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写作还是同频共振”

吴怀东

赵焰以写小说出道，但这些年主要写散文，其为人清雅，文如其人，书如其人。他之前出版的那些散文集、随笔集我或多或少都读过，很是喜欢。《王维：空山不见人》（华文出版社2023年版），对赵焰的散文写作来说，也是一个重要的突破——至少从题材看如此。比如他之前发表的散文，写徽州、写宣纸，率意挥洒才气，“多注重文字之美，注重外部的华丽、优美、流畅和隽永”，这本人物传记却是严格求真求实的历史人物传记。王维也是我多年来的研究对象——虽然我研究得也不深，但三十年前我已开始关注王维其人其诗，所以，我带着强烈的兴趣拜读了这部传记散文。这部传记帮助我更好地理解王维其人其诗，也启发我对传记写作、历史研究产生了一些有意思的思考。

人类生活的技术条件和社会制度环境随着时间、空间的变化而不同，但是人类的心灵感受古今中外却少有差异。一位陷入单相思的小伙子对《诗经·周南·关雎》主人公的辗转反侧感同身受，而一对热恋中的中国男女，也可能对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极为共鸣。王维是唐时古人，但他的内心感受与今人相比并无多大差异。赵焰选择给王维立传，如其所言，正出于古今生命的“同频共振”，与自己阶段性的生命感受有关。赵焰承认，他写这本书，写王维的生命思考，也是出于自身生命安顿的需要，“人过了四十岁之后，就离‘上天’越来越近了”，这本书是解读王维给读者看，也是赵焰与王维的心灵对话，是赵焰进入“知天命之年”后对人生的思考，这种特殊的“体温”决定着本书的感染力。赵焰着重解读了王维曲折的人生经历、含蓄内敛的气质以及多才多艺的才华，这不明显带有赵焰自己的身影和心跡吗？任何作家的创作都是自己生命及感受的记录，杰出的作品更能呈现生命的艰难，具有特殊的深度。王维在唐代甚至中国古代的无数诗人中显然是属于这样的人物，他的作品更容易激发读书人的反思、内省意识。当然，正如岁月的有趣在于有春夏秋冬四季的轮回变换，世界的有趣在于有山川形胜以及文化的差异，人乃万物之灵长，每个人的人生都会形成自己的经验和感受，可以各就所好进行选择。

王维确实是一个对知识分子而言富有巨大魅力的人。在今天读者的眼中，李白似乎是盛唐时代的偶像，其实，王维才是盛唐时代文化繁荣的标志人物，诗、乐、画俱工。后代读者都认为王维诗歌不错，可是王维却说自己“宿世谬词客，前身应画师”（《偶然作六首》其六）。王维的绘画非同凡响，被后代书法家、学者董其昌视作“南宗画”之祖，而且，王维的诗与画相互影响，以至于苏轼赞美说“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书摩诘蓝田烟雨图》）。王维的音乐才华也是惊人的：有人画了一幅奏乐图，王维看了，说所画正是演奏《霓裳羽衣曲》第三叠第一拍（李肇《唐国史补》卷上），有人不信，请乐队实际演奏验证，果然不错；据说王维演奏的《郁轮袍》，更是深受玉真公主的青睐。所以，从才华的全面性而言，王维确实能代表盛唐，他具有独特的魅力。赵焰称王维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是“才子中的才子”。王维的思想与经历更具有独特性：他是一个虔诚的佛教信徒，虽然他没有彻底了却红尘、遁入空门。然而，就是这样一位追求清净的人，恰恰没有躲过人世的纷扰，在他积极入世之年，热爱文学的正直政治家张九龄遭到排挤，口蜜腹剑的阴谋家李林甫上位，亦官亦隐的王维后来竟然被安史叛军抓到洛阳并授以伪职，再后来被朝廷追究责任，受到了降职处分。从某种意义上说，王维的魅力即是盛唐的魅力，王维的遭遇也是唐代的遭遇。唐代对于当下人们的吸引力，2023年夏季《长安三万里》的高票房数据已充分显示。当然，王维的经历和思想除了具有唐代文人的共性，更具有独特性，这种独特性正是他吸引读书人的无限魅力之所在。

王维少年得志如此，盛唐浪漫潇洒如此！相较于李白几入长安而无所获和杜甫“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王维的入仕经历堪称传奇！因为才华过人，和有贵人加持，开元九年（721），王维参加进士考试，即心想事成，一战告捷；中年开始，王维亦官亦隐、半官半隐，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政治和生活待遇；即使晚年因为接受伪职而遭到朝廷的处罚，仍在弟弟王缙的帮助下而减轻处罚；在去世前一年，他还被提拔为正四品的尚书右丞。王维的一生主要面对的问题不是形而下的问题，而是形而上的问题，是如何安顿心灵的问题——面对种种现实经历和遭遇，如何获得精神寄托、心理平衡。

在本书“楔子”里，赵焰直截了当地宣告自己对王维的总体认知和判断：“纵观王维的一生，显而易见的是，尽管这个人一直声名在外，有很多朋友，去过许多地方，可他一直是内向的、孤独的、忧郁的，他的精神特质是如此自省而自知，几乎没有将生命的意义置放于外部世界，而是以游离其间的习惯和天性，始终与这个世界保持距离，保持某种警觉，不自觉地进行自我防护，以免自己过于全身心地投入，或者坠入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王维：空山不见人》便分别用“空翠”“空幻”“空灵”“空情”“空寂”“空性”“空净”概括王维每一段人生经历与思想特点，不仅描述了王维的生命历程和过人才华，还着意突出王维随着人生历程的展开对佛理的感知与探索，以及佛教对王维人生实践和诗歌创作的深刻影响。应该说，赵焰确实抓住了王维其人其诗的基本特点，而且赵焰的解读是细腻、生动的。

赵焰的多才多艺和思考深度在本书中得到充分展现。比如第三章“空灵”，讨论《辋川集》绝句呈现了禅宗对王维诗歌的影响，并综论佛教及其审美文化特色对中国文化的影响以及王维在此方面的贡献云：“中国文化，东汉之后，呈现为儒释道‘三位一体’的特征。在审美上，也是如此。儒家的美学境界，是‘温情’，主要是精神，是个体在群体面前的安分守己，表现为温柔敦厚；道家的美学境界，是‘虚静’，是以虚带实，期望精神上的超越，表现为行为的不羁和洒脱；佛教或禅宗的美学境界，是‘寂静’，是在泯灭一切善恶、是非、贵贱的世俗标准后，追求精神上的真如，表现为对有无、色空、虚空的超越，只期回到当下和本来。‘寂静’之美，在中国佛教文化中，表现得不明显。王维的横空出世，其诗中所蕴含的生命哲学，不仅对后世诸多人有影响，还在整体性上，影响了日本的文学和哲学。都说日本文化有唐风，日本的俳句，其实是继承和发扬了王维一脉的风格，走的是禅宗偈语这一条路子，清浅恬淡，画面感很强，暗示性也很强。”这些判断虽没有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但是，所论是深刻的。第五章“空寂”，将王维与陶渊明、李白、杜甫以及苏轼比较，彰显王维个性。第六章“空性”，论王维“诗中有画”，在在显示赵焰对诗歌史、绘画史的熟稔与卓见。实际上，全书叙事并不多，主要的文字是作者结合对王维生平的了解，对唐代政治史和中国诗歌史、绘画史、宗教史、思想史的深刻理解，对王维活动和诗歌思想情感内涵的分析，如话家常，不仅亲切、熨帖，而且真实、深刻。当然，如果能够深入具体的历史情境，能够结合诗歌史的传统，凭借赵焰敏锐的感知，他一定会对王维的处境、心理感受和诗歌内涵、艺术有更深度的阐释。此外，赵焰特别欣赏王维的佛性和诗歌的禅机，对王维昂扬进取的另外一面似乎着墨不多，这似乎也是赵焰人到中年的潜意识流露？

从世俗的标准看，王维一生通达，才华过人（当代不少王维传记仍然是单纯赞美、强调王维的才华过人及其对盛唐之盛的精彩呈现），但保留至今的王维诗文呈现出的他的感受却不是这样，他始终在思考生命的意义和追求心灵的清净安顿，他选择的思想归所是佛教禅宗。赵焰没有简单地还原王维生命的历程与痕迹，更没有一般性地赞美王维的才华及其所处的时代，而是独树一帜地基于文献、基于自己生命经验，深入地解读王维生命历程及其独特的富有深度的生命思考，给当代人很多启迪。赵焰撰著过程中产生的可爱而深刻的质疑，显示出赵焰的认真、严谨，这样的态度确保了这部人物传记的可靠、可信、可读，同时，也显示了赵焰对王维的偏爱、激赏甚至痴迷——在写作中，赵焰似乎已化身为多才多艺而敏感多情的王维了。王维的思考以及赵焰写作中的学术质疑激发了我们对人类文化、对现实更复杂的思考，表明这本有趣的书更值得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