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弓
新中国建立以后,我的姨父朱汉雄在武汉工作了15年。他曾长期担任武汉市公安局副局长,又兼任着湖北省、武汉市两边的警卫处处长和省、市两边的外事办公室、接待处、交际处一大堆领导职务,专事毛主席与其他党和国家领导人莅临武汉、湖北期间的接待和安全保卫工作。
长江里的“八卦阵”
姨父说,1956年春天,中共湖北省委第一书记王任重的秘书给他打招呼说,毛主席在广州、南宁会议上,两次向王任重提出,要到武汉游长江,任重同志要你有所准备。
姨父立即带人考察长江,接着就写了报告:长江是游不得的。公安部部长罗瑞卿大将看了报告后,向刘少奇作了汇报。刘少奇说,主席下长江游水,要经过中央常委讨论。接着就听说,毛主席为此发了脾气,坚持要游。姨父必须全力做好的事情,就是为毛主席游长江做好一切准备,确保万无一失。
姨父的当务之急是,要在公安系统内部挑选若干名精通水性的“浪里白条”,建立一支绝对信得过的水上保卫队伍,但又不可以泄露毛主席就要游长江的机密。他便以武汉市公安局举办游泳比赛的名义,动员全局范围的游泳能手报名参赛,在上万名公安干警中进行选拔。经过多次淘汰赛,最后只剩下二十几个人,加上从体委挑选的一名游泳教练员、一名游泳运动员、一名救生员,全部调到警卫处集中训练。
姨父已经在纸上画好了一个外方内圆的图形,四个小划子安排在一个长方形的四个角上,中心是空的,假定为毛主席和他身边工作人员的游泳位置。水上卫士们在小划子圈起的方阵里摆成环状队形,围绕着中心位置不停地游动,还必须在游动中保持队形的稳定。
经过一个多月的磨合,终于在江水中形成了稳定的队形。
这时候,毛主席派身边一个姓韩的警卫队长来察看江水。他沿着江岸看了水情,又看了“八卦阵”演示,回去向毛主席汇报说:“浪太大了,不好游。”毛主席问:“你下水试过没有?”他说:“没有。”毛主席就把他从身边调走了。
毛主席又让卫士长孙勇来武汉察看江水,省委书记王任重、市委书记李尔重不敢怠慢,都跟着孙勇一起下水试游。
绞尽脑汁的三套方案
姨父说,我们还要解决主席到武汉住在哪里、乘哪条船、在哪个码头下水以及用什么样的舷梯下去上来的问题,这都是在形成“八卦阵”的同时必须解决的。
我们为毛主席准备了两个住的地方,还准备好与居住地相配套的两个下水码头。
姨父说,不能叫老人家从大船上直接跳下水呀,要从大船下到小船上,再从小船上下水。为了主席上下船方便,我们又挖空心思做了一个安全可靠的梯子。
姨父说,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我的直觉告诉我,可能还有什么问题被我遗漏了。我想来想去想到了毛主席的性格特点,他老人家是不大听别人招呼的,也不大按照常规办事的,如果主席一下飞机,就说要马上游长江,这两套方案中的码头、路线和安全保卫不就一下子全乱套了吗?
于是,姨父又开始设想第三套方案,要做好毛主席一下飞机或是一下火车就要游长江的准备。
1956年6月的一天,毛主席的卫士长李银桥、湖南省公安厅警卫处柳处长先后给姨父打来电话说,毛主席即日由长沙乘专机飞往武汉,通报了飞机在长沙起飞的时间。
毛主席一下舷梯,王任重迎上去问候了几句话,接着就问,是先到住地休息,还是先游水?毛主席兴致勃勃地说,游水去。姨父怦然心跳,哎呀,多亏补加了第三个方案。
1957年春,《诗刊》创刊号首次发表了毛主席的诗词,其中一首是《水调歌头·游泳》。世人看了这首词,才知道毛主席在武汉游了长江。
“水上卫队”
毛主席第一次游了长江以后,“八卦阵”也随之解散。但是,姨父的直觉告诉他,毛主席游长江不仅游出了极好的兴致,而且游出了使一切对此持有异议者心悦诚服的快意;此后,游长江有可能成为毛主席随时进行的一项活动,他必须组建一支由公安局直接掌握、随时可供调遣、适应陆地和水上保卫工作需要的“水上卫队”。
关于建立“水上卫队”的建议得到上级批准后,他就在行将散去的“八卦阵”中挑了几个游水能手,把他们调到了警卫处。
果然不出姨父之所料,这支“水上卫队”后来派上了大用场,不仅多次在武汉陪毛主席下长江游水,随同毛主席到庐山、九江、湘潭游水,直到“文化大革命”开始,毛主席在武汉最后一次游长江,负责水上保卫工作的还是这支“水上卫队”。
姨父对“水上卫队”的要求是严格的,甚至是严厉的。毛主席每次游泳,都要有四条小划子下水,东西南北各一条,每条小划子上两个人。前边两条要离得远远的,不要影响毛主席游水的兴致,远远看去,像是飘荡在江面上的一叶扁舟。后边的两条小划子要跟着毛主席,小划子上的保卫队员只能蹲着,不能站起来进入毛主席的视野。蹲在小划子上的人可就苦了,一蹲就是半天,人晒得红红的,头皮晒得生疼,总想陪着主席下水。姨父说,你也下水,他也下水,把人都搞累了,遇到险情的时候我还能用谁?队员说,局长啊,实在晒得受不住啦!姨父说,同志啊,你就咬着牙,受吧!
毛主席江中遇险
1959年夏初,毛主席又到武汉游了长江,接着,乘汽车去安徽省安庆视察。这时,毛主席的专船已经换成了“江峡号”。“江峡号”到了安庆,毛主席吃了早饭,又要游泳。按照与安徽省公安厅的约定,毛主席下船以后的保卫工作,就是安徽的事情了。毛主席下水了,中央的随员也跟着毛主席游水去了,没有姨父的责任了。但他还守在“江峡号”的甲板上,心绪不定地望着江面。
他望见两条木船划过来,一大群男、女游泳运动员像下饺子一样,从木船上“噗噗通通”跳下去,还来不及靠拢毛主席,长江水就毫不客气地把他们冲跑了。更严重的情况是木船。木船靠拢过来,二三十吨重的大木船,不是机帆船,难于驾驭。最危急的情况就在这时发生了,木船正失去控制地向毛主席贴近,眼看就会压下去。木船上的人都在情急中转舵划桨,想让木船转移,但木船很笨,水流又急,不能自如地转移。姨父大惊,中央警卫九局副局长汪敬先也连说糟糕。毛主席的随员带来了两匹布,必要时要把布匹撒下去,兜着毛主席。毛主席的随员王荫清已经把布匹抛下去,卫士们接住了,布匹却在水中卷来卷去地不听使唤。姨父又急向汪敬先和中央机要室主任叶子龙说,快让我们的卫队下水吧!他们说,快快快!在江水冲跑游泳运动员时,姨父已暗自命令“水上卫队”队员脱光衣服,只穿三角裤头,空披着大衣,蹲在各自的岗位上随时待命。他这时大声下令:下!大家分别从大船和小划子上蹿入水中,在毛主席与木船之间立刻形成了一道人墙,奋力把木船推开了。
从此,“水上卫队”打破了省界,成了随时听从中央警卫局调遣的一支“水上卫队”。
(胡风摘自《长江文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