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盘错

2024-01-01 00:00:00焦红琳
翠苑 2024年5期
关键词:守灵李锐老路

我爷爷的葬礼上,雄雄的爸爸吹了唢呐。那时,巷口的老榆树还没被砍掉。鼓匠班子成员是临时“散装”的,雄雄爸却是默认首席。围观的街坊邻居很多,他们不住地感叹:这老路,演什么像什么,没想到唢呐也吹得这么好听。

老路不跟别人坐一堆儿,自个坐在老榆树的大树荫下。大半天不见他吃喝,不间断地吹,额头的青筋蓝而鼓,根根分明。口水多时,他会掏出一块白手绢擦,暂把那声音搁在空中,听曲的人也觉不出中断。阳光透过树隙,在他的脸上身上晃动,有汗滴偶尔落下来,他的头发一丝不乱,整整齐齐地拢向脑后。

不知道是什么曲子,却记忆深刻。从那时起才知道,老路不仅演包公、武松,还拉胡琴、吹唢呐。雄雄爸的眼睛,跟六小龄童一样,大而深。懂行的人都知道,只有历经几十年台下功夫和很多次台上十分钟,才会是那样。不过,这样的眼睛也是遗传的,长在雄雄脸上有点凶巴巴,但长在雄雄的姐姐——英英的脸上就惊为天人了。

在我们生活的巷子里,孩子们都以英英为骄傲的。出了巷子外给人们介绍时会说:就是和英英住一条巷,或者是在英英家巷子的东头、西头、后头。问话的人们往往会瞪大眼睛,很是惋惜地待上几秒,似乎在想:英英的邻居怎么会长这样?李丽的姐姐问我这话时,李丽的哥哥用一种非常特别的眼神看着我,以为他也会追问一些什么,但是沉默半天,他什么都没说。李丽的哥哥,就是李锐,这人个头不是很高,眼睛也不太大,但眉眼里有一种霸气。我有点怕他,他胳膊上有文身,不知道是什么图案。

晋剧团招学员,英英是特招的。在搬到我们院子之前,老路一家住在剧场宿舍。英英是在剧场后台爬大的,所以什么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差不多是无师自通,并且样样出彩。三年学徒期还没过,就成为剧团的头牌。

放学,我们不回家,先去剧场后院,看“小戏子”们学唱戏。有老师在讲:“手为势,眼为灵,身为主,法为源,步为根。”小戏子们大都年龄和我们相仿,也有的比我们大几岁的。人们统一叫他们“小戏子”。他们都是从压腿、翻跟斗的基本功开始。雄雄却是这里面最活跃的,比正式的学员还要上心。雄雄小时候就在院子里舞拳弄棒,他的口头禅是:我是盖世英雄。

我们最关注的当然是英英。她在粉色的毛衣外面套了长袖——他们叫水袖,她梳了一个简单的马尾,脸庞亦如粉荷般,随便摆一下长袖,轻挪碎步,就有一种飘飘摇摇的姿态,伸出的手指就是以后语文课文里学的:指如柔荑,肤如凝脂 。她看见我,总会给我一个微笑。这个笑会让我狠狠地骄傲一番,在同去的伙伴面前,头头是道地给她们讲英英姐和我的故事。至于英姐唱的什么,早就忽略。不过也大概有一些唱词挤进我的脑子,那年从春天到夏天她反复唱的似乎就是那几句。

我看见李锐的时候,雄雄刚被他爸爸的朋友,那个教戏的老师撵出来。李锐等在剧场门外,旁边一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他一条腿很随意地搭在上面。我忘记说了,李锐爸爸是某局局长。

英英换好衣服,她没有自行车,她喊我,让我跟她一起走。

李锐并不骑车,推着车慢慢跟在我们身后,不时和我们搭话。我感觉很不自在,蹲下来系鞋带。听见李锐说:“我驮你回家。”英英正眼不看他一下,快速往前走几步,又回头找我,拉起我的手。我更不自在了,想着下次能不能去李丽家玩了。

快到永安巷的路口,远远看见老路向这边张望。我回头,不见了李锐。老路迎上来,接过英英手里的包,问:“今天怎么样?累不累啊?爸给你做好饭了。小家伙你也来吃啊! ”

我红着脸说:“不。”老路又像是自言自语地嘀咕,雄雄野哪儿了?我和英英对视一下,我们都没说话。

回家比平时晚了好久,我又被妈骂了一顿,蹲在院子里给妹妹洗尿布。

这时又看到李锐,他在院外走来走去,自行车的辐条发出很特别的声响。

不一会儿,隔壁传来打闹的声音。奶奶说:“这孩子天生就爱唱戏,他爹就是想让他上学,这样拧下去,不知道会咋样?”

老路不知道在用什么打雄雄,每打一下就吼一句:“你还往不往剧院跑了?”听不到雄雄的声音。等我洗完尿布,站起来往铁丝上晾,我听到英英弱弱的劝阻声:“爸爸不要打了,都流血了!”

听过街坊跟奶奶聊天:“老路媳妇在剧团唱戏时,那叫个漂亮啊!不过,唉,太惹人了。”后面就没话了。老路媳妇去哪了?搬到这里就没见过英英和雄雄的妈妈,也没听大人们谈过。

这不是老路第一次打雄雄,为了学戏的事这样毒打,还是第一次。

从那次毒打后,我再也没看见雄雄去剧场,但是他学习却没好到哪里去,反而跟一些不三不四的孩子们混在了一起。因为他的跟头、棍棒都拿得出手,竟然混了个小头目。当然这还是后话。

排练了大半年后,英英的戏终于要上演了,她是主角。

那场戏,一票难求,但是老路早早给奶奶弄到一张,我是被领进去的。

台上,大幕从两边勾起,英英正在台上,浓妆重彩!

她的唱词,我早就熟稔在心:三年夙愿今朝偿,痴情女终将配才郎,宋相公献寿诗当仁不让,老爹爹具慧眼善辨良莠,玉扇坠像赤心,我全然奉上,伴宋郎去求学,苦读文章,但愿他早遣媒,喜声早响,如颦我整云鬓,理红装。蒙盖头,着锦囊,登上花轿悠悠颤颤会宋郎,只等待新婚礼炮三声响啊。

声音或平缓或舒展;碎步轻移,身段也显得婀娜如柳;那腔调,或悲或喜,或悲喜相交;承起转合,似乎都在我的控制之中。奶奶的啧啧声一直不停:“这扮相,这嗓音……原来英英天天唱的这出戏叫《满盘错》!”

剧场有熟人的话,没票也能进来。无票者挤在过道里,密不透风,使得剧场内热浪汹涌。靠坐在奶奶腿上,我不停地擦汗。根本看不进去,依旧是咿咿呀呀的唱腔,令我昏昏欲睡。重要的是,看惯了英英没化妆的样子,现在她脸上涂了厚厚的油彩,实在看不出哪里美了。

我在昏睡之际竟然看到了李锐!坐在前面最好的位置上,他穿着西装,打条红色领带!小县城的人们,尽管习惯了李公子的各种非常规,但是这样的做派还是头一次!那些年,在小城,谁有过这样的见识啊!前排的人好多不看戏,眼光都扫在了那气度翩翩的李公子身上。

一段唱完,高呼小叫的喝彩声从前面传过来,很明显是以李锐为中心的,那喝喊声把我吓了一跳。

在乱哄哄、嘈杂、烦闷、燥热中,有邻座的嗑瓜子声,也有冰棍甜丝丝、凉丝丝的诱惑从不明来源处传到我的鼻孔。斜坡的过道上,没来得及打扫的瓜子皮、烟头、碎屑在脚下踢来踢去。人们挨挨挤挤,呼出的气息彼此快速共享。我感觉自己被高高地抬起来,飘在这种声音、气息的上空,又沉沉地睡着。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等我睁开眼,台上演员已站了一排。英英在最中间,穿着彩色的戏服,头上的花冠璎珞已取下,能看到她眼里闪动的光。

李锐跳上台,手里拿了一把花。花色很杂,有几朵黄的,几朵蓝的,剩下就是绿叶。他直接走到英英跟前,往英英手里塞。英英不接,左躲右躲。她是站在第一排的,被逼到了后面。前面的演员还在拍手、鞠躬……大幕一点点拉上。黄色光打在红丝绒大幕上,两片垂幕晃动,晃动,直到停下,没有人从那后面出现。

我拉着奶奶去剧场后院,说好了,等英英卸装后一起回家。

院子里好几个大灯都亮着,乱哄哄一堆人,已将近晚上十点,声音特别刺耳,比散场的剧场还要吵闹,看不清怎么回事。我挣脱奶奶的手,钻过人缝,有两个人正扭成一团,难分胜负。片刻工夫,一个人就把另一个撂倒在地。旁边有人说,这个小小子,太厉害了!有人在喊:“放开,放开,不能再掐了,再掐就没气了!”那个骑在上面的人,是雄雄!他平时练的一身功夫,这时全用上了,几下拳脚,就把那个人——李锐打趴下。

这时有人喊:“团长来了。”人们自动让开。早听说剧团调来个新团长,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了真人,不愧是从部队文工团下来的,身板高大笔直,相貌俊逸!后面是老路。老路飞跨几步,超过团长,费了点劲才拉开雄雄。许团长指挥着给派出所打电话,并要求人们赶快散去,不要围观。一副威仪赫赫的军人姿态,令人刮目。老路听到“派出所”,赶紧放开雄雄,把团长拉一边,求团长不要打电话。

李锐被人拉起来,大概鼻子在流血,脸上糊了一片,红领带也被扯开。那束花正被踩在脚下,乱纷纷一片。我捡起几个花瓣,灯光下仔细瞅,是塑料做的假花。我在爸爸单位的电视里看到过一次为演员献花,可那是在电视里啊。

其实那晚李锐的西装、红领带、塑料花,远比英英那场处女演出产生的效果更轰动,让没见过世面的小县城人们谈论了很久。

一群半大的孩子为成员的小团伙,以雄雄为首。他们有个据点,在防空洞里。距第五个洞口不远,已经出了城。那时好像城门还在,地下防空洞虽然废弃了,但是巷道大部分都完好,是那些调皮胆大的小子们的乐园。那时街上有抢军帽的,传言跟他们有关。

雄雄的行为,学校老师也有所耳闻。最终闯了大祸,是在学校,课间在操场打架,把一个男孩的耳朵打掉了。其实雄雄也没有那么狠毒。谁都知道,零下二十多度的户外,忘戴帽子耳朵冻了很平常,用力打一下就可能掉。据说匆忙之中一个同学捡起来耳朵,按了上去,但是给按反了!雄雄被警察从学校带走。人家说,这个学生总是动手动脚,很多孩子被他打伤过,绝对不再容忍,应该送少管所。老路奔奔波波在外面找关系,几天下来,通过他已经退休的师兄的儿子,竟然托到了李锐!

李锐的条件是:英英做他的女朋友。这对老路来说是一个要命的选择。他几乎哭着来找奶奶商量:保儿子还是保女儿。最初想,英英还小,如所遇人不淑一辈子就毁了;而这回也可以趁机给雄雄个教训。但是转念又想,雄雄太小了,万一在里面结交了更多的不三不四的人,以后即使出来了,未来的人生也凶多吉少。全城之内李锐看上的女子当然不会只有英英一个,但是老路这样的家庭能跟局长家结亲,也还不错。以老路和奶奶聊的想法是局长家尽快来提亲,先定下亲事,等过几年英英到了十八岁再谈婚论嫁。

英英一定也是先为雄雄考虑的,其次才是自己。她强烈反对父亲,只是因为没想到父亲第一考虑的是雄雄,她的反对实质上很微弱。我那天听见英英和老路顶嘴,跑出来冲出院子 ,我追上去,她在巷口抹眼泪。我说,英姐,你就假装跟他好。她说,这怎么假装呢?我被问住了。确实,怎么假装呢?

老路跟奶奶说,不知道雄雄在里面会不会挨打,饭怎么吃,会不会冷?

雄雄回家的第二天,电力局就派来了工人,巷口新立了一根电杆。说是电杆,其实也不是那种水泥浇铸的,就是一个高高的树干,一条专门的电线从树干接到了老路家。拉电专线是那个时候特权的表现之一。都听见老路推脱、拒绝;也听见英英高声谢绝。无奈来的是工人,他们要做的是赶快完成任务。

慢慢地,他家院子里的灯泡开始加大亮度,也不再用生土炉烧水。他家新电炉的炉丝很粗,烧起来很红,老远就能感受到炙热炙热的。老路有一天也告诉奶奶去他家打开水。巷子里的人笑着说,老路,这回可劲地用吧。他低下头,并不搭话,脸上显出些许愧疚来。在舞台上出头是习惯性的,在生活中老路可是个低得不能再低调的人。他的眼睛黑是黑白是白,似乎善恶美丑天然影射在那双瞳仁里。可惜我那时年幼,不更世事。只觉察那里没有包公的威武、梁山好汉的英气,只有一丝怯懦、卑微、率真和温暖,让你知道他不在戏里。

除了拉电线,局长家没有任何动静。但是李锐经常来驮走英英,有时很晚再送回来。

我一直对剧场后台充满好奇,那天真的有一个机会。

我听到“他问如颦我爱他哪一件,他音容笑貌言谈举止,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一件件都遂我心房”,我能听出来是英英的声音,想如果被抓住,肯定她会救我。

后台其实很乱,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出相、入将的门里不过如此。我摸摸那些玳瑁璎珞头冠,很轻飘,里面竟然是用粗针大线串连起来,缝到一个弯曲的纸板上。还有一些长枪短棍,我挨个摸一遍。心想,不过如此。

不知怎么回事,一下很安静,没有英英的声音,我害怕起来。似乎那个门帘在动,忽然听到了很低的声音:你我鱼水相携……共欢娱。是一个男人,非常好听的普通话!我掀开一点布帘,天啊,是那个许志强!他的手正从领口伸进英英的衣服里!这新团长有一张标准的国字脸,高耸的鼻梁,眼神就是想象中大海的样子,深不见底,充满奥妙。

我屏住呼吸一口气跑回家。

那件事过去很久。一天早上,去学校时,英英在窗口喊我。我绕到南房后面,发现房门是上了锁的!她扔出把钥匙,我鼓捣了半天就是打不开。我高喊:“姐姐——姐姐钥匙不对!”她在门后嘘嘘地让我不要出声。我急急忙忙去上课。

等我放学回来,关英英的小房门大开。老路破天荒地坐在门口。李锐来了,也不说话,闯进屋里,每个房间推开看一下,又去小房看了,黑着脸:“英英在哪里?”

老路诺诺地说:“可能,还在……团里!”李锐说:“我刚从团里出来。”说完,摔门走了。

老路看到我,没有说话,站起身,打了水放到电炉上。他的眼里蒙了一层阴影,我大概读出了什么东西。

他过来给我的盆里倒入热水,说用热水烫一下好些。原地定了一会儿,然后讪讪地回到自己家。

院门咚的一声被推开,雄雄回来了。木门本就有点歪,这一下感觉被他快推掉了。他把手中的棍子扔下,拧开水龙头,俯下身下猛喝一顿,脸上、领口上都是水。我不由得咧嘴笑起来,同时听得那边正房的门推开又弹回去。老路冲出来抄起棍子就打,雄雄也不躲。背上、头上、屁股上、腿上,不知道挨了多少!我吓得尖叫起来,奶奶也出来了。奶奶说:“不能打了!不能打了!”老路把棍子扔到一边,喘着粗气坐下,掏出一根烟,划火柴的手抖动几下,点着后吸几口,几乎是同时不停地咳嗽起来。雄雄从他手里抢过烟,一个弧线扔了出去。僵持了一会儿,老路很低地问:“能不能不再逃课,不再打架?”雄雄根本不理他,推起他家那辆哗哗乱响的自行车,一迈腿出了院子。

雄雄的背影从破旧的大门口消失。老路没有吼叫,定定地,两眼望着远处。我顺着他的眼光往外看,我们的老榆树,榆钱已掉完,新芽长到小指肚大小。夕阳把树的影子打到那片空地上,斑驳疏离。前院人家养的鸽群,正是回笼时刻。鸽哨忽远忽近,那是一种特别的悲怆之音。

我们的小巷,一定是比南方的雨巷宽了好多的,没有落在瓦片上滴答的雨声,也没有大大的石板,甚至一些边边角角还是土路,夏天时偶尔会歪歪地长出几株小草、格桑花来。巷子是前后大杂院形成的,前面大杂院的后墙,便是巷子的一侧,后面的大院,大门对着巷子。我们不论在家里还是在外面,都能看到巷子里来回走动的陌生女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坝上零下十几度的室外,她也太单薄了,脸面黑黑的,并不白净。纷乱的雪中,她撑了一把伞。我们感觉可笑。这个口外小城,曾经生活很糙的。下雨天,极少能在大街上看到伞,更何况是雪天?大部人是在雨中跑的,撑伞的人多半是有钱人或当官的。

很快,她不撑伞了,伞和她的手一起裂了。她冻裂的手有时是血红血红的。姐姐说,那是冻疮在流血。姐姐说她是南方侉子,是来找许团长的。很奇怪,那天看见她竟然给老路跪下!听到这话,我没敢吱声。姐姐还说,这个南方侉子最初是住在大众旅店里,后来去了车站附近,那里有私人开的小店,肮脏不堪,人们分男女睡在大通炕上,每夜只要很少的钱。

这天我放学,竟看到英英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她们说什么我听不清楚,偷偷靠近一点。那个女人的话我一点都听不清,只听见英英说,姐姐,他没说有你啊!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话语中明显带着哭腔。

有一天李锐带人砸了那家店,逼店家赶出了女人,同时警告那些私人小店,不让女人入住。这是我们后来才知道的。

雪中撑伞的女人,选择了我们巷的老榆树。在某个黎明之前,用一根军用行李绳吊在树上。早上我去上学前有人已经发现,被抬走了,我走时,还有没散去的人们,听到很多感慨唏嘘的话。

有说老榆树是赵家祖上种的,有说不是。因为我听奶奶说过,榆树阴气重。榆树完全可能是柳生的,柳生,就是无人栽而自生的。即使随便长的,老榆已根深叶茂,到夏天浓荫蔽日。也奇怪,自从那个女人死后,大树就蔫头耷脑了。来年春天没再发芽,枯死了。那个长了一张很大很白脸的街道主任,带一帮人把大树给砍了!

没有了大树,小巷明显宽绰起来。那个特权电线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清冷冷的早晨,老路有时会来回踱步,光线一览无余地打在巷子里,他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正午,不再有树荫,起初老路还会在那里等待英英或雄雄。

匆匆上下班过路的人们,有时也会偶然驻足。斑斑驳驳的阴影曾落在他们的脸上、身上,太多的夏日我们曾在下面嬉戏。李锐不停地来要赔偿,有时是派人来,有时是亲自来。老路每次都胆战心惊,先让英英藏到奶奶屋里,更害怕的是李锐和雄雄碰到。

老路再也不在街坊面前遮掩了。老路用打雄雄的方式,狠狠地打了英英。其间我们没听到英英吭声,倒是老路扔掉皮带,疯狂地大吼几声,一下一下地踹门,直到他们家的入户门歪歪地耷拉下来。老路一瘸一拐地走出去。

几天之后,院子里只有奶奶和英英,李锐带了两个人上门。他们扔给英英一个纸单,那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包括超额使用的电费,之前老路已经答应每个月都用预支工资还了。或许,李锐没见到英英,有所不甘。这下让他撞到在家的英英,他满口脏话,威胁英英还钱。英英说,我爸爸已经答应每月开支还你一部分。奶奶也劝,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已经答应还了,肯定会还的。李锐说,什么孩子,装什么纯?手指着英英说,你就是个婊子。英英嘴唇哆嗦,脸色发白,上前抓住他的衣服,被李锐一脚踹出去。英英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疼得直打滚。那一刻奶奶看到,英英身下流了一摊血。英英坚决不去医院。

那时英英肚子已经很大了,据说只能生下来。奶奶帮忙领着英英去找团长,团长否认孩子是他的。那一夜,英英不见了。前后院的邻居们借了手电,出城一直找到东洋河。东关的一个农民救下了英英,好在东洋河水不是很深。奶奶熬了红糖姜水,端过去。英英神情时好时坏。老路抱着英英:“是爸爸不好,爸爸不该打你。”奶奶出来,流着泪,自语着:“唉可惜,可惜啊。”

有一天,警察走过这条小巷,上门通知:雄雄连伤两人——李锐、许团长。正是严打时期,雄雄被判了无期。

天已擦黑,三岁的大妹妹莫名其妙大哭不止,我抹着头上的汗无计可施。看着黑乎乎的窗外,胡乱给她穿好衣服,大着胆子把她领出来。院落寂阒,小巷空空,月亮升在巷口的边缘,我脑子里蹦出爷爷教过的一句古诗“月出皎兮”。没有风,偶尔会有行人急急走过,路上洒满了迷迷蒙蒙的月光。妹妹还在抽抽搭搭的,我不管,拉着她的小手来回溜达,她的小手温润、绵柔。

那个声音就是这个时候传来的。只看过在戏台上的老路唱戏,化着重重的油彩,有时红,有时黑,有时黑白相间。我想像他脚蹬朝靴,身着五彩戏装或身披斗篷,左右移步,头后面的长翎子颤颤巍巍。事实上他家的窗户是黑的,他家的门是紧闭的,但是那声音却是穿透力极强的,沿着门缝,沿着窗缝,就如在耳边。怪不得初冬时,奶奶要把麻纸打成小条刷上糨糊来糊窗缝,原来窗缝是真的不严啊!

那唱声直抵心底,穿肝透胆,沾巾堕睫。每唱出一个字,都似用尽力拔山之气息。不知道是什么戏,唱词倒是很清楚:

“老婆子撞柱血飞溅,张元秀只觉得塌了天哪,塌了天,老伴呀我的老伴呀。悔不该清风亭上把这奴才捡,悔不该呀清风亭上咱又把他们去成全,悔不该清风亭上又把这奴才见,认什么子来续什么缘,盼他做的是什么高官,老伴呀我的老伴呀,可怜你死去难闭眼哪,可怜你满腹话要说却不能言,可怜你到死呀也不明白,咱养大的儿咋能对咱这样惨,咋能对咱这样惨哪,我的老伴呀——老伴呀,这包子还在你的身上暖,你为谁留谁稀罕,你为谁留谁稀罕,谁稀罕,苍天,难道你也没长眼,任由这世道颠倒颠,难道你也欺良善,灭绝人性把富贵攀。张元秀,我压不住怒火,恨不得一指捅破天,捅破天。奴才全将良心昧,气得我浑身打颤心意灰,遭凌辱心如刀绞。”

妹妹已不哭了,院门口零零星星聚集了不少人,都朝着那个窗口,虽然黑乎乎依旧没有亮灯。唱念声一直从里面传出来,有几个人竟然抹起了眼泪。小院、小巷的人们也是第一次在家门口听到老路唱戏。

第二天,老路一贯梳理得整齐的头发纷乱地耷拉下来。重点是,人们发现他两鬓和前额的头发都白了。

剧团倒闭后,一些年轻的演员都去文工团走穴,毕竟他们都学传统戏,没有什么市场,慢慢地就认了。多年后,我做过一些相关的工作,才知道政府把他们这些人分流到当时还没停产、破产的企业里。所以老路还是有工资的。

又过了几年,那些县直的小国企纷纷关停破产,工资常年发不出。最初还放不下身段,爷爷的丧礼上,吹唢呐纯粹是友情客串,此刻才是他正业的开始。

跟班子后,老路的唢呐内容宽泛了很多。《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社会主义好》《党啊亲爱的妈妈》……每一首都被他吹得惊天地,泣鬼神。东家总会因为他的出场,在结账时多给一些工钱。别地的鼓匠班子也不时挖他,有人劝他自己搭班子,他都回绝。小英英在姥爷拉扯下长大,定期会去精神病院看英英,有时英英也回来。老路总对小英英说,你要是个男孩多好啊!跟姥爷学戏、翻跟斗、吹唢呐。

吹了的、弹了的、唱了的人们,一溜烟儿地去找东家要吃的喝的。老路却不急,整理一下领口,掸掸衣服,慢慢点上一支烟坐下来,递一支给守灵人。在棺材另一头,守灵人嘴里正叼着烟,接过来别在耳朵后,抬起头笑一下,脸惨白惨白的。就这张脸,他自己知道小孩子看到他会哭,女眷们也不敢和他搭话。他也自觉,白天只待在灵棚里,饭是东家送过来。老路是个例外,他们在好多次的葬礼上见过面,差不多是老朋友了。有一次在街上碰到,守灵人给别人介绍:这是老路,我的同事。老路错愕了大半年,他心里一直在重复这两个字:同事。

他又抬一下头:“你去吃饭啊!”也不看老路。老路笑笑,跟你做个伴。老路学着守灵人的样子,把一沓沓纸钱叠好。守灵人说:“我比你挣得多。”老路笑笑说:“知道知道。”守灵人又说:“吹不动就跟我一起干吧。”老路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还说:“知道知道。”

上场葬礼一连吹了五天,回家忽然胸口憋闷,这次也吹得格外吃力。于是又说:“我拜你为师,就抢了你的饭碗,你肯吗?”

守灵人还是没抬头说:“抢不了,跟鬼也讲缘分的,我看出来你跟鬼也是有缘的。”老路笑了,鬼就是人,人都会成为鬼,怎么能没缘呢?

守灵人抬一下头,把一摞叠好的油印纸钱放到供桌旁边,说人不如鬼。

背上背了十几年唢呐,虽不重,第一次放下,空空地,感觉后背变成了荒原,苍茫,空旷,死寂。好在班子里又有新的唢呐吹手,而且他们也不用那么真的吹了,便宜的音响可以循环播放最精彩最高的音调。

最重要的是,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工作了,不费任何力气,有吃有喝,坐着就可以挣到之前双倍的钱。所以,师傅只带了他一次,他就独立工作了。那一阵他几乎天天盘算自己的存款,再这样做两年,就攒够小英英大学的学费了。女孩子家家的,大学学个什么专业呢?

不过,这事看着简单,但也不会那么顺当。比如一入冬,直到腊月年根底,多病的老人家很多挨不到来年春天,所以是他们工作的旺季。但是冬天守灵很难,传统都是棺椁停在院子外面,搭个灵棚,不管什么天气、什么温度,都得待在旁边。师傅说这是职业修养,尽管大部分孝子贤孙不会半夜来查岗,但作为优秀的守灵人都应该坚持。

那一夜,太冷了,老路不得不点了一个火堆,也避免自己睡去。火光金黄,暖和舒适,他感觉自己坐在阳光下,光线迷了双眼。他睁开眼睛是因为火烧到了他的棉裤。最不幸的是灵棚的一侧还在燃烧着,旁边的纸扎等七七八八一大堆东西也被引燃。

这次失火,被东家索赔,一分钱没挣上,反而赔了人家不少。

后来城里不容许搭灵棚,黑夜时东家把他悄悄锁在了殡仪馆。那天晚上他给许多的亡灵守夜,不过那次倒没影响他睡觉,没像师傅跟他说过的那样,会很热闹。

后来殡仪馆新出个规定,严禁活人在里面过夜。他在城里基本就二次失业。白天守灵赚的工钱大打折扣。

好久没见,找到师傅。师傅说他下乡刚回来或明天也要下乡。他的口气绝不是下乡守灵,而是下乡检查工作或下乡调研,最次也是下乡收税的税务干部。他感觉着师傅是不愿意在城里抢他的饭碗。

守灵人的工钱单结,确实不低,只是没有保障。老路感觉眼前这个年轻的师傅,还是不错的。四十上下,消瘦,个头略高,抛开脸色不说,眼窝陷进去,眼神像十几岁的孩子,独身,简单。心里便萌生一个想法。

那天,没有死人。老路买了酒肉,把守灵人带到了英英的小屋。十几年后,那个小屋已经更低、更矮。窗户还是当年的小窗格,好在守灵人的眼睛容易适应黑暗,屋内比外面低了不少,一脚伸下去,差点闪个跟头,一眼看到坐在床角的英英,守灵人竟然“啊”了一声,就往外退,老路拉住他。

英英脖子上有一个皮圈,皮圈上一根长绳子拴在床头。老路说,跑出去不好找,走丢好几次,也被车撞伤过。英英直直地盯着守灵人,没摔家具,也没闹。给守灵人盛饭、几次倒酒,安安静静的,越发坚定了老路心中的想法。

守灵人说:“她是仙女,我不配。”老路说:“我看很配。”守灵人说:“我怕她。”老路说:“她不怕你,她喜欢看你,你在,她不闹,多好啊!你见过不怕你的女子吗?”守灵人迟疑一下,摇摇头:“没有。”

肺癌晚期的最后半年,老路走路都费劲,需要大口喘气。要不是及时换了新职业,去哪里挣钱啊!老路感到很庆幸。小城的新鬼也庆幸,曾经有过一个守灵人衣帽干净,白发整齐,像一位满腹经纶的学者。

从没想过在大雪天去看一场戏。山西省晋剧团的演出,是晋剧的最高水平!冀北的小城,人们迷恋晋剧,一直不知道什么原因。

上次看晋剧是几十年前了!这场大雪,不紧不慢,挥挥洒洒,飘了一天一夜,不夹杂一丝丝的风、如果不是零下,确实有给人飘飘欲仙的错觉。撑一把伞,只管走,不管终点,也别回头。在几近迷眼的雪花中,竟看到一个撑伞的男人,一个老男人,是许志强!

我悄悄跟在许团长身后,其实也不用悄悄地,他或许不知道我这个人的存在。戏还没开场,他走过大门 ,从侧门进入,合了伞,抬头。头顶上是一排一排的水晶灯,墙壁上是各式不知名的图案。许久,见他低下头,并不找座位,手在一排排座椅上摩挲,走得很慢,最后来到舞台下面。各种各样的超大音箱摆着,靠近舞台的侧面。他沿着这些音箱一个一个看过去,伞不知什么时候扔掉的,两只手都放在了这些音箱上。最后,人们看到一个老男人痴立着,在最前排座位和舞台中间的空地上。

台上大幕攒动、紧闭。忽然全场熄灯,一片黑暗。很静。灯再亮起时,剧名“满盘错”打在两侧。老男人已不知所终。

作者简介:

焦红琳,河北省作协会员,小说见于《作品》《山花》《朔方》《安徽文学》《当代小说》《草原》等刊物。著有短篇小说集《十字街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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