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祥玉
如果有来生,你还会选择那样的事业和爱情吗?
核盾卫士陈国守的答案是:“当然,别无他选!”
位于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海晏县金银滩大草原的原子城,是我国建设的第一个核武器研制基地,当时对外称国营221厂 、青海矿区。20世纪六七十年代,一批批科技人员、士兵和工人来到这里,先后研制成功我国的第一颗原子弹、第一颗氢弹,并生产出多种型号的战略核武器。
1964年10月16日,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中国成为继美苏英法后第五个拥有核武器的国家,有力地打破了超级大国的核垄断和核讹诈。在那前后很长一段岁月里,与“两弹一星”相关的人和事,几乎全部作为绝密信息,处于高度保密状态。
1987年,封闭了30多年的原子城完成了历史使命。2005年11月,这里被确定为“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但直到2013年,曾在这里服役的核盾卫士陈国守的故事,才被家人和外界知晓。
今年5月,陈国守家庭被推选为全国“最美家庭”。陈国守是谁?他为什么被称为核盾卫士?
青藏高原上的侠骨柔情
广东省湛江市徐闻县位于中国大陆南端,是汉代海上丝绸之路的始发港,也是陈国守的老家。“中秋节”这天,他比往常起得更早。简单洗漱后,他就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开始和面、发面,将昨晚剁好的大白菜猪肉馅儿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老伴儿爱吃馒头,孩子喜欢饺子,我们这个南方家庭都爱吃北方的面食!”陈国守一边擀饺子皮儿一边说。
刚包完饺子,老伴儿蒋淑琴来到厨房门口:“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怎么又不叫我?”陈国守笑着说:“走,咱们去跑步吧!”老两口换上运动鞋,一前一后走出家门。陈国守跑了几步,发现老伴儿没跟上来,他马上折回去,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她的膝盖,问:“疼吗?”“有一点儿,不能跑,慢慢走应该没问题。”
陈国守伸出右手,将蒋淑琴的左手紧紧攥住,慢慢朝外面走去。
7点整,陈国守牵着老伴儿的手回到家。不一会儿,他就将稀饭、馒头、咸鱼和小咸菜端上了桌。吃完早餐,蒋淑琴在客厅看电视,陈国守拖地,收拾院子,洗衣服,又钻进厨房准备午餐。孩子快到家了,他的脚步也变得轻盈起来……
看到这里,你肯定会说,这是一对恩爱和睦的老年夫妻,丈夫把妻子和孩子疼到骨子里。没错,陈国守就是这样的人。
但如果你了解他的经历,以及他和蒋淑琴的爱情故事,就会对他和他的家庭生出更多敬意……
今年75岁的陈国守出生在徐闻县农村,是家中的老大,下面还有5个兄弟姐妹。因为生活困苦,他从小立志好好读书,长大后教书育人。17岁那年,成绩优异的陈国守被保送到师范学校。不出意外的话,两年后他会去某所学校教书,端上人人羡慕的铁饭碗。
然而就在毕业前夕,美国对越南发动侵略战争,其军用飞机侵入我国海南岛地区和云南、广西上空,严重威胁中国安全。
陈国守决定投笔从戎。1968年,他从老家去广西柳州集合,之后前往越南战场。“我从小就不怕死,申请去越南就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但陈国守的家人并不知道他的行踪。
因为表现英勇,从越南回来后,陈国守获得了去西南工程学院学习两年的机会。如果他愿意,毕业后就可以继续儿时的梦想,站上更高的讲台。1970年,得知某部队在招收参与研究核武器的战士,陈国守再次报了名。经过层层考核、审查,他成为“两弹一星”研制基地的一名士兵。
当时,基地在全国共招14名核盾卫士,承担核武器研制、制造、试验和验收等任务。对文化水平、身体素质和政治觉悟都有严格的要求,一番筛选下来,整个广东省仅陈国守一人入选。
基地条件异常艰苦,研究核武器对生命还有威胁,陈国守不仅坚持了下来,还表现得非常优秀。
作为一个吹着海风、吃着海鲜长大的南方小伙,陈国守用超乎寻常的毅力,克服了青藏高原的粗粝与凛冽,很快就成长为一名身体素质和技术都过硬的优秀士兵。
在部队,比陈国守年纪小的人都订婚甚至结婚了,唯有他还孤身一人。其实在老家徐闻县,有一个女孩在痴痴地等着他。
你在部队好好干,家里有我
这个女孩叫蒋淑琴,比陈国守小两岁,两人是同乡,曾在一所小学就读。1966年,两人经陈国守的亲戚介绍相识,确定了恋爱关系。之后,陈国守读师范,参军服役,从恋爱结婚到他最后转业回家,两人经历了18年异地分居的生活,靠每月一封信维系相隔千里的感情。
“当初我找她时,家里孩子多,父母身体不好,条件很差;她家里条件不错,父母和3个哥哥把她当成了宝。”陈国守经常跟战友说蒋淑琴的好,希望早日能跟她结婚,团聚。
家里有个好姑娘等着自己,比起异地恋的相思之苦,陈国守觉得高原生活的艰辛、训练任务的繁重都算不了什么。
只是,命运对他的考验还远不止于此。
1973年某天,部队准备进行氢弹试验。陈国守负责开着电瓶车护送相关零部件,就在即将到达时,电瓶车突然不动了。眼看规定的时间要到了,他马上用棉被包住零部件往目的地跑。就在他快速奔跑的过程中,意外突然发生,他被核污染了……
等醒来时已是第二天,陈国守遭受了严重的核污染:全身长满水疱,头晕、目眩还呕吐不止,心脏跳得极快,高烧达到了40℃。为了保密,陈国守不能告诉医生病因。在基地医院进行了一个多月治疗仍不见好转,领导安排他去北京治疗。为查明病因,医生抽了陈国守的胆汁和骨髓。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这么做对病人来说既痛苦又危险。
在北京治疗了两个多月后,陈国守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了。但核污染带来了永久性的伤害,严重的后遗症从此以后都伴随着他。
回到部队不久,他再次生病,从那以后直到现在,陈国守每年都会发病六七次,每次都痛不欲生。核污染导致的后遗症终生难愈,他必须一辈子与疾病作斗争。
除了领导和当时在场的人员,没有一个人知道陈国守经历了什么。“父母不知道,女朋友也不知道。”1974年,陈国守回家探亲,和相恋8年的蒋淑琴结婚。新婚第二天,他突然头晕目眩,发起了高烧。蒋淑琴急得直哭,陈国守坚决不去医院,谎称自己可能是水土不服感冒了。好在吃了退烧药后,他慢慢好了。核污染导致的后遺症,发起病来很痛苦,但不发作时基本没什么影响。陈国守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在不生病时,加倍对蒋淑琴好。
从恋爱、结婚到转业18年,两人一直两地分居。蒋淑琴一个人支撑起了家庭这个“大后方”。陈国守结婚时,母亲被查出患有肺结核,动不动就要住院,5个年幼的弟弟妹妹都还在读书,蒋淑琴分身乏术,但坚持不分家。“肺结核有传染性,母亲发病时还会吐血。我的弟弟妹妹们都害怕,不敢近身,但她不嫌弃、不害怕,喂饭、喂药,背着婆婆去医院。母亲逢人就夸她天下第一好!”
安顿好一大家子后,蒋淑琴还要去生产队挣工分。从1975年到1979年,3个孩子接连出生,也都是她一个人照顾。但在写给陈国守的信中,她从不抱怨生活的艰辛与相思之苦。“你在部队好好干,家里的事,有我在。”
一个月一封信,简短平实,道的都是家长里短,而这也给在高原服役、每年都要住六七次院的陈国守带去了很多力量与温暖。
1984年,因身体情况再也无法适应高原的工作生活,部队特许陈国守转业,他也因此结束了与妻子多年的分居生活,回到徐闻县在工商局工作。在新的工作岗位,他仍然以军人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当时走私猖獗,作为工商局稽查站站长的他,面临的诱惑和危险不言而喻,但陈国守从不为所动。工作仅3年,他就荣获“全国工商系统先进工作者”称号。1987年,陈国守在人民大会堂受到了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
最好的爱情里,是无数个“谢谢你”
2013年,部队首长来看望陈国守,他身为核盾卫士的身份才得以解密。每年都会莫名其妙生病好几次的原因,终于有了答案。陈国守也终于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给妻子和孩子们细数40年前的往事,“如果再来一次,我依然会选择那样做”。陈国守顿了顿,看着蒋淑琴说:“就像如果再来一次,我也依然会选择你做我的妻子……”不善言辞的蒋淑琴却哭了:“早知道你吃了那样的苦,我会对你更好一点儿……”
为了对抗核污染后遗症,陈国守一直坚持锻炼身体。在部队时,只要不住院,他都坚持早上跑步,零下二三十摄氏度的冬天也不懈怠。但他还是时刻担心自己拖累老伴儿,总觉得自己愧对她。“如果不得这个病,我的身体肯定好得不得了。这样她就什么事儿都不用干了。”蒋淑琴却觉得,遇到变天就发作的腰疼病和关节炎,比起丈夫遭受核污染带来的疼痛,实在不足挂齿。
陈国守很浪漫,每年的结婚纪念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早早准备。那一天,他会包揽所有家务,亲自给蒋淑琴做手擀面、葱油饼。他还会去采一些野花,用旧报纸包了,郑重地送给她。
现在,陈国守每天去厨房做早餐,蒋淑琴在客厅里看电视。“我连厨房都不能进的,进去就会被他撵出来。”蒋淑琴一边说,一边看向陈国守,低声说:“如果有下辈子,我还嫁给他。无论他是核盾卫士还是普通人,我都愿意嫁给他。”
大儿媳不上班的时候,陈国守负责早餐,午餐和晚餐由大儿媳包揽。她上班时,只要身体允许,所有家务活儿都是陈国守做。“他退役回来后,我们家经常吃馒头、饺子,但我現在还不知道怎么做这些面食。”蒋淑琴说,“我擅长的咸鱼、咸菜,他也不让我做呢”。
2021年,陈国守的大儿子因尿毒症去世,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无以言表。但让陈国守欣慰的是,大儿媳没有离开这个家,坚持留下来照顾他们。“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公公婆婆?”大儿媳以婆婆为榜样,更以核盾卫士的公公为骄傲。
“她在新华书店工作,知书达理,特别孝顺。”说到大儿媳,陈国守老两口赞不绝口。去年,她买了辆小车,自己上下班都舍不得开,但每次他生病去医院或老两口去乡下走亲戚,大儿媳都会亲自开车送他们。
大孙子去年刚大学毕业,如今在佛山上班的他,每个月都给陈国守寄1000元,让爷爷好好治病,长命百岁。
今年是陈国守和蒋淑琴结婚的第49年。这么多年来,他们吵架的次数,一个手掌都数得过来。“她生气时我就走开,我呀,根本就没有生气的时候。”
被问到自己的婚姻幸福“机密”,陈国守说只有3个字—谢谢你。
“谢谢你!当年我在部队服役,你一个人撑起这个大家庭的整片天!”“谢谢你!因为你的悉心照料,我久病的母亲活到了85岁高龄,父亲也活到了87岁!”“我每年都会生几次病,但你从不抱怨,反而很是心疼我。谢谢你!”“你把两儿一女培养得善良懂事,孙辈们也都孝顺听话,谢谢你!”
感谢的话,陈国守会写进日记,也会在很多出其不意的时候,突然对蒋淑琴说出来。经历过生死的他,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所以这些在很多年轻人听来都肉麻的情话,陈国守总是毫不犹豫、云淡风轻地说出来。
如果把为共和国铸造和守护核盾牌的事业比作汹涌澎湃的江河,毫无疑问,曾把最好的青春年华融入这洪流之中的陈国守,是这大江大河中不可或缺的一朵浪花。
百川归流,浪花入海,祝这位隐藏于乡间,此刻正和老伴儿安享幸福晚年的核盾卫士,长命百岁、福比海深!
(感谢广东省湛江市妇联、徐闻县妇联对本次采访的大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