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建安时期的诗人,除开“三曹”之外,首推的必然是王粲。王粲作为“建安七子”之一,被刘勰称为“七子之冠冕”,历来受到人们的推崇,是研究建安时期诗人群体中绕不开的存在。《七哀诗三首》作为王粲早期诗歌代表作,展现了王粲在诗歌上的艺术手法与成就,诗中承载的思想情感,是王粲荆州避乱时期内心北人情怀的集中体现。
“国家不幸诗家幸”(赵翼《题元遗山集》),汉末动乱,政治腐败,诸侯混战,百姓流离失所,士人颠沛流离。“世积乱离,风衰俗怨”(刘勰《文心雕龙》)的社会现实,使得士人开始正视自己内心的情感,作文诵诗,将自己的情感世界展现在世人面前。“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刘勰《文心雕龙》),汉末动乱,转变了文人抒情的方式,促进了五言诗的发展。传统文化在建安时期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裂变,呈现出多种文化竞相争奇斗艳,并行不悖的状态。这一时期诗学观念的转变,更多地体现在由“言志”向“缘情”的转变,《尚书·舜典》云:“诗言志,歌咏言。”《毛诗序》言:“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汉末建安时期,诗风的转变正是突破了自古以来的藩篱,将诗歌的抒情功能不断放大,让诗歌摆脱了长期以来为政治教化服务的功能,而单纯强调诗歌的审美特征,为后来的诗歌发展开阔了道路。
王粲与他的《七哀诗三首》历来为人所重视,并不断被研究。刘勰《文心雕龙·明诗》提到,“暨建安之初,五言腾踊,文帝陈思,纵辔以骋节;王徐应刘,望路而争驱”,又说其诗“慷慨以任气,磊落以使才”,《文心雕龙·才略》中更是盛赞:“仲宣溢才,捷而能密,文多兼善,辞少瑕累。摘其诗赋,则七子之冠冕乎!”钟嵘《诗品》将其诗列为上品,称其《七哀诗三首》为“发愀怆之词,文秀而质羸”。刘熙载《艺概·诗概》则云:“仲宣情胜,皆有陈思之一体。”方东树《昭昧詹言》称王粲:“苍凉悲慨,才力豪健,陈思而下,一人而已。”今人研究王粲不胜枚举,综合来看,王粲是以“慷慨”为时代底色,当然这与他所处的时代背景不可分割,其个人表现为才情横溢、辞藻华美的艺术风格。在五言诗方面,王粲典正稳健、体弱情柔、文辞俊逸的诗风,为人所称道。
一、王粲的北人意识探因
大多数研究王粲的学者都将其诗歌创作以建安十三年(208)为界,分为两个阶段。诗人的创作风格与其所处的环境、所遭受的境遇息息相关,如杜甫的诗风在安史之乱前后便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王粲诗歌创作风格也因不同的身份地位,发生着转变。另外,儿时的出身环境,在一个人成长过程中有着深藏的精神烙印,影响着一位诗人的创作,成为他诗歌中潜藏的精神和情感体现。
南北之分,一直是中国历史上难以回避的问题。先秦时期,北方一直是王朝的统治中心,更是“中国”的代名词,南方由于地理环境等原因,远离政治中心,始终被视为蛮夷不化之地,被排除在“中国”之外,西周乃至春秋战国时期,作为诸侯国的楚国占据南方大半疆域,实力强大,但依旧被称为“楚蛮”或者“荆蛮”。到汉代,哪怕开国皇帝出身旧楚之地,由于政治中心始终在北方一带,南北之分依旧埋藏于世家大族的观念之中。出身北地的世家大族始终对南方心存歧视,这种强烈的南北对立意识,在许多文学作品中都有体现,而作为北方世家大族出身的王粲,身上同样有着浓厚的北人意识。
自西周宗法分封以后,宗族观念便深深扎根于中国大地。汉魏时期,宗族观念尤为盛行,世人皆以豪族为荣,以寒门为耻。而士族子弟,也多以先祖为榜样,希冀在功名事业上能够继承先祖辉煌,光耀门楣。《三国志·王粲传》载:“王粲字仲宣,山阳高平人也。曾祖父龚,祖父畅,皆为汉三公。父谦,为大将军何进长史。进以谦名公之胄,欲与为婚。见其二子,使择焉。谦弗许。”王粲出身豪门,祖上位列三公,可谓显贵,而当时的大将军何进,帝后之兄,原是贩肉屠夫,因后戚列于高位,想与世代清贵的王氏结亲,竟都被拒绝,由此可以看出当时的门第观念。而王粲出身名门,又满怀抱负理想,家族烙印深深打入他的灵魂,怎能容忍自己碌碌无为,将一身才华尽付东流而无半分涟漪。
汉末动乱,群雄割据。王粲作为一介文人,没有陷阵杀敌的武艺,也没有纵横捭阖的辩言,更没有平定天下的谋略,失去了安定生活环境的他,面对这样的乱世,难免心生慷慨悲凉之感。这也恰恰是乱世文人的共同特点,成就了这一时期“建安风骨”的时代特征。刘勰在《文心雕龙·时序》中写道:“观其时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积乱离,风衰俗怨,并志深而笔长,故梗概而多气也。”徐公持也在《魏晋文学史》中说:“尚气、慷慨、悲情是建安文学情感取向方面的特征,它与文学内容的真、高、刚、直特征,构成了建安风骨的重要两翼。”“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汉末乱世,自然是乱世文学,充斥着悲情的基调。少年成名的王粲,面对乱世,注定是要经历悲剧性的遭遇,从蔡邕“此王公孙也,有异才,吾不如也。吾家书籍文章,尽当与之”(《三国志》)的声名鹊起,到避难荆州时刘表“以粲貌寝而体弱通侻,不甚重也”(《三国志》)的冷落,使得他内心深藏的北人意识迸发,无论是《七哀诗三首》还是《登楼赋》,都表现出浓厚的北人意识和“思归”情结。也正是这大起大落的遭遇,让王粲在创作上实现了由四言诗到五言诗的蜕变,将诗歌的抒情功能大大增强,其情感抒发在个体化与社会化之间追寻到了契合点。
二、《七哀诗三首》的北人情怀抒写
《七哀诗三首》是王粲早期五言诗的代表作。“七哀”,《文选》六臣注吕向注:“七哀,谓痛而哀,义而哀,感而哀,怨而哀,耳目闻见而哀,口叹而哀,鼻酸而哀。”余冠英在《三曹诗选》中称其为一种乐府歌辞。虽然现存三首诗作的写作时间分建安前后,但都具有典型的建安诗歌的风格特征,苍凉悲慨,志深笔长。而《七哀诗三首》其一与《七哀诗三首》其二中表现出的深沉的北人情怀和“思归”心态,是王粲北人意识的抒发与时代背景的融合,是由早期五言诗重在社会化叙事向重在抒情化叙事的转变,是由言志的、议论的、散文化的写作方式,向缘情的、写景的、诗意化的写作方式的飞跃。同时,表现在王粲诗歌中的这一种变化也是建安时期诗人群体的一个缩影。
王粲的北人情怀抒发,离不开时代背景的影响,同时也是个人自我遭遇的写照。王粲为名门望族之后,祖上位列三公,年少成名,本以为可以大展才华,却因战乱,背井离乡,来到了地处南方的荆州;又本以为可以依靠祖辈荫庇,有一个安身之处得以施展才华,却因“体弱通侻”而备受冷落。这种心理落差,积郁于心,使他很难对荆州产生心理认同,加之出身自北方士族的优越感,更加剧了这种身份上的疏离感,表现在诗歌上,便有了《七哀诗三首》其一和其二中那股浓浓的北人情结,久久不能释怀。在刘表死后,曹操兵发荆州,王粲极力劝服刘琮投降曹操,而不是依附孙权或者刘备,未免不是受他内心北人意识的影响,毕竟曹操当时统一北方,归附曹操便可以回到他朝思暮想的家乡,这种“思归”的心态,可以说贯穿了他荆州时期的文学创作。当然,王粲这种北人情怀并不是一开始就表现得非常浓烈,而是随着时间不断强化。我们从《七哀诗三首》其一进行分析:
西京乱无象,豺虎方遘患。
复弃中国去,委身适荆蛮。
亲戚对我悲,朋友相追攀。
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
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
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
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
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
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
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
这首诗被认为是王粲赴荆州时所作,创作时间诸家各有争议,争议之处主要在于王粲赴荆州的时间。而无论主何时之说,都不能忽视王粲在诗中描写的场景与所表达的思想情感。这首诗主要描写了诗人因战乱从长安避难去往荆州时所见所感,全诗“事—景—情”三者结合,形成完整的结构,同时采用双线结构,第一线索:开篇写明当时的社会背景,李傕、郭汜等祸乱京师;之后交代抒情主人公在战乱中不得不背井离乡,避乱保命;然后写离开时送行的悲伤场景,感受到个人命运无法把握的无奈。第二线索:写路途所见,通过饥妇弃子表现普通百姓的沉痛与苦难,“盖人当乱离之际,一切皆轻,最难割舍者骨肉,而慈母于幼子尤甚,写其重者,他可知矣”(吴淇《六朝选诗定论》),令人肝肠寸断;最后抒发自己的感怀。两条线索交叉,“离京”与“望京”“治世”的对比,将个人命运的无常与世人共同的悲苦相融合,成就了这一首时代的悲鸣。张玉榖在《古诗赏析》中评价:“末日,南登回首,兜应首段;伤心下泉,缴醒中段。收束完密,全篇振动。”方东树在《昭昧詹言》中评价:“其莽苍同武帝而精融过之。其才气喷薄,似犹胜子建。”而王粲这一时期的北人意识并不是太强烈,更多的是对自身深处乱世的愤懑与迷茫。但诗中“复弃中国去,委身适荆蛮”与“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四句,依旧表现出王粲内心身为北人的优越之感,还未能在荆州立足,内心便已经对荆州轻视,身份的疏离与内心的不认同,似乎注定了王粲在荆州郁郁不得志。
北人情怀最浓烈的,当数第二首。
荆蛮非我乡,何为久滞淫。
方舟泝大江,日暮愁我心。
山冈有余映,岩阿增重阴。
狐狸驰赴穴,飞鸟翔故林。
流波激清响,猴猿临岸吟。
迅风拂裳袂,白露沾衣襟。
独夜不能寐,摄衣起抚琴。
丝桐感人情,为我发悲音。
羁旅无终极,忧思壮难任。
诗人开篇设问便带有浓厚的北人情怀,“荆蛮非我乡,何为久滞淫”,这蛮夷之地本就不是我的故乡,我为什么要在此滞留?此时王粲已经三十岁左右,在荆州度过了十三年的时间,一身才华无处施展,同时又备受冷落。内心复杂的情感,似乎是难以深藏,在同时期所作的《登楼赋》中也明显表达出来,“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无不是对荆州生活的失落与惆怅,以及对北方故乡的“思归”之情。第四句的“愁”字,更是成为点明全诗的主旨,一个“愁”字贯穿全篇,成为全诗之眼。而就整首诗来看,诗人抒情写景,已不同于东汉五言诗重叙事的风格,其寓情于景和借景抒情的手法,更是成为后世抒情写景的范式。诗中“方舟”以下八句,通过景物描写形象生动地表现了诗人内心深处的思乡之情,“狐狸驰赴穴,飞鸟翔故林”两句更是借用屈原《九章·哀郢》中的“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通过用典的形式写景以寓情。“日暮”“重阴”“清响”“猿吟”等景物与诗人情感发生共鸣,引出了诗人心中无限的惆怅与哀伤,将江上泛舟看到的景物渲染得更加凄凉,进一步突出了诗人滞留荆州不能返乡的孤独与寂寞。诗歌通过赋予景物强烈的个人感情色彩,将情与景交融,并注入诗人的自我意识,这不得不说是建安时期诗风观念的一大转变与成就。同时,诗中“愁”“悲”“忧”等强烈的感情色彩,也将王粲内心浓厚的北人情怀显露无遗。而诗末“羁旅无终极,忧思壮难任”表现的思乡难归、壮志难酬之情,也仿佛为之后归附曹操埋下了伏笔。
汉末建安时期,动乱的社会现状加速了文学的觉醒。每一位被卷入时代洪流的文人都身不由己,但文学的觉醒带来的情感抒发,可以给他们在心灵的天地寻找一分安定与解脱。王粲生于世家,这是他的幸运;遭逢乱世,也是他的不幸。才华难以施展,避难荆州,备受冷落,使得他内心深藏的北人情怀迸发,从而通过诗赋等形式将潜藏的情结落于笔端,留下了千古名篇,这是他独有的气质。正如沈约在《宋书》中所说:“子建、仲宣以气质为体,并标能擅美,独映当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