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厘清的“念头”与“联结”

2024-01-01 00:00:00贺与诤韩箫蔓
翠苑 2024年5期
关键词:思绪小说

在小说创作中,储福金对中国古典文化及思想的自觉吸纳,对生命的独特体验,以及先锋叙事手法、意识流小说的创作风格,皆无法被简单地归因到任何一个既定的范式之中。先锋和古典并行不悖本身就是他创作的重要特质之一,也是其始终尝试探求的、凝结着现代和传统格调的写作策略。在他的“《黑白》时代”,从围棋当中引入儒、释、道三家学说,同时,也希望在文化层面上,将琴棋书画汇入中华民族的文化血脉之中。但在储福金新出版的长篇小说《直溪》中,我们所看到的神秘性,更多的是作者对于人生不可知、生命不可抵达的某种感慨、追寻和探讨。与储福金以往以围棋为切入点的小说《黑白》《棋语》等文本不同,小说《直溪》故事发生的时代、人物的经历虽然围绕着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特殊时期及其后的影响展开,但“棋语”并没有给主人公带来太多转危为安的际遇,而是作为他人生当中的一种消遣或思想的工具。主人公宋正明试图从棋盘中悟出人生,但最终教会他懂得现实的却是现实生活本身。或许这就是储福金的长篇小说《直溪》和以往作品的区别所在。

在小说《直溪》中,从主人公宋正明来到直溪生活的第一天开始,他便感到自己是临时生活、工作在这里。他切断了与以往人事的一切联系,记忆变得虚浮,而直溪镇的一切则充盈虚无。当下的现实都如此实在,如此真切,曾经走过的大半生的城市记忆却开始变得模糊起来。这注定是一场城市和乡村之间的对望,也是当下和过去的自己的一场神交。当主人公和林向英产生情感联结之后,两个人的感情从原有的棋逢对手,逐渐进入了爱人生命体验的灵肉交融。他们两个人一个是从城市中抽离,一个则未能和城市发生实际的关系。但可以肯定的是,林向英的出现使得主人公重新燃起了求索欲,而不仅仅暂停在机械重复地完成指派的工作任务。在这个几乎无事但却小事不断的日常当中,储福金将情感的细部处理得真切而灵动。

与储福金以往的文本相比,他对于江南腹地场域的描述依然始终萦绕着水汽。这不仅与他的故乡宜兴相关,也与他生活过的直溪密切相连。同以往《黑白》等作品的故事发生在南城、海城等江南腹地一样,这一次他落笔至直溪镇,地处常州金坛的北部。虽然储福金自己在小说开篇便说,他的“直溪故事”和自身经历并无关系,但我们依然能从其中发现踪迹。无数个小镇,纵横联结着中国的东南西北。在乡村与城市的形态之外,它承担着第三种角色,作为稳定的社会结构,凝结着属于千千万万人的时代缩影。更何况随着时代的变迁,县、镇拥有着极为复杂的色彩,人们对它的感知记忆不尽相同,但可以肯定的是,破败落后、闭塞脆弱并非县镇的统一底色。综观《直溪》中的小镇和村落,没有一丝土味。这在一定程度上得益于储福金对自然之景的叙述。宋正明和林向英两次去盾山,后来宋正明又带着林向英的儿子肖可俊进山,山中的四时之景似乎让我们看到了日本俳句般轻柔舒缓的节奏,烟雾弥漫之下的青山和绿水的写意,也似乎让我们体味到了禅宗的意趣。当然,直溪的纯净不仅来自风景,还在于这里的民风。直溪人是不虚饰的,他们有什么便说什么。同时,直溪也是个温柔乡,是个容易让人迷失的地方。这里所说的迷失并不是富贵迷人眼,或是让人意志软弱,而是它让人感到疏离和安静,让人按部就班、安于命运,让人不再有激烈的情绪。

小说中,主人公宋正明被赋予了作家的身份,他来到直溪是要完成这里的人口普查工作,这也意味着他无法和神婆姚萍丽一样自由地与社会“脱节”,他不得不主动地和当地的人们产生联系。同时,写作成了他的过往或业余职业,下棋及情感生活则成了他日常生活和思想生活的主体。可以注意到,储福金在他的小说当中反复用到“流动”一词。这其中蕴蓄着地域的变动,也隐含着思绪流动的意味。在思绪的流转之间渗透着流淌的感觉结构。同时,也随时召唤着读者跟随作者的思绪进入到文本所敞开的各种可能性之中。似乎在直溪的生活,一切感觉都可以被唤醒,一切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似乎任何可能性都有可能出现在主人公身上。因而,也就不难理解林向英在主人公的眼中突然由男性转为女性这类情节的出现。宋正明总是把自己当成外来人,没有根脉在此的感觉。位于盾山的直溪镇人口多,人情相对冷清,极地宽远,因而,就愈发激活了宋正明与城市相关的记忆,不时地跳动出来,影响或者裹挟着宋正明当下的思绪。或许无论是思绪的流动,亦或是地域的变更,还是命运的流转,一切都浮动在直溪的时间中,让他获得用一种虚悬的实在来化解无尽的虚玄的可能。我们不妨来看储福金在作品当中关于棋盘的一段描述:

盘上的十九道线乘十九道线的交叉点,残留了无限重复的记忆。一曾是营帐外的金戈铁马,一曾是高山流水处的琴韵诗话。千古无同局,是无尽的变化,又是无可变化的一颗颗棋子落在盘上。

不变的黑白,不变的搏杀。

在宋正明看来,时间让围棋之外的社会、世界、人生都有了变化。时间相对于棋局而言,依然维持着内在的变化。这或许就和宋仲明自己思考的一样,他似乎从城市而来,对于直溪镇的一切都感到陌生,感到新奇,又难以融入。然而,他曾经离开的城市也从未因他的离开而凝固不变,而是不断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在疏离之后,当主体性被激活,他再也难以回到曾经熟悉的城市。纵使宋正明是学社会专业的,他也依然无法融入这个社会。储福金笔下的这一形象似乎是当下一类人的缩影。并非主观能动,便可以抵达某种状态或目的,因而也没有了眺望的必要。就像宋正明似乎希望和林向英发生精神上的共振和身体上的连接,可这些却又那样难以抵达。他反复想要弄清楚直溪镇谷口村和坛水村之间的“飞地”,想要弄清楚神婆姚萍丽的来处,最终,也不过是接受了前者不记、后者不录的答案。

在感觉的流动当中,故事出现的第一处转机便是林向英的“变性”。和宋正明朝夕相处的棋友竟然是个女人,这和他平日里看到的个子颀长、衣着宽大的医生形象截然相反。既然林向英是女性,似乎这两个惺惺相惜的人发生情感的纠葛就成了某种必然。当关系微妙变化之后,林向英的过往也被和盘托出。就在宋正明逐渐适应了林向英是一个女人之后,林向英的过去也朝着宋正明扑面而来,原来她曾经未婚生下过一个孩子。如果说宋正明和城市的关系是过去式的,那么林向英和城市的关系因为孩子和她深爱的男友而无法中断。即便她原以为那是爱情,但结果也不过是被当作了欺骗自己生下孩子的工具。林向英依然无法摆脱内心深处对孩子父亲的倾慕和对儿子肖可俊的爱。当肖可俊从城里来到直溪镇看望母亲时,宋正明的眼前也便多了这样一个从城市来到乡镇的精灵般的男孩子。肖可俊棋艺颇高,完全不输宋正明,杀伐果断,不仅继承了母亲的技艺,从他看待问题的成熟思维和判断能力可见他的背后有怎样一位优秀的父亲。这也让宋正明捉襟见肘。透过肖可俊,宋正明也看到了自己离开的城市。不到一年间正迅速地接受着时代的洗礼。“子一代”的变化构成了城市传导到乡镇来的时世变化,它似乎要动摇或是改变曾经百年未变的直溪镇的风俗和观念。

在储福金以往的创作当中,始终较为关注对中国文化传统和古典文化知识的运用,小说《直溪》中出现的巫术、算命之类也并非首次在他的文本出现。这类书写不仅为文本增添了一股神秘的力量,也让我们看到了意识的杂乱与对人世的追问。小说中,那个生活于“飞地”的神婆姚萍丽,因为人口普查工作的推进,几乎不请自来地出现在了宋正明的关注视线之中,关于四柱八字算命的古代文化的隐喻也在这一人物的出现后随之而来。姚萍丽不仅能够说出宋正明的过往经历,甚至还可以预见宋正明和林向英未来的感情趋向。从地理位置上看,神婆姚萍丽是属于“飞地”的,她的生活诉求很容易得到保证,也就是说她可以从自然的馈赠中满足自己的基本需求,因而不需要从社会层面与人们产生联系。因姚萍丽的出现,一个完整的关于古老文化渊薮的光晕弥漫到直溪,令人感到神秘。所谓的“飞地”,属于直溪镇坛水村的一片水湾,在这里的水边有一个小岛,姚萍丽所处的传染病医院就位于此。而后来,这个传染病医院搬离了坛水村,去了据说是山中的谷口村。谷口村对这一说法却矢口否认。

姚萍丽的来处、预测能力引发了宋正明的思考。要是她真有预测能力的话,那或许就是她生活中的一点光,也是给她苦难人生的一点补偿。那么,天下有没有人生苦难而形成的特殊感知沟通?如果说苦难造就一个作家,在宋正明自己看来,他或许只是写作者,还算不了一个作家。这或许因为他的苦难总是虚浮的,缺了一点根本的基础,始终存在于思绪之中。最终,一切又回到了神婆的谶语——狐狸湿了尾巴,但并无结果。也似乎回到了宋正明最开始和林向英所下的那一盘棋当中——黑白凶险都是确定的,然而,每个人却无法预判之后的结局,这所谓的不确定,或许才是唯一的确定性。

长篇小说《直溪》的亮色并不在于他对文化和地方性的着色,也不是他对于以往伤痛记忆的复刻,而是在经历了封禁等苦难之后对内心变化的摩挲。这种变化就是无法再去融入任何一种生活状态,也无法和人真正产生实在的关联。那种不确定性和自我怀疑,以及意识的四处飘散,真实地记录了他曾经历的真实性。这或许也就是储福金在小说当中提到的化解悲哀、安慰人生,根本在于思想,偏偏痛苦的根子是思想生成。走到窒息的生活中来,其实那片阴影依然追逐着他,划入他的内心,避无可避,躲无可躲。这也意味着储福金小说当中的哲学性和思辨性始终在延续,无论是人的来处和去处,还是命运的不确定性,他的意识流书写中始终都涌动着矛盾的思绪。这与他以往的小说《念头》等一脉相承。在《直溪》中,他追问的是人和人之间的联系,人和城、村之间的联系。在写意和写实之间不断纠缠,又彼此跳脱,试图合二为一,却又矛盾相生。

与储福金以往的作品相比,“前《直溪》时代的作品”是于玄妙和虚实相生的状态之中试图冲破念头的暧昧和缠绕。《直溪》中的隐含作者则始终处于思绪的不安与无序感中,面对现实,他始终没有太多的勇气和渴求,也不知道自己的疏离和冲决最终指向何处。或许厘清储福金创作的变化,捕捉他在未来所关注的现实的变化,成为我们可以期待的方向。

[基金项目:本文系当代江苏籍作家写作发生与江南文化关系研究(23CZW057)、江苏省哲学社会科学青年项目“江南士风与新世纪江苏小说创作研究”(22ZWC002)阶段性成果。]

作者简介:

贺与诤,1992年生,常州大学周有光文学院讲师,现当代文学。主要从事现当代文学、江南文化研究。

韩箫蔓,2004年生,江苏扬州人,常州大学周有光文学院2022级汉语言本科生。

猜你喜欢
思绪小说
忆真事,理思绪,露真情
叁见影(微篇小说)
红豆(2022年9期)2022-11-04 03:14:42
遛弯儿(微篇小说)
红豆(2022年9期)2022-11-04 03:14:40
劝生接力(微篇小说)
红豆(2022年3期)2022-06-28 07:03:42
思绪
辽河(2021年10期)2021-11-12 04:53:58
秋雨的思绪
池塘边静静的思绪
岭南音乐(2020年1期)2020-03-12 12:56:30
那些小说教我的事
等腰直角三角形让我思绪飞扬
明代围棋与小说
西南学林(2014年0期)2014-11-12 13:09: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