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占强
我在单位兢兢业业干了十多年,几乎每年都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可谓劳苦功高。行政机构精简裁员之初,曾有同事私下里和我开玩笑,说如果像我这样的优秀人才也下岗的话,除非骡子产仔公鸡下蛋。一语成谶,骡子没产仔,公鸡也没下蛋,而我的名字却被列入下岗人员的名单。
老实人吃亏,单位里一些弯弯绕的猫腻大家都明白:张甲为什么没下岗?张甲的姐夫是副县长。李四为什么没下岗?李四的大舅和我们局长夫人是表兄妹。
出乎意外的变故让我猝不及防,下岗后,我对自己遭遇的不公一直耿耿于怀,沉溺在痛苦的泥淖里难以自拔。妻见我整天愁眉苦脸地待在家里唉声叹气,怕闷出病来,就劝我说:回乡下转转吧,咱爸咱妈想你呢!
父亲出身农门,早年参加革命,离休后偕母亲回到了乡下颐养天年。
我把下岗的委屈告诉了父亲。父亲面无表情,默默无言地自顾喝酒,偶尔抬头望我一眼。母亲坐在旁边,骂我们局长瞎了眼,吃柿子专拣软的捏,欺负老实人。第二天,吃过早饭,父亲说:“陪我到田野里走走吧!”
我陪着父亲走出村庄,来到了田野里。不知不觉,我们来到一片坟茔边。这里是“八路坟”。当年解放县城时,这里曾是战地医院。战斗结束后,牺牲的战士就地掩埋。由于当时物资匮乏缺少棺木,许多烈士都是裹着草席床单下葬的。
空旷的田野里,密密麻麻的坟丘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像一支整装待发的队伍。父亲伫立在烈士墓前沉吟片刻,然后问我:“儿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不待我回答,父亲又问:“你知道葬的是什么人吗?”
“当然是烈士了。”
“不错,是烈士!”父亲说,“烈士和烈士不同。你或许不知道,他们中间的某些人,还是老红军呢,爬雪山过草地,经历过枪林弹雨九死一生,——我真替他们惋惜啊!那么艰苦的环境都挺了过来,就在全国即将解放,马上能够吃到胜利果实的时候,他们却牺牲了……”
我默默无语,似有所悟。
烈士墓旁边有一座孤坟。父亲拔掉坟上的荒草,然后点燃三颗香烟,恭恭敬敬地插到坟丘上。
“这是谁的墓?”我问父亲。
“一个‘叛徒。”父亲说,“他叫秦明月。我还是战士的时候,他已经是我们团的情报科长了。后来叛变投敌。解放后被政府枪毙了。”
“为什么把他和烈士们葬在一起呢?”
“他是后来被追认的烈士——一个出色的地下工作者。那时候都是单线联系,由于他的上线牺牲了,他无法证明自己。”
父亲眼里噙着泪,凝望着大片的麦田说:“孩子,生活中没有绝对的公平,只有相对的公平。偶然遇上点挫折,又算得了什么呢?”
父亲说完,慢慢蹲下身去,把脚下被我踩倒的一丛麦苗轻轻扶起,然后培土。
我抬头望天,天高云淡。(摘自《短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