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光利一与机械时代

2012-01-25 09:28:18江玉娇奚皓晖
关键词:机械意识小说

江玉娇,奚皓晖

(浙江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浙江金华321004)

一、《机械》的接受性

伊藤整曾在《新兴艺术派和新心理主义文学》描述过短篇小说《机械》带给他的冲击:横光利一在昭和五年(1930)突然发生了变化,我指的是在《改造》九月号登载的《机械》。恰逢与《尤利西斯》的译本同时出现,这明显是来自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的影响。我一边步行在牛込区(现东京都新宿区)的电车道上,一边在刚买的杂志上读到《机械》的时候,强烈的印象使我呼吸停顿。[1]518-519

上述有关伊藤氏“突变说”立论的直接来源,是指他在《新心理主义文学》(昭和七年)中对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的发现。受到意识流小说的强烈刺激之后,它被视为昭和文学心理分析转向的重要理论依据:“那是一种与外在现实相对立的精神内部的现实……,乔伊斯作为方法采用的意识流绝不仅限于表面的隐晦和眩奇,而从侧面发现了重大的现实而将其置于绝对的位置……,在表现的同时明确地获得了二元甚至多元的同时性。”[2]305-306

受到这种观点的左右,长期以来,以《机械》为分界,传统的意见一致地把它当作横光利一从新感觉派到新心理主义转型的标志。“每个人都可以从这部作品看到新的尝试,这是一目了然的事情。作品的手法是崭新的,完全崭新的手法,同样的例子在日本绝无仅有,在外国也绝无仅有”。[3]78小林秀雄指出其具有“古典的重量”,揭示了“人类的纯粹和社会的约束之间的对决”。井上良雄则认为:叙述者“私”作为“理论本身”,充当了“谋划不幸的叙事诗人”。从小说发表时的外部状况看,昭和初期的日本社会正处于都市化转型过程之中,工业化基本宣告完成,就业机会的增加伴随着劳动力的输入。有资料显示:东京人口的增长率从大正六年(1917)开始,呈现出几何级的趋势(与过去1%的增长率相比,在这一年达到了14~15%左右)。到昭和五年(1930)为止,东京人口已突破540万。小说的主人公“私”离开“九州造船厂”进入东京成为崭新劳动力的同时,恰好是上述变化的反映。与之相对的是:贫富两极分化的现象日趋明显,失业率居高不下;微观意识中惶恐不安的情绪进一步沉淀。横光利一在这篇“转型之作”中,不失时机地显示出一位“外向型”小说家对上述社会局势的敏锐感受。综合以上两点可以看出,《机械》在当时受到文坛关注并非偶然,作为昭和初期的代表作之一也属实至名归。然而,与前期的一片激赏声音相对,战后的评价逐渐呈现出分化的趋势。进入70年代,关于《机械》的微观研究逐步成为日本学界关注的焦点。一方面意识到以往对《机械》的评价稍显过高,忽视了小说原本存在的符号化缺点。另一方面却认为小说别具一格的结构设计中存在着超越当下历史语境的现代人对自我的认识危机。这两种对立的评价成为了随后《机械》研究聚讼的焦点。就横光利一而言,以独特的观念结构开掘“自我意识”背后的危机,是他执著探求的主题。这在他1935年发表的《纯粹小说论》中得到集大成的体现。其中,尤其是在全知视角(第三人称客观视角)导演下使小说叙述者第一人称化的第四人称叙述策略,可以说是受到了上述写作背景的触动。而借助这种理论,不失为理解《机械》的一把钥匙,事实上也为横光利一的小说创作论提供了一个可以阐释的范例。

二、双重视角的阐释

以上,从小说《机械》的接受性分析入手,分别论述了伊藤整对西方意识流小说的引入及其后续评价。我认为,方法论的尝试在作家“转型”的诸因素中占有更重要的位置。这一尝试的体现,首先是在叙述模式上对私小说的“凝固的第一人称”进行改造。昭和三十七年,中村真一郎在他的《纯粹小说论再读》中,点出横光利一小说方法论的关键“恐怕要数第四人称的设置”。即在“全知视角下使小说叙述者第一人称化”的方法。试图贯通第三人称和第一人称两者使之合二为一的策略。然而,这一看似新鲜的小说理念,与其把它作为一种创作规范展开实践,还不如说是为了直面现代小说创作的不景气而作的有感而发。不过,这一尝试的性质称得上是超越了以往新感觉主义单纯停留于技巧表面的创新,而具备了更加值得注目的缘故。在小说方法论的背后,体现的是横光对于现代性的反思,这才是《纯粹小说论》真正值得注目的关键所在。为什么这么说呢?证据之一,是川端康成早在它发表的当年,即《〈纯粹小说论〉的反响》(1935)这篇论文当中,较早地对问题的性质给出判定,他一针见血地指出,“纯粹小说的要旨在于如何把握、处理自我意识这种不安的精神。离开相关于此的实践论,便无法批判横光氏的纯粹小说论,亦无权批评横光的近作”。[4]14

不过,在大多数小说家看来,这种理论几乎从未产生效用。问题在于,实现这一设计在技术上存在诸多困难之处。首先它需要一个“功能完善”的叙述者,并且是一颗同时具备特殊性和普遍性的心灵。确定了这一前提,把焦点聚集到这两种光线之上,才有可能实现全知和限知的并置。在已有此类叙述者的基础上,进一步在情节展开的过程中,“加上每人各自的自我意识(关注自我的自我)作一并考虑”。[5]这样一来,“被观察的个体的视点(自我意识)”就呈现出不断更新的状态。我以为,从读者接受的角度进行分析,对意识状态发生变化的“私”的叙述存在以下三种可能。(1)自我意识发生变化的“私”完全没有唤起对自我的不信任感,始终维持同一不变的自我;(2)自我意识发生变化的“私”尽管在叙述中主动袒露自我变化的意识,但是坚持维持同一的自我;(3)自我意识发生变化的“私”在叙述中主动袒露自我变化的意识,但是在叙述中积极地煽动着对自我的怀疑。

应当指出的是,这一设计显而易见是为横光利—特定的小说主题服务的,超出了这一界限,就再无所谓的“双重视角”小说。事实上,前面所列出的(3)最为切近横光利一的小说模式,留到下文中详细考察。先考虑上述的另一方面,即社会性的视角。这一向度主要呈现的不仅是个体意识,还有与之相伴的“人际关系”分化和重组。由于关系世界的错综复杂,个体与群体的关系不断改变,意识世界的交锋和对话使“被着重表现的人物A的意识仿佛正在转变成人物B的意识”。因而,第一人称不再由单数出现而呈复数状态。个体的意识既超出原有的经验区域,同时也模糊了过去自我的界限。换言之,个体的意识不再属于个体本身,而作为“多数第一人称的并列”而存在。以下,笔者将分别论述这两种叙述声音在《机械》中的表现,并通过二者的对比和交汇,以此为基点窥入横光利一文学精神内核之所在。

三、《机械》中第一人称视角的实践

《机械》的开头,“私”的声音是以游离于自我之外的方式出现的:“起先我时常认为我的老板很有可能是个疯子”。[6]295

尽管站在第一人称的视角上讲述,但是评价的对象却指向第三人称的老板。“私”一方面处于情节之内,但又试图以跳出故事进程之外的角度展开对过去的回叙。自我对象化的倾向使“私”同时呈现出观察者和叙述者的双重身份。有关“私”的来历和动机出现在接下来的一个段落中:“其实我原本是从九州造船厂出来的。只是在中途的火车上和一个妇女偶然相遇便成为我这段生活的开始”。[6]295

随着回叙的进一步导入,“私”的意识开始向“主人”的接近,一种象征性的动作成为“私”新的自我意识的起点:“有一天我正在工地干活老板娘来了。因为老板要去购买金属材料所以吩咐我跟着同去并且一定要由我拿着老板的钱。这是由于假如是老板拿着钱的话就几乎一定会在途中弄丢因此老板娘出于小心决不能把钱交给老板这是第一要紧的事情。到现在为此这个家庭的悲剧大部分实际上都是因为净出这种蠢事但是尽管如此为什么老板会这样一再地丢钱谁也不知道。到底是我们不能想像这个拿了钱就丢的四十岁男人究竟是何许人也”。[6]298

然而随后,这种迷惑不解就变成了反常的崇拜:“总之主人是变了,把钱不当钱诸如此类的话是用来形容富人的。可是像老板这种穷得像瘪三一样拿着五分钱的镍币去钻公共澡堂的帘子的人花掉了原本要买自家的金属材料的钱而浑然不知这可就教人头疼了。能做出这种事情来的恐怕只有过去的仙人了。不过,和仙人在一起的人是绝对不必有所顾忌的”。[6]298

金钱是将可变资本(“私”为代表的廉价劳动力)转化为商业利润的必要前提,日本式经营的一大优点在于它把纯粹的雇佣关系与其特有的共同体(会社)生产有效组合,使利润最大化的一种经营模式。而使“私”对老板产生兴趣的诱因却是由于老板“丢钱”的反常行为。正因为老板这种无法理解的错误所暴露出来的愚蠢,使“私”加倍感到智力上的优越。进而在这一点上“战胜”老板:“我不禁把老板想成至多只是个五岁的男孩却以四十岁的面目出现在我面前”。[6]299

这样一来,就起到了淡化原本雇佣关系的作用。因此,对“私”来说,这一发现,称得上是一种意外的解放。然而,这个情节动作本身却暗示出另一种反讽的意味:在“私”的意识进一步发展中,却把老板违背常理的“神经错乱”看作一种“仙人”风范的非凡之举。此刻,人的无知和愚蠢在“私”的理解当中以一种悖逆的方式获得了提升,“私”不由自主地对老板产生了直觉上的亲近。

“有一天,老板突然把我叫到暗室。一边用涂了苯胺染料的铜板放在酒精炉上加热一边对我说要使金属板颜色变化最需要注意的是加热时颜色的变化。现在这块金属板是紫色但是渐渐就要变成黑褐色不久就要变成黑色,变成黑色后就不会和三氯化铁发生化学作用。因此他教我着色时一定要掌握颜色变化中段时火候的控制并要我当场使用尽可能多的试剂进行燃烧试验。从此我对试验化合物和元素之间的有机关系越来越感兴趣。因为兴趣越大越能领会过去不知道的无机物内部实际包含着微妙的有机运动的关键。现在我注意到任何小事情上都有机械那样的法则成为系数计算着实体这成为我心灵觉醒的第一步。”6[301]

由于老板的信任,我不仅获准进入“暗室”,而且还获得了和主人一起研究赤色铜板的“特许权”;我对老板进一步产生了“仰慕之情”。“也就是说我像体会暗示的信徒那样被老板的身体放射出的光芒射穿……从此以后我像轻部那样死心塌地无论如何万事都以老板为第一”。[6]302此刻,包含《机械》象征性命题的隐喻突显出来。有关“化学反应”的悖论性情节既作为“私”意识“重建”的关键,同时也是“私”的意识遭受“腐蚀”的隐喻。“无机物”作为喻体,即原本被忽视且难以把握的“人际关系”本身。正是通过意识到它的存在,“私”才得以阅读对应着喻本的“人情世故”。化合物和基本元素之间的相互作用则成为连接喻体和喻本两者之间的“催化剂”。“私”对机械运动法则的发现:“无机物内部包含着微妙的有机运动的关键”,指的就是人际关系中把握人类心理的关键秘诀,它已经被这个隐喻间接地透露出来了。但意识到这一秘诀的同时,自我发现的悖论也由此浮现:心灵觉醒的同时也意味着个体的意识消融在化学方程之中;性格的各个组成部分在等式中被随机组合,依照相对关系实现化学反应。这似乎暗示着“人际关系”虽然可以通过自我预先设定的精确计算来推定,但人的自我却在这种计算中渐渐隐觅于无形了。至此,人性的奥秘不再漂浮于空气之中,而成为可以被测算的仪器。接下来的情节“私”进一步陷入这种化学公式般的计算中无法自拔,在对他人意图的揣测中揣测自我,最后在自我分裂的虚空中耗尽了自我。

因果关系作为“化学反应”的基本逻辑,在《机械》中成为小说中人物相互“怀疑的循环”。它不仅成功主宰了人物之间的基本关系,而且成了推进情节的基本关系。在情节展开的过程中,主客关系的“逆转”开始出现:随着机械性实现了对人性的主导和控制,包括“私”在内的人格结构开始从稳定态向亚稳定态推移;非主体的主体性进而占据了人类自我意识的核心。而自我意识的主体性则伴随意识感受机制的“自动化”过程同步消解。在激起轻部“暴力倾向”的诱因当中,认为“私”取得老板的信任和“私”企图窃取老板的秘密之间存在着因果关系。而按几乎同样的逻辑,“私”把轻部对“私”的怀疑,转化为对轻部同样的怀疑。随着临时雇佣的帮手屋敷的加入,这种怀疑在三人之中循环往复。轻部对屋敷的主动接近成为阻止“私”进一步接近老板“秘密”的手段。而“私”尽管努力否认窃取老板“秘密”动机的存在,但是在隐约的无意识中也试图拉拢屋敷以便阻止轻部的下一步行动。直到小说结局屋敷的死亡才宣告了这种无休止怀疑的终结,但“私”却因此滑入了自我怀疑的深渊。从因果关系的推论出发,拥有毒死屋敷动机的人表面上只有轻部,因为屋敷在夜里潜入老板卧室的暧昧行径激起了轻部的怀疑。莫非老板的秘密已经被此人觉察到了?所以,他在这一问题上憎恨屋敷甚至杀人灭口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受到同一因果率的支配,“私”自己也无法成功排除无意识下“毒死”屋敷的可能性,因为屋敷大胆的“潜入行动”同样使“私”感到难以容忍,它涉及到“私”与老板共同研究的“秘密”方程式是不是会因此暴露的问题。就这样,围绕老板的“秘密”方程式,人物的意识均不由自主地受到牵引。在这种无穷无尽因果关系的循环中,“私”的意识在人物A(轻部)和人物B(屋敷)之间来回穿梭,最后在相对关系的旋涡中归于虚空。

四、《机械》中第三人称视角的实践

尽管终其一生都在创作方法上经历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探索,但在横光利一的小说模式中,自始至终都存在一种内在的连贯性。这里所谓的连贯性,如果从具体的方法着眼,从大正十三年《文艺时代》创刊号登载的《头与腹》到昭和二年《改造》连载的《机械》,其继承关系并不难发现。通常以自然—社会的二元对立延伸出相互的作用力,随着结尾主客关系的“逆转”使人警醒。以下是在过去被反复援引《头与腹》的开头描写。

正午。特别快速列车满载乘客全速奔驰。沿线的小站像石头一样被抛向身后。[6]233

由机械文明推动的加速度以一种超然外物的方式凌驾于芸芸众生之上。横光利一在最初的尝试中,重点突出了新感觉派强调的感官印象,相反却凸显出对情节和人物性格的漠视。除“特别快速列车”以外,其余的人物仅以模糊的影像出现,成为“团块状”描写中的凌乱碎片。相反,非人的、原本只作为背景出现的“特别快速列车”凭借现代化赋予的高速度,俨然已成为主导人类日常生活的“全知全能的叙述者”。但是,它作为现代文明的标志性“成果”,除了引起象征的符号化以外,左右人类思维和行动的力量毕竟有限;即便是因为燃料不足而停止不前,人类仍然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有所选择。但在小说《机械》中,这种看不见的第三人称全知叙述者不仅超然于客观背景之上,而且成为一种无孔不入的活生生力量传入内心。这在小说的破题处就清晰地显现出来了。

这个金属板制造厂里必须要接触化学试剂的工作中只有我的工作,这里充斥着特别多的剧毒化学品好像是特意引诱没用的人掉进去而挖的陷阱。一旦掉进这个陷阱能够腐蚀金属的氯化铁会将人的衣服和皮肤逐渐侵蚀殆尽因为臭素的刺激会破坏人的喉咙不仅夜里无法入睡大脑的组织也会发生变异甚至连视力也会下降。这样危险的陷阱有本事的人是决无掉下去的可能的。我的老板也是在年轻的时候学会了别人不可能干的行当所以一定是和我一样没用的人。[6]301

在这里,有关“腐蚀”的主题首次出现。“氯化铁(FeCl3)”的意象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它对人的肌体由外到内产生无孔不入的腐蚀,甚至连“大脑的组织也会发生变异”。此时,个体的神经中枢丧失了正常活动能力,而向非正常过渡的状态恰好是“nameplate制造所”内所有人物的共同症状。其中,老板“丢钱”的反常行为典型地暗示出意识中某种重要逻辑联系的中断随之产生的“症状”。受到老板的影响,这种逻辑中断的症状接下来从轻部—“私”—屋敷依次传染。不仅如此,“腐蚀”的力量还继续从意识外—意识内深入;在意识与意识的交叉感染中,小说中的人物均陷入“相对关系”之中;围绕老板的“秘密”,即与化合物相关的“方程式”带来的因果循环论中各自怀疑对方因而难以自拔。篇末,屋敷的死亡意味着“腐蚀”最终从意识内——无意识达成,也即腐蚀主题最后阶段。死因是由于喝下了渗有重铬酸铵((NH4)2Cr2O7)的水。在这里,重铬酸铵作为“氯化铁”的另一个补充意象,已不再单纯意味着《机械》中“腐蚀”主题的同义反复;同时还象征着受腐蚀的动机从“意识模拟”向“操作实践”(实际杀人)的完成。“如果说是平时的想法在喝醉后无意识地起了作用,而促使轻部让屋敷喝下重铬酸铵的话,那么,根据同样的理由,让屋敷喝下那玩意儿的,也许就是我”。[6]301在“私”的无意识动机中,“正在研究的关于铋(Bi)和硅酸锆(Zr(SiO4))的方程式”是引起不安的动因。它与氯化铁以及重铬酸铵在内的其他化合物相互作用,共同组成了“私”意识中赖以感受的“方程式”。而处于各种化学反应中的“无机物内部包含微妙的有机运动的关键”,正是通过无数个“方程式”的扩展和延伸,最终指向小说“腐蚀”的源头。作者借屋敷之口暗示出:“你得先到方圆一里内草木全枯死了的氯化铁工厂去看一遭,万事都要从此开始”。

图1 《机械》结构示意图

《机械》中的人物关系如图1所示,“Nameplate制造所”在这里其实已经取代了个体的价值观和行为基准。作为利润产生的源头,直接作用于老板的意识,继而通过老板与雇工的“相对关系”,进一步成为吸引包括“私”在内人物意识的“磁场”。之所以称之为“磁场”,是因为它的“腐蚀”作用对周围的影响几乎无所不在;尽管表面上处于“私”叙述之外但又同时存在于小说中所有人物的意识之中,并最终成为主宰小说情节的“中心”。与情节或是人物关系的中心不同,这个“中心”内部不存在任何实体,而是完全寄生于“人际关系”互为因果的旋涡之中,产生无形的破坏力。而正因为无形,才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凌驾于“私”和其他人物之上无言的第三人称全知视角。借助这种视角,横光利一对近代标志性成果之一的“都市化”进行了反讽式的观照,从人与人的关系世界中抽象出“现代人的不安定性”。

五、《机械》中第四人称的位置

综上所述,小说《机械》以“私”的自我意识为中心的第一人称叙述揭示了自我在现实世界被相对化的过程,最后丧失自我的悲剧命运。而以“Nameplate制造所”为第三人称的叙述者则进一步呈现出现代文明繁荣背后无所不在的“腐蚀”源头。现在,我们尝试把这两个部分结合到一起,以便考察两种叙述方式的重叠现象,以及最后诉诸的效果。

和大多数维持开放性结局的小说一样,横光利一在面对“谁是真凶”的疑问上选择了沉默。而以自我意识分裂的“私”在喃喃自语中结束:“到底我来这里做了什么即便问我我也是不可能知道的”。短短的一句话中竟出现了三个“我”,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我”?连“我”自己都无法辨别。当意识已经衰退到不能把握存在的境地时,就意味着分裂已经超出了自我理解本身。从另一角度看,这种分裂尽管在“私”的意识内部展开,但同时也可以认为是自我与外部世界关系的一种内在化。以人作为媒介,不断加速商品化的进程是历史的必然。商品的制造、流通、利润获取使个体陷入相互依赖的境地。此时,自我与其说是作为认知的主体,还不如说是被规定的媒介。无限的方程式计算将盲目的科学主义和技术主义的负面无限暴露,消泯了启蒙主义诞生以来赋予个人的伦理价值和理性价值。与之相对,超出个体之外的“机械”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一切,使人成为丧失自我意识,被规定性的存在,好比是漂浮在真空中的碎片。用“他动性”来表现这一特性无疑再恰当不过。因此,尽管“私”挥动“心理分析的利刃,妄图与现实作殊死一搏。但是,由于自我内心的封闭,反而在意识世界的动荡中将自己切成碎片”。[7]“私”即便已经感觉到自我意识受“腐蚀”所造成的恐怖,企图通过内心的努力重新修复过去的自我,但不以人的意志为左右的“现代性”使他已无法重新回到过去。不仅是“私”,对于我们自己来说,现代社会的腐蚀性已经侵入到每个人的意识深处,成为各自内心无法摆脱的梦魇。要想摆脱这一梦魇必须直面这个疑问:存在和外部世界之间的关系难道真的难以调和吗?在现代化成为不可阻挡的铁的事实面前,个体倘若不选择放弃完整的自我,转而接受自我相对化的结局,就难以摆脱分裂的命运吗?四人称视角最终的指向正是上述两种视角的交汇。代表自我的第一人称和代表他者的第三人称相互作用,两者的“相对关系”构成了小说《机械》的终极命题。这种“相对关系”可以用一种四元结构进行把握。

1.现代型文明之下人类与机械的关系:能动化和自动化之间的关系;

2.现代型文明之下人类与人类的关系:主体性和包容性之间的关系;

3.现代型文明之下人类与社会的关系:接受主体和对象主体之间的关系;

4.现代型文明之下人类自我与自我的关系:绝对自我和相对自我的关系。

除非可以克服时间的一维性,否则现代人就必须被迫委身于这四种“相对关系”以谋求生存之道。小说中“私”保持“纯粹”的客观前提,首先应建立在人与人之间彻底的全面的相互信任的基础之上。而与社会共同体的日益成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日益走向崩溃的精神共同体已不复存在。在这种情况下,“私”自我意识的一部分仍固执地处在现有价值基准的真空状态;另一部分又处在固有价值基准丧失的失重状态。所以随着“人际关系”的更新和变化,“私”的意识不断机械地受他人的意识的转移,处于分裂状态的自我意识丧失了判断和自我判断。小说的结尾,随着“因果关系”链条的断裂(屋敷的死亡),主人公“私”承认自己陷入了混乱:“难道我的大脑像老板的大脑一样从一开始就被氯化铁侵入了吗?我已经不认识我自己了,我只觉得机械的锋利尖端逐渐向我逼近”。[6]316在这里,主体离心化是主人公自我意识危机的根源,这和自我成长初期的不完满有关;加上氯化铁的腐蚀作用,每个人物像镜面反射一般,刺激——反应式的心理机制显示出正常人类思维的退化。对外在事物而言,倘若仅以元素周期表里化学分子的方式存在,这无疑是自我意识的灾难。但是主体性确立的同时就意味着自我的真正确立吗?就“私”的意识结构而言,自我意识的确立过程本身即意味着一种矛盾。在相互对立的两种价值基准错位当中,隐藏在自我意识深处的冲突就会变得不可避免。因为个体毕竟存在于社会共同体的影响之下,无时无刻地置身于他者的关系之中。既成的个性也好,人格也罢,抽象的观念难免受到他者的影响和支配。因而横光所表现的“纯粹意识”似乎只存在理论上的可能,“固有的自我”更是从中派生出来的遥远神话。倘要如芥川龙之介那样坚持这种神话,反而更近乎一种自虐。因为即便主体的自我意识是高度纯粹的,但在理解过程中纯粹意识就已不复存在了,转而屈服于对象的“不纯性”。假如完美的理想的“人际关系”要借助完美的纯粹的自我真诚地相互理解来实现,那么,这种理解从根本上来说也是不可能的。可以看到的是,从《上海》到《旅愁》,横光利一正朝着悲观主义渐行渐远,在这一问题上,芥川龙之介的自杀对他带有决定性的影响。以他为代表的“失败的文学”昭示着一种探索已经走到尽头,并成为自虐式人格的笑话。“不用装模作样也能生活下去的人,除了疯子以外还能有谁呢?”[8]正如这一声叹息所昭示的那样,《纯粹小说论》及其实践所针对的痛苦事实也开始浮现。当作为个体的人在日常生活中已不再需要“经常性的感动”就足以苟全性命的话,那么重复现成的、外在性的规范就成为每个自我理所当然的选择。如果这个要求对于普罗大众显得过高,那么对于日本的纯文学作家来说是否仍然过高呢?从解释“四人称”这样看似晦涩的小说观念就足以看出危机的征兆:纯文学的探索已走向式微,日本的纯文学作家已经很难再诞生一流的作品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其中的缘由并不使人费解。正如“私”的自我意识所经历的那样,当人对外在性的机缘越来越倚重,那么要求高度适应、重复性的机能必然催生人脑的机械运动。由此可见,横光滑向国语服从时代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滑向现代化的服从时代。此时此刻,当人们目送横光苦涩的背影离去的时候,不禁会留下无尽的凄凉。但是,只要我们各自的内心仍保有一丝光亮,就足以使日益枯瘠的自我免于毁灭。让我们小心地将它封存起来,等待时机,并为它们的重生默默祈祷。

六、结论

昭和初期新心理主义文学转向除了延续新感觉派语言革命所带来的冲击外,也同样显示出方法论上与世界文学建立同时性的意识。因此从西方现代派文学影响研究的角度分析横光利一文学的接受性,并以这种方式来解释横光利一在1930年前后“突变”的原因,就难免存在模糊作者前后期小说共通特质的可能。而《机械》对私小说叙述中自我观照因素的接受性是难以忽略的。长期以来,“一体化”烙印明显的日本社会对个人诉求的抑制并未真正消除。和普遍语境下的“我”不同,日本文学中的“私”在习惯势力的夹缝中上下求索。自我的封闭实属一种被逼无奈,而封闭中对自我的质询更加尖锐。《破戒》的主人公丑村通过自我的“身份追认”,跳出偏见,最终迎来了“破灭后的黎明”,但仍然是对传统势力部分妥协下的结果。妥协的结果也未必时常如意,个体的意识总是摆脱不了忏悔和颓废,两种意识相互绞缠,成为“私”意识内部的基本结构。而通过对小说《机械》的细节考察,将这种挣扎放置到更广阔的社会性主题中,深入不同背景下“私”的意识结构,从自我—自我到自我—社会的对立当中,现代型文明中相对关系下主体失位的症状呈现的是不变的风景。以此为起点,透过《纯粹小说论》中构成的诸要素来分析横光利一文学后期的表现意识及可能性;在更高层面上衡量横光利一文学的普世价值显得尤为必要,其在世界文学中的位置不应受到忽视。而关于“形式主义论争”的内在价值,也同样不仅局限于日本文学,同时应在世界范围内的水准上进行广泛的探讨。

[1]伊藤整.新興藝術派と新心理主義文学[M].新潮社,1973.

[2]伊藤整.新しき小説の心理的方法[M].新潮社,1973.

[3]小林秀雄.横光利一.小林秀雄全集1巻[M].新潮社,1978.

[4]佐佐木基一.昭和文学論.現代日本小説[M].和光社,1954.

[5]教誓悠人.横光利一機械における〈四人称〉の問題:「語り」の方法として[J].近代文学試論,2007,(45).

[6]横光利一.横光利一集[M].新潮社,1965.

[7]神谷忠孝.横光利一における象徴意識の変遷[J].帯広大谷大学紀要,1968,(6).

[8]田口律男.横光利一機械論:ある都市流入者の末路[J].近代文学試論,198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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