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的一生跟国家建设和人民需要结合起来”——纪念闵恩泽院士诞辰100周年

本刊记者 任 卓 侯明铉 胡 漪

“把自己的一生跟国家建设和人民需要结合起来，这是我最大的幸福。”

——闵恩泽

闵恩泽先生的一生，是孜孜以求、科技报国的一生。

他是我国炼油催化应用科学的奠基人、石油化工技术自主创新的先行者、绿色化学的开拓者。

他是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工程院院士、第三世界科学院院士，曾任中国石化石油化工科学研究院副院长、首席总工程师，在国内外石油化工界享有崇高的声誉。

他曾获2007 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2005年国家技术发明一等奖等奖项，被评为感动中国2007年度人物。2011年，一颗小行星被永久命名为“闵恩泽星”。2019年，闵恩泽被中宣部等九部委评为“最美奋斗者”。

今年，是闵恩泽先生诞辰100周年，让我们一起回顾“中国炼油催化剂之父”灿若星辰般的人生。

动荡岁月培育爱国情怀

1924年2月，闵恩泽出生在四川省成都市红照壁街的一座书香院落里。

闵恩泽家的中堂挂着一副对联：“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遵此家训，闵恩泽从小酷爱读书。

战乱年代，四川连续几年遭受混战之苦，民不聊生，距家门口几十米的地方，经常会有炸弹落下。读高中时，教室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学校条件的简陋，并没有磨灭他的学习热情，闵恩泽深刻体会到，正是因为国家的落后，中华民族才如此灾难重重，只有努力学习知识，才能改变国家的命运。

1948年3月，大学刚毕业的闵恩泽登上去往美国的“哥顿号”邮轮，途中切身感受到了中国人被歧视的滋味，一股因屈辱而产生的愤懑充塞着他那颗热血沸腾的心。

闵恩泽拿到博士学位后，进入美国芝加哥纳尔科化学公司，从事科研工作。1951年，他已由副化学工程师提升为高级化学工程师。但是优越的物质生活和工作条件，丝毫没有改变他热爱祖国、为国效劳的赤子之心。

1955年，几经周折，闵恩泽夫妇在朋友的帮助下，取道中国香港，终于踏上了返乡之路。回国后，他被分配到石油工业部北京石油设计局工艺室工作，参与筹建北京石油炼制研究所（现石油化工科学研究院的前身）。自此，闵恩泽一直工作在石油炼制与石油化工科研开发的第一线。

闵恩泽

（1924.2—2016.3）我国炼油催化应用科学的奠基人、石油化工技术自主创新的先行者、绿色化学的开拓者。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工程院院士、第三世界科学院院士。

回国后，闵恩泽（右一）、陆婉珍（右三）立即投入石化科研工作。

“国家需要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一生只做了三类工作，第一类是满足国防急需和炼厂建设急需，第二类是帮助石化企业摆脱困境、扭亏为盈，第三类是基础性、战略性、长远性的科技研发。”回顾自己多年的工作经历，闵恩泽曾这样总结。

闵恩泽回国后从事石油炼制技术研究接手的第一个工作是铂重整催化剂的中型试验。铂重整工艺生产的甲苯是生产硝基苯的原料，后者则用来生产炸药，对国防有重要意义。

当时，我国石油炼制工业还是一片空白，基础非常薄弱。催化剂作为现代炼油工业的核心，其生产的关键技术掌握在国外发达国家手中。化学工程专业出身的闵恩泽对催化剂并不太了解。

闵恩泽曾经回忆：“1956年，我去大连石油研究所才第一次看到催化剂实物。我们这一批承担任务的科研人员中，没有一个人经历过从实验室几十克催化剂开始，一直到成吨催化剂生产的过程。我们就边实践边学习，不断总结经验教训。”

当时，大连石油研究所提供的铂重整催化剂制备方法，需要高纯度氧化铝载体，用高纯度三氯化铝作为原料。中试放大时，如果按国外方法生产三氯化铝，要用纯度达99.99%的金属铝为原料，这种原料路线不符合我国国情。要在工业上推广应用，必须先解决大量生产高纯度三氯化铝的问题。文献上没有现成能用的路线，闵恩泽决定自己搞调查。生产化学纯三氯化铝试剂的北京化学试剂厂用废铝桶作原料，用活性炭吸附精制后制成化学纯的三氯化铝。但要上百吨的三氯化铝，到哪里去找这么多废铝桶呢？

带着这个问题，闵恩泽又到山东一家铝厂调查，发现在生产氧化铝过程中，有一种氢氧化铝半成品产量大、纯度高，可以溶解于盐酸中制成三氯化铝溶液，但杂质含量高。闵恩泽就借鉴活性炭吸附脱铁的方法精制，果然试验成功了。由此摸索出一条符合我国原料情况的高纯度氧化铝载体生产路线。

面对国外严密的技术封锁，他急国家之所急，边实践边研究。闵恩泽曾说：“国家需要什么，我就做什么。”他带领团队，白手起家，成功研发铂重整催化剂、磷酸—硅藻土叠合催化剂、小球硅铝裂化催化剂和微球硅铝裂化催化剂的生产技术，解国防之急、炼油之急。这些成果填补了我国炼油催化剂的空白，满足了国内建设急需，奠定了我国炼油催化剂制造技术的基础。

20世纪70年代，闵恩泽带领团队成功开发半合成裂化、渣油裂化、钼镍磷加氢等第二代炼油催化剂，使我国炼油催化剂品种、质量和生产技术达到当时国际先进水平。

20世纪90年代，绿色化学理念逐渐兴起。闵恩泽高瞻远瞩，在催化科学创新进程中融入绿色化学。他在石油化工科学研究院筹建了基础研究部，在新催化材料、新反应工程、新反应等方面进行了多年的实践，逐渐形成这样的认识：新催化材料是创造发明新催化剂和新工艺的源泉，新反应工程是发明新工艺的必由之路。闵恩泽在这两个领域组织开发的研究成果十分丰硕，如主持了新型分子筛、非晶态合金等新催化材料，磁稳定流化床、悬浮催化蒸馏等新反应工程的导向性基础研究。

闵恩泽主持发明异晶导向合成和磷酸铝改性方法制备水热稳定性优异的ZRP-1分子筛，被评为1995年国家十大科技成就之一，支撑了“重油催化裂解制取低碳烯烃”新技术开发；将雷尼镍的科学基础从晶态转为非晶态，引入稀土提高热稳定性，集成冶金急冷法与化学抽铝法；以磁稳定床代替釜式反应器，形成稳定有序链式操作状态，设计磁场均匀反应器结构；在国际上首次实现非晶态合金和磁稳定床的工业应用；“非晶态合金催化剂和磁稳定床反应工艺的创新与集成”获2005年国家技术发明奖一等奖。

在博士研究生的毕业典礼上，闵恩泽（左二）与学生们相谈甚欢。

他主持的“环境友好石油化工催化化学和反应工程”项目推动了我国绿色化学研究的广泛开展；指导开发了从源头上根治环境污染的钛硅分子筛环己酮氨肟化等绿色新工艺，帮助企业实现扭亏为盈。1995年，闵恩泽提出中国科学院化学部咨询项目“推进化工生产可持续发展的途径—绿色化学与技术”；他主持的“九五”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大项目“环境友好石油化工催化化学与反应工程”结题时被评为特优，并被评价为“促进知识创新和技术创新有机结合的成功范例”。

笃行不怠，铺就催化炼油创新之路

2008年1月8日，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隆重召开。人民大会堂里，群贤毕至、光华闪耀，科技界的优秀人物聚集在这里。闵恩泽从时任国家主席胡锦涛手里接过2007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证书。

2008年6月20日，在“闵恩泽先进事迹报告会”上，闵恩泽在“我还想再干点事”的发言中说：“在我获得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之后，媒体常常问我，你获得的500万元奖金，准备怎么花？我告诉他们，用于科学家自主选题的450万元，我准备用于中国石化发展战略性、前瞻性、基础性的课题，也就是明天、后天需要开展研究的课题。”

2008年2月，时任中国石化总工程师的曹湘洪和时任中国科学院副院长的李静海商讨开展合作项目，邀请闵恩泽任顾问，确定在新能源领域开发“微藻生物柴油成套技术”。2008年5月，闵恩泽组织召开了微藻生物柴油技术研讨会，2015年取得户外微藻生物柴油中型成套技术成果，为建设万吨级的微藻生物柴油示范装置奠定基础。

出于对我国创新方法研究的关注，2010年12月9日，闵恩泽又为“2010创新方法高层论坛”作了主旨报告《寻路—方法、创新、转变》，并于2012年获得创新方法研究会的创新方法成就奖。

获得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后，闵恩泽写了两本关于创新的书：《石油化工—从案例探寻自主创新之路》《博览实践创新》，并将1997年出版的《工业催化剂的研制与开发—我的实践与探索》一书进行了修订。

为奖励在能源化工领域作出突出贡献的优秀科技人员，激励高端领军人物奋发创新，培养国际一流的能源化工科技人才，中国石化集团公司与中国工程院联合成立“闵恩泽能源化工奖”基金。基金初始资金总额1200万元，其中闵恩泽院士个人捐资400万元、中国石化捐资800万元。基金设“杰出贡献奖”和“青年进步奖”两类奖项，每两年评选一次。2013年12月26日，首届“闵恩泽能源化工奖”共有11位获奖人。闵恩泽期望首届获奖者继续努力，攀登世界科技新高峰，特别是在实现工业应用上下功夫。“想前人之未想，做前人之未做”，为转变经济增长方式、形成新兴产业打下基石。

“不仅要急起直追，而且要争取技术领先权易于我手。”进入21世纪，古稀之年的闵恩泽进入生物质资源利用新领域，带领科研人员，根据我国国情，选用劣质废弃油脂等为原料，开发出国际先进的近临界生物柴油技术，以降低我国对进口石油的依赖，同时减少二氧化碳排放、保护环境。面对赞誉，他总是平淡地说：“能把自己的一生与人民的需求结合起来，为国家的建设作贡献，是我最大的幸福。”

“感动中国2007年度人物”颁奖词这样介绍闵恩泽：“在国家需要的时候，他站出来！燃烧自己，照亮能源产业。”他的传记也正是以《人生如炬》为名。如果说人生是把火炬，那么奋斗便是闵恩泽点燃人生之炬的熊熊烈火。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作为科学家、学者，闵恩泽追求卓越，取得了丰硕的科研成果；为人师表，他寓教以信、寓教以诚、寓教于行，始终实践着“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的信条，培养出了大批高素质创新人才。

1964年，闵恩泽带了第一批硕士研究生，从那以后，共培养硕博士研究生及博士后50余名。如今，他的很多学生已成为石化领域学术和技术骨干。

闵恩泽非常喜欢电视剧《西游记》的主题歌，总是说这首歌体现了两种精神，一种是“你挑着担、我牵着马”各尽所能的团队精神；另一种是“踏平坎坷成大道，斗罢艰险又出发”“翻山涉水两肩霜花，风云雷电任叱咤”“一番番春秋冬夏，一场场甜酸苦辣”不懈追求、坚持到底的精神。这首歌最后唱到“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也正是闵恩泽创新之路的写照。一直向前走，就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路，他也总用这种精神激励他的学生和后辈。

在工作中，闵恩泽始终把国家放在首位，始终是国家需要什么，他就做什么，就学什么，就请教什么，后来就组织研发什么，困难不能让他退缩，病痛不能令他止步。

2015年11月17日凌晨，闵恩泽先生的爱人、我国著名分析化学与石油化学家陆婉珍猝然离世。作为一个豁达的老人，闵恩泽非常坚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他极力保持镇定，按原来的节奏生活。但心理上的重创，仍不可避免地影响到方方面面。即使如此，他仍挂念炼油厂的扭亏脱困，在人生最后几天里，还艰难地写下自己的建议。

2016年3月7日，在肺炎反反复复了近两个月后，闵恩泽走完了93年如炬的人生道路。

仰望星空，闵恩泽星熠熠生辉，照耀激励着一代代科研人员勇攀高峰，为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不懈奋斗！

本文部分内容根据《中国催化名家（上册）》相关内容整理，本文图片由石科院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