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飞色舞

徐善来

白色盘扣高领衬衫Messential戏曲梳妆进行时——为了在台上呈现一丝不苟的造型，发型师需要在幕后为演员进行周全细致的打理，用网子、发垫、水纱等物品将其头发层层包裹起来。

白色盘扣高领衬衫Messential在传统京剧中，除甩发外，散发的造型极为少见，而经由现代影视剧的改良与创新，呈现出的两鬓的飘逸感似乎更贴合当下的审美。

黑色丝绒外套、半裙均为Dior 在耳边戴上鬓花，是京剧面部造型的最后一个部分，如“锦上添花”，起到修饰头型、美化形象的作用。

戏曲演员所佩戴的鬓花通常采用真丝和纱质面料制作而成，与华丽的珠翠相比，经过手工艺人精心打造的绢花更为妩媚灵动。

京剧中的梳大头，实际上是从“吊眼”开始的，发型完成的过程也实现了对面部的修饰，加之形状起伏的贴片子，能够使演员“改头换面”，全然沉浸于角色之中。

在现代发型创意美学中，经常能够看到从古代戏曲与书画文化中流淌出的遒劲风骨，一朵花、一缕扬起的发尾，都是力量感的体现。

黑色丝绒外套、半裙均为Dior“勒头”是戏曲演员打造发型中最为关键的一步：首先将一条带有白色布面的勒头带缠绕在头上，再用布条一层层加固眼角挑起的角度，而这块白色的布面就承担着衔接发型与面部的包裹、支撑作用。

黑色高領连衣裙Chloe双臂绢花的造型启发了很多现代时装和配饰设计师，他们在秀场中将其戏剧化，放大花朵与面部的对比，形成一种张扬的冲突感。

白色连身裙Ferragamo戏曲的节奏与唱词令人沉醉，而发型与妆容正是那些婉转诗意的曲调具象化的呈现。

黑色羽毛外套Doice＆Gabbana如果说我们能够从戏曲发型中汲取哪些适合日常发型的灵感，那么对脸型起修饰作用的“贴片子”的过程无疑是最实用的，在现代造型中，我们也可以巧用发型来视觉上改善面部轮廓。

在现代时尚语境中，发型是个性和态度的展现，而在传统戏曲文化中，发型则肩负着传递信号的作用，发髻的造型、贴片的形式、珠翠的排布，包括头巾上打的结，都可以立刻让观众理解人物设定、角色背景乃至人物性格。俗话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演员们在台下要练的功也绝不仅限于唱念做打，还要把那一道道复杂的妆发流程熟稔于心，台下得会打理，台上还要顶得住。

中国传统戏曲的萌芽可以追溯到先秦，而关于妆发的现存记载则只能回望至明清时代。一来，由于京剧、昆曲在明清之际发展到顶峰：二来，这一时期也是封建社会相对集中稳定的阶段，大量相关的文字、实物得以保留下来。其中最为人所熟知的莫过于三六九画报社刊载的《同光十三绝》，画家沈容圃描绘了清代同治光绪年间的十三位著名演员的扮相，囊括了京剧与昆曲的代表人物，从青衣到花旦，繁复的发型线条与装饰呈现出戏曲造型中意蕴深长的规范礼术，但这并非是某一个时期固定下来的标准流程，而是在戏曲文化的发展过程中逐渐丰富完善才得以形成的。

以京剧为例，明清时期的旦角发型多以梳大头和旗头为主流，后者在如今的影视剧中较为常见，而梳大头则是最能够体现传统戏曲对于发型和配饰重视程度的环节之一。梳大头有着固定的规格，青衣、武旦、刀马旦等在发型上基本相同，不同之处在于发髻上装饰的配件，用以区分人物的身份、年龄与性格。梳大头的第一步就是“勒头”，这也是各种资料中最为常见的部分。“勒头”又叫“吊眼”，用布条环绕发际处，牵引外眼角和太阳穴处的皮肤，把眉梢高高拉起，实现秀眉如鬓、凤眼传情的效果。

“吊眼”完成后，接下来便是“贴片子”，在美化和修饰演员面部形象的同时，充满造型感的弧形片子使鬓发处的形状更加具有观赏性。依据不同的剧情和人物设定，片子的样式也会略有不同，大髻与小绺的组合也不局限于居中对称的造型，月亮门、偏桃、挑花等手法也十分常见。在贴片子之后，脸前部的发型轮廓便初见端倪，而更多的力气就要慢慢集中到脑后，以包裹、缠绕、打结的方式，一层层叠加上线尾子、网子、横簪、发垫、水纱，如此戏曲角色中的人物气场便—下子树立了起来。

在发型结构的基础完成后，最后也是最为华丽的一步便是“戴头面”，各种在视觉上闪亮夺目的元素都有其专业术语和佩戴的固定位置，从人字条、泡子、后兜、顶花，到耳挖子、偏凤、正凤、包头脸等，基本上都以成套的形式出现，而材质上也可粗略分为水钻、点翠、银质、珠饰等，补充暗示人物的具体身份特征，

上述流程和要素并非一成不变，从“容妆”、“梳头桌”，到“化妆”，戏曲妆发的称呼在不断变化，吸纳现代的措辞，而戏剧艺术表演的妆发环节也在逐步适应时代的需要。这股变革之风早从上世纪初梅兰芳先生创立的“新式旦角扮相”便已然开始了，由他创新发展的戏曲发型风格亦被称为“古装头”，其在延续了戏曲造型之美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解放了传统戏曲女性角色造型的发式桎梏。

根据相关资料记载，梅兰芳“古装新戏”的尝试始于1915年前后。彼时在对《嫦娥奔月》的故事和舞台效果进行全方位改革的同时，他也参考了嫦娥传说和古代仕女画中的装束，在妆发造型上实现了突破。这源于他对绘画艺术的兴趣，在临摹古代仕女、仙女画像的过程中，他对古代女性人物的头饰之美有了新的认知，从而改进了“贴片子”的方式，仅保留了两颊边缘的两绺大片，而原本集中于脑后的层层发艺包裹则被简化为头顶上方的发髻，相比传统的梳大头也更为方便实践和应用，视觉上也更加丰富灵活，在兼顾装饰性的同时减少了演员装束上的负担。

但在沿着创新的路径探索时，梅兰芳也遇到过不小的挑战：最初从古代仕女画中汲取的创作灵感，在发型上往往只能表现正面和侧面的造型，而脑后方的结构该如何处理.并没有史料可以给出答案。不过，他当时的第一任妻子、出生于京剧世家的王明华解决了这个难题：将原本披散的头发分成两束，并在每一束靠近颈部的地方加上丝绒的“头把”，再用假发打结，缠绕上两寸长左右的红线，以弥补古画美人“背后”的不足。

在此基础之上，王明华的参与也推动了古装头造型的传播。在梅兰芳尝试古装头的初期，戏曲班子里梳頭的师傅甚至都无法领会其创新的原理和要义，而王明华则将提前梳好的古装发髻做成固定的发式，方便梅兰芳随身携带，表演前只需要套在头上稍作调整，即可登台亮相，大大缩短了繁琐的做发型的步骤。在古装头发展完善的过程中，更多的发髻类型也相继涌现，比如吕字髻、品字髻、海棠髻、编髻，头饰的选择也越来越多样化，不再单一依赖工艺元素的堆砌，而是契合每个人物的具体特征，好比嫦娥一角所用到的玉钗与绢花、虞姬造型上的如意头冠、凸显杨玉环华丽富贵的水钻立凤，以及象征天女浪漫气息的粉红绒球，各具特色，异彩纷呈。

曾有人说梅兰芳的古装头造型，是一种现代视角下对表演者的关怀和对观众审美偏好的迎合，但另一方面，认为其脱离传统、挑战权威的质疑之声也不绝于耳。然而，在势不可挡的媒介变革浪潮中，遭遇到电影电视猛烈冲击的传统戏曲表演形式，舞台影响力已不复从前，而那种造型之美却被一代代造型大师借鉴和传承了下来。

在导演徐克的诸多电影作品中，都能看到戏曲元素与现代视听语言的结合。最为经典的莫过于30年前上映的《青蛇》，负责该片人物造型的张叔平和吴宝玲为了实现徐克在意境上的追求，特意从昆曲女旦和杨柳青年画中汲取创作灵感，也贴合了清朝时期《白蛇传》演出的昆曲形式。“看完剧本后，我就觉得人物应该要妩媚，传统的东西也要脱颖而出，所以就想起小时候看戏剧演员表演时用的贴片子，把这种元素整合起来会比较独特。”张叔平曾如此说道。

于是，我们便看到了影片中张曼玉和王祖贤的经典造型：戏曲发式中的贴片子，以蜿蜒的线条呈现出青蛇与白蛇的妩媚姿态：当片中的戏曲旋律响起，精致的花旦头饰又与其中的情景和叙事相得益彰：除此之外，张叔平还大胆地让这些传统元素搭配略显暗黑的哥特妆面，一种妖冶迷幻的氛围便呼之欲出。

相比《青蛇》的戏曲造型好评如潮，进入21世纪以来对类似故事的翻拍、新番却屡屡遭受挑战与抨击。就连凭借《卧虎藏龙>获得第73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艺术指导的叶锦添，在创作新版《红楼梦》造型时，也毫无例外地引起了外界争论。剧中以昆曲造型为灵感的发型和妆容设计，被人们热议为没有尊重原著和历史传统，而叶锦添并没有因此感觉困扰和自我怀疑，相反，他认为这正是一个打破僵化、建立对话的好机会。“我做的东西并不期待立即被大家接受，那不是我想要的。我希望它可以引发思考，带来更多可能：希望可以通过深入探讨，离开慢慢僵化的主题。”

他曾在采访中举了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来说明当时现代剧集传承传统文化的瓶颈：莎士比亚的剧作在国外已有非常多的方式方法来进行诠释，而这要具备从原著中发掘当代性、构筑当代美学语言的能力。目前我们需要以更为开放的思维去探索，形成一套自己独有的系统。“在做《红楼梦》的时候，我—直在思考怎么发明我们自己的词汇，找回我们讲话的方式。很多东西一直在发展，我相信慢慢可能会形成新的语言系统。”而与此同时，在脱离中国语境的欧洲时装界，以中国传统戏曲为灵感的发型设计已经开辟了一种能够弥合东西方审美差异的创作形式，比如一向钟爱东方美学的Giorgio Armani先生，在刚刚结束的2024春夏系列女装秀场，纷纷让模特们梳着一头如贴片子般尽显曲线之美的发型登上T台，即便在西方现代时装体系之下也毫不违和。

赞美也好，质疑也罢，只要敢于尝试、推动传统戏曲元素在新时代衍变出新面貌，我们总还是有机会找到发展的方向。实际上，戏曲造型也在发挥更加实用的影响力，润物细无声地渗透于我们的妆容和造型上。如今备受追捧的化妆大师毛戈平，其彩妆技术的根基就源于他从越剧小生转型为戏曲化妆的经验积累，其戏曲妆容中的“移形换影”，均体现在化妆技巧中对光线、色彩的把控上，而他在妆面上赋予人物的“角色感”，亦是戏曲化妆的精髓，并由他引入到影视妆容的创作中。无论时代如何变化，我们总是能够从传统戏曲造型之美中获取新的创意力量，从荧幕妆发到日常造型，一笔一画，积跬步，以至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