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居说诗

2024-12-31 00:00:00高昌
东坡赤壁诗词 2024年6期
关键词:菊科紫菀叶圣陶

5 “门槛”说

诗人赵京战老师曾经谈到某名家提出的当代诗人界定门槛,必须要有“名门、名师、名友”。所谓名门,就是要有祖传。所谓名师,就是要有派系。所谓名友,就是要有圈子。我们当时是当作笑话来讲的。

客观而言,有了“名门、名师、名友”的优越条件,对诗词学习和诗人成长当然更便利,在诗词传播方面也大有帮助。但这三“名”并不是认证诗人的玉牒金书。若以此夸耀并傲视同侪,则面目殊为可憎。

唐代科举考试的试卷并不隐名。考官除了看试卷成绩,还要看其社会评价因素,有所谓“通榜”“行卷”“纳省卷”等等说法。我们熟知的白居易,在唐贞元三年科举考试前,就带了诗文谒见著名前辈诗人顾况,就是一次著名的“行卷”。顾况当时看到“白居易”的名字,开了一个流传千古的玩笑,说:“米价方贵,居亦弗易。”读到“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时,又夸奖说:“道得个语,居即易矣。”唐代这种科考、自荐、举荐三结合的取士方式,当时也引来了营私舞弊等弊端,到宋代就废止了。

《围炉诗话》中说:“诗乃心声,非关人事,如空谷幽兰,不求赏识,乃足为诗。……自唐以诗取士,遂关人事,故省试诗有肤壳语,士子又有行卷,又有投赠,溢美献佞之诗,自此多矣。美刺为兴观之本,溢美献佞,尚可谓之诗乎?”现代人写诗词,没有科举压力,也没有行卷风习。一泻情怀,四起吟声,原以为“血统论”早就没有市场了,不料却仍然不时碰到标榜家世、攀附师承、拉扯朋社的鲜活例证,无可奈何,只好当作小品来看。

《沧浪诗话》说:“学诗先除五俗:一曰俗体,二曰俗意,三曰俗句,四曰俗字,五曰俗韵。”我想,还有一俗须摒除,就是“俗气”——骨子里的。

6 “尊奉”说

某些当代诗词作者的自我简介中,不时出现“词尊谁谁”“诗奉谁谁”的腔调。无以名之,称其为“尊奉派”吧。被尊奉者有的是古名家,有的是今名师。倘出于返本开新、桃李深情的初衷,其心自是可敬,但也有“尊奉派”人士以为加上“尊奉”二字就“根红苗正”“门户端然”了,头顶上仿佛也立刻增添了光环。

说到“尊奉派”,我想起京剧花脸袁世海先生的一段回忆:郝寿臣先生首次给他上课时,曾经问他:“跟我学戏,是把我捏碎了成你,还是把你捏碎了成我?”袁世海说:“当然是把我捏碎了成您啦。”郝寿臣听了哈哈大笑:“错了,把你捏碎了,你永远成不了‘郝世海’。你得把我捏碎了,再成一个‘你’。”郝寿臣先生的话,其实涉及到的是关于传统艺术的传承发展的一个重要问题。

袁世海先生将墨守流派之见的京剧演员讥为“伸手派”:“他们不是想着如何创新,而是满足于把前人的东西伸手拿过来,吃现成的饭。他们爱问:我像不像某某派?说他不像就不高兴。”遇到这种演员,袁世海先生只好说:“不错不错,再努力。”记得谈起这些的时候,老先生拿扇子往桌子上一拍,冲我哈哈一乐:“他们的耳朵只听进去了前半句,后边那个‘再努力’就被风刮走了。”的确,流派是京剧艺术的精华,但流派并不是艺术小圈子,也要有新的发展、新的创造。只有创造才有转化,只有创新才有发展,只有创造和创新才能焕发出蓬勃生机和旺盛活力。以之验诸当代诗词,同理。

“尊奉派”,其实也就是“伸手派”。习惯简单重复和机械模仿,不肯下创造和发现的气力而已。诗词写作要吸纳传统,也要检验传统;要固守本根、不忘初心,也要知古倡今、求正容变,从而革故鼎新,包容互鉴,在前人脚印终止的地方继续向前探索和开拓。

7 “桃花”说

据周笃文老师回忆,他的老师夏承焘先生曾就“鬼灯一线,露出□□面”让大家填空。“□□”填哪两个字呢?有的学生说“鬼灯一线,露出狰狞面”的,有的学生说“鬼灯一线,露出血盆面”的,有的学生说“鬼灯一线,露出獠牙面”的。然而最后夏先生提供的答案却是“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桃花二字虽美,用在这里却举重若轻,更铺垫和反衬了惊悚的感觉,而且增加了想象的余地。诗词的修改,一定要记得删掉那些概念化的、生硬的词汇,也要避免人们用熟用滥了的腔调。

因为先入为主的错觉,我原来一直认为“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是夏先生自己的词句。后来读清代黄仲则先生的词集,才知道是出自黄先生的《点绛唇》,全词如下:“细草空林,丝丝冷雨挽风片。瘦小孤魂,伴箇人儿便。 "寂寞泉台,今夜呼君遍。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全词应该是表述相思和怀念亡人之作。所以作者这里用桃花面,本义大概不是为了表述惊悚,而还是为了表示女性的姣好容颜。不过如果单独作为一个填空题的题目,夏先生的讲解,则让我们对诗词的修改有了更多的感悟。

古往今来,诗人们在诗词修改方面下了很多功夫。这也是写作的最后一个环节。房子盖好,总要装修之后才能入住。我们来看姜夔的“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这里的“吹”用得多么美妙,仿佛阵阵寒意从角声中透了出来。再请看苏轼的“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一个挂字,一个断字,前者把静景写出了动感,后者把平静写出了尖锐。再请看周邦彦的“风老莺雏,雨肥梅子”,把“老”和“肥”这两个形容词变成动词来用,既添加了灵动的韵律,又突出了意象的质感。再请看辛弃疾的《临江仙·探梅》:“老去惜花心已懒,爱梅犹绕江村。一枝先破玉溪春。更无花态度,全有雪精神。 "剩向空山餐秀色,为渠着句清新。竹根流水带溪云。醉中浑不记,归路月黄昏。”这首词里的“态度”“精神”和“破”字、“剩”字、“带”字的韵味和魅力,值得细细体味。前两个名词不动声色地把花和雪全部拟人化了,后三个动词营造出一种奇特的流动美,突出了探梅人的愉悦惊喜,也渲染出以动衬静的丰瞻绵邈的独特风致,让平凡的山间景色有了不平凡的灵气和情感。

调换上去的词汇,其实都是平常多见的词汇,而且也多是平常多见的表达方式。其中的温度感和形象美,体现在平中出奇、陈字生新的功力上。

8 “菀花”说

1972年2月15日下午,,叶圣陶先生为孙儿叶永和的照片题写了一首《醉太平》:“菊科野花,缀枝雪花,何输烂漫春花?赛桃花李花。 " "古人插花,今人佩花,永和别样怜花,竟藏身入花。”这首词采用别致的独木桥体,“花”字一韵到底,空灵活泼,生趣盎然,温暖亲切。在上世纪70年代初的时代语境下,能呈现如许细腻温馨的情怀,真是令人称道。

叶圣陶先生随后把这首词,寄给了在河南潢川黄湖团中央“五七”干校劳动的叶至善。叶至善先生随即回信提了意见:“第一句:‘菊科野花’,这种花四周的唇形花冠为紫色,中间管状花冠为黄色,名叫‘紫菀’,根可入药。在诗词中,不知可以简称为‘菀花’否?如果简称为‘菀花’,可否把这一句改一下,最好能表示地点是陕北,如用‘原’‘梁’‘沟’等字眼作这一句的第二个字,第一个字用个适当的动词。”叶圣陶先生接着在2月23日回信说:“我知道你辨出一二两句不对称,所以要我改。……若确是‘紫菀’,第一句不妨改为‘连坡菀花”,与第二句对称。若确是菊科花,那就把第二句改为“琼枝雪花”也对称了。你看如何?”

3月2日,叶圣陶先生又致信叶至善:“今天翻看了《辞海》,紫菀有一条,现在抄给你看看。你说的完全对,那照片里一定是紫菀了。紫菀,菊科。多年生草本。须根多数簇生。基生叶丛出,大形,长椭圆状,秋季开花时脱落。茎生叶互生,较狭小,上部叶线形。头状花序密集生于茎顶,边缘舌状花蓝紫色;中央管状花黄色。……中医学上以根入药,性温味苦,功用温肺下气,化痰止咳,主治咳嗽气喘等症。”

的确,“菊科野花”直接借用植物学名词,一方面失对,另一方面也缺少典雅风韵,有点“直拔直”的感觉。经过严谨认真的考证之后,“菊科野花”最后定稿为“连坡菀花”,就像一位乡野粗汉瞬间变成作花间玉人,修改之功,善莫大焉。原来的“菊科野花”修改之后的“连坡菀花”形象鲜明,对仗工稳,冲而不薄,淡而有味,感染力也更强了。

通过“连坡菀花”这样的修改例证,我们可以想见叶圣陶先生严谨的创作态度和叶家良好的家风。父子俩像在一起饮酒聊天似的通过书信探讨诗词创作,平等交流互相探讨,娓娓道来,无拘无束,真是诗坛佳话。

(高昌,1967年生于河北辛集。1985年毕业于河北无极师范学校,1989年毕业于河北大学作家班, 唯一一位既入选《诗刊》杂志“青春诗会”、又入选《中华诗词》杂志“青春诗会”的诗人。现任《中华诗词》杂志主编、中国文化报社理论部主任、中华诗词学会副会长、中国作协诗歌委员会委员等。著有《我爱写诗词》〈1、2〉《百年中国的感情气候》《高昌诗词选》等30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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