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公言a:“匈奴畏李广之略b,士卒亦乐从广而苦程不识c。”司马温公则曰:“效不识,虽无功犹不败;效李广,鲜不覆亡。”二者皆一偏之论也。以武定天下者,有将兵,有将将。为将者,有攻有守,有将众,有将寡。不识之正行伍,击刁斗d,治军簿,守兵之将也。广之简易,人人自便,攻兵之将也。束伍严整,斥堠详密e,将众之道也;刁斗不警,文书省约,将寡之道也。严谨以攻,则敌窥见其进止而无功。简易以守,则敌乘其罅隙而相薄f。将众以简易,则指臂不相使而易溃。将寡以严谨,则拘牵自困而取败。故广与不识,各得其一长,而存乎将将者尔。将兵者不一术,将将者兼用之,非可一律论也。人主,将将者也。大将者,将兵而兼将将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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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之右广而左不识,为汉之出塞击匈奴也。温公之论,其犹坐堂皇、持文墨以遥制阃外之见与g!
注释:
a 太史公:指司马迁。司马迁(前145—?)字子长,夏阳(今陕西韩城)人。西汉史学家、散文家。继其父之职任太史令,因替李陵败降之事辩解而受宫刑,后任中书令。著有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该书被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传见《汉书·司马迁传》。
b 李广(?—前119):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西汉名将。景帝和武帝时长年镇守边郡,与士卒同甘苦,深受士兵爱戴,匈奴畏服,称之为“飞将军”。元狩四年(前119)漠北之战中,李广任前将军,因迷失道路,未能参战,触犯军法,想到将要受到刀笔小吏的羞辱,愤愧自杀。传见《史记·李将军列传》。
c 程不识:西汉名将,曾担任山西太守、长乐卫尉。长期镇守边疆,抗击匈奴,是与李广齐名的边将。治军有方,军纪严明,生平未尝败绩。
d 刁斗:古代军队中用的一种器具。铜质,有柄,能容一斗。体呈盆形,下有三足细柄向上曲,柄首常做成兽头型,口部带流。军中白天可供一人烧饭,夜间敲击以巡更。
e 斥堠(hòu):也称“斥候”,汉代军中的侦察兵,一般由行动敏捷的军士担任。
f 罅(xià)隙:缝隙,裂缝。
g 阃(kǔn)外:指京城或朝廷以外,亦指外任将吏驻守管辖的地域。与朝中、朝廷相对。
【译文】
太史公司马迁说:“匈奴人畏惧李广的胆略,士兵们也乐于跟随李广而苦于受程不識指挥。”司马光则说:“效法程不识,即使没有功劳也不至于失败;效法李广,则很少有不败亡的。”这两种说法都是片面、偏颇的议论。用武力平定天下的人中,有的善于统领士兵,有的善于统帅将领。做将军的,有人长于进攻,有人长于防守,有的善于统帅大部队,有的善于带领小部队。程不识端正军队纪律,要求军营中夜晚敲击刁斗巡更来防止意外,整理军中的账簿使其清楚无误,这是守兵之将。李广治军宽松简易,使士卒人人得以自便,这是攻兵之将。队伍编制严整,侦察警戒周详细密,这是统帅大军之道;不用击刁斗来示警,军中文书简约,这是统帅小部队之道。队伍整齐严谨地去进攻敌人,则敌人容易观察到其动静而往往无法取得战功。作风简易的部队如果要防守,则敌人会发现其漏洞而逼近攻打。以宽简的作风统帅大军,则会因指挥不灵而导致军队容易溃散。以严谨的作风统帅小部队,则会因过分拘泥束缚自己而遭受失败。所以,李广和程不识各自有一方面的长处,而胜败的关键在于统帅将领的人身上。统兵之法各有不同,统帅将领的人应当兼采众长,不可以拘泥于一种方法,一概而论。君主,当然是统帅将领的人。大将,则既统率士兵又兼统将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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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尊崇李广而贬低程不识,是针对汉朝出塞攻打匈奴说的。司马光的说法,好像也是高坐在朝堂、舞文弄墨以遥控朝廷以外事务的见解啊!
【解读】
《读通鉴论》是明清之际学者王夫之的著作。王夫之(1619 —1692),湖南衡阳人,字而农,号姜斋,又号夕堂,晚年隐居于衡阳石船山,自署船山病叟,故人多称其为“船山先生”。他与顾炎武、黄宗羲并称为“明清之际三大思想家”。王夫之一生著述宏丰,多达百余种,涉及文学、政治、历史等诸多方面。《读通鉴论》是他晚年史学扛鼎之作,共计六十余万字。他以研读司马光《资治通鉴》为基础,结合当时社会现实以及个人经历与思考,系统评论从秦代至五代之间千年的历史,分析历代盛衰成败,总结历史经验,阐述自己的见解。《读通鉴论》始撰于1687年,正是他69岁那年,完稿于1691年,即是他离世前一年,可以说倾注了王夫之最后的心血,体现了他一生思想的最终成果,所以特别为后人所重,梁启超先生便指出该书“在史评一类书里头,可以说是最有价值的”。
《李广、程不识领兵各有长处》,是他在批判司马迁、司马光对李广、程不识领兵之法的偏颇之见的基础上,阐发自己的治军见解。李广、程不识虽同为西汉名将,且程不识战功并不在李广之下,但他们治军之法却迥然有异。《史记·李将军列传》载,李广治军,行军没有严整队列,在水草丰茂之地驻扎,夜间不击刁斗,远斥候、省文书,宽缓不苛,人人自便;而程不识治军,队列严整,夜击刁斗,军吏处理文书直至天明,严苛烦扰,军士苦之。
王夫之认为,将军分两大类型,一为将兵之将,一为将将之将。对于将兵之将来说,治军无论是简易还是严苛,在不同情况下各有优劣。将领需视攻守形势、部队众寡等情况随机应变、因时制宜,所以“将兵者不一术”,而李广、程不识正是“各得其一长”。对于将将之将,即统领将军的君主或大将军来说,不妨兼采众长,不可拘于一律。
《史记·淮阴侯列传》载,韩信说刘邦最多领兵十万,刘邦反问韩信能领兵多少,韩信说多多益善。刘邦怒极反笑,说既然如此,为何你却成了我的部下?韩信连忙回答“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在楚汉争霸中,刘邦正是扮演着那个既能将兵,更善将将的角色,兼用萧何、张良、韩信等人的计策谋略,最终打败项羽,成就大业。
王夫之这段议论,思虑周密,议论通达,切合实际,充分显示出他论史别具只眼。(钟彦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