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产动画中的武侠元素辨析

□ 范红锐

动画产业是文化输出的重要方式，反映了一个国家的文化软实力，从近年来国产动画的发展来看，我国对动画有着很大的需求，但是成功的动画屈指可数。许多青少年对日本、欧美动画非常追捧，对国产动画反而不太欣赏，究其原因在于国产动画缺乏创新、观众定位不明确等众多问题。在我国，“武侠”有着悠久的历史和强大的粉丝基础，是中国动画最早走向世界且最具竞争性的元素，是中国独有的、最具民族性的文化代表，这是我国得天独厚的资源，也是国产动画创作的最大优势。动画创作应更加明确市场定位，挖掘“武侠”价值，创作出符合受众需求的优秀动画作品，为传播中国传统文化起到更好的促进作用。

武侠元素概述

武侠元素的价值核心是武侠精神，首先表现为对公平正义的追求以及对权威的反抗。自古以来凡是有压迫的地方就有反抗，当统治阶级残虐腐败、欺压百姓时，社会上总会有一些有识之士为了追求公平与正义起身反抗，与统治阶层斗争，他们身上具有强烈的反叛精神。其次，武侠精神始终围绕着侠和义展开，侠义自古以来便是武侠精神的重要体现。司马迁在《史记》的《游侠列传》中提到侠客“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所厄困”，即他们具有一诺千金的诚信精神和敢于牺牲的大无畏精神，在这之中武侠精神得以充分体现。我国武侠小说的开山之作《三侠五义》中也讲到了侠义的原则，其中的武侠精神被具体表现为见义勇为、伸张正义、锄强扶弱等。最后，武侠精神还表现为对国家和民族大义的热爱，金庸那句著名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便很好地诠释了这一点。在动画中，武侠精神通过武侠元素呈现出来，以其丰富的内涵深深吸引着受众。

辨别一部武侠动画的标准在于它有没有武侠元素，即以视觉符号为基本，比如精彩的武打场面、符合历史的人物造型、武侠故事中常见的武器装备和招式等；以丰富的思想内涵为核心，主题积极向上且充满正能量，故事要扎根于中国传统文化，还要表现其中的武侠文化并进一步传递出武侠精神。

武侠元素在国产动画中的发展历程

萌芽阶段——以反抗为主题。20世纪20年代，国产动画的创作开始在模仿中不断探索和发展，这一时期的万氏兄弟克服了技术被欧美国家所垄断、资金短缺的困难，经过不懈努力创作出动画《大闹画室》，开拓了中国早期动画片，中国动画也由此开始新的篇章。

当时的时局很不稳定，再加上日本入侵，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加困难，因此这一时期的动画主要是为了宣传抗日，带有强烈的反抗精神。1941年，中国长篇动画的开山之作《铁扇公主》应运而生。该片在拍摄时正处在抗日战争最艰难的时期，通过师徒四人齐心协力打败牛魔王的故事来隐喻全国人民团结一心抗战的主题，鼓舞人们积极抗日。《铁扇公主》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武侠动画，但其中大量的武打场面、浓厚的民族特色、团结一致反抗邪恶势力的主题，都使这部动画充满了武侠元素。

发展阶段——风格的民族化。新中国成立后，中国动画在不断探索中走出了自己的民族之路，在国际舞台上大放异彩，“中国学派”由此形成。在这之后，国产动画的发展经历了两次繁荣时期。第一次繁荣时期是从1957年到1965年，期间诞生的动画电影《大闹天宫》更是以鲜明的民族特色和极高的艺术成就成为了我国动画的经典之作。1977年到90年代末，这是我国动画创作的第二次繁荣时期，这一时期最具时代意义的当属1979年诞生的电影《哪吒闹海》，该片自问世起便在国内外备受好评，获奖无数。

《大闹天宫》和《哪吒闹海》两部影片的问世开启了武侠动画的新篇章，虽然它们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武侠动画，但其中的精神内涵、打斗场面以及民族特色都带有武侠元素，作品传达的反抗不公、锄强扶弱的武侠精神更是值得我们探讨。

高潮阶段——主题的多元化。新世纪以来，动画产业更是得到大力发展，国家也给出了很多支持，而武侠题材的动画也开创了一片广阔天地。《虹猫蓝兔七侠传》《秦时明月》《侠岚》等武侠动画应运而生。此后，随着互联网的迅速发展，中国网络动画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发展契机，而武侠这一题材更是赢得广大市场，被许多青少年观众所喜爱。《少年锦衣卫》《天行九歌》《魔道祖师》《雾山五行》等动画一经推出便广受好评，俘获了大量粉丝，国产动画创作也重新焕发活力。

上海美影厂在1999年推出的《宝莲灯》在传达出“反抗”的主题之外，又对亲情、友情、成长等国际共同主题进行了探讨，此后国产动画的主题也开始朝着多元化方向发展。有的以弘扬中华传统文化精神为主题，如《秦时明月》以秦朝为背景，将中华传统文化融入到武侠这一元素中，通过动画的形式表现出武侠精神；有的则是对国际化主题进行了探讨，如《哪吒之魔童降世》通过哪吒的成长变化探讨了命运和偏见的主题；还有的以反映社会现实为主题，如《刺客伍六七》通过武侠元素与荒诞喜剧的结合，揭露了许多社会现实问题。

国产武侠动画的特点

内容的教育性。一、儿童教育。童年是一个人的成长关键阶段，还不具备正确辨别善恶美丑的能力，而优秀的动画对儿童的成长则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因此在动画创作中应当注重儿童的思想教育。武侠题材的动画有着深厚的精神内涵，如团结勇敢、无私奉献，可以在潜移默化中教导儿童、熏陶儿童、感染儿童。如武侠动画《秦时明月》以秦朝为背景，三位主角年龄虽小却身负重任，他们在成长中都有着各自的奇遇以及高人的指点，这也使整部动画更具江湖色彩，充满了浓厚的武侠气息。对儿童而言，因自身年龄和主角年龄相仿，可以迅速缩小距离，通过主角的成长学习到他们身上的诚信、勇敢等优良品质，感受到其帮助弱小、正义勇敢的武侠精神。此外，这部动画讲述了秦朝时期的历史故事，弘扬了中华文明，其丰富的思想内涵在教育儿童方面也具有重要作用。

同一时期的武侠动画《中华小子》的模式与《秦时明月》相似，但《中华小子》中对人物的刻画更加细致，三位主角共同成长，一路上互帮互助，儿童也能真实感受到他们之间的友情以及成长变化。片中还教育儿童只有不断努力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故事不但有趣，还传递中国文化，极具思想教育性。此外，里面的少林功夫也同样运用了武侠元素。

二、成人教育。与儿童不同，成人化的动画风格更加多元，主题也更加深刻。为了还原真实的武侠世界，难免会存在江湖上的快意厮杀与爱恨情仇。成年人的世界更加复杂，充满着对现实的无奈，也只有如此才能让人感同身受。

早期含有武侠元素的动画都具有思想教育性。现如今，武侠动画在传统模式的基础上结合自身特点加以创新。动画《刺客伍六七》自上线以来便好评如潮。故事的主角伍六七，他的表面工作是经营一家理发店，实际上真正的身份是一名刺客，他的武器只是一把理发的剪刀。伍六七生活贫困，他想通过执行刺杀任务获取赏金来摆脱这一现状，但他内心善良，从来没有杀过人。每次他都会被刺杀对象的故事感动，而这些故事来源于现实生活又反映了现实问题，导致他最终都会放弃任务，并转而去帮助别人。

《刺客伍六七》将武侠元素与荒诞喜剧相结合，它的设定是搞笑风格，但很多人最后都会产生强烈共鸣。每一集的故事都很温馨，但结局总会将人拉回现实。伍六七每次执行任务都以失败告终，生活依旧没有变化。他始终坚持心中的正义，不断帮助别人，为了让这个社会更加美好他也在不断努力。他是大侠，但他和现实中的所有普通人一样，对生活也有着自己的无奈。这部作品以武侠为载体，通过动画的形式表现思想内涵，引发许多成年人对现实的不断思考。

取材的倾向性。一、以文学为底本的创作。中国有关武侠的文学资源非常雄厚，为动画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素材，许多武侠动画都是以文学作品为蓝本的。有的动画是由经典武侠小说改编而来，如武侠动画《神雕侠侣》是根据金庸作品改编的，《秦时明月》是基于温世仁的原著小说创作的。还有一些动画取材自武侠小说的部分架构，如《虹猫蓝兔七侠传》中“七侠”的设定就借鉴了梁羽生的武侠小说《七剑下天山》，里面的各式武功像“火舞旋风”“蛤蟆神功”“排山倒海”等均取材于金庸等人的武侠小说。除了经典的文学作品，网络文学被改编成动画如今也越来越普遍，像《择天记》《太乙仙魔录》《斗破苍穹》等，这一类型动画将武侠和玄幻相结合，由作品表现的友情、团结、坚持以及正义终将战胜邪恶的思想内涵都体现了武侠精神。

由于此类作品的同质化问题愈发突出，越来越多的创作者都在寻求新的突破，创作出更新颖的作品。动画《一人之下》自上线以来便有着很高的人气，它的背景设在现代，但其中有着大量的道家文化，这也是展现武侠元素的一种独特方式。主角张楚岚为了解开身世之谜踏入异人世界并深陷各门派的纷争之中，在这过程中他从一个懵懂的少年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侠。这部动画的故事框架和主角成长经历有着传统武侠小说的身影，但它玄幻、热血、励志的标签以及宏大的世界观设定又说明它具有现代网络文学的特征。由此可见，武侠元素与玄幻的结合是现在武侠动画创作的发展趋势。

二、以历史为载体的改编。武侠动画多以中国历史为背景，主角身处乱世却身负重任，成长过程中有着各种奇遇，这种模式充满着武侠元素，是武侠动画最突出的特征。将真实的历史故事进行改编，在此基础上对其进行再加工和创造是武侠动画的一大特征。如武侠动画《秦时明月》，该片以秦朝为背景，动画中的主要人物都能在历史中找到原型，像秦始皇、项羽等，其中的焚书坑儒、修长城、统一文字和度量衡等故事都是史实。动画中的主角天明身为墨家巨子肩负着推翻秦皇暴政的使命。这虽是压力但也是他的动力，在朋友被抓走时他不惜一切代价去解救，遇到强敌时迎难而上，为了正义敢于抗争，他的身上处处都体现了武侠精神。另外，动画中有关江湖各门派的设定以及墨家与公孙家的机关兽大战等很多地方都让人感受到武侠的魅力。

动画创作以历史为载体，但又不拘泥于历史，通过历史性的故事表达现实意义。《少年锦衣卫》这部动画是近几年来武侠题材中的佳作，它虽是以历史为载体，但其中的故事和人物并不像《秦时明月》一样能够找到原型。该片以明代锦衣卫作为故事背景，主角袁小棠看似不拘小节，实则心思缜密、重情重义，一路走来经历过许多困难。许多人都认为袁小棠这一人物形象十分贴近现实，他有着符合那个年龄段的思想，在受到打击之后也会自暴自弃，在挫折中学会不断成长，不少青少年都感觉在袁小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品类的美学特征。一、虚拟美。由于影视美学具有技术性、逼真性与假定性的特性，所以动画更易于接受。同时，动画中各种超乎现实、想象丰富的情节都能够通过各种技术手段呈现出来。

对武侠动画而言，不但可以通过3D技术、CG技术等还原当时的建筑和人物造型，还可以将武侠小说中光怪陆离，令人神往的武侠世界呈现出来。比如在《秦时明月》中，少羽和石兰两人大难之后望着蜃楼并互诉衷肠，这一幕的场景设计十分惊艳。动画中通过各种宏伟的宫殿来突出秦朝的强大，让人感觉很逼真，但这一幕出现的蜃楼是一座大型楼船，这显然是虚构出来的。将逼真性与假定性进行完美结合。武侠动画才能更好地表现出它的美学特性，给人们带来一个奇妙又充满魅力的武侠世界。

武侠动画的虚拟美还体现在每个场景、每幅画面都富有诗性，像月光、花瓣、落叶、雪花等物象都成了武侠文化中特有的美学符号。再如动画中的大侠决斗之时，看似风平浪静的湖面，实则在营造一种紧张的气氛，还有月光下的屋顶、摇曳的竹林以及散落的花瓣都充满意境。比如在《天行九歌》中，通过随处散落的花瓣来营造浪漫的氛围，进而表现出卫庄和红莲的爱情。

二、暴力美。武侠题材的动画都绕不开江湖上的各种恩怨，自然也会出现一些血腥暴力的厮杀镜头，但随着国内动画发展的多元化，市场接受程度的增大，尤其是现在多数武侠动画都强调对极致画面美学的渲染，暴力美也因此以不同的风格呈现在动画中。

像《秦时明月》中的暴力美更具诗性，动画中的雪女容貌倾城，她的必杀技凌波飞燕被称作“死亡之舞”，此招一出虽使人陶醉其中却会取人性命。在雪女刺杀燕国权贵雁春君的这一段中更是通过蒙太奇的手法加强了这一感觉。屋内雪女跳舞时看似一片祥和，屋外却电闪雷鸣象征着杀机四起，再通过镜头的不断切换营造出紧张的氛围。当舞蹈即将结束时屋内蜡烛突然熄灭，雪女手上的玉镯也掉落摔碎，此时雁春君已被击杀。还有武侠动画电影《大护法》以暴力美学为主题，用绿色和蓝色表示血液，并有着枪战等各种刺激的动作场面，镜头的运用和紧凑的剪辑也营造出紧张的氛围，给观众极大的视觉冲击，使人印象深刻。

国产武侠动画的创作对策

动画创作民族化。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上世纪国产动画的辉煌是因为涌现出万氏兄弟、特伟等一大批动画大师，中国动画才走出了自己的民族之路，从而享誉国际。但如今我国动画人才储备出现了严重断层，极度缺乏动画人才，导致许多动画多是模仿，缺乏创新。纵观这些年国际上的优秀动画，具有民族文化并蕴含深刻内涵的作品往往更能吸引受众，比如宫崎骏的动画《千与千寻》在全球大获成功，其作品主题多与亲情、爱情、和平等内容有关，蕴含着深刻的思想价值。作品中的人物、建筑、服装等都紧紧围绕着日本的大和民族文化。像美国的武侠动画电影《功夫熊猫》系列，里面的熊猫、竹子、功夫等都具有浓厚的中国传统文化，其中所蕴含的武侠元素是中国所独有的。这部影片在取得国际赞誉的同时，也让国内的动画创作者认识到民族化创作的重要性。

事实上，这几年我国的动画佳作也多是以民族文化为内核，大部分取材于历史人物、民间故事、神话传说等。像《秦时明月》《侠岚》等动画皆为优秀之作，其中《秦时明月》更是输出到海外市场并斩获多个奖项。另外，民族化动画电影也慢慢崛起，具有代表性的当属《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和《哪吒之魔童降世》两部作品，这两部作品均具民族化且故事情节均与原作不同，使人眼前一亮，其表达的主题思想更是积极向上，令人振奋。影片一经播出便取得高口碑、高票房，也挽救了中国动画电影的市场颓势。由此可见，民族化动画创作之路在当下必会创造国产动画新的辉煌。

动画受众趋势全龄化。当今国产动画虽有发展但在内容创作上依然存在过度低龄化、说教式严重等问题，而纵观世界动画市场，动画的全龄化是必然趋势，动画创作者要满足不同年龄段观众的观看需要。像日本的经典动漫《哆啦A梦》一开始的观众定位是小学生，却受到各个年龄段的观众所喜爱，引发了他们的情感共鸣。另外，国产动画《秦时明月》一开始也是针对儿童观众，但现在也有越来越多的成年人去观看。而近几年的动画电影《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哪吒之魔童降世》等作品老少皆宜，内涵丰富，受到了全民追捧。可见，动画创作的全龄化是大势所趋。国产动画的创作要适应这一趋势，在传统文化的基础上加以创新，关注现实生活，放眼世界，放眼未来，普及到各年龄层观众。

创作形式多样化。因动画长期受低龄化的限制，国产动画的题材都较为单一，但在动画全龄化的趋势下，蕴含深刻内涵且弘扬主流价值观的动画，也逐渐受到青少年观众的喜欢，因此，动画创作的形式应该多元化发展。比如故事来源不同，以前的动画多对历史故事、神话传说进行改编，而现在越来越多的动画是由网络小说和漫画改编而来的。

除此之外，国产动画的创作还应该关注社会现实，注重青少年的情感体验。改编自同名漫画的网络动画《快把我哥带走》通过兄妹的日常故事展现了亲情、友情和校园生活，给人的感觉十分亲切。同样由漫画改编的动画电影《昨日青空》以现实场景作基础，讲述了青春时期的校园故事，其中贴近现实的情感和内容使许多青少年观众产生了很强的代入感，引发强烈共鸣。

中国传统文化种类繁多，可资借鉴使用的元素众多。武侠动画《秦时明月》可谓国产动画中的扛鼎之作，其中的武侠元素是中国文化的一部分，由此及彼，还有许多书法、曲艺、民俗、哲学思想等，这些丰富的文化资源也都可以开发成动画。

结语

随着世界文化的深入交流，动画电影因技术的通约性和视觉的直观性，其全球影响力变得越来越大，具有民族文化符号的武侠动画更是赢得了世界的瞩目。而武侠元素在国产动画中经历了从萌芽、发展再到多元化的发展轨迹，期间也遭遇了欧美、日本动画的强烈冲击以及国内各种政治运动的干扰，但它区别于他国的鲜明民族风格，是我国动画的独有种类。我们只有不断创新故事内容，提高制作技术水平，才能更好地传承中国文化，使国产动画的文化软实力更上一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