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苇茎汤在肺系疾病中的临床应用及药理机制研究进展

彭鑫 ，王蕴 ，栾哲宇 ，汪云帆 ，秦云普 ，封继宏

1.天津中医药大学，天津 301617； 2.天津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天津 300250

千金苇茎汤引自《古今录验方》，由苇茎、瓜瓣、桃仁、薏苡仁四药组成，方以苇茎为君，清肺泄热，瓜瓣为臣，化痰排脓，桃仁活血祛瘀，薏苡仁清肺破毒消肿，四药合用，共成清肺化痰、逐瘀排脓之功。本方作为治肺痈名剂，受到历代医家推崇。近年来随着对千金苇茎汤的药理研究不断深化，临床应用已突破肺痈范畴，广泛用于治疗肺炎、慢性阻塞性肺疾病（chronic obstructive pulmonary disease，COPD）、肺癌等多种肺系疾病，均取得确切疗效。兹对千金苇茎汤治疗肺系疾病的临床应用、相关药理机制及药理活性成分方面研究进行梳理，为相关研究提供参考。

1 临床应用

1.1 肺炎

陈宇等[1]对80例肺炎热邪壅肺证患者研究表明，麻杏石甘汤合千金苇茎汤组患者临床有效率达95%，且与西医治疗组相比，炎症指标C反应蛋白（CRP）、降钙素原（PCT）降低更显著，退热时间、肺啰音及咳嗽消失时间更短。程黎民等[2]选取80例重症肺炎患者，试验组在常规治疗基础上加服千金苇茎汤治疗，治疗总有效率、动脉血氧分压（PaO2）、二氧化碳分压（PaCO2）和氧合指数改善均优于对照组，CRP、PCT水平及序贯器官衰竭评分（SOFA）降低更明显。林桂仪等[3]研究表明千金苇茎汤加味联合西医治疗可明显改善重症肺炎患者临床症状并能缩短机械通气时间及住院时间，抑制辅助性T细胞17（Th17）表达，促进调节性T细胞（Treg）释放，降低临床肺部感染评分（CPIS）、急性生理与慢性健康评分（APACHE）Ⅱ及Murray肺损伤评分。

1.2 慢性支气管炎

大量临床研究表明千金苇茎汤对慢性支气管炎（chronic bronchitis，CB）急性发作期疗效显著。肖光志[4]观察90例发作期CB患者，加用加味千金苇茎汤治疗的观察组临床疗效、肺功能改善程度均明显优于对照组，症状消失时间明显短于对照组。为探究千金苇茎汤对CB急性发作患者预后的影响，魏振等[5]将60例CB急性发作期患者分为2组，均采用常规治疗，研究组再联合加味千金苇茎汤治疗，结果表明加味千金苇茎汤可有效改善CB急性发作患者前白蛋白、PaO2水平，降低PaCO2、CRP和PCT水平。

1.3 支气管扩张症

为研究千金苇茎汤对支气管扩张症的临床疗效，刘子云等[6]将80例支气管扩张症患者随机分为2组，试验组在常规治疗基础上联合千金苇茎汤加减治疗，结果表明试验组能显著降低患者中医证候积分，改善血气和肺功能指标，抑制超敏C反应蛋白（hs-CRP）、白细胞介素（IL）-4、IL-6表达。葛金林等[7]将84例老年支气管扩张症合并感染患者分为2组，与常规治疗组相比，加用千金苇茎汤合小陷胸汤治疗总有效率可达95.2%，CRP、PCT、IL-2水平更低，而Treg细胞、IL-10水平更高。

1.4 支气管哮喘

李仲普[8]研究表明，千金苇茎汤合定喘汤能显著改善支气管哮喘患者临床症状及第1 秒用力呼气量（FEV1）、FEV1/用力肺活量（FVC）、最大呼气流量（PEF）等肺功能指标，且总有效率达96.36%。吉宜宏[9]将千金苇茎汤合定喘汤辅助西医治疗支气管扩张症合并哮喘患者，与单纯西医治疗相比，治疗组患者咳嗽、痰量及咽痒积分更低，FEV1、FVC、FEV1占预计值的百分比（FEV1%）等指标改善明显，Treg升高而Th17、Th17/Treg 降低。咳嗽变异性哮喘（cough variant asthma，CVA）是哮喘的一种特殊类型，以慢性刺激性干咳为主要或唯一临床表现。乔威[10]对CVA患儿使用加味苇茎汤治疗，结果显示治疗组总有效率95%，复发率5.26%，明显低于对照组。

1.5 慢性阻塞性肺疾病

临床运用千金苇茎汤治疗COPD，尤其是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加重期（AECOPD）疗效斐然。刘素娜等[11]选取62例AECOPD患者，中医组予苇茎汤加味，结果表明苇茎汤加味治疗后炎症及免疫指标中IgG、IgA、IgM水平显著高于常规组，肿瘤坏死因子（TNF）-α、hs-CRP、IL-6、IL-8水平显著低于常规组，而FVC、FEV1与FEV1%及血氧饱和度（SaO2）、PaO2、PaCO2等改善均显著优于常规组。针对COPD稳定期患者，梁凤翱[12]研究显示，与常规治疗相比，加味苇茎汤治疗能有效提高治疗有效率、改善患者临床症状并提升日常运动能力和运动耐力。

1.6 肺癌

刘东虎等[13]研究表明，针对痰瘀互结型肺癌患者，研究组在化疗基础上联用千金苇茎汤合清热排脓汤辅助治疗，肿瘤控制率达84.78%，且对患者症状、免疫功能的改善和对毒副作用的抑制均优于单纯化疗组。刘显涛等[14]用一贯煎合苇茎汤加减治疗围化疗期阴虚肺热证肺癌患者，治疗后观察组有效率为59.5%，显著优于对照组的27.4%，血清肿瘤指标细胞角蛋白19片段CYFRA21-1、癌胚抗原（CEA）、糖类抗原（CA）125等水平均显著低于对照组，CD3+、CD4+、CD4+/CD8+水平改善更佳。何梦等[15]研究表明，千金苇茎汤联合肺康复训练能显著改善非小细胞肺癌患者根治术后FEV1、FVC、IL-6、IL-10、TNF-α及超氧化物歧化酶（SOD）、脂质过氧化产物丙二醛（MDA）水平。临床常用千金苇茎汤辅助治疗肺癌术后及化疗期患者，能增效减毒、抑制炎症及氧化应激，促进肺癌术后康复。

1.7 肺源性心脏病

王湘雨[16]在常规治疗基础上联用加味千金苇茎汤干预肺源性心脏病急性加重期患者，并将常规治疗为对照组，结果治疗组有效率达95.0%，且治疗组血清白细胞、PaCO2明显下降，SaO2、PaO2改善均优于对照组。王文学等[17]对76例肺源性心脏病急性发作期患者的研究表明，加味苇茎汤可明显改善患者症状与心肺功能、降低PaCO2与平均动脉压，提高PaO2及左室射血分数，缓解缺氧和CO2潴留。

2 药理作用及机制

2.1 抗炎

多种呼吸系统疾病均涉及炎症反应，研究表明，千金苇茎汤能双向调控炎症因子、抑制核转录因子（NF）-κB活性、上调抗炎蛋白酶表达等，从多途径发挥抗炎作用。陈新军等[18]将30只香烟烟雾暴露（CSE）小鼠随机分为对照组、西药组和千金苇茎汤含药血清高、中、低剂量组，结果表明千金苇茎汤中、高剂量组能显著抑制小鼠体内IL-6、IL-17 和转化生长因子（TGF）-β等促炎因子表达，维持抗炎因子IL-10水平。沈赵赟等[19]研究表明，加味千金苇茎汤可通过抑制TNF-α及NF-κB表达减轻大气细颗粒物致肺损伤大鼠肺组织炎症反应。张海英等[20]用本方干预COPD模型大鼠，结果显示加味千金苇茎汤能通过上调炎症负性调控蛋白单免疫球蛋白白细胞介素1 受体相关蛋白（SIGIRR）及其mRNA表达，减轻大鼠肺组织炎症反应。已有研究表明，糖皮质激素的抗炎作用与COPD患者体内组蛋白脱乙酰化酶2（HDAC2）水平呈正相关[21]。Wu等[22]研究表明，金水六君煎与千金苇茎汤加减能上调COPD模型大鼠体内HDAC2表达以增强糖皮质激素对气道炎症的抑制作用，同时尚能下调IL-8、TNF-α水平，达到多重抗炎效果。

2.2 抑制氧化应激

氧化应激是由于各种刺激使机体产生大量活性氧自由基和活性氮自由基而无法清除，引起细胞死亡和组织损伤，研究证实千金苇茎汤能有效清除氧自由基、提升抗氧化物水平、抑制氧化应激反应。赵文翰等[23]发现，苇茎汤加味能降低AECOPD患者外周血过氧化脂质（LPO）水平，提升抗氧化酶SOD水平，清除体内过多的氧自由基，抑制氧化应激反应。荆小莉等[24]使用加味千金苇茎汤对AECOPD患者进行干预，发现本方能显著降低患者血浆MDA水平，明显促进抗氧化剂SOD、还原型谷胱甘肽（GSH）及谷胱甘肽过氧化物酶（GSH-Px）表达。

2.3 调节免疫

免疫失衡是COPD、肺炎等多种疾病的重要病理改变，千金苇茎汤主要通过调节Th17/Treg、CD4+/CD8+水平，维持免疫稳态，减轻免疫损伤。Treg、Th17均属于CD4+T细胞亚群，其中由叉头/翼状螺旋转录因子3（Foxp3）维持分化成熟的Treg发挥抗炎作用，而由维甲酸相关孤儿核受体γt（ROR-γt）诱导分化的Th17促进炎症反应，二者互相制衡，共同维持机体免疫稳态[25]。陈新军等[18]研究表明，千金苇茎汤可抑制Notch 信号通路的激活并下调该通路中Delta-like（DLL）-1、DLL-3和DLL-4等蛋白表达，逆转小鼠脾初始T细胞向Th17分化，降低Th17水平同时提高Treg水平，恢复Treg/Th17平衡。王庆学等[26]研究显示，千金苇茎汤能抑制CSE模型大鼠体内Th17及ROR-γt表达，促进Foxp3 mRNA表达，使Treg/Th17比例回升。柯胜忠等[27]研究表明，加味千金苇茎汤可通过上调Foxp3表达、增强CD4+CD25+Treg细胞活力，提高机体免疫功能。晋发等[28]研究表明，苇茎汤加味能升高AECOPD患者CD4+、干扰素（IFN）-γ、IFN-γ/IL-4水平，降低CD8+、CD4+CD25+Treg水平，恢复机体免疫平衡。

2.4 抑制气道重塑

气道重塑是由慢性损伤或炎症反应导致气道壁结构和功能的持续改变，千金苇茎汤主要通过调节相关蛋白水平、抑制Wnt/PCP等信号通路发挥作用。张军等[29]研究表明，细胞增殖抑制基因（HSG）蛋白可通过抑制Wnt/PCP信号途径激活进而抑制基质金属蛋白酶9（MMP-9）、Ras同源基因家族成员A（RhoA）、蓬乱蛋白相关形态形成活化因子1（DAAM1）等过度表达，以延缓COPD模型大鼠气道重塑。廖小红等[30]用苇茎汤干预AECOPD模型大鼠，2周后苇茎汤高剂量组（16.74 g/kg）大鼠肺组织中MMP-9、RhoA、DAAM1及基质金属蛋白酶抑制剂1（TIMP-1）mRNA水平明显降低，HSG 蛋白水平升高，从而抑制Wnt/PCP通路，抑制成纤维细胞增殖并促进凋亡，延缓气道重塑。张馨予等[31]研究提示，千金苇茎汤可能通过抑制Ca2+、PI3K-Akt信号通路激活以抑制气道重塑。

2.5 抗肿瘤

千金苇茎汤治疗肺癌的作用机制研究主要聚焦于抑制A549细胞、H446细胞等肺癌细胞增殖并诱导其凋亡、阻滞细胞周期、细胞毒作用及抗肿瘤血管生成等方面。蒋时红等[32]研究表明，苇茎汤可通过下调表皮生长因子受体（EGFR）、信号传导转录激活因子（STAT）3基因表达，诱导人肺腺癌A549细胞凋亡并将细胞周期阻滞在G0/G1期。姜泽群等[33]研究显示，麦门冬汤合千金苇茎汤可通过调控多种长链非编码RNA（IncRNA）和mRNA 的表达，下调Janus 激酶（JAK）/STAT等相关信号通路发挥抗癌作用。蒋凤荣等[34]研究发现，千金苇茎汤水提部位能抑制肺癌H446细胞增殖、激活Caspase-3蛋白以诱导细胞凋亡、降低增殖细胞核抗原表达以干扰肿瘤细胞周期。郑璐玉等[35]研究发现，麦门冬汤合千金苇茎汤提取6部位对肺癌H460细胞具有细胞毒作用，可有效抑制其生长而不损伤正常细胞。孙佩佩等[36]用麦门冬汤合苇茎汤加味干预肺癌患者，结果表明本方可抑制血管内皮生长因子（VEGF）、环氧化酶2（COX-2）表达而发挥抗肿瘤新血管生成的作用。

2.6 改善肺血流动力学

肺血管阻力增加、肺动脉高压等血流动力学改变是肺源性心脏病的关键病变，而对千金苇茎汤改善血流动力学的研究主要围绕降低肺动脉压、抗血管生成及保护血管内皮系统等展开。张超等[37]研究显示，千金苇茎汤合生脉散可明显降低COPD患者血浆中分子物质以降低血管阻力，降低血栓素B2（TXB2）水平、升高血清6-酮-前列腺素F1α（6-keto-PGF1α）水平，抑制血小板聚集，从而扩张肺血管、降低肺动脉压。郑美梅等[38]用加味千金苇茎汤干预COPD合并肺动脉高压患者的研究表明，加味千金苇茎汤能抑制VEGF表达以抗血管生成，并能降低血液黏滞度、改善微循环。赵润杨等[39]发现，肺痹汤与千金苇茎汤序贯使用可降低重症肺血栓栓塞患者血清内皮素1（ET-1）、组织型纤溶酶原激活物（t-PA）和TXB2水平，保护血管内皮功能，并促进机体凝血-纤溶系统恢复平衡。

3 药理活性成分

千金苇茎汤药理作用的发挥离不开方中各单味药的药理活性成分。方中苇茎一药，后世医家多用芦根替代[40]。研究表明，芦根提取物芦根多糖具有抗氧化、抗炎、保护肝肾等作用[41]。薏苡仁的主要活性成分酯类化合物可抑制肿瘤细胞增殖，非淀粉多糖化合物可增强免疫活性，多酚类物质发挥抗氧化作用、下调促炎介质表达，黄酮类化合物可抗氧化、清除氧自由基，内酰胺类化合物抗炎镇痛作用良好，三萜类化合物可抗癌、降低血压[42]。苦杏仁苷是桃仁主要有效成分，并具抗炎、抗纤维化、抗肿瘤等多种药理作用，桃仁水提物、桃仁脂肪油可抗血小板凝集，桃仁乙醇提取物、桃仁蛋白可发挥抗炎、抗肿瘤作用[43]。研究显示，千金苇茎汤的主要抗肿瘤成分为β‐谷甾醇、豆甾醇、金色酰胺醇酯、阿魏酸，其中豆甾醇为芦根、薏苡仁、冬瓜子共同成分[44]。目前对冬瓜子单体成分药理作用的研究甚少，其中酚类物质、冬瓜子水提物及甲醇提取物可清除氧自由基，对抗脂质过氧化，冬瓜子甲醇及乙醇提取物均有良好的抗炎、解热、镇痛作用[45]。

4 展望

千金苇茎汤乃清肺化痰热、逐瘀利水湿之经方，凡辨证有痰热瘀之象皆可用之；与其他方剂合用治疗呼吸系统疾病时多根据症状轻重及兼夹证候不同辨证施治，功效有所侧重，合方作用范围也随之扩大。千金苇茎汤临床或原方加减，或与他方合用，或与西药联用治疗肺炎、CB、支气管扩张症、哮喘、COPD、肺癌及肺源性心脏病等呼吸系统疾病，多应用于疾病急性期、发作期，证型多涉及痰热壅肺证、热邪壅肺证、痰瘀互结证、阴虚肺热证等，并能显著提高治疗有效率、缓解患者临床症状、提升心肺功能、改善氧合状态、降低炎症水平、提高患者生活质量、缩短病程并改善预后。

药理研究表明，千金苇茎汤有抗炎、抑制氧化应激、调节免疫、抑制气道重塑、抗肿瘤及改善肺血流动力学等药理作用，其机制与降低促炎因子IL-6、IL-8、IL-17、TNF-α、TGF-β、NF-κB及氧化应激产物MDA、LPO水平，上调抗炎蛋白SIGIRR及其mRNA、HDAC2及抗氧化剂GSH、SOD、GSH-Px水平，恢复Treg/Th17平衡，升高HSG蛋白水平并抑制Wnt/PCP、Ca2+、PI3K-Akt等信号通路激活，抑制肿瘤细胞生长并促进凋亡，抑制VEGF、COX-2表达抗肿瘤新血管生成，升高6-keto-PGF1α以抗凝、降低肺动脉压，抑制t-PA、TXB2、ET-1、sTM水平保护血管内皮系统等有关，提示本方能从多靶点、多途径对呼吸系统疾病进行综合调控。近年来基于网络药理学挖掘千金苇茎汤治疗呼吸系统疾病的相应靶点及作用机制报道较多，但因研究数量和质量限制，结果有待临床及实验研究进一步验证。千金苇茎汤的功效与其物质基础密切相关，方中诸单味药活性成分具有良好的抗炎、抗氧化、抗肿瘤等功效。

综上，千金苇茎汤参与呼吸系统疾病疗效确切，其作用机制在一定程度上得以揭示，但当前研究仍存在局限性：①临床研究中多采用联合治疗，以千金苇茎汤原方治疗呼吸系统疾病的研究相对较少，同时缺乏对方剂配伍规律的深入探析；②机制研究集中于抗炎、抗肿瘤方面，其他药理机制相关研究相对匮乏且不够系统、深入；③药理活性成分研究仍着眼于各单味药的研究，对复方药效基础的研究尚处于空白状态。因此，今后应多开展以千金苇茎汤原方为治疗手段的临床研究并挖掘其方药规律，明确其疗效的客观性，同时增强机制研究的力度、加强对复方有效成分的探究，以获取高质量循证医学证据，明确千金苇茎汤治疗不同呼吸系统疾病的核心物质基础和作用机制，将更有利于千金苇茎汤的临床应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