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子坊:不是“新天地”,是老上海

邓小夏

上海是去过的,但多是路过的性质,每每总是“老三篇”:外滩、南京路、城隍庙。一直没有机会转转上海人常挂在嘴边的弄堂,看看那里的老石库门房子。

这次世博会,上海馆以“永远的新天地”为主题将石库门建筑作为上海的文化名片向世人派发,使得这次世博之行,多了一份期待。

在高人指点下,从住店、进园、排队到拍照,样样打时间差,以拼搏的精神一路奔跑,一直到午夜才出园区——一切都为了留出更充裕的时间给石库门。

看石库门,老同学推荐了田子坊。从打浦桥地铁口出来,在志愿者的指引下,很快找到了位于泰康路上的田子坊。

田子坊是石库门建筑群改建的创意园区,人们往往将她称为“新天地第二”。实际上,田子坊和被掏空了五脏六腑的“新天地”完全不同。

田子坊住有700户人家,是经过改造后的商居两用地带,有不少艺术家工作室、手工小店、创意餐厅、咖啡屋和画廊散布其间。房与房之间的间隔很密,穿街走巷,有时需从铺子的前门走向后门,在一些弄堂口还可以看到保存完好的水井。弄堂里有不少外国游人来来往往。石库门里飘出的本帮菜的香味、评弹的吴侬软语与过往行人的嬉笑声夹杂在一起,呼吸中能感受到一股淡淡的上海气息。

原以为石库门跟广东常见的牌坊式建筑一样,但从写着“成志坊”的石牌门(俗称“过街楼”)进去后却发现,里面有阡陌一样的小街道和大片的民居。外表上看有点像上世纪70年代单位家属区的平房,不同之处是每个单元上都有一个小阁楼,有些土洋结合的样子。

弄堂狭窄加上弯多,走了几个来回,发现如同进入迷宫,找不到方向,不得不老老实实回过头来研究挂在弄堂入口墙上的地图。

原来整个田子坊的石库门由泰康路的4条里弄构成。这4条主里弄为南北走向,都能通向外面的大路,其间有众多东西向支里弄相通,一幢幢石库门房子整齐排列其间。

石库门房子是上海的土特产,雏形来自于江南民居,起初一般为三开间或五开间,有天井、左右厢房、长窗落地的客堂间。前后皆有很高的围墙,形成一圈近乎封闭的外立面,有深宅大院的味道,颇受租界富人的欢迎。清末民初,人们为了躲避战乱,从江南一带涌入上海租界,原来的深宅大院放下了身段,联排式的新式石库门房子开始在租界推广开来。到了30年代,石库门已完全平民化,高墙变矮,木门变铁门,开间变成单开间或双开间。“上海的弄堂石库门房子,往往屋顶斜披著灰红瓦片,高高的青红砖墙中嵌著两扇黑漆漆的铜环大门。”如果说当年张爱玲笔下的石库门还有些大户人家的味道,那么1949年后,石库门已完全是七十二家房客的局面。

石库门之于上海人,王安忆的《长恨歌》写得最好:“那种石库门弄堂是上海弄堂里最有权势之气的一种。石库门外是日新月异的变化,石库门的弄堂里仍然保持着几十年如一日的旧生活习惯。”

鼎盛时期,石库门里弄有9000多处,曾占上海市区全部住宅面积的六成以上。随着城市的发展,石库门被一片片推倒。

石库门里收藏的是上海人的生活记忆。老同学的先生在石库门里弄出生,长大。据他说,一套石库门住宅要住上五六户人家,多的十几家,曾经还发现有住过二十几家人的。平时小孩子们都在弄堂里玩,谁家烧个什么好吃的,也都会各家送一点。虽然他家早已搬出了石库门,但提起石库门,脑海里总会浮现出孩童的嬉闹、老人的身影、屋顶上的鸽子、晾晒在头顶的衣服……

石库门让我想起了家乡的西关大屋。它们都代表了一种传统的市民生活方式,是这个城市可以触摸的、最亲切的地方,充满了一种看不见的家的味道。

石库门房子与岭南的西关大屋一样,整体立面建筑都很完整。但石库门的红瓦尖顶带出欧陆的气质,比朴实的西关大屋多了几分洋气。

石库门以石条框门而得名,而被传颂最多的就是它独特的门上装饰,所以特别仔细地看了几户人家大石门上的图案。西关大屋也有石条护门,但线条还是简单,它出彩的地方主要还是逢单不逢双的趟栊门(即由13或15根坚硬的圆木条构成的栏栅)。石库门上方多有欧式的雕花装饰,细看每个还不一样,有的是凹凸花纹,有的是圆弧造型,有的用西方古典壁柱做装饰,如同在欧洲老城里看到的老房子一样,装饰感非常强,配上饰以铜钮的对开黑木门,给人一种厚重扎实的感觉。

转了几家,发现石库门与西关大屋一样,有规整的客堂、楼上安静的内室和常见的厢房。这种建筑基本保持了中国传统住宅对外较为封闭的特征,虽身居闹市,但关起门来却可以自成一统。

吃饭时跟老同学专门找了个有楼上座位的地方,想看看名家们文章里常常提到的亭子间,和比亭子间还出名的老虎窗。踩着木梯子上去,那咯吱咯吱的声响,让我立刻回忆起小时候外婆家的房子。

由于年代久远和几经改造,房间已经面目全非了,不过老虎窗还在。老虎窗,也就是屋顶天窗,是石库门的又一大特色。上海开埠后,不少洋人来上海居住,为石库门带来了西式的建筑风格。他们的房屋大多为高坡度、尖顶样式,为了增加采光和通风,又在屋顶上开设屋顶窗,英文屋顶为“roof”,沪语谐音为“老虎”,于是这种开在屋顶的窗就被洋泾浜英语读做“老虎窗”。午后的阳光从半开的老虎窗倾泻下来,想当年这里一定是孩子们最喜欢的看风景的地方。

从老虎窗往下看,惊讶有汽车出入。与水网密集、靠船出行的岭南不同,石库门一开始的设计,就是主里弄可以让汽车通行。如此彻底的学习和开放精神!望着远去的车,有种是是上海,又不是上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