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1-01 00:00:00韩一凡
翠苑 2024年4期
关键词:族谱杂货店姥姥

在铺满白雪的乡路上,我把车开得很慢。车轮压着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转头看看后座,母亲依旧闭着眼发出有节奏的喘息声,我撇撇嘴回身继续向前开。这次回乡是母亲执意提出的,我拗不过,只得从单位请假开车送她。

族谱“三十年一小修,六十年一大修”,这是村里老一辈儿留下的说法。母亲告诉我今年是族谱大修的年头,必须要回来。出发前因为和姨们闹别扭,生了一路闷气。我能理解姨们的心情,若是村里说要拆迁那定能凑齐五湖四海的一大家子,可现在这年头已经没有人在意族谱是不是要更新修改了。我无从知晓这仪式对母亲是否有特殊的含义,我也并不理解母亲的这份执念。

“该拐了。”不知母亲何时醒的,我的注意力又回到白茫茫的路面上。

沿着车辙印缓缓拐进陌生又熟悉的岔口,在我四岁的记忆里岔口处有一幢废弃砖房,四十多年过去了,它仿佛永远都不会倒,依旧矗立在那儿,守着一代代人对村子的回忆。

车缓缓开进村子。正值腊月底,突如其来的冷清让我有些恍惚,回想姥姥在世的时候,每次回乡过年都是很热闹的。我知道现如今还住在村里的老人都不是很多了,不是跟着孩子们去了外地就是去了城里,更何况耐不住性子的年轻人。只不过这冷清和我预想的“大修前夕”不太一样。

“这路加宽不少,看样子是把以前两边的水沟给填上了。”母亲喃喃道。

看着白皑皑的路,听着咯吱咯吱的声音,我的眼前开始闪烁着阵阵光影。

记得小时候在村里,总有一条不宽不窄的土路贯穿在村子中间,两边是排水沟。若有互看不顺眼的两人碰上面就会嫌弃路窄,但当人们赶每周的“大集”时却也并不觉得拥挤。作为村里的主干道,沿着走,这条路能出村,能走到村委会,也能走到村里唯一的杂货店。上岁数的老人们就喜欢闲时搬个小马扎坐路边拉呱,那传播消息的能力比村委会大喇叭还厉害。村东头老王家的小儿子早上尿炕了,那晌午的时候村西头老李家养的猪都会笑半天。

姥姥总带着我去拉呱,路面上过去什么车人狗马都能成为一会儿的主题。那年我四岁,记不得所有,但总忘不了那天午后,蹬着三轮车从我面前驶过的男人和他后面车筐里的老人,那是他母亲。

他是村里有名的混血儿,好像是个哑巴,没见他张过嘴说过话,永远一瘸一拐地蹬着三轮车。那车被杂货店老板改装过,一个蹬子是短一截的,因为他的右腿好像短一截。他每天载着他母亲从村东头到村西头骑一趟,谁家有要修的东西就会大清早直接放在路边,他看到后会搬上车,拉到杂货店去修,第二天再给送到原位置、在我记忆里,不管谁把东西搬出来,都在上面放几毛钱或是几个刚出锅的发团——这个约定俗成,我不知是从何时有的,那时也忘记去问了。

他很愣,姥姥说这种人叫“潮巴”,村里其他老人又叫他“野种”。我不懂啥意思,但这次没忘记问。姥姥说,他是当年日本人侵略时留下的种。

他和他母亲住在村小学里,那是操场旁边的一个小屋。我第一次看见那房子时还以为是学校的茅房:干草搭的屋顶,石头砌成的墙基,外面糊的是黄泥巴,用手一抠能掉一大片。

也不知道他们为啥住这里,只知道学校给他母亲安排了一个敲钟的活儿。村小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小到只有六所瓦房,大到装载了一个村的希望。学校里的上下课时间取决于一个西瓜大的铜钟,一根粗绳一头拴在操场中央的松树上,一头拴在教室门口。铜钟就悬在教室这头儿,那所黄泥房子却在操场另一边。总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学生们急着上厕所,急着去校门口买零食,急着看窗外的老太太慢吞吞地走过操场,慢吞吞地敲出记忆里的声音。调皮的学生们可能怨恨上课时间那么长,下课时间又那么短,所以总去抠他家房子的黄泥表皮,石头都露出了一大片。后来学校有了看门大爷,敲钟的差事儿就交给准时的人了。但他家黄泥依旧每天都在掉,只是自始至终没人动过他那辆生锈的三轮车。

“妈,你还记得村里以前有个混血儿吗?”我从车的后备厢里一边取行李一边认真问母亲。

“什么混血儿?不记得。”母亲漫不经心地回问,自顾自往前走。

“就我小时候,村里有个潮巴,都说他是抗战那会日本人留下来的孩子,总骑着三轮车修东西那个。”我有点着急地追上母亲。

“不记得。哎,你轻点拿,别给我摔了。”

我和母亲踏着雪走进老房的院子。院门口爬满了枯藤,因为没有人来打扰,它们肆意生长。枯藤上覆盖的雪砸在身上,我也无暇理会。

我在内心疑惑怎么会不记得?可我深深记得。

我记得那时候我和同村其他小孩儿一样怕他,总会躲着他。小孩子都惧怕于那种“潮巴劲儿”,生怕他突然像疯了一样过来抓你。

有一次姥姥家煤房漏雨了,姥姥让我去叫杂货店老板来看看。只巧那天老板去镇里进货了,我刚走出店门,迎面看到他一瘸一拐向我走来,眼睛愣直愣直地看着我。我的脚仿佛长地里了,雨打在我身上都是烫的。他走到跟前,麻利地附身拎起放在我脚边的一个军绿色挎包,我记得那是杂货店老板的工具包。

他拿起包转身走去,一深一浅走了十几步后,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往前走去。下雨天大路上全是泥洼,他就这样走着。我本因他回头看了一眼而更加惊恐,但当我看到他那两个裤筒溅上的泥点子密度都是不一样时,不知为啥又觉得很滑稽,我跟了上去。

他走在我前面十几步远,一瘸一拐很慢,我跟在他后面走得比平时更慢。他在我熟悉的岔口拐了进去,村里家家户户院门都是大开的,他就那样走了进去,我的记忆里那是他第一次踏进姥姥家,姥姥看到他并不惊讶,指了指院子角落的煤房,他就进去了。

我不想进去,但姥姥端了一碗水让我给送过去,我硬着头皮去了,煤房里只有一个发着惨黄光的灯泡,我不记得他是怎么修补屋顶的了,却记得他喝水时用那只有三根半手指的左手依然将碗端得很稳,我当时除了害怕没有其他任何情绪,只想离开那昏暗的空间,接过空碗后,我快步离开了煤房。我好奇他在里面的一举一动,又怯于他那“吓人”的气质。我假装在院子里逗鸡,耳朵则留意着煤房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因为下着雨,鸡都蜷在棚窝里,我踢踢栅栏扔扔石头。直到煤房的灯灭了,他慢慢走出来,头发和脸上落了好一层土,那个绿挎包比刚才更脏了。他见我蹲在院儿里也没说话,径直向大门走去。我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冲他背影喊了句“谢谢潮叔”,他像没听见似的一瘸一拐出了门。

打那天起,我好像并没有那么怕他了,我不记得是不是因为那声没得到回应的感谢,还是棚窝里的鸡给了我莫名的勇气。这问题一直都没有得到答案,而在最接近答案的那天晚上,他流下的眼泪和那无休无止的鞭炮声永远在我记忆深处发出振聋发聩的回响。

那天的鞭炮声感觉永远都停不下来。姥姥看着睡眼惺忪的我,说等会儿有新娘子看。我一下来了精神,套上衣服跳下炕,直奔大路上。

“有新娘子就有糖吃。”这是村里喜事给小孩子们的直接印象。

天刚蒙蒙亮,我跑到岔口看到那条土路被鞭炮粉刷成了大红色,我分不清弥漫在空气中的是大雾还是鞭炮炸过的烟尘,我只得顺着声音走,越来越响的鞭炮声将我领进了村委会大院,我抬头都看不到伫立在院中央的大喇叭,只看到一个大大的“囍”和一个熟悉的一瘸一拐忙碌着的背影。

他手里拿着一大沓红纸,满脸倦容地走向他的三轮车,车筐里还有一口锅,腾腾冒着热气,我以为是好吃的东西,兴冲冲跑过去扒着车筐看,是糨糊。

他慢悠悠走过来,我松开手挪开位置给他,他从兜里掏出一块高粱饴给我,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答案。

他摆摆手招呼我跟上,就这样他推着车一瘸一拐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一点一点小口地咬下那颗黏牙的糖放在嘴里慢慢品尝,我们沿着那条村里大路走,隔几米贴上一张带喜字的红纸。我像个小监工站在旁边看他贴,看他熟练地拿着刷子搅和着锅里的糨糊,再挑取刚好的分量抹在红纸上,手指的残缺并没有影响他的麻利劲儿,就这样五步一停、十步一逗留地贴满了整条路的石墩子、墙皮子……一直到姥姥喊我回家帮忙蒸发团。

那天是村书记儿子结婚,晚上全村人都在村委会大院里赶热闹,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除了一个人。

那时候村里没有路灯,好在那晚月亮很大。我从家里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发团往村委会走,路过杂货店时看到了他。

他坐在上着锁的杂货店门前修着一个爬犁。

我怀里的盆要掉地上了,所以我来不及去问他为什么不去村委会赶热闹,只得加快脚步往前走去。我到了村委会放下发团,村书记笑眯眯地给我塞了俩杏子,我来不及道谢就跑出去了。

他还坐在那儿,借着月光一脸认真地修着,甚至没注意我走到了跟前。

许久,他抬起头看到我,我伸手给了他一个被焐热乎的杏子,他愣了愣,又看看我,放下工具从兜里掏出一块高粱饴。我接得飞快,他却盯着杏子在犹豫,我急于吃糖,把杏子拍在他腿上,他赶忙接住捧在手里,借着月光端详起来。

许久,我转过头去看,他已是泪流满面,我的牙被糖粘在一起说不出话,越使劲儿想发问粘得就越牢,直到我听见从他那张嘴里发出的声音,我的牙一瞬间就松开了。

在我的印象里,他没有张过嘴,甚至都没有笑过。他开口说话,我本以为会听到日本话,可传入耳的却是熟悉的方言,但很奇怪的是那声音听着支支吾吾含含糊糊的,就像舌头顶着上牙膛在说话。

他说起话来像一个聋哑人。

他对着手里的杏儿流着泪自言自语,那晚在鞭炮声中,月亮和我默默听着他用模糊不清的话撕开了陈年伤疤。

他说前几年,外村有个大户人家想赔本儿嫁姑娘,这大户家的女儿是个生活无法自理的傻子,说白了就是花钱找个能照顾她的人。自己村子里没有人家愿意要,就只得大老远跑我们村来碰碰运气。这事让他母亲知道后就应下来了,没有婚礼没有仪式,那户人家扔下傻女人和一笔钱就离开了,甚至没人知道是哪个村来的。

后来这傻女人怀了他孩子,但在怀孕时害口,就想吃酸杏儿。

那不是杏子成熟的季节,他只能挨家挨户借,杂货店老板的儿子告诉他后山有杏树,指引他可以摸黑去偷两个。趁着夜色他上了后山,却没想到踩了狼夹子,大概是疼得昏过去了,也没有人发现,直到三天后才被人拉上来,从那以后瘸了腿。

等他回到家后傻女人也不见了,连带着他的未来包括他那未出世的孩子,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得彻底。

看他呜咽着,我啃着手里的杏子,很酸,一直酸到心里。

那晚,直到我要回家了,他还坐在杂货店门口哽咽。至于他手中的杏子吃了没有,我也不清楚,只有月亮都知道。

之后每每回想起这件事,我都仿佛看见一个怀有身孕的女人在黄泥房子里嘶喊,她在呼唤她的丈夫,她在呼唤她的顶梁柱,可每一声呼喊都淹没在阵阵鞭炮声里。

“妈,以前杂货店老板的儿子呢?我印象里好像就没见过这人。”我一边收拾着老房子一边想起来什么似的问母亲。老房子多年没人回来收拾过了,蜘蛛网上都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哎哟,这我可得想想,这人比我大几岁呢。如果现在还活着,应该在青岛呢吧。”

“您认识啊?”我不可思议,母亲竟然知道。

“我记得那年杂货店老板一家在村口吵架,阵势还挺大。当时都以为老板儿子是离家出走呢,结果谁能想到再也没回来。”

“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那会我才多大啊?也就刚二十左右的年纪。”母亲难得笑了笑,但很快又收了起来。

母亲坐在炕头上,挺了挺身子望向窗外,透过那斑驳窗户望向那动荡的年代。窗外的雪又飘了起来,我不由地缩了缩脖子,寒意沿着岁月的藤条摸上来。

从小我就知道,这里是齐鲁大地孔孟之乡,受历史与环境的多重影响,又因儒家“上天有好生之德”的思想,“多子多福为老来享天伦之乐”则成了这一方水土之上人们对传宗接代的理解,所以这里自古就有着浓厚的宗族意识。

母亲回忆在明朝时村里留下了一卷族谱,沿用百年,那是一份很厚的牒记式族谱。母亲说它像一部厚厚的大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历史,而那也是她唯一一次见过老族谱,那年头却正赶上破四旧。

母亲回忆它真的很厚,厚到人们将它扔进火堆里的时候,火舌猛然蹿向天空,烧了很久很久。火焰一页一页翻动着,一页一页诵读着,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与村里老人们的悲恸声融为一体,连绵不绝。

火焰熊熊不灭,直到宗族祠堂也被强拆,门楼轰然倒地那刻压灭了火光,留下一地随风而逝的灰烬。

动荡岁月结束的第五年,宗族势力也被扫干净了,村里长辈们得以喘口气,恰逢“三十年小修”的年头,有人提出重整族谱,有人响应,也有人沉默。

母亲回忆那年腊月格外冷,冷得刺骨,雪下得很厚实。而“三十年小修”仪式大典这天清晨,村里大路上盖过膝的雪早已被扫清。当曙光铺满村庄时,大路上跪满了村里的本族人,这是仪式的开端,亦称“晨拜”。全村人听着号令,一拜亡人祖先,二拜健在长老……母亲不知道以往的仪式有多隆重,但她永远忘不了那天清晨的那份肃穆。

正午时分,晒谷场上聚齐着村里所有男女老少。最前方有一个大供桌,上面摆满了供品。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们依次给老天爷、祖先和各位保家神点烛烧香磕头,之后再是集体拜叩,阵势恢宏。天地之间只有老者们的声音在回荡,跪拜的人们却也感知到了来自过去的声音在震颤。

“我突然想起来,那天有人大闹庆典了。”母亲突然一拍大腿,但依旧是平静的语气。

那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在全村人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向供桌,扑通一声跪倒在诸位长老面前,她的泪顺着脸颊上岁月的痕迹不停滴落。

她怨世道不公,她哀她儿命苦,她叹老天睁眼,她求她儿有根。

她的儿子诞生于战乱是非,无名无姓,受尽冷落与排挤,“文革”时成为泄愤的对象,被火钳夹了舌头,说话不再利索,之后沉默寡言变成了一个“哑巴”。如今她只愿她的儿子能被写进族谱,能被村里人承认,希望等自己去世后,还能考证自己儿子的存在。

老者们爱莫能助,摇头叹息,虽可怜她与她儿,却不能破了规矩,祖训道“奸生妓生螟异姓子为败伦”,而败坏伦理道德的人绝不能进族谱,绝不能。

她一头撞向供桌,血与泪汇在一起,顺着脸颊上岁月的痕迹不停滴落。

供品滚落一地,老者们面面相觑,晒谷场上窃窃私语。

有人出来制止道:“这是对祖宗的不敬!”她不管不顾,只是一遍遍一遍遍地怨哀叹求。

许久,长老席里站出一位戴着老式圆框眼镜的白发老人,这是村小学的老校长。他睿智的眼睛里噙着泪水,缓缓走向她,走向那位母亲,想将她从地上托起,却有些吃力,索性倚在供桌旁,附身告诉她,祖训就是规矩,因为她儿子身上沾有晦气,命里满是窟窿,实在是无法成全。

她在老校长的脚面上磕了一个响头,求老者们赋其姓,取一名,半笔半墨将儿子写入族谱。

老校长叹一口气。

“校内有一口老铜钟,能为他敲除晦气。让他平日里修修物件儿,可以补上他命里的窟窿。等到六十年大修时……”

我已然从母亲的讲述中抽离,身体却在止不住地发抖,不知是因为此刻寒气作祟,还是记忆的拼图撞击在了一起。

“你刚刚问我杂货店老板的儿子是不是?”母亲平静地问道。

我回过神来看着母亲,颤抖着点点头。

“我刚刚讲的这个大闹庆典的老太太就是杂货店老板的姨娘。”母亲若有所思,但依旧平静。

“是姨还是娘?”

“娘死得早,姨就成了娘。”母亲叹了一口气。

“什么?”我的思绪有点乱。

“这都理不清?难怪都说现在的人不重视宗族辈分,看来是真的。”母亲摇摇头撇撇嘴,接着不紧不慢地告诉了我这段往事。

杂货店老板很不幸,是个出生后就失去母亲的可怜人,又很幸运被善良的姨娘抚养大。长大后开了一间杂货店,娶了个漂亮妻子,非常漂亮,生了个聪明儿子,非常聪明。可由于是五服内的亲戚,在“文革”时都受到了牵连。当年杂货店老板一家也被打成了“右派”,漂亮的妻子被迫害,聪明的儿子在恢复高考后由于家庭成分问题也没能走出农村,在“三十年小修”之后与家里闹翻,去了青岛就再也没回来。

当时杂货店老板和儿子闹得很凶,从家一路吵到了村口,全村人都去看热闹了。大家都看到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站在大路上像一个泼妇,手指着村小学的方向哽咽地骂着,在踢翻了一辆被改装过的三轮自行车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涨得脸通红的杂货店老板嘴角抽动着扶起那辆一个蹬子长一个蹬子短的三轮车,不经意间流下了一滴不为人知的眼泪。

听着母亲滔滔不绝,我胃里却反上一口酸水,像咬了一口酸杏儿。那晚他去要杏子,我不知道杂货店老板的儿子是不是故意指向了布满狼夹子的后山,但我知道他在那里被困了三天是因为无人提起无人过问。

“您还记得那老太太的儿子吗?就是不被允许写进族谱的那个?”我顶着胃里的酸楚问道。

“说来奇怪,我对这人还真没什么印象了,一丁点儿印象都没有。连那个老太太我都记不清了,要不是刚刚提到小修大典,我是一点儿都记不起来村里还有这母子俩。” 母亲无奈摇摇头。

外面的风将房门敲开吹了进来,我去关门,看到了角落里的一口大水泥缸。姥姥之前用它装各种东西,在没有储物柜的农村,家家户户都有这不起眼的家伙。我走到跟前,抚着它光滑的边沿,心里开始翻滚。我太记得了,这是他糊的,确切地说,是我和他一起糊的这口缸。

也就是那次村书记儿子结婚,按照习惯村里人家都会送东西随礼。屠户家送了半片猪,果农家送了一麻袋桃,姥姥家没有什么可送的,于是就蒸了一盆发团让我送去。相比于我家,他家更没有能送的东西了,最值钱的只有一辆残缺的三轮车,但同样残缺的他是更加需要那辆车的。

然而他却有一门好手艺——糊水泥缸,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以前听姥姥说,村里是没有泥瓦匠的,若村里有人家想糊缸或者糊猪槽,那都是要去别的村请人来。没想到他这项本事在村委会大显身手后就得到了一众认可,于是都纷纷请他去家里糊缸,但不是每户人家都有“洋灰”,比如姥姥家就没有。

不知是不是要感谢那晚我分享的杏子。

这天中午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玩,他骑着三轮车来到姥姥家,车筐里还装着两大袋洋灰。我惊讶地看着他从车筐里抓起麻袋扛在肩上,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他却冲我眨巴着眼睛,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块高粱饴给我,眼神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他招呼着我帮忙,我雀跃地忙前忙后,打水,和泥,搅拌……弄得满身脏兮兮但异常兴奋。我不知道我的兴奋是因为家里将要拥有一口缸,还是因为我在他身旁会像个大人一样参与一件很正经的事。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神奇的工艺流程:要先用泥土打一个模子,然后在模子外面糊上水泥,等水泥晾干后,再掏空里面的土……糊好一口缸要一周到十天的过程,他的动作其实并不娴熟,但他做得很慢。那几天,我总会跟在他后面,时而认真时而调皮,会提供帮助也会捣乱使坏,他却从没着急生气过,但也没有张嘴说过话。

从那时起,我心里不再愿意相信村里人说他是个“潮巴”。

我的手轻轻抚摸着缸沿,缓缓蹲下身闭上眼睛,将脸贴在了冰冷的缸壁上,仿佛听到了他从遥远地方传来的心跳声。这口缸如今被弃在角落里,已然成为这个时代的载物,我不知它会不会记得造它的人——他已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

我不自觉地流下了一滴泪,我记起来了。

在这之后没多久,他母亲就去世了,老人家终究也没等到“大修”。

出殡那天,大路两侧站满了人。我踮起脚来也望不到前方,我拼命往前挤,挤到最前面,看到了他。只见他面无表情,就在那儿杵着,眼睛直勾勾地看向路的远方。他披麻戴孝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抱着一个瓦盆。

仪式是老校长主持的,众人都在等他起令。虽是十月初,但人们站了许久也感受到了阵阵凉意,可老校长站得笔直,不知道在等待什么。我看到有两个年轻人匆匆跑来,一左一右站在老校长身旁,一人递笔端砚,另一人双手呈上一本油印大册,那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族谱。老校长提笔蘸墨,写罢合册,高喊:“丁氏,生于冬,卒于秋。”后来姥姥告诉我,他母亲本不会有这么盛大的葬礼,这都是老校长操办的,就连锣鼓队和抬棺人都是老校长卖上面子请来的。

女人们在族谱上只能留下姓氏,短短不足十字的记载却略过了她们的一生,上面除了能看到女人们守贞守节的历史,其他的什么都看不到。

“起棺!”

刹那间,唢呐响起,锣钹齐鸣。我猛然一惊看向他,可他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听到旁边有人打趣道“真是个潮巴”,我生气别人这样说他,但我知道这一定不是因为那几块高粱饴。

后来我明白了,那些站在路旁的村民们其实都是来看热闹的。

他终于动了。他将瓦盆缓慢地举过头顶,有气无力地往地上一摔,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抬棺的队伍紧随其后,那样短的一支送葬队伍,却走得那么慢,等他们从我面前走过去,锣鼓声伴着人们的闲言碎语。我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渐行渐远,心里很堵,脑海中闪过一个男人蹬着三轮车载着他那年迈的母亲——只是他们在笑,我在哭。

当送葬队伍远去,在队伍最后,我看到有一个近六十岁的男人跪在大路中央,穿着孝衣流着泪,望着远去的棺材起身作揖,向左右作揖,回身作揖下跪叩拜,起身跨步作揖下跪叩拜……直到队伍走远,村民都四散回家,男人一直在那里不停地拜着,拜着。兴许只有那散落一地的瓦盆碎片才能知晓这男人对自己姨娘的情感。

“二十四拜礼”,是祭祀中最高的拜礼。

记忆里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他就那样消失了,没有征兆。我记得那天清早起了很大的雾,姥姥沿着大路走进雾里,她去杂货店买豆腐。我把家里需要修的东西都扔进一个断了把儿的柳条筐,吃力地搬到大路口,在上面按照姥姥的话放了用布包着的两块发团。那柳条筐等到傍晚都没等到它要等的人,姥姥也没让我搬进去。不止我们一家,那天的路边上放了很多杂七杂八的物件儿,一天,两天,三天……发团都馊了,姥姥才让我搬回去。

从那天起,村里人有啥要修的东西就直接搬去杂货店了。姥姥后来带着我去拉呱听来的传闻有很多。有人说野种的东洋亲戚来寻亲了,把他接回了日本;有人说他去城里打工了;有人说他把他母亲葬在后山并种上了杏树,从此守在那里……

我在该上小学的年纪也离开了姥姥家,打那之后,也没人提起过这些陈年往事。村里那条土路也已经铺上了水泥,冤家照样会路窄,两辆卡车却也能并进。以为他就这样被我慢慢淡忘了,却因为“六十年大修”,我再次“见”到了他。

大修之日,没有所谓的晨拜,只是头天夜里告知我们清早去村委会。天气很冷,我与母亲早早出了门,顶着清晨的冷风一步一个脚印走在雪地里,沿着大路向村委会走去。还有几天就过年了,村委会大院门口挂上了红灯笼,院子里只有三三两两的老人在等着,母亲和他们拉起了呱。陆陆续续又来了一些人,但这村委会办公室的门还是关着的。

许久,门开了。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大概是刚睡醒,开门后看到院子里站了不少人吓了一跳,急忙让我们进屋取暖,紧接着去打开电脑。没有供桌,没有仪式,只有墙上几面偌大的“先进集体”锦旗。这“大修”的氛围让老人们的身子越来越暖和,可心里越来越寒冷。

年轻人让我们排好队,拿着证件一个一个来。

母亲平静地掏出证件,平静地说出姥姥姥爷的生卒年月。年轻人飞快地敲击着键盘,那声音十分刺耳。

房间里有几个老人茫然起来。年轻人解释说现在家庭个人信息都是在电脑上录入登记了,如果想要所谓纸质版的族谱留个纪念,每家每户可以统一交钱去印刷出来,交几份钱就印几本。这短短几句话让人们骚动起来,有怨言有疑惑有怒气,可年轻人什么也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年轻人。

我和母亲只想逃离不休的争论,走进院子里,走进寒风中。母亲沉默驻足回头望去,我沉默地看着母亲,那刻我仿佛理解了母亲一定要回来参加“族谱大修”的执念。

“回去吧。”母亲淡淡说了一句,便扭头离开了。

不,我还没有理解。

回去的路上经过杂货店,我让母亲先回家,自己则去买包烟。母亲就和店门口几个摆摊卖烟花爆竹的老婶子拉起了呱。

我心里很乱,只是想进来看看,在店里漫无目的地踱步。如今的杂货店老板已经是一副新面孔,他问我要什么,我随便拿了一包烟。

刚走出店门点上烟,就听到了“黄泥房子”这几个字,我被脑海深处的一阵钟声震醒,凑上前去听。婶子们在给母亲讲前一阵村里死了个人,是一个中年男人得了胃癌,在家里疼得死去活来,没招儿了,拿了一把剪子给自己开膛了,儿子儿媳妇都在镇上厂子里上班,第三天回来看到那场面当场就疯了。

这时我没忍住,问是那村小学操场边的黄泥房子吗。婶子们一脸惊讶地点点头,母亲正要开口问,我掐了烟顾不上解释就跑远了。

脑子不知去往何处,双腿将我带到了小学门口。这里已经翻修过很多次,我已经不记得它原来的门面了。我气喘吁吁地径直走进去,那些记忆中的瓦房都变砖房了,但在操场角落依然伫立着一间破败的小房子,却没有一点儿黄泥的痕迹,顶上的干草倒是变成了瓦。

我没敢靠前,我仿佛透过石头缝看到了那令人失声的情景。我不知站了多久,门卫大爷走过来时,我也并未察觉。

“这老瘸子真可怜。”当我意识到这句话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猛地一震。

“这人不是瘸子啊,俺俩总拉呱呢,人挺好,只可惜命苦……”他后面说的什么已经被丢在风里了,我恨不得飞回原来的地方。

婶子们还在那里。

“黄泥房子里住的是以前那个瘸子吗?”

“你记错了吧?前几天死的那个,是以前杂货店老板的侄子。”

“他不是个瘸子吗?”

“瞎说。”

“我记得四十年前那里住着一个潮巴!是个瘸子!还说话不利索!还有他母亲也住在那黄泥房子里!”

“这村里好几个潮巴,瘸子也不少。再说了,四十年前的事谁还记得。”

我愣在那儿一动不动,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像个潮巴。

她们没有理会我,继续拉着呱。

“人得疼成什么样啊,对自己下那么狠的手,唉,真是命苦。”

“三天了才发现,不疯才怪呢。”

“家里也穷,啥也没有。能用的都被小两口拿走了,倒是屋里有辆旧三轮留下了。”

“咋留下了个这?”

“说来奇怪,那车镫子一个长一个短,没人能骑。”

“车在哪儿?”我大喊一句,吓到了她们。

“什么车?”

“就你刚刚说的那三轮!一长一短,没人能骑的那个!”我的呼吸急促,手忙脚乱地比画着。

一个婶子想了想,指了指前面。

“那天村支书领着人去拾掇泥房子,小两口留下的东西都拉村委会去了。”

我的血涌向了大脑,涌向了记忆深处,我的思绪在细枝末节中徘徊,生怕漏掉了什么。

当我大踏步地回到村委办公室时,里面那些争论的人们早已没了踪影。电脑前探出一个熟悉的脑袋,我在年轻人无辜的眼神下告知了来意。年轻人听后却没有拒绝我,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带着我走出办公室,告诉我院子角落有一个放杂物的房间,他们把东西都会暂时放在那里,有时候是暂时放,有时候就永远放在这里了。

一开门,那辆三轮车,确切地说,是那堆都不能称之为三轮车的废铁,却和我记忆深处的一模一样,车筐里是旧的衣物被褥和一些零散的没有用的东西。

这一刻我突然平静了下来,我问能不能让我把这车推走,年轻人依然没有拒绝。

我俩把车小心翼翼地推出来。车的铁皮已经锈成了脆皮,轻轻一碰就会沾一手铁锈。我们动作很轻,生怕一用力它就会散架。

做罢,我让了一支烟,年轻人在吞云吐雾间娓娓道来。

“那黄泥房子自打我记事儿起就上着锁。直到有一年,老校长让一对母子住进去了。我记得那女人脑子好像还有点问题。”

“什么意思?”

“那女人是个傻子,我听老人们说她是从别的村来的。”年轻人吐了一口烟解释了一下。

“你刚刚说母子?她还带着个孩子?”我猛地打断他。脑海里有无数身影在鞭打我的回忆,打得生疼。

“是,还有个孩子。”年轻人被我着急的语气吓到了。

“怎么会?当年他不是说……”我自言自语道。

“她男人,听说是咱村里的一个潮巴,我也没见过。没想到俩潮巴却生了个正常儿子。”年轻人笑了笑打断了我。

“继续说呀!”

“我听老人们说,这傻女人当年是从别的村子被卖过来当媳妇儿的,不知道后来因为啥,大着个肚子就跑回家了。都是几十年前的事儿,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都是听村里人说的。”年轻人又补了一句,“我这也是为了弄清楚村里人的档案关系才去了解到的……”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是清晰的记忆画卷。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已完全拼接好了,它戳得我的太阳穴不受控制地在跳动。

我猜那天夜里,他没有吃杏子,他一定没有吃。

“我记得村里是有一份族谱的,像个账本一样,老式油印的那种。”我比画着。

年轻人吸了一口烟,沉默许久,将烟头扔地上踩灭了。

“唉,谁说没有啊。可惜九几年那会儿,村里一群不识字的老头老太太们把那族谱撕了去糊纸盒、糊火柴盒,发现的时候也没剩几页了。”

“谁告诉你的?”我很好奇。

年轻人笑了:“前面说的老校长啊,是我爷爷。老爷子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还是那族谱,我也是因为这个,决定毕业后回来,帮着村里重新建档整理。”

“剩下的那点儿族谱呢?能让我一并带走吗?留个纪念。”

“这我可得找找。”年轻人说罢转头进了杂物房,随即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许久,年轻人走出来,比刚刚进去时脏了一圈,手里拿着一本大册子冲我笑。那本大册子的封面还保留得完好无损,和我记忆中的一样,只是薄了不少。

“谢谢你。”我将残损不全的族谱扔进车筐里,推着车离开了村委会。

有一个地方我一直想去。

我轻轻推着车走在铺满雪的村里大路上,不敢走快,像陪着一个老伙计在散步。路过杂货店时,链条掉下来了。我笑了笑将它捡起来扔筐里,我知道它想在这里停驻片刻。

那些老婶子们还在那儿,她们看到我,也看到了我身旁的三轮车。

“这车可没人能修得了。”

我笑了笑继续推着走。

是的,能修它的人不在这里。

没有链条挂着它,反而走得快了起来。

我们沿着大路向后山走去。

走了许久,已经进了林子,再往前走车就上不去了。这里的雪很深,我们只得停下。

白雪覆盖的林子里静谧无比,偶尔从更深处传来几声短暂且清脆的啼鸣。身后村子方向传来了阵阵鞭炮声,那是村民们对来年丰收的祈盼,是祖辈们对子孙后代的祝愿。

我从车筐里拿起那册族谱。它很轻,轻到一根手指都能掂起来;它又很重,重到我没有力气能翻开它。看着它许久,我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擦着了火,点燃了它,没有片刻犹豫。油印的纸张迅速燃烧起来,我将它轻轻扔进车筐里,火苗瞬间爬上了棉麻布料,贪婪地吞噬着每一寸,烈火仿佛带着使命一般,誓要烧尽所有,包括这辆三轮车。火焰越来越高,我站在一旁凝视着。这时突然看到了他的影子,在火里,他在跳舞,瘸着腿,跳着蹩脚的舞蹈……我还看到了他母亲,在敲钟,在那里奋力地敲钟……钟声响彻了整片山林,一片颤颤巍巍的枯叶从树梢上被悄然震离,缓缓落下,落进了燃烧着历史的火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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