。仔细体味诗人所抒情感,笔者深为赞同刘梦芙之说,诗人写病马蹒跚而行,憔悴孤独,与上一句“痴龙”相对,使全联形成流水对法,一气贯穿,发心中郁结之声,叹自己报国无路。与此同时,“病马”又与“揽辔”反衬,很大程度上显示诗人的自嘲之意。诗人之坎壈情怀于此可见一斑。
虽然“痴龙怀宝”、“病马踏沙”,但诗人并未自暴自弃、一蹶不振,仍然向前而行。颈联最后一个“行”字,使伤心痛苦之氛围未再延续,脱离沉沦,给人以黑夜中见曙光之感,从而让读者不会感到太过压抑。
范伯子出于范氏名门,其先人可追溯至北宋名臣范仲淹。“自明代范应龙起,代代出诗人,几乎所有诗人均在当时或身后正式出版过诗集或文集,形成一个个足以领一代风骚的文化群体。”[5]130邵盈午先生在其《诗礼书香说范家》亦曰:“南通范氏以诗礼书香传家,绵延十三代,克绍箕裘。”[9]102范伯子在这样的家学渊源中,耳濡目染,精心研习,形成自己的创作范式,终在晚清诗坛“以布衣而名满天下”。
试看《过泰山下》最后一句,“嗟余即逝天高处,开阖云雷傥未惊。”诗人一反中间两联的压抑沉郁,转而昂扬英发,顾盼自雄,直抒胸臆,使全诗振起,意韵独俏。诗人写“天高处”暗含自己有朝一日才尽其用,身居高位,为国尽力;写“未惊”显示诗人凌云之志及“奇横不可敌”之豪情。如此收束全篇足以与杜甫《望岳》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相匹敌,神气十足,余味悠然。伯子此种艺术魅力及创作基调为范氏家族一以贯之的创作法门,范曾将其概括为:“不作无病呻吟之语,不为刻红剪翠之句,亦未见喁喁鬼唱之诗。大凡范氏作手,往往挟长风以长驱,进则有豪侠气,退则有高士气,而儒家经世,禅家感悟,道家睿语,皆若散花之近维摩,不着痕迹。”(范曾《〈南通范化十三代诗文集〉序》)
纵观范伯子一生,不仅其诗学受家风影响,其民胞物与的济世情怀亦是承祧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精神。伯子一生九入秋闱,一科未售,可谓科场蹭蹬。光绪十七年(1891年)受吴汝纶之荐,以诸生而入李鸿章幕下。虽也曾被引为座上宾,礼遇有加,但终究是寄人篱下,心境凄苦。故伯子借诗寓怀天下,“涕泪间皆天地民物”[4]156。《过泰山下》一诗纵有压抑愤懑不遇情怀,然就全诗基调而言,仍是蓬勃向上,矢志追求为苍生万民尽心尽力。范伯
子于李鸿章幕下数年之后辞归返通,积极协助其挚友张謇(1853-1926)兴办教育,胼手胝足,为南通教育发展贡献甚多。《孟子·尽心上》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范伯子一生困厄,但其一生恪守“老怀忧国切,生计入诗宽。”(《奉和外舅积雨感事诗》)[2]81此等胸怀令吾等后生敬佩之至,扼腕叹服。
“对面相看泰华低,发声一奏雷霆静”,范伯子以慧眼独具之诗学识见“得失惟有苏黄争,渊源或向李杜讨”(《叔节行有日矣为吾来展十日期闲伯喜而为诗吾次其韵》)[2]102,转益多师,法脉家学,“他不喜欢那种才子气的,无责任感的、无担当的诗词。中国的传统是‘文以载道’,不光从周敦颐开始,曹丕就说过‘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我们的‘文’载荷着民族的精神和民族的使命。”[7]伯子以载道之文发一代之浩歌,为后世文人之楷模,值得我辈再三研读。其无愧乎晚清诗坛“天雄星豹子头林冲”[1]14327之美誉。
[1]钱仲联.清诗纪事(光绪宣统朝卷第二十册)[M].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89.
[2]范当世.范伯子诗文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3]汪辟疆.汪辟疆说近代诗[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
[4]钱仲联.梦苕庵诗话[M].济南:齐鲁书社,1986.
[5]黄伟.范伯子诗学渊源考论[J].南通大学学报,2009(5):129-134.
[6]钱仲联.近代诗举要[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89.
[7]费行简.近代名人小传[M].台北:文海出版社,1938.
[8]范晔.后汉书:第八册[M].北京:中华书局,2010.
[9]邵盈午.诗礼书香说范家[J].文艺研究,2005(5).
Depressed but Aspired, an Earsp litting and Magnificent Song: An Illustration of Fan Dangshi’s Poem Passing by Mountain Tai
WU Xiang,HUANGWei
(College of Liberal Arts,Nantong University,Nantong 226019,China)
After his failure in the imperial examination in the year 1885,Fan Dangshiwent back to Jizhou from the River-south of China and wrote the poemPassing by Mountain Taiwhen he passed by themountain.The elaborate and imposing poem which broke the ordinary format was praised and regarded as the representative of Fan Dangshi’s works by previous researchers.This paper is aimed to see Fan Dangshi’s exceptional talent and great feelings by illustrating the poem from three parts:the characteristics of composition,the insights of the poetic theory and the bosom of containing thewholeworld.
Fan Dangshi;Passing by Mountain Tai;poetry
I222.7
A
1008-2794(2014)01-0091-04
2013-09-28
江苏省大学生创新训练计划一般项目“范当世诗歌研究”(201310304051Y);江苏省社会科学基金资助项目“范伯子诗学体系研究”(11ZWC011)
吴翔(1990—)男,江苏涟水人,本科生,主要研究方向为明清诗文;
黄伟(1976—)男,江苏徐州人,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明清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