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家

汤锦花

一

李燕沿着整齐的火柴盒房子拖着行李箱走在小镇的街道上。老瓦房已经销声匿迹，她也找不到自己家在哪里了。李燕读大学后几乎没有和王大脚联系过，这次回来办户口迁移，她也没有提前和王大脚说。

凭着记忆沿路走着，李燕经过一个广场，几个工人正在搬运一个巨大的雕塑，雕塑被木架子裹得严严实实。李燕一路往前走，她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方向。那些人看到她都行注目礼一般，目光跟随着她的脚步一路往前。

李燕远远听到她奶奶刘淑仁的声音，“拿我儿子的钱倒贴野男人，你以为人家图你老娘们不能下崽儿？人家是图你兜里有几块钱！”

李燕看着身形瘦小的刘淑仁对着她家正拍手骂着。她家的老房子被夹在新房子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一楼变成了麻将馆，打麻将的人仿佛已经司空见惯，没有人出来劝。王大脚从里面出来，拿一把椅子放在刘淑仁面前，并将一杯水放在椅子上。王大脚正准备往回走，看到正看着这一切的李燕。多年没见，王大脚看着更魁梧了，李燕猜想这几年王大脚过得一定很滋润。刘淑仁也顺着王大脚的目光看到了李燕，她赶紧走了，仿佛她才是做了亏心事的人。

“奶奶！”李燕想叫住刘淑仁。刘淑仁的脚虽然短小，但走得很快。李燕看着刘淑仁的背影越来越小，慢慢缩为一个点。

坐在饭桌上，李燕才想明白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本麻将馆坐满了人，她没有注意到周江山，反倒是李燕一身精致的打扮被麻将馆的人当成焦点。李燕听着他们恭维：王大脚的女儿出息了，要开始享福了。等人开始散去，周江山轻车熟路地开始做饭，王大脚趁着周江山做饭的空隙给李燕收拾了房间，李燕才想明白了，王大脚有了新男人。

李燕暗暗打量着周江山，肥头大耳，肚子微圆，脸上流油。和她爸比起来，周江山只能说是雄性生物。

周江山把炒好的菜放在桌上，王大脚不怎么说话，反倒是周江山像一家之主，热情招待着李燕这个客人。在李燕的印象里，王大脚以前总是絮絮叨叨，要不然就是破口大骂。

“不知道你要回来，我和你妈平时人多就随便对付一顿，先吃着，晚上我去买卤菜回来。”周江山把唯一的肉菜往李燕面前推。

“不用管她，回来也不说一声，把我这儿当旅馆了。”王大脚把菜往餐桌中间推，她沒有看李燕，仿佛只是多了一双筷子。

“你这儿不是旅馆吗？”李燕意有所指地抬眼看了一眼周江山。

“不会说话就吃你的饭！”

“吃不了你几顿饭，我明天办完事就走了。”李燕轻描淡写地说道。

周江山想缓和一下气氛，他拿起筷子给李燕夹了一块鸡蛋，还特地强调道：“筷子没动过的。我不会炒菜，你凑合着吃点。”

“不用对我好，我没钱。”李燕绕开周江山夹的菜，自己夹了一块笋子炒鸡蛋。这种小春笋只有清明左右才有，她小时候最爱吃。或许也谈不上最爱吃，只是因为那是她吃过的唯一一道她爸炒的菜。周江山果然不是客套，李燕吃到一块盐没有匀开的鸡蛋，咸得她赶紧吐了。

“在大城市待几年吃不下糠咽菜了，不吃拉倒，有钱自己去外面吃。”王大脚在跟李燕生气。这些年她没有主动联系过李燕，李燕也默契地没联系她，她知道李燕对她心里有埋怨。

“李燕难得回来，她没回来你老念叨，她回来了你又不会说话了。”周江山给王大脚夹菜，做和事佬。

王大脚不再说话。李燕也偃旗息鼓，因为她听到她叔叔李益田的声音，她听了许久才确定，李益田正在骂刘淑仁。李燕正要起身出去，被王大脚叫住。王大脚早就听到了李益田阴阳怪气的声音。

“你管得了他们一天，管不了一辈子。”王大脚坐下继续吃饭，她的胃口不错。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自私！”李燕没有搭理王大脚，她放下碗筷，从箱子里拿出一罐茶叶，循着声音往李益田家去。

“李燕，你妈……”周江山想站起来帮王大脚解释，被王大脚一个瞪眼锁在凳子上。

李益田仿佛料到李燕会上门。李燕进屋看到桌上早就为她准备好的碗筷，刘淑仁像犯错的孩子端着碗在一旁吃饭。李燕把茶叶放在桌上，扶着刘淑仁到饭桌旁坐下。

“燕子几年没回来，都变成城里姑娘了。”李益田给李燕挑了几块腊肉。

“叔，我奶奶是不是又犯糊涂了？”李燕委婉地询问李益田为何要骂刘淑仁，俨然一副为自己孩子撑腰的大人模样。

“不是你奶奶犯糊涂，这不是说起你妈找的那个男人生气嘛，我们是怕你妈犯糊涂。”李益田说得煞有介事，“那个周江山不是什么好人，每天泡在麻将馆里打麻将，输的钱都是你妈给。不信问你奶奶。”

刘淑仁没有接话。李燕不想讨论王大脚的事，见刘淑仁一直没有夹菜，李燕把自己碗里的腊肉都夹给刘淑仁。

“燕子，你劝劝你妈，自己都能当外婆了，何必再找个男人。你爸留下那点钱，迟早被这个野男人败光。”李益田的老婆周芳在旁边帮腔。

“叔，她的事我管不了。”李燕礼貌地回了一句。

李益田和周芳苦口婆心又劝了几句，见李燕没有要上道的意思，他们也没好意思再继续，只好岔开话题。但他们完美终结了李燕维持客套的耐性，他们从李燕的工资问到李燕的存款，又从李燕的男朋友问到相亲，李燕顿觉这些年没有回来过年省了很多麻烦事。

李燕从李益田家回来直接回房关门。房子虽然还是老房子，但旧物都不见了。李燕看着老式雕花的衣柜，她打开衣柜看到里面放着的都是她以前用过的课本，衣柜最下面一层，有一个纸箱子。李燕打开箱子，她爸的遗像赫然出现在眼前，这是她爸留下的唯一的照片。李燕才想起来刚才没有看到家里有任何她爸的东西，原来王大脚把她爸所有东西都收进纸箱了。

做贼心虚。李燕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词。

二

好不容易等到下午上班时间，李燕拿着一个文件袋出去。周江山站在门口看着李燕沿着马路一直往前走，他的目光无法随着李燕拐进乡政府大院，只好跟王大脚汇报：“去乡政府了，也不知道办什么事。”

王大脚招呼着打麻将的街坊，仿佛不关心李燕的事。

李燕在大院问了人，往民政办公室走去。她没想到在这儿遇到李小薇。自從高中毕业，她就再也没有见过李小薇，算来也有八九年了。虽然一眼就认出了李小薇，但李燕不敢相信眼前真的是李小薇：身材微肿，颈纹明显，脸上有细微的雀斑，完全没有化妆。李燕的目光落在李小薇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她才想到这一切可能都是怀孕的缘故。

李小薇比李燕更惊讶，她站起来时打翻了茶杯。

李小薇帮李燕核对着迁户口的资料，李燕还没回过神来。李燕记得去看高考放榜的时候，李小薇上了一本，而她只上了一个以前他们都没有听过的二流大学。她记得李小薇说过以后想留在读书的大城市工作，现在她却在这个小镇看到李小薇。

“你迁入地的材料不全。”李小薇拿出她桌上的一张纸，指着其中一项给李燕看。李燕看到上面写着需要有迁入地的准入证明，她想起自己那天在办公室复印这些纸，被领导叫去接待客户，回头她就忘了拿了。

“还有你自己的户口本也要。”李小薇补充道。

怕李燕又忘记，李小薇在纸上圈出了李燕缺的材料，递给李燕。李燕正准备走，李小薇叫住李燕，她也快下班了，这么多年没见了，她想请李燕吃饭。

趁着李小薇去跟同事交代工作，李燕给同事打了个电话，请同事帮忙找到她遗留在复印机上的材料，尽快寄给她。

“可以走了。”李小薇从办公室出来。李燕还在跟同事打电话，同事询问她是不是要多请一天假，并提醒她最好跟领导打个招呼。李燕见李小薇出来，应和了一句便挂了电话。

李小薇开车带李燕去她们高中附近吃饭，她在车上给她老公打了个电话，叫她老公下班了和她们一起吃。

“你认识的，老同学了。”

李燕从李小薇和她老公的对话里猜到她老公应该也是高中同学，但她没想到李小薇的老公是顾勇。

原本李小薇和顾勇不可能认识。因为李燕和顾勇是同桌，而镇上只有她和李小薇考上了一中，李小薇经常去找她，自然也就认识了顾勇。

顾勇也没想到李小薇说的老同学是李燕，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们都站着干啥？”李小薇抽出一张椅子让李燕坐下，顾勇赶紧给李小薇服务。

“还真是老同学。”顾勇娴熟地给李燕倒茶涮碗。

顾勇变了。但具体哪里变了，李燕又说不清楚。以前顾勇和同学们都不太熟，李燕凭借同桌这个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顾勇多了些接触。但现在顾勇跟她熟络地打招呼，还给她倒茶，李燕有点不适应。

“李燕，这么多年没见还以为你躲起来了。”顾勇打趣道。他曾经找过李燕，但一直没有李燕的消息，反倒因为找李燕让他和李小薇多了联系。

“燕子可厉害了，她以前英语单词都记不住，现在她在外企工作。我们燕子可是深圳引进人才了。”李小薇帮李燕回答道，她也是从李燕迁户口的材料上看到的。

很久没有人叫她李燕了，李燕想纠正顾勇，但她又不想和顾勇解释。她不喜欢王大脚取的这个名字，和“王大脚”一样土。

本来这顿饭可能会没有任何波澜，但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突然过来给李燕敬酒。男人身上熏人的酒味让李燕眉头深皱。

顾勇想站起来给李燕解围，但被李小薇拉住了。

“你没看他喝多了吗？要是闹出事来被你们单位知道了，你能保得住你自己吗？”李小薇小声说道。

李燕不想顾勇为难，更何况这点小场面她自己完全可以搞定。李燕扮猪吃老虎，让对方自讨没趣，悻悻而归。李燕虽然只是意思一下喝了一罐啤酒，但她酒精过敏，全身上下如同火烧。她直奔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妆容像开裂了一般，花了的妆让她看起来像个小丑，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收拾干净。

等李燕回来，顾勇已经走了。虽然李小薇解释是被领导叫去加班了，但从李小薇僵硬的笑容中，李燕猜测他们刚吵过架。

李小薇给李燕把饮料换成啤酒，“你变化真大，以前高中毕业让你喝一杯都不喝。”

“大家不是都在变吗，你也变了，你看你都要当妈了。”李燕恭维着李小薇，下午刚见面的时候她只觉得与李小薇没有那么亲密了，看到李小薇给她倒酒时，她想起了帮她倒酒的客户。下午的时候她还不知道怎么跟李小薇说话才合适，现在她反倒觉得自在了。

“你是越来越好，哪像我们，在这个小地方，一辈子就这样了。”李小薇苦笑道。

“你们现在才是人生赢家，有车子有房子还有孩子，哪像我们这种打工人，除了所剩不多的头发是自己的，什么都没有。我这次回来迁户口还是好不容易请的假。”李燕拿出跟客户聊天的套路。

李小薇笑了，她像一个战胜者，“你放心，你要是急着回去上班，户口的材料你寄给我，我帮你办。”

原本的同学聚会到最后变成了官方交流，甚至有点像维护客户关系。李燕有点累，早早收场回家。

麻将馆还没收场，屋子里烟雾缭绕。李燕走进屋里就被烟呛到了，她穿过人群想直接回房间，但被街坊叫住，要给她介绍对象。李燕有点不耐烦，她对婚姻没有兴趣，犹豫着要如何应付。

“她这样谁看得上，还是别浪费你们时间了。”王大脚的话不太中听，但街坊都在恭维中没有再提相亲的事了，李燕也松了一口气。

“李燕回来正好，也劝劝你奶奶，都是女人，你奶奶守了几十年的寡，何必难为你妈。”

李燕没有接话，只看了一眼王大脚，王大脚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站在周江山身后认真地看着牌。

周江山牌运不好，又点了对手的炮，他连忙站起来给王大脚让位，桌上的钱都输光了，李燕看到王大脚坐下付了钱。周江山招呼着让抽烟的人别抽了，又去打开了所有的窗户。

李燕回了房间，她把自己扔在床上。被子有点潮湿，因为梅雨天还没来得及晒。酒精刺激着李燕的神经，她有点睡意，但闻着被子上有一股发霉的味道，一直没有睡着。她翻箱倒柜找出高中毕业的同学录，本来没抱什么希望，以至于找到的那一刻也没有太多的惊喜感。李燕躺在床上翻着同学录，那时的祝福真是幼稚又充满客套，无非是“考上理想的大学”。李燕在中间翻到顾勇的留言，同样是“考上理想的大学”。李燕想起顾勇以前经常到处去参观大学，每次都会给李燕寄明信片。顾勇总是故意把明信片上的字擦掉，他也从来不写寄件地址，只写下经纬度。李燕收到明信片都会很开心，虽然她成绩很糟糕，但她不傻，她总是能从明信片上找到邮戳地址。李燕为此取笑过顾勇，但顾勇总是乐此不疲，她总是因为顾勇的幼稚而快乐。李燕摸着顾勇写的“考上理想的大学”，顾勇不知道，她不管怎么考都能考上理想的大学，因为她只有一个想法，去外省读大学。自从她爸去世之后，她不想再看到王大脚。

李燕听到外面打麻将的人陆续走了，木板门隔音效果只是聊胜于无，她听到周江山和王大脚说话。

“你不是說只要李燕同意就跟我领证吗，这次刚好把事办了。”周江山一边给王大脚揉着肩一边说着，李燕没有听到王大脚的反对，只听到王大脚洗麻将的声音。

三

李燕去香烛店买纸钱的时候，在老板的推销下没忍住又买了一辆车。香烛店的老板是她爸的老同学，他说的话李燕自然信。李燕这次回来迁户口特地挑了清明，也是想顺便给她爸挂青。

上山的路上长满了草，周江山带了开山斧，在前面砍了过人高的杂草，李燕扶着刘淑仁走在后面。王大脚没有来，她知道上山的路现在草多，派了周江山来给李燕开路。

李燕因为被子潮湿一晚上没睡好，手上也起了疹子，她忍不住挠着。

“燕子，草毒得很，要不你别上去了，我去给你爸挂青就行了。”刘淑仁心疼李燕。

“没事，我这是被子弄的。”李燕把衣袖放下来，以免自己再挠。李燕从兜里拿出现金塞到刘淑仁手里，又被刘淑仁塞了回去，祖孙二人你来我往，还是李燕占了上风。“你就拿着吧，我不在家，你自己多买点想吃的。别省着，缺钱了给我打电话。”

“没事，我没钱了找你妈要。”刘淑仁想拒绝李燕，但李燕把钱塞进她的口袋，见周江山回头，她便没有再拒绝。

周江山砍完草自觉地先回去了，只剩下李燕她们。李燕按照刘淑仁的吩咐把祭品都摆好，她看到她爸的墓碑上，落款没有王大脚的名字，只有她的名字。

刘淑仁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微弱，无非是让李燕她爸保佑李燕和王大脚。“你不用保佑我，我这个老不死的也该来陪你们了。”

听到刘淑仁的话，李燕鼻尖一酸。

“你要是不想跟我叔住，我跟我妈说一声，让她管你。”李燕扶着刘淑仁下山时说道。

“没事，我不想跟你妈住。你爸不在了，要我跟她住一个屋檐下，她不自在，我也不自在。”刘淑仁颤颤巍巍走着下山路，生怕被草滑倒。

“她有什么不自在的？她是怕你不让她找男人吧？”李燕心有怨气，她本来不想管王大脚和周江山的事，但王大脚自己不来拜祭，还让周江山来，她感觉自己喉咙里被塞了一只苍蝇。

“燕子，你不要怨你妈，庙倒了，菩萨也要换个地方，更何况是人。”刘淑仁的劝解并没有让李燕感到宽慰。

李燕挂完青回家，清明节没什么人打麻将，王大脚系着围裙坐在门口择笋子。李燕看到王大脚已经给她换了被子，大红牡丹被子明显就是王大脚自己盖的，李燕抱着被子就想往外面扔。

周江山以为李燕要拿被子出去晒，他去帮李燕拿被子，李燕把被子扔到周江山怀里。

“我不用这种脏被子。”

周江山还没反应过来，王大脚端着择完的笋子走过来，“人家没领你好心，她爱长湿疹就长着，反正遭罪的不是你。”

周江山抱着被子转身往外走，被子撞到柜子上的相框，把李燕摆出来的她爸的相框扫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李燕赶紧捡起相框，又放回柜子上，她压着的怒火瞬间爆发。

“以后不要进我房间！”

周江山还想跟李燕解释，王大脚把周江山拉出来，她走进房间关上门，看了一眼李燕她爸的照片，把照片直接盖上。“这是你家吗？你不是要做城里人了吗？”王大脚说着从围裙里拿出一个信封甩在床上。

李燕打开信封，正是她让同事寄过来的准入证明复印件。

“谁让你拆我快递的？”

“我哪知道是你的快递，这上面写了你名字吗？”王大脚有点心虚，虽然快递上写的收件人是英文名字，她收到快递的时候还想扔掉，但看到了收件人电话号码——她虽然没有给李燕打过电话，但已将李燕的电话号码铭记于心。

“你以为改个名字就能改变一切？你怎么不把你的姓也改了？”王大脚嘲讽着李燕。

李燕把准入证明复印件收进自己办户口迁移的文件袋，把文件袋收进自己包里，她等下准备去找李小薇。

“改名字是改变不了什么，所以我要把户口迁出去。”

王大脚的镇定突然就崩塌了，“你以为迁个户口你就自由了？没有房子没有钱你拿什么自由？”

“我迁完户口就自己买房。”李燕拿着包就要往外走，但王大脚挡在门口，她没有让开的打算。

“你才工作几年，你就买房？你做的什么工作？”

“对，我是买不起房，等我迁完户口拿到补贴就有钱了。你放心，我不会回来跟你抢房子，我爸留下的钱，你想给谁就给谁！”

两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这样就能在气势上压倒对方。王大脚气得握紧拳头，但她忍着没有打李燕，她从来没有打过李燕。

“那是他欠我的，我想怎么花都是我的事。”

“他没跟你吵过架没找过女人，他欠你什么了？”李燕的印象中，她爸是街坊经常夸赞的老好人，虽然他常年不回家，和她相处的时间不多，但她从小因为她爸的名声受到老师的优待和街坊的关照。反倒是王大脚经常和人吵架，连累李燕下雨都不敢从别人家屋檐下走。

王大脚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以后你结婚就懂了。”王大脚说着自己先出了房间。

四

从家里走到李小薇办公室不到十分钟的路程，李燕一路走着，一边看高铁票。

李小薇不紧不慢地核对着李燕的资料，李燕还在看高铁票，纠结着要不要买。李小薇见李燕没有注意到她的犹豫，她才主动开口，“你这个还是办不了。”

李燕这才从手机屏幕上抬头，她想从李小薇的脸上找出为什么，但李小薇的脸上毫无波澜，如果换作陌生人，可以说是冷漠。李燕收起手机，她翻找材料想确认缺什么。

见李燕核对着材料，李小薇等了许久才说道：“不缺材料了。”

李燕不解地看着李小薇。“你妈刚给我们领导打电话了，不让我们给你办。”李小薇试图说服李燕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你妈的性格你不是不知道，以前把你爸骂到不敢回家，她的战斗力能让我们大院瘫痪。”

李燕在李小薇的注视中把资料收进包里，她能够理解李小薇不帮她办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害怕王大脚去闹事，而是因为李小薇不想得罪领导。

李燕走到门口正好遇到顾勇开车进来，李燕一眼就认出是顾勇的车，记住客户的信息是她的特长。李燕本想假装没看见，直接走出大门，顾勇的车从她身边开过去，虽然放慢了速度，但并没有停下。李燕走到路边，顾勇的车在院里转了一圈又出来，停在李燕身边。

“李燕！我有话跟你说。”顾勇摇下车窗，给李燕开了车门。

李燕犹豫着还是上了车，她虽然跟李小薇生气，但并没有因此迁怒顾勇，她反而有点好奇，为什么顾勇会和李小薇结婚。

李燕的生气写在脸上，顾勇看了她几眼，酝酿了几次才敢说话。“我还以为你变了呢，看来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你确定我没变吗？他们都说我变了。”李燕笑着问道。这两天她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说她变了，只有顾勇说她没变。

“变漂亮了。”

李燕本想像以前一样捉弄顾勇，但她一时语塞。以前的顾勇一定不会这样和女生说话。若是别人说这样的话，李燕可能会觉得开心。

“你也变了。”李燕的笑容突然就淡了，她莫名有点生气，她不希望顾勇和李小薇一样变了。

“你怎么了？”顾勇敏锐地察觉到李燕的情绪，但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是受了李小薇的牵连。

久别重逢，李燕不想和顾勇吵架，她开启另外一个话题：“你昨天怎么先走了？”

“没事。”虽然是李燕找的话题，但这个话题明显不是顾勇想深聊的，他只是简单略过。担心李燕不高兴，他又补了一句，“跟小薇吵了几句。”

“有什么好吵的，吵架不累吗？”李燕想到她爸和王大脚吵架时的聒噪就有些烦，她不能理解，为什么要和一个让自己不开心的人在一起。

“结婚哪有不吵架的。”顾勇笑着说。李燕从顾勇的笑容里过滤到一丝疲惫，她以为那是她的错觉，因为顾勇马上就笑着问道：“回学校看看吗？”

李燕暂时也没有其他可去的地方，现在回去跟王大脚说迁户口的事情，她不用想都能知道，她们两个炸弹，不需要火都能自动爆炸。

顾勇的车开到校门口，摇下窗探出头去，门卫没有登记就放顾勇的车进去了。

“顾总面子真大。”李燕调侃顾勇。

学校不像以前那样破败了，路重新修了，办公楼也重新建了，李燕看不出他们以前的教学楼是哪一栋了。顾勇领着李燕往他们以前的教学楼方向走。

“最近跟学校有个合作，离得近，就回来吃个食堂。”顾勇说着站在一栋被绿网围着的看不出面貌的楼前没有继续往前走。

李燕许久没有说出话来，她怕自己问出的问题得到肯定的回答。

“这就是以前的教学楼。”没有等李燕问，顾勇就说了。

“这是重建了吗？”李燕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之前发现墙开裂了，快修补完了。”

李燕松了一口气，“我可以上去看看吗？”李燕的问题还没有得到答复，一个工头从楼里走过来，给顾勇递了一根烟，问道：“顾主任，明天就差不多了，别着急。”

李燕明白顾勇说的合作是什么了，也明白了为什么校门口的门卫轻易放行。

“不着急，安全最重要，多花点时间没事，兄弟们多费点心。”工头想给顾勇点烟，顾勇接过打火机，反倒给工头点上了。

“难说哦，要不你们多花点钱重新建一栋。”工头皱着眉。

“这楼也才十多年，尽可能修补一下，拜托了。”顾勇说着带李燕往篮球场走去。

“墙裂了怎么不拆了？坏了的东西补好了还是会坏。”虽然李燕嘴上这样说着，但她希望这栋楼不要拆，如果她回来，也还能再回来看看。

“他们就是想多赚点钱。我们的工程师看了，不是什么大问题。”顾勇和李燕沿着篮球场走着，就近在一条石椅上坐下，他没有擦椅子，见李燕拿出纸巾，他有点坐立不安。

“这里经常有人坐。”顾勇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我怕冷。”李燕铺了两张纸巾在石椅上才放心坐下，她最近快来例假了，她一受凉就会痛，所以她总是格外注意。

见顾勇准备脱外套，李燕又笑了。“不用啦，我也没这么矫情。”

篮球场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体育生在打篮球，其他学生都在上课。李燕的眼神飘向很远，她的目光从篮球场飘到食堂，又从体育馆飘到图书馆，怀念在这里度过的美好时光。

“你以前不是喜欢看男生打球吗？”顾勇发现李燕的眼神飘忽不定。

“我什么时候喜欢看打球了？”李燕没反应过来，她一脸茫然，不懂顾勇为什么有这个问题，她突然想起自己以前喜欢坐在篮球场边，但她不是为了看男生打球，“我以前是陪李小薇來看你。”

顾勇突然不说话，他有些失落地看着球场。“早知道我就不打球了。”

“你不打球她也喜欢你。”

顾勇看着李燕，“那也是你祸害的，要不是你，她也不会认识我。”

“我介绍你们认识，可没让你跟她结婚，你这是典型的拉不出屎怪地球没有引力。”

“你不介绍，我们也不会认识，她就不会约我了，往轻了说是拉皮条，往重了说你这是贩卖人口。”

“你毕业典礼那天是不是跟李小薇约会去了？”

“她说要找我帮忙联系学校。”

两人在玩笑中试探着，李燕大概明白了那天顾勇为什么没有来毕业典礼，他忘记那天李燕约了他一起拍毕业照。李燕突然站起来往外走，顾勇从她的步速中明显感觉到她生气了，只得默默跟在后面。如果不是因为县城打不到车回镇上，李燕不会再上顾勇的车。

等李燕的表情稍有缓和，顾勇才敢说话：“我本来跟她没什么联系，毕业以后为了找你，才和她一直联系。”

“你找我干吗？”李燕没有抬头看顾勇。

“我的毕业礼物还没送给你。”顾勇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老旧的盒子，上面的蝴蝶结已经发白了。从昨晚见到李燕，他就回家翻出这个盒子放在包里，虽然可能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但他还是想送给李燕。

“这是给小姑娘的，我可不是小姑娘了，别想随便拿个礼物来骗我。”李燕接过礼物，尽可能控制住嘴角的笑。

“等你迁完户口，你就是城里人了，你们城里套路可比我们农村里多。”顾勇笑道。

李燕原本的好心情又被顾勇弄得荡然无存，想到要跟王大脚解决迁户口的事情，她有点不知所措。

回到镇上天已经黑了。晚上的风很大，路过广场时，李燕看到雕塑上的布被吹得飞起来，隐约能看到是一个人形雕塑，红布缠绕着雕塑，像飞舞的裙摆。

快到乡政府大院，李燕还担心李小薇看到他们，那一刻她突然有种仿佛自己窃取了李小薇的东西一样的做贼心虚。李燕让顾勇在路边让她下车，让顾勇去接李小薇回家。顾勇并不在意，“我已经跟她请过假了。”

周江山在门口张望着，见顾勇的车停在门口路边，他进屋去跟王大脚汇报情况，并把留给李燕的饭菜端出来。

只有两个闲聊的街坊坐在门口。李燕没有吃饭，她问周江山王大脚去哪儿了，得知王大脚已经睡下，李燕想找王大脚解决问题，她没有时间跟王大脚浪费，她还要回去上班。李燕敲门的声音越来越重，王大脚一直没有回应她。

“你妈今天头疼，要不你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明天缓一缓，说不定问题就解决了。”周江山自然知道李燕和王大脚之间有什么问题，他也知道李燕肯定不会想他知道太多。

李燕本想爆发，但看到门口的街坊看着她，才保持冷静地跟周江山说道：“你跟她说，如果我明天办不了户口，她会更头疼。”

王大脚隔着房门听到了李燕的话。她要强了一辈子，别人嘲笑她配不上李燕她爸，得不到男人的爱，她直接开骂；妯娌算计，她可以斗智斗勇；麻将馆有人闹事，她也能轻松解决。但现在她要躲着李燕。

五

早上李燕被领导的电话叫醒，她迷迷糊糊听着电话，被领导的声音吓得惊坐而起。

“在家里事情办得顺利吧？公司的事你不用担心，你要是在家太久我就招个新人。”

领导的话只能信一半，李燕自然听懂了领导话里的重点，翻译过来就是办完事赶紧回去上班。李燕瞬间清醒了，她从被子里翻找出顾勇送的音乐盒，昨晚她是听着音乐睡着的，她想打开音乐，但已经没有了声音，电池昨晚用完了。李燕把音乐盒收进行李箱，又把自己收拾好。今天必须要把户口办完，她还要买房子，不能丢了工作。

外面打麻将的声音吵得李燕有些心烦意乱，她扫了一眼人群，没有发现王大脚的身影，周江山在招呼着街坊打麻将，见李燕出来，他赶紧起身：“你要不要打几圈，你妈去医院了。”

李燕以为王大脚是故意躲她，周江山才告诉李燕是刘淑仁病了，王大脚送刘淑仁去医院了。

周江山骑着摩托车送李燕去医院，刘淑仁做完检查回到病房，正在和医生吵着要出院。王大脚站在病房门口，任由刘淑仁在里面和医生吵。李燕走进病房，刘淑仁才安静下来。

医生出来把王大脚叫去办公室，李燕见医生面色凝重，她也想跟着去办公室，但被刘淑仁拉住了。

王大脚回来，让周江山去交了住院费，又给李益田和他姐姐李利群打了电话，叫他们来医院。虽然王大脚没显露出紧张，但李燕总觉得情况不妙。

李益田和李利群是一起到的，两人路上早就打好了商量。李利群一进病房就守在刘淑仁病床前哭，说刘淑仁辛苦养大三个孩子，没享上福。李益田在一旁装模作样地询问王大脚医生怎么说，王大脚只说記不住医生说的话，怕传达有误，让李益田自己去问医生。李益田叫李燕跟他一起去，李燕本来就想去，但被王大脚叫住了。

“你一个做孙女的，凑什么热闹？”李燕没听懂王大脚话里的意思，就算她听懂了，也还是会去。

但听完医生的分析，李燕后悔自己去了。她不想接受刘淑仁得了胃癌的事实，医生让他们考虑是否要做手术，手术顺利的话能多活一年，不做手术的话也就是这两个月的事。

回到病房李燕完全说不出话来。她上一次经历她爸的死还不需要这样直接面对。她爸死在外地，接回家时已经是一盒骨灰，李燕没有亲眼看到她爸车祸后血肉模糊的样子，对她来说，她爸是电话那头的一个声音，突然中断了。但现在不一样，刘淑仁就在眼前。

王大脚和李益田他们去走廊商量怎么办，李燕在病房里陪着刘淑仁，她当然是希望动手术的，虽然只是多一年。她不知道这一年是为了让刘淑仁多享福，还是为了弥补自己心里的愧疚。李燕听到他们声音越来越大，从商量变成了争吵。

“老二就算不在了，他也是妈的儿子，我做女儿的没得到妈什么好处，老二在的时候妈最偏心他，他留下的钱都在你手里，都这时候了，你还不拿出来给妈治病？”

“他留下的钱该给你妈的给了，钱在谁手里谁心里清楚。”

“那点钱还不够妈的生活费，现在她病了，你有钱不拿出来给妈治病，难道你要看着她死吗？”

“要看你妈死的人是你们，不是我。她病了这么久你们不说，也不送医院。”

“她吃我的用我的，她自己不好好吃饭能赖我吗？我又不是医生。”

“你吃肉她吃饭，她吃下去也是一肚子气。”

“你哪只眼睛看到了？别红口白牙诬赖人。”

“还要我看到？你以为别人都是瞎的？”

王大脚以一敌二，声音丝毫不落下风。李燕见刘淑仁侧过身背着她，她实在忍不住了，起身走出去。

“别吵了！你们不出我一个人出！”李燕吼道。

“你哪来的钱？你自己都要买房子，不要打肿脸充胖子。”王大脚虽然不赞成李燕出去买房子，但比起眼前被李益田算计，她更不想李燕做冤大头。

“我花自己的钱，不用你管。”李燕对王大脚的态度很失望，她觉得李益田不是好人，但现在王大脚比李益田更可恶。

王大脚见李燕不听她的话，把矛头重新转向李益田。“就算要出钱，也是做儿女的一人一份，老二那份我可以帮他出。”

“李燕自己要给她奶奶治病，她孝顺，谁拦得住她？”李利群倒是心安理得。

“你们当儿子做女儿的，还要一个侄女来帮你们尽孝，脸皮比长城还厚了。”

李益田扬手要打王大脚，王大脚丝毫不怕，还仰着脸刺激李益田：“不打的是孬种！”李益田气得咬牙切齿，他想收回去的手被王大脚的话卡在半空，他要是收回去又太没面子，在李利群的怂恿之下，李益田终于下定决心要打下去，但被周江山一把抓住手腕，疼得想甩开周江山的手。

“周江山，你一个外人，少在这多管闲事！”李益田被迫反手弯腰，努力抬着头看着周江山，满脸涨得通红。

“大桥是我女人。”周江山手上更用力，他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李燕也愣了一下，王大脚说话她才想起来，“大桥”是王大脚的名字，她从小听别人叫王大脚，只在试卷上的家长签字见过王大脚的名字，但那时她根本不在意。

“少在这胡说八道！”王大脚看了一眼李燕，扯开周江山，让他放开李益田，推搡着让周江山先走。

“你也觉得我是外人？”周江山甩开王大脚。

“人家要是把你当自己人，早就跟你领证了，这还要明说吗？”李益田又？又要挖苦周江山，被周江山瞪了一眼，他才老实闭嘴。

“我……”王大脚一时语塞，她看看李燕又看看周江山。周江山等了许久，没有等到王大脚的解释，转身就走了。

“给人家白吃白喝白睡，你还真以为他是靠得住的人。”李益田以为自己取得胜利，他得意地嘲笑王大脚，被王大脚反手一巴掌打蒙了。

“不用你们出钱，都给我滚。”李燕关上病房的门，她不想看到王大脚和周江山，更不想看到李益田对王大脚百般嘲讽。

李益田和李利群没有再进病房，王大脚买了午饭放在护士台，请护士帮忙送去病房。李燕一个人在医院陪护刘淑仁，心里想着刘淑仁癌症晚期的事，她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王大脚与周江山的事。

“我叔对你好吗？”李燕给刘淑仁按摩着手臂，刘淑仁因为打吊针手臂青肿。

“好不好他也是我儿子，不好他也得给我养老，他再好我也活不到一百二。”刘淑仁淡然地笑着，似乎早就看开了。

“要不你跟我去住吧，我马上自己买房了。”

“买房好，买了房才有自己的家，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刘淑仁抓着李燕的手，示意她不用按了，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李燕却发现她眼里有泪。“出去也好，反正你以后也是要嫁人的，田和地都靠不住。奶奶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出去。”

“等我安顿好了就接你过去。”

“不用，我这把老骨头自己知道，出去了就回不来了。你对你妈好就行，她只有你。”

“她现在生一个还来得及。”李燕赌气道。

“你妈就算再年轻十岁也不会再生了。”刘淑仁笑道。

女人还是需要一个男人——李燕一个人坐在走廊，还在想刘淑仁说的话。她不能理解王大脚为什么一定需要一个男人，这让她感觉王大脚背叛了她爸和这个家。

六

李益田和李利群回去之后再也没有来过医院，都是李燕一个人在医院照顾刘淑仁，倒是王大脚，到点了就来送饭。李燕本以为王大脚这几天都不会过来，就算过来也应该是周江山过来，毕竟他这两天对王大脚的讨好，李燕都看在眼里。李燕故意避开王大脚，王大脚以为李燕还在为昨天的事情生气，她识趣地到走廊去等着。

李燕伺候刘淑仁喝完汤，王大脚还在门口等着。李燕把饭盒交给王大脚，她不想跟王大脚说话，但王大脚叫住了她。

“我明天跟他去领证。”这句话王大脚练习了很多遍，但说出来还是不那么流利。

李燕自然知道王大脚说的“他”是周江山，“你要找男人是你自己的事。”李燕的话语中透露着鄙夷。

“等我领完证，你爸的钱都交给你。”王大脚准备走。

“不用给我，你领证，我迁户口，两不相欠。”李燕并不在乎钱，她曾经对她爸的念想也不是为了钱，她只是需要一个家。

“你要在外面买房子我不拦你，你想迁户口不行，等我死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王大脚说完就走，没有给李燕反驳的机会。

李燕在护士站要了一张折叠床，她准备晚上在病房陪护。刘淑仁劝她回去睡觉，她已经和隔壁床的老头儿聊熟了，不需要陪夜。李燕不放心刘淑仁，她跟领导打电话想多请两天假，领导表面答应着，却马上给她安排了工作，李燕的笔记本电脑放在家里，不得不回去拿。

晚上从县医院回镇上不方便，李燕用手机软件叫了几次车，都被司机取消了。她想在路边叫一辆车，医院旁边倒是有很多黑车聚集，黑车司机为了争抢生意，流里流气地调侃着，又让李燕心生畏惧。李燕找了个借口走开，她一边走一边翻手机，看到王大脚的手机号码停顿了一下，但她不想让周江山来接她。李燕不知道该找谁，读大学后她和老家的同学基本断了联系，她翻到李小薇的微信，想到李小薇的生疏，她有些犹豫，但还是给李小薇打了电话。李小薇不出所料地拒绝了她，李燕在路边正犹豫要不要硬着头皮打黑车，顾勇的车开了过来。

得知李燕要在医院照顾奶奶，还要回家拿電脑加班，顾勇不禁感叹：“你工作压力这么大，还能留在深圳，比我强太多了。”

“你坚持不下去是因为你有退路。”李燕笑道。

“你办完户口就走吗？”

“户口还没办完。”李燕回答道。

“迁户口不是很简单吗？有什么问题你跟小薇说，让她帮你。”顾勇看着李燕一直埋头看手机，没有时间抬头看他。

李燕终于抬头看了一眼顾勇，她想顾勇肯定不知道李小薇的态度，她也不打算跟顾勇说，只是笑道：“李小薇帮不上，我妈不让我迁。”

“你为什么一定要迁户口？”

李燕终于收起手机，她没有回答顾勇的问题，反倒又问了顾勇一个问题：“你说户口和家哪个更重要？”

顾勇许久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还记得高考时李燕一心想考外地的学校，也从李小薇那里听说过李燕家里的事，自然知道李燕怎么想的，但他希望以后还能见到李燕。

“户口只是纸上的几个字，家才是真实的。”李燕感慨道，“我要买自己的房子，家才是我自己的。”

顾勇看李燕，此刻他又要重新认识她了。他感慨：“真羡慕你。”

羡慕。李燕以前羡慕过同学，下雨了有父亲接，天气冷了有母亲送衣服，成绩提升了有奖励，她这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羡慕自己。李燕不禁笑了，她突然明白了自己与顾勇的不同。她看向窗外，那些被快速抛远的不只有路边的树，还有人。她曾经羡慕顾勇能独自去外面闯荡，而现在的顾勇，早已不是当年的少年。

回到镇上已经十点多了，路边的街坊都关了门，只有王大脚还开着门。李燕以为是还有人在打麻将，但冷冷清清并没有其他人，只有王大脚在门口躺椅上坐着。顾勇的车停在门口，王大脚起身看到是李燕，又坐了回去。

李燕直奔房间拿电脑，没多久王大脚就听到李燕在房间里大喊：“我电脑呢？”

王大脚大概猜到李燕的电脑为何不见了，她因为担心和周江山领证，李燕真的会迁走户口，犹豫不决，周江山与她大吵一架没打招呼就走了。以前周江山在，麻将馆从来没有丢过东西。

“可能这几天太乱了忘记关门了。”王大脚走到李燕门口。

“到底是被别人偷了还是谁偷了？你叫他出来，要不然我报警了。”李燕气冲冲往王大脚房间走去，但周江山不在房间里。

“你不用找了，他走了，以后也不会回来了。”王大脚又回到她的躺椅上继续躺着，“明天我赔给你。”

“你看男人的眼光真糟糕。”李燕摔门而去，留下王大脚僵在原地。

七

没有电脑，李燕只能用手机处理文件。她整晚加班终于搞定，早上发给领导，没多久便被领导电话里一通臭骂，因为她手机上不能调整文件格式，领导以为她故意表达不满，李燕再三解释，才终于平息领导的怒气。

李燕正在发愁，现在想回去工作也走不了，户口还没办完，刘淑仁也没人照顾。李小薇带着一台笔记本来，李燕一看就知道是王大脚让李小薇来的。

“你妈托我买的。”李小薇倒没有故意找说辞。

李燕并不打算要，说：“你拿回去给她吧，我不需要。”

“你电脑里存着你爸的照片吗？”李小薇问道。以前她们关系还很好，李燕跟李小薇说过很多秘密，包括她想见她爸，她对王大脚的恨，和对顾勇不由自主的关心。

“不是。”李燕不假思索。她不知道自己是和王大脚生气，还是和自己赌气。

李燕起身去洗手间，李小薇感受到了李燕的拒绝。但她并没有打算离开，她愿意帮王大脚也是为了自己。

“听我老公说你要在外面买房子，你把户口迁出去还会回来吗？”李小薇问道。

“不会。”这个问题李燕很确定，也不是不能说的秘密。

“迁出去也挺好的，大城市，机会多，你也早点找个好男人。”李小薇笑着说。

李燕看着李小薇，她想从李小薇的眼睛里看穿李小薇脑子里在想什么。李小薇是在害怕她回来吗？为什么要害怕她回来？因为顾勇吗？

“靠男人不如靠自己。”李燕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她想打消李小薇的顾虑，这确实也是她的真实想法。

“你说得对，我以前觉得顾勇就是我的依靠。”李小薇摸着肚子，她的笑容惨淡，“顾勇最近经常跟我吵架，如果不是因为孩子，可能我早就和他离婚了。我现在才想明白，强扭的瓜不甜。”

李燕也不是傻子，李小薇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想。

“你们的事，我这个外人帮不上忙。”李燕撇清关系，摆正立场，宣示自己只是一个外人。

李小薇的眼泪眼看着就要掉下来，又生生憋回去。

“谢谢你李燕，”李小薇说，她仿佛得到了一个奖励，“你有时间过来办户口迁移吧，我给你办。”

“没事，我不是在跟你交換条件。”李燕并不想以此作为交换条件。她确实喜欢过顾勇，但就像音乐盒，电池已经耗完。现在她不想成为别人生活里的调味品。

“李燕，是我愿意跟你交换条件。你可能永远不能理解像我这样的人，但我能够理解你妈。就算以后顾勇像你爸一样，我至少还有孩子，我的孩子一定不会像你一样自私。”

李小薇的话像一道雷击中李燕的神经，让她许久没有回过神来。她以前以为王大脚是自私的，不顾家庭和睦，经常骂她爸。她也觉得她爸是自私的，为了自己耳根清净，可以几年不回家。她还是第一次听别人指责自己自私。

李燕被李小薇的话气得头脑发昏，忘记了医生叮嘱她确认刘淑仁是否手术的问题。护士来叫李燕的时候，她才想起来，但刘淑仁还是坚持不做手术。

李燕给李益田打了电话，再三解释不用他们出钱，只是希望他们能来说服刘淑仁做手术，李益田才答应过来。但李益田和李利群也没能说服刘淑仁，倒是王大脚出马了。

“你别担心钱，不用李燕出钱，我这有钱。”王大脚知道刘淑仁关心钱，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刘淑仁手里。

“我不做手术，你的钱你自己留着。”刘淑仁没有接银行卡，她的话让王大脚感到意外。

“不是我的钱，反正也是你儿子的钱，当他孝敬你了。”王大脚还想再塞给刘淑仁。

“他的钱留给燕子买房子。”刘淑仁坚持。

“她自己能赚钱了，你不用担心她。”王大脚说道。

“我半截身子埋在土里了，别浪费钱。”

“你先拿着卡，你要是想治了就刷卡。”王大脚把银行卡塞到刘淑仁手里。

“我这快死的人，拿钱干什么？你收起来，以免别人惦记你的钱。手里有钱，没了谁都不怕。”刘淑仁说。

王大脚突然沉默了。

刘淑仁紧紧握着王大脚的手，眼睛看着日光灯，因为眼里有泪光显得有些空洞。她说：“别像我一样。”

王大脚没有说服刘淑仁，但她坚持留在医院照顾刘淑仁。李燕本想拒绝，但她不得不接受，因为她突然来例假，肚子疼得自己都照顾不过来。

王大脚忙前忙后交费，盯着吊瓶，还不忘去给李燕买了姜茶。这几年在外面工作，李燕一直都是自己住，以前痛经都是自己泡姜茶自己买药，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妥帖，但现在她觉得有一个人照顾自己也挺好的。

王大脚没跟李燕商量，她打电话叫周江山来接李燕回家休息。吵架几天，王大脚第一次给周江山打电话，周江山答应得倒是爽快。李燕本想拒绝，但拗不过王大脚，不得不跟周江山回去。周江山按照王大脚嘱咐的带了挡风御寒的头盔和围巾，将李燕围得严严实实。

八

周江山在厨房忙着给刘淑仁炖汤，医院附近的汤都只有盐味，没有营养。李燕休息了一晚上终于满血复活，见周江山还在忙，她想打个下手，反倒帮了倒忙。

“你妈胃不好，吃不了辣。”周江山把李燕刚倒进锅里的辣椒赶紧夹出来。

李燕从来不知道王大脚不能吃辣椒，她记得这两天回来吃的饭菜也都是有辣椒的。

看着周江山小心翼翼挑着菜里的辣椒，李燕好像瞬间明白王大脚为什么需要周江山了。也许无所谓爱情，却是无可替代的陪伴。

李燕去医院给刘淑仁和王大脚送饭，王大脚给了她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李燕小时候见过，那是王大脚和李燕她爸唯一一张合照。

“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张全家福吗？你自己好好存着。”王大脚说道。

“这里面……”李燕想说这里面没有她，但被刘淑仁打断了。

“你在你妈肚子里。”刘淑仁笑。

李燕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与她爸合影。她小时候哭着要拍全家福，都没有如愿，今天却以这样的方式实现了。看着照片上王大脚笑着把手护在肚子前，李燕想，或许王大脚曾经也希望维护这个家，只是无能为力。

“你去办户口吧，我跟他们说好了，办完事你早点回去上班。”

李燕有點不适应，她不明白王大脚为何突然想通了。王大脚默默吃着饭，没有跟李燕解释。李燕看着王大脚头顶发根白了许多，仿佛是一夜之间老了。或许也不是一夜长出的白发，只是她没有发现。

“我只是迁个户口。”

李燕本来想安慰王大脚，但她一开口，王大脚低头扒完几口饭便去洗手间洗碗了。

刘淑仁坚持不做手术，李燕拗不过刘淑仁的坚持，只得帮刘淑仁办了出院手续。王大脚劝刘淑仁跟她住，也被刘淑仁拒绝了。

“我还有一个儿子。”

李燕不能理解刘淑仁的坚持，但王大脚支持刘淑仁的决定，她也不再觉得有什么问题。

李燕去乡政府办户口迁移，才知道李小薇和顾勇吵架动了胎气在家休假。李燕顺利地办完事情，犹豫着要不要给李小薇发微信，去看看李小薇，但想到昨天李小薇跟她说的话，她想或许此刻李小薇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她，又默默地把酝酿了几遍的问候删除了。

拿着用胶带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的户口本，摸着户口本上模糊的“王大桥”的名字，李燕仿佛明白李小薇为什么能理解王大脚了。在户口本上，王大脚只是户主的附页，在感情上，李小薇是顾勇的附属品。李燕决定最后约顾勇回高中见一面。

一天没见，顾勇风尘仆仆，满脸沧桑，大概是因为李小薇的事。经过被围起来的教学楼面前，工人们正在拆脚手架。李燕不觉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曾经属于他们的教室。

“要上去看看吗？”顾勇问。

“不了。”李燕继续往前走，她和顾勇沿着篮球场走着。篮球场上正在进行一场比赛，奔跑的少年朝气蓬勃，女生围在旁边声嘶力竭地喊着“加油”，若是换了以前，李燕会说“真好”，现在她却说了一句“真傻”。

顾勇没听清李燕说的话，他沉浸在自己酝酿的话里。“李小薇跟你说什么你别搭理她，她现在有点敏感。”

李燕看了顾勇许久，才笑着说：“她什么都没说。”

顾勇嘴上说着“那就好”，却有些不自在。

“你是不是觉得李小薇变了很多？”李燕问道。

“她现在每天想太多。”顾勇说。

“人都是会变的，你能和她结婚，说明你曾经也觉得她很好吧？”李燕说。

顾勇没有再说话，他们安静地从篮球场走到田径场，从食堂走到校门口，把当初他们读书时走过的路，像倒带一样重新走了一遍。在校门口告别，他们心照不宣地没有说再见。

李燕买了第二天的高铁票回深圳。周江山虽然还在跟王大脚生气，但不用王大脚交代，他主动做了一顿大餐给李燕饯行。李燕没有拒绝。

收拾行李的时候李燕看到顾勇送的音乐盒，她决定把音乐盒和她爸的遗物一起装进纸箱里。

九

从镇上去县城高铁站打不到车，只能坐中巴车，周江山怕耽误了李燕坐高铁，主动提出送李燕去高铁站。王大脚却让他在家看麻将馆，她去送李燕。

王大脚骑着周江山的摩托车，她高大的身躯丝毫不显违和。李燕坐在王大脚的身后，迎面而来的风都被王大脚宽厚的肩膀挡住了，她想起小时候总是嫌弃王大脚五大三粗，不像别的同学妈妈，穿着连衣裙摇曳生姿，现在她明白了王大脚为什么不能像别人的妈妈。

李燕想说话，风灌进嘴里，把她的话又吹回嗓子里。路过广场的时候，李燕看到雕塑独立于风中，风吹起盖着雕塑的红布，李燕隐约看到雕塑凹凸有致的曲线。

一路上没有一句话，可能风太大，可能没有什么需要说的。送到高铁站门口，王大脚掉头准备走，李燕叫住了她。

“妈，你早点把证领了吧。”

很多年没有叫过妈了，李燕酝酿了许久才叫出口。

王大脚没有回头看李燕，虽然有头盔挡着脸，她还是怕李燕看到她的眼泪。

“知道了，”王大脚说，“你包里的东西别弄丢了，买房子还差钱就给家里打电话。”

不等李燕说话，王大脚发动引擎随着车流消失在李燕的视线里。李燕在高铁上才从包里翻出王大脚说的东西：一张纸包着的她爸留下的银行卡。她知道王大脚已经做了决定，无论王大脚做什么决定，她都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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