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出师表》写于建兴五年(227),从应用文体到文学经典经历了漫长的过程。每个时代的审美倾向、接受心理、读者构成都不尽相同,其文学价值在魏晋南北朝被首次认可;在唐代第一次被称为“轨则”;在宋代完成了从个人情感到家国情怀的升华;在明代,由于政治力量的干预和自身文学价值的彰显,最终实现了经典化的历程。《出师表》这一散文名篇早就引起了学界的关注,然而目前对《出师表》的研究仍未涉及其经典化过程,未能将其放在文学史不断发展的动态过程中加以考量。本文浅析这一名篇的经典化道路,对于我们了解各个时代不同的审美倾向和接受心理,以及文学经典形成过程中的影响要素,有着不可替代的意义。
一、从政论到文学
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出师表》从政论走向文学。《出师表》原本只是一篇表文,实用价值大于文学价值,之所以成为一篇文学经典,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名家的选集和评点。魏晋南北朝时期,最初肯定《出师表》文学价值的是刘勰的《文心雕龙》,称“至于文举之《荐祢衡》,气扬采飞;孔明之辞后主,志尽文畅;虽华实异旨,并表之英也”。作为我国第一部“体大思精”的文学理论著作,其对《出师表》的文学价值的初步肯定,为后世确立《出师表》的文学地位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紧接其后,昭明太子选编《文选》时将《出师表》放于第三十七卷表上第二篇。尽管这种做法未必是有意识的,但《文选》事实上首次对文学和非文学做了区分,《文选》的选文标准中有“几不选”,首先是“姬公之籍,孔父之书”,是“人伦之师友”,不可“加之剪截”;其次是“老庄之作,管孟之流”,因其并不以文为本,所以也略去不选;最后,即使是“盖乃事美一时,语流千载”,却因“旁出子史”,则“亦所不取”。只有“若其赞论之综缉辞采,序述之错比文华,事出于沉思,义归于翰藻”者,才要“杂而集之”。可见《文选》是十分看重作品的文学性的,而《出师表》原本是一篇表文,其政治实用性更加突出,其传播也是经由史书《三国志》的保存,原也应该属于“旁出子史”之流,却依旧被收入其中,可见萧统十分肯定《出师表》的文学价值。《出师表》从此就从一篇应用性的政论文变成了文学作品,在它的经典化道路上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二、从个人到家国
唐代之后,诸葛亮地位再次提高,《出师表》文以人传。诸葛亮其人在生前就享有很高的声誉,据《宋书》记载,诸葛亮新丧,蜀地百姓就要求为其建庙立祠,遭到拒绝后,出现了“百姓巷祭”“戎夷野祀”的现象。景耀六年(263),刘禅在沔阳为诸葛亮立庙。陈寿《三国志》中,诸葛亮是唯一一个被单独列传的臣子。陈寿评《诸葛亮文集》称“声教遗言,皆经事综物,公诚之心,形于文墨,足以知其人之意理,而有补于当世”,以一个史学家的视角给予了诸葛亮极高的评价。到了唐代,唐太宗曾评诸葛亮称“为政以德”,肯定其政治成就。唐朝统治者更是把诸葛亮作为武将的代表,使之进入武庙受祭,与历史名将白起、孙膑等人平级而立。至此,诸葛亮作为“治国有方”的名相、“保国拓疆”的大将和“民心所归”的先贤的形象已经树立起来。
这一时期的《出师表》得到了有力的传播。体现在诗歌当中,“出师表”几乎已经成为一个代表“忠君”和“爱国”的诗歌意象,如元稹《叹卧龙》中的“凛凛《出师表》,堂堂八阵图。如公全盛德,应叹古今无”,李翰《卧龙冈谒武侯祠》中的“海岳同云起卧龙,《出师》二表见孤忠”,李商隐《武侯庙古柏》中的“谁将出师表,一为问昭融”,等等。刘知几也在《史通》中称:“诸葛表主以出师,王昶书字以诫子,刘向、谷永之上疏,晁错、李固之对策,荀伯子之弹文,山巨源之启事,此皆言成轨则,为世龟镜。”他将《出师表》等评为“言成轨则”“为世龟镜”。《出师表》在唐代已经初步奠定了其文学经典地位。
宋代国家丧乱,《出师表》的情感意蕴从个人升华到家国。这一时期《出师表》的接受和传播主要通过两种途径,分别是“收录和引用”“评说与借鉴”。
(一)收录和引用
谢枋得,自南宋灭亡后绝食而死。由他编选的《文章轨范》将《出师表》放于“小心文”之列,将之作为参加科举考试必须学习模仿的文章,并引用了安子顺的评价:“读《出师表》不哭者不忠,读《陈情表》不哭者不孝,读《祭十二郎文》不哭者不慈。”郑思肖以“无根墨兰”自喻,“一身英气射光芒,北定中原事转长。落得两篇出师表,至今只是汉文章”(《孔明出师表图》);于石在宋亡之后,隐居不出,“抱膝长歌出师表,古柏苍苍为谁老”(《梁父吟》);陆游在《书愤五首》其一中写到“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在《感旧》中写到“尘埃出师表,草棘定军山”;文天祥在《怀孔明》中写到“至今出师表,读之泪沾胸”,在《正气歌》中写到“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出师表》至此成为抒发家国之痛的代名词,以这样的方式在宋代士子文人的心头激荡,同时也走向自身的经典化之路。
(二)评说与借鉴——凭古吊今
苏东坡的评点最为后人所推崇,其《乐全先生文集》叙曰:“至《出师表》简而尽,直而不肆,大哉言乎!与《伊训》《说命》相表里,非秦汉以来以事君为悦者所能至也。”苏东坡肯定《出师表》文学价值的同时又认可其政治地位,在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邵博《邵氏见闻后录》和马端临《文献通考》中对这一评价均有引用。
之后的靖康之难赋予了《出师表》更加深刻的意义。南宋偏安一隅,有识之士伤古吊今,总结历史经验。徐梦莘在《三朝北盟会编》中对宋徽宗到宋高宗三朝的战与和经验进行了总结:
且言诸葛亮《出师表》谓“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之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之所以倾颓也”。夫君子、小人,于用兵之间若不相及,而亮深以为言也,诚以寇攘外患,有可扫除之理;而小人在朝蠹害本根,浸长难去,其患有不可胜言者。
在充满忧患意识的时代,《出师表》在文人士子们的心头和笔端生发新的价值和意义,在战火和悲歌中,在绝命的亡诗中,实现了由个人情怀向家国情怀的升华。
三、经典地位的最终确立
《出师表》在明代最终确立其文学经典的地位。元代儒学衰微,文学呈分散式的发展状态,《出师表》的身影只出现在少量诗文和戏曲作品中,因其经典化过程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暂且不论。如果说《出师表》在宋代实现了从个人向家国的升华,那么它在明代初年,尤其是洪武年间,就是国家意志的代表。在经历了元末明初的动荡之后,文人才子们大多销声匿迹,深居山林以求自保。文坛之上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末世之音,传统的以兼济天下为己任的儒家道统精神早已不复存在,文学作品中更多地抒写个人情怀,山林之志。明太祖朱元璋试图以政治干预的方式扭转这股风气,虽然其大兴文字狱的手段遭到后人诟病,但在事实上对文学的发展有一定积极意义,以《出师表》来做典范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据《太祖高皇帝实录·卷之四十》载:
洪武二年三月戊申。太祖谓翰林侍读学士詹同曰:“古人为文章,或以明道德,或以通当世之务。如典谟之言,皆明白易知,无深怪险僻之语。至如诸葛孔明《出师表》,亦何尝雕刻为文?而诚意溢出,至今使人诵之,自然忠义感激。近世文士,不究道德之本,不达当世之务,立辞虽艰深,而意实浅近,即使过于相如、扬雄,何裨实用?自今翰林为文,但取通道理明世务者,无事浮藻。”
洪武年间,朱元璋以《出师表》为典范大力倡导质朴文风,以此来扭转元朝遗留下来的衰世之音和淫巧之风。这一时期,作为统治者官方意识形态的代表,《出师表》实有开一代文风之功,在明初的文章中不难见出《出师表》的开创之功。宋濂被称为“开国文臣之首”,其《送东阳马生序》语言平易生动,娓娓道来,感情真挚动人,同为劝学之文,既不同于荀子《劝学》的引类譬喻,也不同于韩愈《进学解》的严肃方正,朴实无华却深挚感人。刘基同样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家,他的《卖柑者言》深入浅出,淳朴之中可见深意,也是明初质朴文风的出色代表。后来的方孝孺、唐顺之、归有光、茅坤、王世贞、袁宏道、张溥等人的文章,也不难见《出师表》之质朴文风的影响。
除了对文风的影响,这一时期的《出师表》还频频在史书中被引用,作为“举荐人才”“鞠躬尽瘁”等精神的代表,同样也是受到官方政治精神的影响。倪在田《续明纪事本末·卷之四》引:
高杰疏荐黄道周、解学龙、刘同升、赵士春、章正宸朝野正人,吴甡、郑三俊衣冠瞻仰,金光宸、熊开元、姜采无愧社稷臣,金声、沈正宗夙储经济;反复诚挚,皆切时弊,时方之“出师表”。报闻而止。
除此之外,应廷吉《青磷屑·上卷》、李清《三垣笔记·附识中》、徐鼒《小腆纪年附考·卷第十三》等都对《出师表》有所引用。
同样,《出师表》的身影也频频出现在诗歌创作中,蓝智有《赤壁》,沈周有《读出师表》,李坚有《题孔明出师表图》,等等。
《出师表》在明代首先是作为质朴文风的典范被推崇,有开一代文风之功;其次是频频被史家收录,作为“鞠躬尽瘁”“推荐人才”的典型例子;最后是在诗歌创作中作为典故,引发人们“鉴”的深思。至此,《出师表》在诗、文、史三个方面被广泛接受,真正实现了它的经典化。
四、经典影响不断扩大
到清及现代,《出师表》的经典影响不断扩大。清王朝虽然是异族统治的王朝,却十分注重儒家传统文化,进行了大工程的文献资料的整理汇编。在这样的文化思潮的影响下,《出师表》更进一步奠定了文学经典的地位。其影响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第一,史书中的引用,如《清实录·圣祖仁皇帝实录》、李天根《爝火录》、赵翼《廿二史札记》、王夫之《宋论》等。第二,对《出师表》的评说,如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称“诸葛亮出师北伐,表上后主,以‘亲贤臣,远小人’为戒,一篇之中,三致意焉”,方苞在《左忠毅公逸事》中称其“言者,心之声也”,等等。第三,诗歌中的引用或化用,如“作奸犯科”“引喻失义”“妄自菲薄”“鞠躬尽瘁”“亲贤远佞”等成语的应用十分广泛。第四,这一时期出现了《出师表》对书画作品的独特影响。2022年6月,成都武侯祠博物馆发布称,诸葛亮殿的墙体中发现了8通清代碑刻,其中的《前后出师表》为乾隆年间石韫玉所书。嘉庆十七年(1812),江左名流王之楫随新任中江知县多龄额一同入蜀,他向当时的庙祝打听到,蜀地众多官员都有在武侯祠镌刻《出师表》的意愿,但均未能实现,便手写此表,并将《梁甫吟》《隆中对》一同录入,镌刻完毕后将碑石从中江运至成都,嵌至诸葛亮殿墙壁,至今仍为武侯祠现存年代最早的《出师表》碑刻。光绪二十六年(1900),时任成都知府的刘心原又书《出师表》,书体为“铁线篆”,纤细如线又刚劲如铁。当然,其中最著名的,是“三绝碑”。宋绍兴八年(1138年),攻打金兵的岳飞路过南阳,拜谒武侯祠,有感而发,写下了著名的“前后出师表”书法。到了清光绪年间,南阳著名雕刻家李发祥将岳飞手书镌刻于石,一绝乃是文章为千古名篇,二绝乃是墨迹豪放不羁,三绝乃是刻工宛如手书,被称为“三绝碑”,成为成千上万文人墨客瞻仰的对象。《出师表》也借此体现着经典作品的无穷魅力。
到现代社会,《出师表》已经被列入教科书,成为中学生必学课目,成为家喻户晓的文学经典,影响力不断扩大。相信在千百年后,《出师表》依旧会是文学史长河中的一颗明珠,历经时间的洗礼而历久弥新,亘古不灭。
本文系天水师范学院研究生创新引导项目“《出师表》一个文学经典的形成”(项目编号:TYCX2337)的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