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是一条河

2024-01-01 00:00:00徐澄范
翠苑 2024年5期
关键词:运河

少年生在运河边,长在运河边,生命如同一条河,随着悠悠岁月流向远方。

“我家住在运河边”,这是少年最喜欢的情景,他竟然在作文中不止一次写过这个迷人的句子。那时,少年就走进了水的世界。一条运河,一条烟雨蒙蒙的大河,水流汩汩,少年的笔下也在水流汩汩。

小时候,少年家住麻巷。小小的巷子长长的路,地上铺着圆润的石子,夏天不泞,冬天不滑。孩子喜欢在窄窄的巷子里玩耍,嬉笑打闹声久久回荡在两侧的高墙上。

少年的卧室紧邻运河,打开窗户就看到并不宽阔的河面。他晚上睡觉,常常能听到熟悉的船只马达声隆隆作响。这种声音如催眠曲一般,伴随着他进入美妙的梦乡,让他度过了难忘的少年时代。

那年代,少年最初的爱,最早的启蒙,最深的根脉都源自运河。运河馈赠他的就是珍贵的成长记忆。

少年步出麻巷,来到宽阔的和平路。

他的瞳仁里出现两座桥:新坊桥和琢初桥。两座桥之间相距不远。少年常常走到新坊桥上看风景,天上的云彩落到河里,随着水波的漾动斑斓如梦幻。最有趣的,当然是河里的船只。他喜欢倚靠在新坊桥的桥栏上,看从桥洞里穿过的船。一艘小船,往往就是一户人家。摇船的,大都是船上的女人和小孩。男人站在船边,手持一根长长的竹篙,不慌不忙点拨着河水。有时候男人站在船头,奋力将竹篙撑在桥墩上,改变着航行的方向。

另一座桥是琢初桥,一座单孔拱形石桥,毗邻青果巷东侧,架在运河之上。有一次,少年走到桥沿下,见到船家的女人跪在甲板上,口中念念有词:“天泡天泡,和尚轰炮。”大概孩子患了水痘。水痘俗称天泡。船家男人托着盘子,端出3个馄饨,放在稻草茎上,插2根红烛,走到河边码头点燃蜡烛。家人为孩子祭祀求福,祛病消灾。少年见此情景,顿觉好奇不愿离去。

那时的运河清澈见底。涨潮时,河水并不浑浊,黄中泛出一点淡绿,还能看到鱼在河里游动。运河里有孩子游泳,且个个都自学成才。游泳时,大孩子带小孩子,会游泳的带不会游泳的,很少有家长带着孩子来的。少年八岁那年,记得学游泳时,从家里掮上一根栓门的杠子,杠子漂浮在河里,两只手往上一拜,两只脚扑通扑通就学游泳了。少年学得有点模样了,哥哥就托着他的下巴,他手脚并用,手舞足蹈。一个夏天下来,少年就学会了狗刨式游泳。

离少年家不远,有一座桥叫德安桥。那里的运河宽阔些,桥离水面足有数十米高,是游泳、跳水(俗称掼冬瓜)的好场所。每到夏天,住在附近的小伙伴就会跑到桥上,光着屁股排好队一个个轮流掼冬瓜,比谁的胆量大、勇气足。哪个不敢跳,就会被旁人讥笑讽刺一番。其实少年那时候真的有点怕,但也不肯示弱,他终于跳下去了。人慢慢浮出水面,小小的脑袋在起伏的水面上浮动,像一些黑色的花朵,正在快乐地开放。

运河码头的青石板上,长着厚厚的青苔。水里的青石板上吸附着大小不一的螺蛳。少年对螺蛳不感兴趣,蹲下身子就能看见游动的虾子,忍不住伸出双手去捉。大多是无功而返,难得运气好一些,就会捉到虾子。虾子在手里跳动,放进瓶子里,那种姿态就跟齐白石画的虾一模一样,轻轻一弹就弹得很远。

想要捉河边的鱼,除非借助于网兜,否则很难捉住它。因为像昂公、草鱼之类,实在太机灵了。黑乎乎的颜色,在水里显得有点呆滞,躲在水草下一动不动。给人的错觉是,只要你手伸进水里,就能把它抓住。但是一切都不是你所能预料的,只要你一触到水里,它就闪电般地逃走了。其速度之快,大大超出少年的想象。

郊外的运河边,那片田野是灿烂的金色。在那灿烂的金色中曾经飞着一只风筝,那只风筝是少年的父亲做的。如今父亲已经化作了一抔泥土归落在东郊的凤凰山上。母亲已年过九旬,安居在运河边的一所普通房子里。少年是放飞的那只风筝,飞得再高再远,那根线总在母亲手里攥着。在人类的词典里,母亲的含义即是故乡的大地。

少年背着那只深灰色的书包,走进新坊桥小学。这所百年学校始建于清末民初。

学校位于古运河边。学校的西侧,便是千古名巷青果巷。学校那古色古香的礼堂,三级台阶走上去,方砖铺地,水磨青砖复的半截墙裙,六根粗大的柱子。校园面积虽不大,但处处花木扶疏,四时开花结果。每棵树上都挂着小木牌,写着树木名称及栽种年份。

每天上学路上,少年都要走过那座古朴的新坊桥,垂荡着书包,沿小巷去学校,一路看别人在河边钓鱼摸虾。一泓河水在散落的民居、小船和水草的呵护下,静静地流向远方。长大了些,路过这条河,少年总忍不住多看几眼,甚至驻足遐思。运河萦绕回转,潺潺流水流过杨柳岸边、枕河人家。那深入河中的石阶,曾是妇女们捣衣之处,“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少年在月光下顺着石阶往上走,倾听历史的回声,看那逝去的碧波。

少年家隔壁邻居,有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奶奶。她尽管体弱多病,但还是帮儿子媳妇拖大4个孙子孙女,家庭生活过得很清苦。少年刚读书的时候,还不会做饭。父母是双职工,经常加班晚回家。有一个冬天的夜晚,父母还没回家,老奶奶见他还未吃晚饭,站在家门口冻得瑟瑟发抖,就热情地招呼他到家里吃饭。老奶奶给他端来一碗滚烫的稀粥。他就着咸菜萝卜干,一会儿吃完了,还用舌头将碗边的稀粥舔干净,吃得好香好香啊。后来,这情形又有过几次。少年的父母执意要上门表达谢意,老奶奶一摆手说:远亲不如近邻,这点小事算个啥!

下午放学回家,总有几个同学结伴而行。那时候的学生没有家庭作业,放学后的课余时间都是自己支配的。少年宽敞的家成为同学们喜爱的去处。家里的大门是扇深灰色铁皮门,三进木结构建筑。中间有个敞亮的院子,院里放两张长凳架一块铺板,就是一张简易的乒乓球桌。小小银球飞来舞去,传递着同学间的友情,也分享着少年的快乐。

夏天的夜晚,生活在运河边的人家,各自搬出门板、躺椅和凳子,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大人摇着蒲扇,驱赶着蚊虫,讲着故事。谁开了口主讲,语气都会变得神叨叨的,给人一种神秘感。有文采的会声情并茂地讲故事,没文采的就讲一些奇闻轶事。微风吹来,夹带些河里清凉的水汽,扇动着热烈的情绪。讲故事与听故事的,都遁入旷远和深邃。到了深夜,凉席上有了一层露水。有的人不由自主地躺下来,透过高大的树木,看到银河横悬,星光闪烁。那时候,少年早已进入了梦境。

小巷有户身世显赫的人家,房子是清代嘉庆元年进士吴光悦旧宅。这幢旧宅解放后住进不少人家,少年有两个同学住在这里。吴氏在京曾任内阁中书,最高官至江西省巡抚。这座府第共五进,每进六间,后面还有占地近五亩的花园。每进房间依次前低后高,寓意“步步高升”。少年初次来旧宅玩,像进了迷宫,稍微不留意,拐错一个路口,就迷失在另一个枝繁叶茂的过道里。但许多人都和少年一样,很乐意不断迷失在其间。这样的迷失是那样充满了迷幻色彩和情调,一处不经意的景色,一只招摇过市的肥猫,都有可遇不可求的惊喜。不过少年也会很刻意地在迷路的地方做标记,用以加深印象。

江南的意趣总是随处可拾。

那年代,少儿读物很少,少年听到的最神奇的故事是田螺姑娘。少年小学毕业的那一年,他通过同学的父亲弄到一张市图书馆的借书证。从那时起,他开始喜欢阅读小说,尤其是长篇小说。少年把那个时代所有的作品几乎都读了一遍,浩然的《艳阳天》《金光大道》,李心田的《闪闪的红星》,李云德的《沸腾的群山》,刘绍棠的《蒲柳人家》,李学诗的《矿山风动》,还有《牛田洋》《虹南作战史》《新桥》《飞雪迎春》……少年最喜欢的书是《闪闪的红星》,然后是《沸腾的群山》。刘胡兰、潘冬子、草原英雄小姐妹等英雄形象,深深根植于少年稚嫩的心田。

运河上的那座德安桥,当年还是座木桥,比较破旧,桥板之间缝隙不小。透过缝隙,可以看到桥下湍急的运河水,令人望而生畏。过了德安桥,沿运河一直向前走,便是城郊了。早春时节,那儿的景色清新而秀美,绿莹莹的河水,飞舞的细柳枝,泛绿的浅草。每当熏风拂过,大片大片的樱花树上,便会飞起吹弹欲破的浅色花瓣,好似簌簌飞雪。有时少年会来这里小坐,膝盖上搁一本书,听着河里传来水鸟的鸣叫,享受闲暇时光带来的快乐。

少年渐渐长大,转眼成了中学生。

他依然喜欢去运河边玩,看河上的日出日落,看河上人家的炊烟和甲板上的小狗。最使少年神往的还是拖轮那刀斧般昂扬的船头和气势不凡的笛鸣,船工手中的竹篙和哼响的悠长号歌。少年常在运河边畅想,什么时候也能像他们一样成为运河的主人?

少年每天早晨从麻巷跨过新坊桥,来到椿桂坊这条狭窄的小巷,市一中就在巷子深处。学校大门朝北敞开,校门正对着运河,校区中心大道两侧整齐排列着高大的香樟和松柏。绿树掩映的校区里,五幢教学楼都是清一色的灰色砖瓦,显现出古朴厚重的历史文化积淀。

那时,学校受“读书无用论”的影响很深,校园里很少有书香气息。

学校经常安排学生到工厂、农村参加学工学农劳动,接受无产阶级思想再教育。少年和同学下乡时,住在社员家里,一住就是一个月。社员大妈做的饭菜可口,红烧肉、煨鳝筒、炒青菜等菜肴味道不错,他从来没有吃得这么香过。初一那年秋学期,学校组织下乡。学生还没到田头,便下起瓢泼大雨。大家只得躲进生产队的库房,在稻草铺上说笑打闹。老师们瞧着门外的风雨愁肠百结。到了开晚饭时,社员们送来热气腾腾的新米饭和油亮亮的肉丝大白菜,学生似风卷残云般吃得精光,老师们只能吃点残羹剩饭。

那时的学生发育都晚,待到初中毕业时,身体才迟迟有了些动静。先是女同学的胸脯越来越饱满起来;然后男生发现自己的嘴唇悄悄地长出了绒毛,它如同春天的油菜花一样,似乎是一夜之间,便绽放了出来;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男同学喜欢三两死党,躲在操场大树下谈论班上的女同学。

男生背地里喜欢谈论女生,但当面却表现得对她们不屑一顾。即使有时在学校的某个地点与她们中的一位碰见,也不愿先说一句话,或先打声招呼,甚至有事没事还要故意欺负她们,例如捉个小虫子夹在她们书里,让她们一翻书便吓得“哇”一声尖叫;上课时,坐在她们后排常常“不小心”扯起她们一两根长发,痛得她们从座位上跳起来,而男生则在这种尖叫和跳跃声中获得了一种莫名的满足。

少年通过一个远房亲戚,弄到几本手抄报,才知道有一个叫莎士比亚的人,知道了圣诞老人,知道了第一个登上太空的前苏联宇航员加加林,还知道了来自英国利物浦的四个年轻人,他们叫甲壳虫。他读到了顾城的那句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深深地雕刻在少年那一代人的心底里,多少年都不打折扣。这是因为,在地下深处,他们都曾经有过这样挖掘的手指。

少年读到这里,内心似有湍急的河水流过。

那天,他特地走到新坊桥,又来到琢初桥,看着桥下的运河水,缓缓地流向远方。运河成为他生活的某种背景,与他的生命相遇。

少年有所感悟:常州的先民们在运河边筑窠而居,不断积累和汇拢,生生不息地生长,于是有了我们这座城市。这条运河不是少年的母亲,而是少年母亲的母亲的母亲。在还没有少年的时候,它就在那里;在少年没有了的时候,它仍在那里。这就是历史,这就是传统。一条河,就是千年不变的生活。

若干年以后,少年长成了青年,他开始尝试写作以运河为背景的长篇自传体散文《运之河》。

于是,他在键盘上走回少年,倾听耳边潺潺的流水声,用无羁的想象贴近运河,航行于运河上。多少年前,他面对苍茫星空,面对静静流淌的运河水,面对着夜风中飘摇的一茎豆火,他沉迷在书籍中,沉迷于阅读中,他忘记了孤独,忘记了困境,忘却了物质生活的匮乏。那时候的他只有十几岁,身体瘦弱,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沉思冥想。

少年是一条河,一条蓬勃生长的河。他给这本书取名为《运之河》,是想说明,他出生在运河边,河水滋养了他的生命,运河见证了他的成长,因而运河也成为他的命运之河、生命之河。

他要感谢运河,因为运河给他灵感和激情,使《运之河》一书得以面世,并几度获奖。这条长长的,在历史的风吹雨打中畅通无阻的大运河,既是单纯的河,又是丰富复杂的河。它生发激情,成就梦想。它运载的不仅是古往今来的船只,也是永无止境的沟通,永远的出发和抵达。

少年是一条河,一条越走越宽阔的河。少年就像生生不息的运河,积攒着一点一滴的水珠和奔腾向前的力量,跨越千山万水汇入了海洋,始终不会停息,永远奔向远方。

作者简介:

徐澄范,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曾在各类报刊发表文学作品,出版4部文学专著,获得若干个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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