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张贤亮的长篇小说《一亿六》

高传峰

(宁夏师范学院人文学院，宁夏固原 756000)

上世纪80年代，张贤亮因为发表《绿化树》、《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等小说，一度在文坛享有很高的知名度。进入90年代，尤其到中后期，伴随着作家的下海经商，经营宁夏镇北堡西部影视城，张贤亮逐渐淡出了文坛。读者朋友已经很少再读到他的文字。1999年，张贤亮以一部中篇《青春期》回归文坛，显示了老作家的创作实力。时隔十年，在2009年第1期的《收获》杂志上，张贤亮又捧出了一部长篇小说《一亿六》。随后，这部小说出版了单行本，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然而，这部作者用了40天时间完成的20多万字的小说似乎并未引起文坛的强烈反响和回应。相反，有一些人甚至对这部小说提出了尖锐的批评。“在审美与平庸的较量中，张贤亮的《一亿六》是个彻头彻尾的庸俗之作。”［1］(P32)“这是丧失艺术家良知和人类求美求善本性的做法，最终只会戕害人的美好本性，加速人性的恶化和堕落。”［2］(P50)

笔者在仔细研读张贤亮先生的这本最新著作后，亦觉得远不如80年代作者在创作爆发期时写的作品精彩。这部作品，甚至让老作家有些晚节不保。以下，笔者不揣冒昧，斗胆也来提一些批评意见。

1.文本流于低俗，批判性不足

作家张贤亮在80年代后期之所以可以红极一时，除了其善于在小说中叙述一个落魄的知识分子与怜悯他的佳人之间的爱情故事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即作家极为大胆地突破了当时的文学禁区，在小说中触及了“性”，引起了极大的争议。长篇小说《一亿六》同样坚持了作者一贯的大胆作风，作家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当代社会的风情画，旨在揭示“当代社会的低俗、庸俗化倾向”［3］(P48)。事情的缘起是以拾破烂起家的“工商巨子”王草根娶了三房女人都没有生出个男娃。为了传宗接代，王草根在旗下的众生医院做了检查。医生意外地发现其精子的数量和质量已无法再让女人生育。为了给王草根生个男孩，第三房女人珊珊决定瞒着王草根实行人工授精。小伙子一亿六正好拥有优质的精子。各方人马在经历了一场激烈的人种争夺战后，一亿六的姐姐陆姐同意一亿六和珊珊发生性关系，并捐献精子直至珊珊怀孕。王草根的夙愿达成后，一亿六和女朋友二百伍远走世外桃源宁夏。

在这样一个荒诞不经的离奇故事背后，我们看到的是形形色色的社会众生相。准确地说，是一幅庸俗不堪的社会众生相。这里有通过收废品起家，大字不识却扶摇直上，获奖无数的C市政协委员王草根，而他发家的秘密就是收购土地，然后再贷款，拿国家的钱收购国家的企业;有道貌岸然的国学家小老头，每天拿美国金融机构的钱嫖娼;有已经娶妻生子却仍在外面找妓女情人的警察陶警官;而生活在社会最底层，已经沦为妓女的陆姐、珊珊等人却都是通过傍着这些大款或权力而逐渐走到上层社会里来。

小说里的这些人和事，我们是无法用道德的眼光去衡量和审视的。表面成功的男人和女人身上都有抹不去的道德大污点。多年下海的经历，使作者写起诸多事情背后的潜规则来如鱼得水，得心应手。如小说第22节，写王草根为收购一家濒于破产的国营炼钢厂，申请向银行贷款。而这场交易的完成却是在一家夜总会，在小姐之间也。如小说主人公之一陆姐从良后创办暗中有赌博及性交易的独秀居文化休闲股份有限公司，之所以能不发生任何差错，是因为暗中有陶警官为其保驾护航。再如医生肚皮意欲通过蒙骗的方式抢夺一亿六的精子，陶警官于是就动用法院的人脉关系，借刀敲山震虎。

小说里充斥的尽是这些俗不可耐的人和事，使得整个文本也显得流于低俗。尽管作者一再申辩，“我就是要把社会的低俗砸碎给人看”［3］(P47)，“我就是想通过小说这种形式告诉读者，要高度重视低俗化倾向，唤醒人们的忧患意识，引发人们对低俗化、庸俗化等社会现象的深入思考，警醒人们对低俗化、庸俗化现象危害性的认识”［3］(P47)，但可惜我们在作品中看不到一点点作者对其笔下的人和事的批判。相反，作者对王草根、陶警官、陆姐、珊珊等人甚至充满了赞叹和欣赏之情。小说第23节借珊珊之眼写王草根，说他“像旷野上强劲而又清新的风刮进这闷热的包房，珊珊从来没有接待过这种有泥土气的男人”［4］(P46)，这分明是作者对他笔下人物的溢美之词。而这种情感也散布在其他人物身上。整个文本给人感觉作者已经完全沉迷在他笔下的低俗世界之中，还邀请读者一起来玩味这种低俗，完全丧失了批判性。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

2.失败的人物形象

人们谈起张贤亮，马上会想起他在小说当中塑造的落难知识分子章永璘，西北黄土高原上的妇女马缨花、黄香久等经典的人物形象。这些人物伴随着这些经典文学作品已经镌刻在一代读者心目中。张贤亮在新世纪第一个十年将要结束的时候创作的这部长篇小说《一亿六》，与其以往的小说题材概不相同，可以说是老作家对自己的一个超越。尽管在这部小说里，作者似乎已经没有多大兴趣再去费尽心思雕琢人物的形象，作者本意也不在此。但是成功的人物形象仍是一部小说被大众认可的重要因素。我们看到，在这部长篇小说里，人物形象的塑造过于平面化了，甚至还有一些明显的败笔。

2.1 一亿六和二百伍

“一亿六”是这部小说的名字，也是小说的主人公之一某俊男的雅号。小说里各路人马之所以为一亿六争夺不休，是因为在男性精子的数量和质量都呈下降趋势，而人类面临严重危机的今天，淳朴的帅小伙一亿六却拥有高质量的精子。作者一方面把一亿六写得近乎完美，但另一方面又给读者感觉这个人物任人摆布，近乎弱智。他从小被姐姐带大，不爱上学，一上学就跑。他喜欢打工，而且不要工钱。由于从来没有自慰过，以至医生要化验精液时，居然要其姐陆姐帮忙。

无独有偶，小说里的配角二百伍也是个弱智。由于身世凄凉，长大后亦无人管教，被皮猴稀里糊涂地在树林里的大树下摘了花。不仅如此，之后她还心甘情愿地做小姐，只为可以帮助皮猴还债，帮助老流氓赚钱。对于这样一个还是少女的二百伍的行为，读者能给出的合理解释只能是她是一个弱智。

一亿六和二百伍的恋爱过程就像是两个小孩玩过家家。小说第70节写两个人吵架，作者说“两人就像幼儿园的娃娃一样，把舌头在口腔里上下拍打，‘扑噜扑噜’地脸对脸做怪相”［4］(P173)。这更加深了读者对二人是弱智的印象。一亿六和二百伍在一起，很容易让人想起电影《孔雀》里那一家子里的胖子和他的媳妇。但在电影里，导演顾长卫是真的把他们当成弱智人物来塑造的。《一亿六》中的一亿六和二百伍，作者显然并不是主观意愿要把他们写成弱智。因为一亿六身上有着不可多得的绝佳精子，各方人马还为此展开了激烈的争夺。如果他是弱智，这不是和作者的构思自相矛盾吗?

2.2 陆姐和珊珊

陆姐和珊珊均是小说中的重要人物。尤其陆姐，小说第37节至第67节用了超过四分之一的篇幅详细叙述了陆姐如何从一个青春少女沦为妓女，又依傍权势金钱发家的历史。从小说第97节开始，两位大姐大有了来往，共同推动故事情节朝前发展。

比较陆姐和珊珊两个人物，我们会发现有许多相同之处。她们都是为了钱虽是被迫但也还有些甘心地沦为妓女的。陆姐是因为爹爹受伤，家里又要盖房子，急需三四千块钱，于是被大老板开了处。珊珊是因为离开了有钱的老公，生活难以维持，就下海当了小姐。而她们之所以后来可以过上体面的生活，都是因为傍了大款或是得到了大款的帮助。如珊珊是因了为做了王草根的第三房夫人，于是摇身一变成了珊珊夜总会的总经理。陆姐是因为有了小老头和大老板各十万元的投资，然后就办起了独秀居茶室，暗中又有陶警官为其保驾护航。就像有的评论者指出的那样，陆姐与珊珊两人的形象塑造“雷同感太强，即使互置角色，对小说整体也无妨碍”［1］(P32)。笔者完全认同此评价。

此外，王草根、陶警官的形象也过于平面化，除了王草根的一嘴脏话以外，未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这里不再赘述。

3.艺术上的粗糙

也许是因为张贤亮到40多岁才赢来自己文学创作上的春天，所以时间对他来说显得弥足珍贵。有人形容张贤亮80年代的文学创作，说是呈“井喷”之势。这一点也不过分。这部最新的20余万字的长篇小说，据张贤亮自述只用了40天的时间就完成了。这不能不让人佩服老作家旺盛的创作生命。但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作者驾驭的又是全新的题材，这为作品艺术上的粗糙也埋下了伏笔。

首先，小说语言的粗鄙不堪。这尤其体现在小说主人公之一王草根的语言上。王草根出身卑微，虽然是C市闻名的成功人士，但除了会签名外大字不识一个。小说行文中，作者有意安排这个人物出口成脏，动不动就是“妈卖屄”、“龟儿子”、“格老子”、“狗日的”等，这让读者很反感，甚至不堪卒读。王草根毕竟是一个体面的成功人士，头上有许多神圣的光环，这样过分低素质的安排是否合适，让人产生怀疑。

其次，部分情节安排的荒唐做作。由于作者未来得及细心地揣摩，使得作品中有些情节的安排显得人为操作的痕迹很明显。如小说中陆姐和一亿六的父亲的语言和行为，就给人感觉非常冷酷，没有血肉感情。这显然不合乎情理。另外，各路人马为争夺一亿六的精子而上演激烈的争夺战。最后，王草根同意一亿六和自己的三奶发生性关系，然后一亿六和二百伍暂时离开C市，一场荒唐的闹剧就此收场。这恐怕未必合乎人物的意愿，而是作者有意为之吧。

即使这部小说有这样那样的缺憾，但也不影响老作家张贤亮在文坛和读者心目中的地位。作为张贤亮小说的忠实读者和研究者，我们衷心地祝愿张贤亮能创作出更优秀的作品来。

［1］吴梅.呼唤文学的回归——试论张贤亮新作《一亿六》［J］.当代小说(下半月)，2010，(2).

［2］江飞.“以俗制俗”:虚妄的知识分子想象——张贤亮长篇小说《一亿六》批评［J］.艺术广角，2010，(3).

［3］李志强 ，石雷(采访).《一亿六》:入木三分写众生——访著名作家张贤亮［J］.共产党人，2009，(10).

［4］张贤亮.一亿六［M］.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