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山庄》与《金锁记》情感世界比较

2006-01-30 06:51
现代语文(学术综合) 2006年11期
关键词:曹七巧金锁记呼啸山庄

秦 敏

一部被称为“文学史上的斯芬克斯之谜”的长篇小说《呼啸山庄》以其狂放而神秘的风格为世人瞩目。英国著名文评家毛姆是这样评价《呼啸山庄》的:“我不知道还有哪一部小说曾将爱情的痛苦、迷恋、残酷、执著,如此令人吃惊地描述出来。”中国翻译家方平更是认为《呼啸山庄》“足以和莎士比亚的伟大戏剧前后辉映”。相隔近一个世纪,一部拥有相似另类风格的中篇小说《金锁记》问世。我国著名翻译家傅雷称赞《金锁记》:“颇有《狂人日记》中某些故事的风味。至少也该列为我们文坛最美的收获之一。”上世纪六十年代,美国学者夏志清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中称《金锁记》是:“中国从古以来最伟大的中篇小说”。

然而在这些光环的背后,这两部作品的命运并非一帆风顺。作品刚问世便遭到冷遇,但随着岁月的流逝,小说的光彩逐渐显现出来,时至今日人们对其的研究早已形成一股热潮。那么,这两部作品的艺术魅力何在?而作者笔下的情感世界又如何?让我们共同走进小说的世界。

人 物

《呼啸山庄》与《金锁记》中的人物形象鲜活丰满,而其中的主要人物更是被刻画地特立独行,入木三分。他们年轻过,各有各的爱恋,也各有各的落寞;他们挣扎过,各有各的欲望,也各有各的颓变。在那苦楚人生的背后,却隐藏着一个共通的人性悲剧。

《呼啸山庄》中的希刺克厉夫是个利物浦街头的弃儿,偶然地被恩萧带回山庄抚养。殊不知,这竟为日后的悲剧埋下祸根。

《金锁记》中的曹七巧家是开麻油店的,只因她哥哥嫂子恋着姜家的资财,便将曹七巧嫁给天生残废的姜家二少爷。“一个小家碧玉而高攀簪缨望族,门户的错配已种下了悲剧的第一个原因。”(迅雨:《论张爱玲的小说》)

(一)一个真诚直白,一个顾虑重重

自恩萧将希刺克厉夫带到山庄后,对他宠爱有加,这却引起了辛德雷的嫉恨。恩萧死后,辛德雷残酷地折磨希刺克厉夫,“他把希刺克厉夫赶到下人堆儿去了,不让他再听到副牧师的讲课,逼着他去田地里劳动,使他像农庄上的一般小伙子一样干苦力。”而凯瑟琳与希刺克厉夫联合起来共同对抗辛德雷。在他们默契地共同进退时,爱情已在灵魂深处悄悄萌芽。他们的爱简单而纯洁,真诚而直白。

自从曹七巧嫁到姜家,守着残废的丈夫挨日子,她的心像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青春妙龄的她,深切地渴望爱情,渴望健康人的身体,而这心灵深处的诉求也只对姜季泽说。“天哪,你没挨着他的肉,你不知道没病的身子是多好的……” 而姜季泽也“心里动了一动”,可仅此而已,他们是叔嫂, “一时的兴致过去了,躲也躲不掉,踢也踢不开,成天在面前,是个累赘。” “她也许是豁出去了,闹穿了也满不在乎。他可是年纪轻轻的,凭什么要冒这个险?”姜季泽的爱自私而懦弱,他对曹七巧心动,却害怕别人的闲言碎语而近不得身。曹七巧知道“他不是个好人”,她的心悸动而凄怆。

(二)一个激情澎湃,一个心怀鬼胎

一天,凯瑟琳因伤了脚,在林敦家住了五个星期。在那段时光中,她渐渐变得文雅有教养,而虚荣心促使她想拥有这样体面而高雅的生活。“将来他会很有钱,我可以成为此地最高贵的夫人。”于是,凯瑟琳答应了林敦的求婚。然而凯瑟琳内心挣扎,痛苦地对纳莉说:“在心灵归宿的地方,在内心深处,我知道我做错了!”她情感的倾泻有如溃堤的洪水一发而不可收拾。这是蕴藏于灵魂深处的呐喊,真挚而痛楚,热烈而绝望。而每一句话就像一根尖针深深地、狠狠地扎入她的心房:“不管我们的灵魂是用什么做的,反正我和他的是一模一样的;而林敦和我们,则像月光与电光、冰与火,是完全相反的。”她似乎要与眼前的一切诀别,可唯有希刺克厉夫放不下, “我活着的最大的烦恼,就是希斯克厉夫的烦恼。”希斯克厉夫是她的生命。最终,凯瑟琳热烈而质朴地道出心曲:“纳莉,我就是希斯克厉夫!”这一句来自植根于生命的呐喊堪称英国文学中表达爱情的绝唱。

然而,在凯瑟琳哭诉心声时,希刺克厉夫却毅然离去。三年后,发迹了的希刺克厉夫又回到了呼啸山庄,此时的凯瑟琳已成为林敦夫人,希刺克厉夫难忍心痛,进行了疯狂地复仇,而凯瑟琳也在心力衰竭之时丢下了刚出世的女儿离开人世。就在凯瑟琳弥留之刻,希刺克厉夫与她歇斯底里地诀别。“我没有把你的心弄碎——你自己弄碎了你的心;你揉碎了你的心,同时也揉碎了我的。”他们第一次紧紧相拥,热烈接吻。在生离死别之迹,热烈燃烧那痛苦而绝望的爱情,激烈的爱与切肤的痛仿佛在那一刻与万物同生同灭。

艾米莉笔下的爱真实而热烈,但张爱玲笔下曹七巧的爱却似水中花、镜中月,虚幻而凄凉。

曹七巧搬出姜公馆后,带着儿女另租一幢屋子住下,几个月后,惦着曹七巧手中田产的姜季泽终于上门了。姜季泽为了松懈曹七巧的警惕,故作对她的眷恋。起先,曹七巧迷恋着: “当初她为什么嫁到姜家来?为了钱吗?不是的,为了要遇见季泽,为了命中注定她要和季泽相爱。”可是当她一想到钱,“便使她暴怒起来”。曹七巧奈下性子,几番来回,终于套出了姜季泽的鬼胎,而姜季泽也被曹七巧骂出了门,曹七巧“一颗心直往下坠”。曹七巧疯了!“他不是个好人,她又不是不知道。她要他,就得装糊涂,就得容忍他的坏。”曹七巧疯了吗?她无法在知道姜季泽恋着她用青春换来的金钱时还与他虚情假意地打情骂俏,但是曹七巧真的爱过他,而姜季泽的“爱”无异于在她内心深处狠狠地扎上一刀, “今天完全是她的错”。曹七巧的心痛得麻了,而她对爱情的渴望也冻结了。 “人生在世,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归根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一切都如那镜中花、水中月,虚幻缥缈。爱情也好,人生也罢,又何必当真?人不就是来这世间走一遭吗?空空地来,空空地去。

(三)怎一个“欲念”了得

身为弃儿的希刺克厉夫,内心对孤独、无爱深深地恐惧。当失去真爱时,他潜意识中的恐惧又被唤醒。希刺克历夫内心的仇恨、孤寂及失去爱的不安定迫使他实施疯狂地复仇,在报复的同时,他也在深深地伤害自己,强烈的情欲使他疯狂。而当抵达人生旅程的终点时,希刺克历夫放弃一切,安静而神秘地死去。

自曹七巧误入豪门,悲剧便一步步上演。曹七巧无奈地将终身托付于一个残废,而最为不幸地是爱上了她的小叔子姜季泽。三纲五常阻碍了她,伦理道德限制了她,曹七巧注定被这无望的爱牢牢囚禁。失去了爱的曹七巧认定男人都看中她的钱,碰都碰不得。所以,她转以金钱为安全的寄托,死守金钱一辈子,人性也随之消磨殆尽。金钱锁住了她,也锁死了她。追根究底,强烈的钱欲是致她于死地的黑手。

一个世纪前,他因强烈的情欲而疯狂;一个世纪后,她因强烈的钱欲而枯萎。一个世纪前,他因超然的情欲而解脱;一个世纪后,她因固执的钱欲而湮灭。 “人并不生活在一个铁板事实的世界之中,并不是根据他的直接需要和意愿而生活,而是生活在想象的激情之中,生活在希望与恐惧、幻觉与醒误、空想与梦境之中。正如埃皮克蒂塔所说的:‘使人扰乱和惊骇的,不是物,而是人对物的意见和幻想。”([德] 恩斯特·卡西尔:《人论》)

风 格

《呼啸山庄》与《金锁记》虽皆讲述非温情的变形记,但它们的风格却截然不同。

《呼啸山庄》的主题是复仇与爱情,但这不是一部充满柔语温存的爱情小说。在它的字里行间既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也没有柔情缱绻的心醉,相反,作品从头到尾都充斥着狂放、残酷、阴冷而神秘的野性气息。

“《呼啸山庄》使我想起埃尔·格里科的那些伟大的绘画中的一幅,在那幅画上是一片乌云下的昏暗的荒瘠土地的景色。雷声隆隆,拖长了的憔悴的人影东倒西歪,被一种不是属于尘世间的情绪弄得恍恍惚惚,他们屏息着……铅色的天空掠过一道闪光,给这一情景加上最后一笔,增添了神秘的恐怖之感。”([英]毛姆) 在那一片广博而苍凉的荒野上,山庄在经历狂风暴雨呼啸洗礼之后,仍屹立在那儿,而活在那风雨摇曳时的痴男怨女似乎永无衰竭地释放出狂野激情。他们无所谓善恶、美丑,却竭力喷泻出灵魂最深切地呐喊,似乎要证明内心深切渴望的纯真的爱情真实而热烈的存在。

《呼啸山庄》中的男男女女在炽烈的爱与彻骨的恨中呼啸挣扎着——激烈的爱情,疯狂的复仇——这是一个我们无法言尽的情感世界。在狂风暴雨之后,承载着爱与恨,伤与痛的孤傲灵魂相拥,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万物平衡而和谐,在阴郁而诡异的狂野不羁之中隐隐约约透露出一丝人间温情。而在这温情中,人们拥抱着希望步入光明。

一个世纪后,人世又是怎样一番景象呢?张爱玲笔下的《金锁记》则向人们展现了一个变形的凄凉世界。

“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亮也不免带点凄凉。”小说开篇即道出人世沧桑,凄凉的基调充斥其中。

《金锁记》中没有父母的关怀,夫妇的恩爱,家人的真挚,而代之以父爱的缺失,母爱的变异,夫妇的冷漠,妯娌的窥探。这里的一切都变了形,“这是个疯狂的世界。丈夫不像丈夫,婆婆也不像个婆婆。”他们你窥视我,我猜疑你,不遗余力地互相伤害,“一级一级,走进没有光的所在”,直至彼此枯萎。“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了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完不了。”在这个阴霾的世界,人性随着腐朽的社会一起沉沦,月亮写尽了她们的凄凉人生。一个个赤条条地来,一个个又空荡荡地去,那些无谓的生命周而复始地上演着苍凉的人生悲剧。人们看不到光亮,触摸不到希望,而是被湮没在令人窒息的气息中——人间无望无爱!

在浩瀚的文学海洋中,《呼啸山庄》与《金锁记》以另类的风格及独特的情感视角而独树一帜。令人惊叹的是这两位女作家在没有爱情经历的情况下,写下这传世奇作。更为人叹服的是活在20世纪甚至19世纪的她们在讲述人生时也在提醒世人对人性、社会的深沉思考。

(秦 敏,安徽师范大学中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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