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祖母来到我梦里。她身着深蓝衣衫,围裙下角的绣花隐约闪着秋香色。那对尖尖的小脚,走起路来如风动莲花,俗雅又性情。
梦毫无逻辑,却与过去的生活密切关联。因而我相信灵魂感应的存在。祖母怜悯的目光与我对视:“你可记得老屋瓦上的斜阳、沉香桌上的灯花?”哦,祖母说的是绣品吧。她辛劳那么多年,白天刺绣,夜间熬更缝制衣裙,何曾看到我脸上的一抹微笑呢?她精心绨绣的宛若生命图腾的花卉,我又何曾领会其富贵吉祥的瑞意呢?
人要活多少年才知道感恩呢?当有足够的年岁懂得珍惜,而那些美好的日子已随风飘散。祖母去时,我在她的脚后点亮一盏灯,愿她还在莲花路上行。握住她冰凉的手,多想暖回生命的热度,泪眼里似乎看到她指骨微动,那双会绣花的手啊。
十年思念如梦。
江南早春,《怀念》的曲子再度悠悠响起,带着淡淡的薄凉。望着祖母清浅的笑容,如同在世时的温暖。我轻轻打开橱柜,悉心摩挲祖母的绣品——锦帛、绣衣、虎头枕、猫头靴、童帽、绣花鞋垫等,久久凝眸,爱不释手。这些悉心珍藏的宝贝,底布的颜色已在光影里褪去。古朴的旧,如秋叶经了风霜,倒是香红了。沉郁的质地透到心里来,陶然而醉。我抱起一岁的小孙孙问:“祖太太绣的虎头枕在哪里?”不会说话的他伸出小手,指着玻璃橱柜,“咿,在那里呀!”
生命的底色,往往不谙世事时就悄然定好。初识祖母刺绣,我也像小孙孙一样懵懂。祖母低眉捻线穿针的柔美姿态,只有庄生梦蝶才可见的悠然,以及将万般情思化为指尖的缕缕芬芳,让小小的我惊奇不已。曾以为:祖母就是天神的使者,来凡间传授女红技艺,扮一位美丽的绣娘啊。她常住星河之畔,从绣虹缝霓里修行悟道,只为使命而密敛心爱的羽衣,用一身蓝色衣履把自己装饰。尤其围裙右下角的雏菊,娇小花瓣的软绿透着柔黄的秋香色,散发生命历练后的芳香。那份心甘情愿,岂止仙女依恋绣花的秘密呢?
时光如玉。
现代化缝纫和机绣艺术,渐渐淡去农家旧日风情,传统手工缝绣几近终结。然而,正是日渐消遁的手绣品,给我不管身处何地的迷恋感,就像凝固年少记忆里的琥珀,包裹着乡村最暖意的生活图景,留给时间节奏下的回味和思考。它潜藏的手工乡土文化精神,吸引我走近、尊重、敬畏。
一
老屋两旁的果树已发新芽,黄绿间透着粉红,一派春意盎然。后院的竹园古老又年轻,新竹旧枝相怜又相惜。园边的池塘清波粼粼,如一道屏风宠溺地将其拥入怀中。祖母倚靠竹园悠悠做着绣活儿,我捧书静读,迷人的下午像一阕轻快的曲子,很快就奏完了。侧身抬头,便看到照在青瓦屋顶上的一抹斜阳。
那个春天,人心摇晃着,茫然而不违。年轻人戴着袖章,喊着口号:“破四旧,立四新。”祖母的雕花床、衣柜上雕刻的图案,都被祖父刨平;沉香木桌、木凳上的花纹和回字形的镶边也被锉顿,全都恢复了原木本色。我年纪小,祖母强求居家写字、背书。各自忙而不扰。祖母线条迂回,平缓律动,针尖却指向迟来的春意。方形的素色锦帛上,层层浅粉堆叠重复,没有收针的朵朵玉兰寂静落寞,兀自忧伤。仿佛把已刨除的梅兰竹菊都掺揉到无法包蕊的朵朵玉兰里,只等春来覆盖。那些蕴含四季平安的八仙图、宝葫芦、鱼鼓、芭蕉扇……只能从抛光后露出的原木,遐想曾经的妙趣横生。
颓然来到竹园,雨后满眼残叶断枝,幼竹倒伏贴地,静待复苏。我无法认知风暴带来的革古鼎新,只觉竹通人性而生出魅影。片片叶尖噙着盈盈的露,默默泪珠样的落下,纯净透明得像少年,含了淡淡愁绪。再看竹影下的绣台,香草萦萦,蔓藤缠绕。祖母的长条幅绣锦《竹秀》已于轻风联袂的清唱中渐渐显影:一只雀鸟安落竹梢,微有羞涩,妩媚精灵。雀儿占比例极小,却为点睛之妙。丛丛幼竹疏落,嫩绿极富变化。空中的细枝柔韧如柳,叶弯如眉。长长栅栏旁逸斜出飞白,蜿蜒生长……祖母雅趣的针脚,通透水润,简约奢华。她孜孜以绣的竹实录,所隐含的神性及诗意,何尝不是“风约约,雨修修,翠袖半湿吹不休”?
倒伏的幼竹悄然抬头挺胸。株株丛生竹的鞭根露出地面抽箨延伸,冒出笋尖。新生命聚集灵气,几日便绿叶如茵。刘禹锡《竹枝词》“道是无晴还有晴”,不正饱含其意吗?祖母依附林间而不失竹意,从中提取绣绘素性,终成风格。所谓胸有成竹,不正是祖母沉着内敛的写照吗?而这种生存智慧下绣出的作品,最深情也最含蓄。
二
乡居的少年生活优渥自在。暑假了,所有的紧张都在如风的洒然中消散。那年初夏的雨季迟迟没来,香樟树的嫩绿不经意间褪去。伸手摘下一枚凝练如蕾、细密脉络的椭圆叶放入书本,没想到这轻柔的细微一纤,竟能坚韧地绾住一段情结,把契合夏日的深意写进童年纪事。
“楠豫樟之生也,七年而后知,故可以为舟。”月令吉日,我端坐香樟树下,祖父教我念《淮南子》。他不注重节奏,却对词的妙解不得不教。祖母将我的长发辫成麻花,发梢系上红绸,再点缀小花,清香又喜气。书包搭盖上的花瓣图案,是祖母剪纸后,用细毛线缝绣。淡黄的底色突兀炫耀的朱红,那个妖娆啊。院内抑扬顿挫的读词声,早已化作香樟细密的花,娓娓诉说她的静、她的白,洒落如梦幻般的深情。
书包搭盖的剪纸之美不可言说。我把这新颖的创意,当作饰品炫耀。“红莲落故衣”“夜雨剪春韭”的词,是后来才懂得的剪纸小写意。而对祖母刺绣之外的剪纸绝技,却早已倾心迷醉。那天晌午,祖母外出时留一盒丝线在侧,也许是难得的疏忽吧。于我而言,香樟下笸箩里的丰美繁复的丝线,恰似“以五彩彰于五色,作服汝明”,因而绚丽艳泽,竟可接此情此际爱悦流盼啊。我放下《淮南子》,战战兢兢拿起针线,铺平剪纸花样于素色手帕上,照着祖母的样儿描摹起来,一来二去竟怎么也绣不出花瓣的神韵。看着自己粗糙简单的“作品”,以及保有的志趣不常,顿然想起学堂学伴们书包上的饰品:有玉有珠,也有瓷有陶。但像我书包搭盖上那朵精致的绣花,却凤毛麟角。今日小试身手,我以为线线相叠,就能捧出一番乾坤来。哪里知道祖母缝绣技艺的致密心思、清雅品味,以及用色用针之能呢?
樟树浓荫夏日长。我依偎祖母身边,看她剪纸,听蝉的鸣唱。光景温软得如同她剪绣的那些花儿。邻里姑娘、媳妇聚集,有向祖母索要花样的,也有观赏学艺的。祖母把软软的白纸折叠成豆腐块大小,转身放置椅背沿上,用小小的剪刀尖轻轻啄击,待到满纸密密麻麻的点,变得柔软劲道后,开始剪纸。祖母胸中有图,剪起来游刃四方。条条圆润的曲线,疏密有致,自然地镂空出各种花样。有纤细秀美的花草,有神态各异的小动物,也有老戏里的才子佳人。她对物象积累丰富,加之感悟创意,每一剪下去,都独具魔性。那些生生世世的情长意牵,好像就在她灵巧多变的造型里完成了。祖母生肖属猴,她创作的《猴子闹春》特别凝练,本真而灵动。
“立意不须工致,便得一室花香。”祖母常年修为,剪纸艺术惠达圆融。从此我心里长出花瓣兰芽。她眼眉蹙展而衔接着不同的图案,掌纹叠印于绣布及剪纸之上。我痴迷于拓绣剪纸花卉而不怠。花架前,小小身板伫立。面对明艳光鲜的绣台,举针放下,双手慌乱,毫无章法。一块亮白的绣布上,被我“涂抹”得大红大绿,重赭重青。祖母则惊喜又错愕。她微笑着俯下身来耐心地教我:葱绿应该配这款桃红。只有西洋红才能弥补淡薄。这里的半瓣桃花、半片柳叶,皆能于光暗曲折之间自有起伏。另要选一种色线为主画面,可平添生机。原来祖母手指每一个细小的伸缩,都表示某种不同针法不同配色,这玄机又怎能说清楚呢?
那个夏天,我以笔墨、针线兑现自己诺言,真正品尝绣娘的艰难。读词绣花,神圣而温情,就像《淮南子》所描摹的香樟,无不体悟到它的从容沉实,并从它的繁茂里反刍阅读,学着用生命眼光看剪绣。樟树深绿的叶,谜一样锁着幽香;没有完成的绣锦,留下一幅未裂之帛。它保藏我的秘密,一次次地神游心动,孤芳独赏。
三
秋风吹过老屋庭院,也吹开稻穗和棉桃的笑脸。从书中抬起倦眼,远远望去,金黄的,纯白的。融融暖意盈怀而来。丰收在望,祖父忙着割稻、打场、晾晒。祖母忙着收棉、植棉。木格橱柜里,一摞摞自织的布匹,规整放置。祖母摊开竹帘,将布匹展开、铺平、剪裁,勾勒被面、枕套刺绣的图案,构思缝制衣裳的式样。好似未来的日子都被期待充盈。
阳光碎银般落下,篱笆疏影里,晚开的木樨洁净幽香。祖母端坐,浓浓的秋意就荡漾在她的指缝间。麦仁色的布底被面上,她的心思被小心收拢成一对对鸳鸯、一棵棵水草,还有欲语还休的水波。绣针在她手中从容行走,十二色彩线穿梭于平针、套针、钉针之间。每针过处都泛着凡俗的喜气。光是击水嬉戏的对对鸳鸯,翠绿的头顶,橘红的尖嘴儿,白色的眉纹,棕色斑点的颈项,以及暗紫的羽冠,就足以美轮美奂。
院角的芙蓉悄然绽放,层叠琼片向内蜷缩,清淡香息裹着隐痛,俨然红楼里花喻的女子,谦卑且自怜。祖母知性尽心,轻拂花影:浅黄的蕊,粉红的瓣,深碧的叶,赭褐的茎秆。淡淡几针,极其工丽,这簇簇华木便神秘地植于枕面。浓荫垂下来,沉甸甸的秋意,寸香寸金,素心安暖。
缝绣伴花香。沉浸在粗布被面、枕套的绣花里抚触轻暖。光线穿过祖母的耳环缝隙,两鬓露出银亮发丝,她脸上的笑纹全荡开来。我新奇地凝视她手下别致的布艺世界,浓浓淡淡的绣品潜于纹理内,暗处若现,明处若隐,美感恍惚。清清浅浅的心,盛满点点滴滴的幸福欢乐,哪会去想老街布店高挂的大红牡丹被面、印花枕套呢?
谷子已进仓,缕缕金黄从祖父指缝里漏下,苦累全然不觉。回望田园,惊讶收割后只留下残阳的气息,檐下隐显零落的秋意。节令走到这里,自然变得素洁起来。祖父叼着烟枪,轻轻敲打春日吃进泥层的犁耙,说着四季更替那些有趣的细枝末节;祖母拂拭层叠的衣物,沉浸于“一棵棉,一尺布”的甘苦里说着丰年。他们眉宇间溢满笑意,如实地享受秋日的馈赠。
四
冬日来临。老屋庭院宁静寂寥,满目苍凉。雪花飘落汇集树冠,渐渐隐没叶片,如宋画里的冬景,留出蜿蜒田野尽头的锌白。村舍不见清晰轮廓和缥缈炊烟,白茫茫的大地安眠如斯。
寒假生活伴随新年,洋溢甜蜜喜悦。檐下冰凌的晶莹透过窗棂,映照翻开的课本,文字变得清晰,阅读顺畅起来。门楣光线掠过春联:“一等人忠诚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春归花不落,风静月自明。”浅深的色泽,激起丰富画面,带给农家明媚的春意,如影随形。空气里弥漫花生糖、炒蚕豆的甜香,还有自酿的糯米酒,混合着濡染衣袖,调和味蕾,久久盘旋。
侧屋门帘的绣锦红而艳,与厨房灶堂的火光辉映,把祖母忙碌的身影笼罩。案板上整齐地排列着炖菜、蒸菜,一组白瓷兰花碗最惹人眼馋。兰花碗底挤密地摆放红皮扣肉,表面覆盖层层淡黄米粉,蒸熟上桌碗扣盘中,揭开就是金风玉露啊。而祖母灌注清凉的剩油从兰花碗中慢慢倒入深红的陶罐,那种省俭所散溢的釉彩,像打磨过的农家日月,润泽,明亮。
黄昏降临。萧萧雪影,交织腊月最后的时光。祖父将墙边的爬犁、锄头、风斗等贴上福字。祖母悠悠穿行梅林,摘一束含苞的梅,恭敬地插入瓷瓶,供奉家堂菩萨前;再秉一对分岁烛,燃一炷香,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天高日月悬,地厚生白金。”像旧约里的老先知,颔首盈笑,满是虔诚。
灯盏亮起来,带着神秘和喜气。就连谷仓、米缸里迷藏的小手电也闪着微光,寄意地久天长。夜晚寂静,祖母投影斑驳墙上,竟如此温柔。油灯下,她正为我赶制新衣呢。蓝色缎面圆角棉袄,墨绿色灯芯绒罩裤。这温暖的工程,漫长得像老戏里的长腔,依附迂回的针线,许久才能抵达啊。当灯花满芯,祖母起身已三更。当她捧起盎然挺立已属于我的成衣,更为踏实守住灯火而喜悦呢。真正感念的还是墨绿裤管上那朵红褐色花儿如蕾的绽放,以及浅碧叶儿凝聚的爱意。烦琐的勾线,绣出古称“千子一同”的意象和美感,并迎合我剔透的心思,闪亮那个新年。
祖母的绣花,滋润年轮,装点生活,美妙一如梦中。祖母“工于素绣,直绣到岁末等春来”的陪伴,也使我在后来的岁月中养成做事如绣、读书不辍的习惯。“书籍于我,重要一如白米,家中必有;书橱亦如米缸,常满。”儿时耳濡目染,对自己认定的事情孜孜不怠。如今仍然记得祖母说的老屋灯盏:只有用心守护,日子才有光亮。成事如一粒谷子从生长到进仓,每一步都历经复杂和艰辛。为什么傍晚擎灯,三更才结满灯花呢?
针线穿梭,似水流年。
手绣之家的烟火气,竹园、花草、树木等,都于漫长时光中消遁,成为挥之不去的乡愁。寂然的绣台,只留下朽架独饮风露。祖母故去。阳光从新居的窗棂斜进来,照在玻璃橱柜的绣品上,也照在佛家所言的定境中绽开的一朵禅花上。
居住的城市,历史久远。常去老街观灯乐行。满街的商品,满街的行人,满街的灯火。我始终睥睨摆放整齐而艳俗的电脑绣花鞋子、枕头等。它们定格固定模式里,面对喧嚣的视角对象,浑身布满炽烈的骄阳,而我却看到它美化后的浮华。相比祖母的绣品,安居我家橱柜,却富有灵性、质感,更具智慧和生命气息,宛如月色的淡泊,可以长久注目,感受亲和。
常来长江边。小船游动,绿草茵茵,满眼皆乡景,却无处吾故乡。上游的夷陵小城,日新月异,汰旧换新,也已景物全殊。但它却唯我命门,所换取的温暖记忆,皆因由往日所在。我默念祖母“一棵棉,半尺布”,怀揣自修而回到本真,体验少年的纯净,追寻一种审美意义。
流星划过天空,一颗最亮的星星对我闪烁。哦,那是天神最宠爱的织女星吧。她重回星河之畔,绣虹织霓。对我何曾不挂心?那个夜晚,她披一件羽裳,从云端翩然飞来梦里,轻语:“南陌东城尽舞儿,画金刺绣满罗衣。”我答:“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