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代中国特色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研究综述*

刘斌志，覃红菊

(重庆师范大学 社会工作系 中国特色社会工作研究中心，重庆 401331)

2015年4月，国家卫计委等6部委发布《关于开展全国精神卫生综合管理试点工作的通知》(国卫疾控发〔2015〕57号)，首次明确规定临床心理学家和社会工作者是精神卫生服务多学科团队中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员，首次规定社会工作者在精神卫生综合管理试点工作中的职责与角色。2015年成为中国精神健康社会工作元年，拉开了中国精神健康社会工作时代序幕。[1]此后，全国各地尤其是试点地区不断出现专职精神卫生社会工作者队伍的可喜局面。2015年11月，北京市组建首个精神卫生专业社会工作师队伍，参与全市精神卫生社区服务管理，协助社区开展严重精神障碍患者个案辅导、家庭支持、职业康复和社会融入等服务，拓展了社区为本的专业精神健康社会工作服务。随着社会的快速发展和压力的不断积蓄，个体心理卫生和精神疾病的发病率越来越高，越来越需要专业精神医生、护理人员以及社会工作者的介入，以促进精神疾病患者的全面康复。进入新时代，面临新形势和新任务，国家和社会以及公众对精神卫生社会工作者的要求更高，积极总结和反思已有研究经验，展望未来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的方向和趋势，是精神卫生社会工作义不容辞的使命。

一、 中国特色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研究的总体态势

精神卫生领域的社会工作服务有多种名称，比如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精神健康社会工作等。截至2021年4月，在中国知网(CNKI)上按主题分别检索的结果如下：“精神卫生社会工作”94条、“精神卫生社工”26条、“精神健康社会工作”82条、“精神健康社工”85条、“精神康复社会工作”60条、“精神康复社工”79条、“精神医疗社会工作”28条、“精神医疗社工”20条、“精神障碍防治社会工作”3条、“精神障碍防治社工”19条、“精神障碍社会工作”169条、“精神障碍社工”127条、“精神残疾社会工作”27条、“精神残疾社工”22条。折叠相同结果，共得出主题检索出的中文文献466条，剔除与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研究主题联系不紧密的中文文献，最终共得到符合研究主题的文献263篇。综合分析发现，我国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研究呈现以下总体态势：

首先，从文献发表时间来看，2006年开始有精神卫生领域社会工作的研究，并呈现逐年上升的趋势。从2007年到2012年这6年间发文量呈缓慢上升趋势，峰值为2012年的15篇；2013年到2015年这3年间发文量呈相对平缓状态，分别为13篇、12篇、12篇；从2016年至2019年这4年间发文量呈大幅度上升趋势，2019年达到最高峰值49篇。总的来说，从2006年到2021年这16年间，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相关专业文献有263篇，平均每年发文量为16.4篇。其次，从文献学术质量来看，精神卫生社会工作高质量研究成果还不够多，研究质量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在保留的261篇文献中，核心期刊(全国中文核心期刊和CSSCI期刊)共有27篇，占比达到17.6%；获得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资助的文献有9篇，占比5.9%。再次，从文献作者地域来看，不同地区研究成果相差较大。华东地区研究成果有91篇，约占34.6%，以上海市和江苏省的精神卫生中心和高校研究队伍为主；华北地区研究成果有44篇，约占16.7%，最突出的是以北京大学刘继同教授为代表的研究团队有13篇，占华北地区全部研究成果的三分之一；华南地区研究成果有40篇，约占15.2%，主要以深圳市的精神卫生机构和高校研究为主；西南地区研究成果有30篇，约占11.4%，以昆明市、成都市、重庆市的高校研究为主；华中地区32篇，约占12.2%，以河南省、武汉市、湖南省的高校研究居多；东北地区18篇，约占6.8%，以黑龙江省的高校研究为主。最后，从文献研究类型来看，主要以调查研究与实务研究为主，缺乏系统的理论研究。总体看来，2011年以前的研究成果以理论型研究为主，重在探讨港澳台地区和国外的经验、本土启示、现实意义、发展战略等议题；2011年以后以调研型、实务型研究为主，重在研究社会工作介入精神卫生领域的服务模式、方法技术的运用、项目实施等议题，主要基于实践服务的设计、实施、总结、反思，涉及领域主要是精神障碍患者的社会功能、社会支持网络、自我效能感、就业、自我管理、权益保护、家庭抗逆力等。

二、 中国特色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研究的核心议题

(一) 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的理论视角

诸多研究强调社会工作介入精神卫生领域要秉持自愿参与、知情同意、匿名与保密、避免伤害等研究伦理。丁梦丽的研究发现精神康复社会工作实践存在案主自决与家长作风之间、案主需求与组织纪律之间、尊重案主与自我权益之间的价值冲突。[2]刘俊等人的研究则强调为精神障碍患者提供服务的社会工作者应以保护生命、患者利益优先和人道主义原则为指导，做出符合伦理和服务对象利益的选择。[3]在坚持以上伦理原则基础上，诸多学者对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的理论视角进行了多方面的探讨。

首先，是赋权理论的运用。赋权理论又称为增能理论、增权理论、充权理论或者激发权能理论，强调通过个体层面、群体层面和社会层面的赋权和增能，使服务对象获得支持，从而有能力去选择、发展和改变。胡思远和杨锃认为通过赋权，社区精神障碍康复者在必要支持下有能力判断、获取和控制有效资源，获得自己生活选择权和掌控权。[4]胡莹则认为在增权取向的精神健康社会工作中，建立信任、开放、尊重的环境是实现个人增权的重要因素，并强调从个人层面和集体层面实现精神病患者的赋权。[5]蒋琳娜等人以增能理论为指导，从慢性精神障碍患者的个人、朋辈、社会三个层面设计增能取向的介入策略，强调社工应视案主为积极的个体，重视案主能力的培养。[6]

其次，是优势视角的运用。精神卫生社会工作充分运用和发展优势视角理论，突出表现在精神障碍患者的个案康复服务当中。蒋美华等人在优势视角下开展精神障碍患者个案社会工作，研究强调每位服务对象都有自身的优势，要学会运用优势视角代替问题视角，聚焦服务对象的优势和潜能，多鼓励而非指责、批判精神障碍患者。[7]宫中怡的研究认为精神病患者在社工的帮助下去发现自身优势的过程，首先需要一个积极正面的康复环境，即转变周围人的眼光和对待精神病患者的态度，转变社会对精神病患者的总体看法和风气。[8]

再次，是社会支持理论的运用。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的研究绝大多数都使用社会支持理论进行研究分析和实务指导。丁冰玥在社会支持理论的指导下，通过自我支持、家庭支持、社区支持来将社会支持贯穿社会工作服务的始终。[9]万鑫艳基于社会支持理论分析了青少年精神健康的影响因素，认为社会支持的不足和缺乏是其主要影响因素，强调要着重从学校、家庭、社区、社会四位一体框架构建青少年精神健康的社会支持体系。[10]图雅的研究则将长期住院精神病患者的社会资源支持分为家庭支持、医护支持、病友支持、机构支持，以此为切入点，评估在精神专科医院长期住院的精神病患者的社会支持和需求，并研究社会工作介入策略。[11]

最后，是其他理论视角的运用。一是复元理论的运用。所谓复元，不在于消除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幻觉等症状，而是“带症状工作”或者“带症状生活”。吴丽月的研究探讨了同伴支持体系对精神病患者康复的积极影响，认为同伴支持是复元理论中的重要因子，有助于精神病患者人际沟通能力、自我认同感、社会融入等方面的提升。[12]二是灵性视角的运用。刘继同的研究阐明了人类灵性需要与精神健康的区别和联系，认为观念和态度是发展中国本土化专业化的精神健康社会工作服务体系的最大障碍，并强调发展的首要问题是如何解放思想、更新观念，尽快改变人们对精神疾病、精神病患者的态度和看法。[13]沈晖的研究认为大学生的人生意义、道德信念、政治信仰、宗教信仰与精神健康具有显著相关性，并强调高等教育应融入以生命教育、服务学习、心灵成长辅导为内容的多种社会工作实践，最终促进大学生的灵性成长与健康发展。[14]三是福利三角理论的运用。李雯霞以福利三角理论为基础，将市场、社会、国家分别演绎为医疗系统、家庭支持、社会福利供给，将它们看作是一个住院精神病患者社会支持来源的互相关联的三角，并探讨了福利三角给住院精神病患者提供的社会支持遇到了何种阻碍与困境，以及社会工作具体的介入策略。[15]

(二) 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的方法技术

首先，是个案社会工作的研究，主要包括结构家庭疗法、现实疗法、叙事疗法、认知行为疗法、理性情绪疗法等服务方法在精神卫生社会工作中的运用探讨。杨艳认为采用理性情绪疗法、怀旧治疗、结构家庭治疗法能够帮助老年抑郁症患者重建认知，发现自身优势，建立家庭支持网络。[16]谭素认为“现实疗法”在介入精神病患者治疗过程中，能够较为迅速地改变服务对象的偏差行为，但同时发现“现实疗法”注重改变案主的行为而忽略案主的感受，建议将“现实疗法”与其他工作方法结合使用。[17]刘立祥等认为可以运用叙事疗法引导地震灾区学校老师梳理思绪和情感，提升地震灾区学校老师的精神健康水平。[18]蒋琳娜等的研究强调将个案管理法运用于住院慢性精神障碍患者需要整合医生、护士、家属等多重性资源的跨专业团队。[19]

其次，是小组社会工作的研究。绝大部分精神卫生社会工作实务都运用了小组工作方法，并探索小组工作介入精神疾病患者康复的作用、功能，主要包括同伴支持小组、治疗性小组、社会支持小组、互助小组、社会功能提高小组等类型。蒋飞认为支持性小组工作对住院老年精神病患者的介入提高了患者对自身的接纳，促进了患者与周围环境的接触和互动，倡导通过小组工作建立住院老年精神病患者的医院同伴社会支持网络。[20]侯甜的研究则发现社会支持模式小组能够提高康复期儿童精神分裂症患者的人际交往和康复治疗的积极性，小组成员间的社会支持网络得以建立，意识到“重要他人”，组外社会支持得以建立。[21]胡莹以精神病患者及家属增权小组为例，发现增权小组有助于增强病友、家属之间的联系和互动以及精神病患者的社会融入。[5]卢梦园等人则证实了互助小组介入精神康复领域具有心理疏导、相互支持、交流学习、营造接纳包容的环境等方面的专业优势。[22]

再次，是社区社会工作的研究，主要包括社会工作介入精神疾病患者康复过程中所开展的社区宣传、教育及营造、社区志愿服务等活动，以此来提升社区对精神疾病患者的接纳程度，促进精神疾病患者康复。高春凤认为社会工作者运用精神健康知识的宣传、专题讲座等社区社会工作方法，可以让居民和患者了解精神疾病知识，从而减少精神疾病患者被污名化和社区排斥，促进其社区融入与社区康复。[23]也有研究强调社区工作方法可以提高社会对精神疾病康复者的包容性，促进康复者的社会融入，提高患者的出院率，最终满足社会上其他患者住院治疗的需求。

最后，是整合取向的研究。社会工作者为精神疾病康复者提供的服务绝大多数都是综合运用多种方法和技术，包括个案工作、小组工作、社区工作等社会工作专业方法与医疗治疗方法的整合运用。高春凤认为精神疾病患者社区康复不仅是涉及个体-家庭、朋友和自助小组-社区的复杂环境系统，更是涉及生物治疗-心理调适-社会适应的交互治疗系统，需要整合运用个案工作、小组工作方法、社区工作的社会工作专业方法。[23]也有研究强调将小组社会工作与个案社会工作相结合以激发长期住院精神障碍患者的积极性和主动性，发挥与长期住院精神障碍患者有相关关系的医护人员、其他长期住院患者在院内社会支持网络中的作用，构建和巩固长期住院精神障碍患者的医缘社会支持网络和病缘社会支持网络。

(三) 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的发展范式

首先，是专业化发展的研究，即有关精神卫生社会工作者及其服务方法和技术如何提升规范性和专业水平的研究。一是发展和培养专业的精神卫生社会工作人才。王彦风基于反身与整合的视角，认为社会工作者嵌入精神卫生医疗服务容易失去专业主体性，强调要加强专业反身性，提升专业技术水平，学会自我剖析和反思，且不能丧失自己的独立性。[24]二是精神卫生社会工作服务模式专业化的研究，主要表现为促进服务方法和技术的专业化。薛莉莉分析和总结了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的精神卫生实然与应然相结的社会工作服务模式的优势，强调专业化路线是社会工作专业化与人才专业化的统一。[25]

其次，是本土化发展的研究，即将社会工作知识、技术和方法与中国文化、智慧、经验相结合，体现中国风格，形成本土特色精神卫生社会工作服务模式。一是中西方服务模式的差异研究。童敏认为中西方精神健康概念存有差异，即中国文化把人放在特定的生活场景中理解，认为人的精神健康是个人与他人或环境互动的过程，包含包容限制和积极进取两部分能力。而西方将个人视为一个独立理性个体和单位，关注自我，强调个人的社会参与，并强调在运用西方精神概念中的积极进取社会工作服务模式时，需要同中国文化中的包容限制的能力结合起来，从而创造出本土社会工作服务模式和方法。[26]高万红则认为西方的社区康复“会所模式”要在中国大陆普遍推广，面临着缺乏尊重精神障碍患者人权的社会环境、缺乏成熟的社区支持体系以及与中国福利制度相冲突的挑战，需积极结合本土情况进行改良和本地化。[27]二是本土化策略研究。刘继同等人的研究认为构建中国特色精神卫生社会工作服务模式，一方面要实现精神卫生服务体系的人员过渡，即逐步由医护人员为主转为以专业社工为主，最终建设以社会工作专业人员为主体的服务模式；另一方面要加强行动研究，按照社会工作和医务社会工作教育“国际惯例”，在全国重点高校开办社工硕士学位试点课程，迅速培养一批具有硕士学位的专业实务人才和师资，建立专业队伍和专业组织体系，并开展国际比较研究。[28]三是本土化服务研究。姜海燕认为在面对“求助否认”的中国本土文化情境时，社会工作者可以采取求助者目标前置、重构身体疾病的意义、首次即有收获、协调自我与环境的关系这四种社会工作的理念与方法来帮助求助者。[29]王春霞通过研究民国时期北平、成都、南京三地的精神健康社会工作的历史脉络，总结和提炼了三地精神病院的精神健康社会工作采取生理—心理—社会治疗模式的实务经验和智慧。[30]陈汝青等人的研究探讨了深圳市精神卫生社会工作服务模式，即医疗管理模式、院舍服务模式、社区管理模式、社区康复模式，并建议深圳市的精神卫生社会工作服务要留意深圳的城市特点，善用本土资源，做好本土化工作。[31]

再次，是项目化发展的研究，即通过服务项目的开发设计、规范管理、评估跟进等来促进精神卫生社会工作服务的发展，并形成相应项目品牌的研究。一是项目设计的研究。胡思远、杨锃以某精神卫生中心职业康复项目为例，对该职业项目对精神障碍康复者的负面影响进行了深入研究，发现该项目服务内容和目标设计缺乏对精神障碍患者压力调节和抗压能力的训练，项目提供的服务不当以及规划模糊，无法为社区精神康复者提供适切的康复服务，不能让其顺利地就业和回归社会。[4]二是项目运营的研究。有学者以深圳市福田区的精神康复者社区服务项目为研究对象，对项目的成绩与问题进行分析，分别总结出该项目购买模式、团队管理、团队建设、服务输出和服务评估等方面的经验。三是项目实施成效的研究。李长洪通过对重庆市贫困精神障碍患者“大爱助残，向阳花开”精神卫生社会工作项目的项目背景、项目实施过程、项目成效以及项目是否获得后续购买，来确定该项目的实施成效和影响。[32]

最后，是职业化发展的研究，即精神卫生领域设置社会工作岗位的要求、必要性和重要性等方面的研究。一是精神卫生社会工作岗位规范研究。有研究认为精神健康社会工作者应为社会工作专业学士学位获得者并取得社会工作资格，在入职前接受过精神卫生专业培训以及精神健康相关知识的学习。二是精神卫生社会工作岗位设置的必要性研究。陈燕华认为随着医患信任危机越来越突出，急需设置专职精神卫生社会工作岗位，以提升相应服务的职业化程度与服务水平。[33]

(四) 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的实务领域

首先，是精神疾病预防的研究。诸多研究表明社会工作在降低农村老年痴呆症、预防大学生精神疾病、预防重大创伤应激障碍以及预防大学生自杀等方面具有显著效果。[34]高万红认为社工介入青少年抑郁症预防工作，开展青少年精神健康服务，需要从政策和服务体系两个层面展开，强调预防和康复相结合。[35]王延光以具体的个案服务为例，认为社会工作者在为家庭缺损型“两癌”妇女提供预防精神疾病的精神健康服务时，应以案主实际需求为出发点，突出“个别化”服务；注重个案服务与小组活动相结合；重构案主社会支持网络，提高资源整合力度。[36]

其次，是精神疾病患者医院康复的研究。诸多研究发现，社会工作对精神疾病康复者的服务内容主要聚焦于生活技能训练、增权赋能、改善社会支持系统、增强社会功能等方面。一是解决住院精神疾病患者的社会支持困境。张梦情以安徽省某精神专科医院为例，描述和分析了住院精神疾病患者康复期的社会支持困境，提出运用社工理念去影响医疗体系和药物治疗所缺乏的人文关怀；增强医护人员、患者及家属对社工的认知度；然后发挥行政职能，帮助精神病患者及家属快速就诊；强化社工参与精神科日常工作的技巧，并针对精神病康复者开展个案管理服务以及小组服务等对策，来缓解患者及其家属的社会支持困境。[37]郭佳丽以住院青少年精神疾病患者为服务对象，从社会支持模式出发，开展小组活动，运用游戏、分享、戏剧疗法等介入手段，发现社会支持取向的社会工作服务方法可以增进住院青少年精神疾病患者的社会支持。[38]二是提高住院精神障碍患者的社会功能。侯甜以长期住院儿童精神分裂症康复者为研究对象，设计娱乐性和反思性兼具的小组工作服务内容，发现社会支持模式小组社会工作方法有利于儿童精神分裂症康复者的社会功能恢复。[21]也有研究发现通过书法训练的方法显著提升了精神疾病患者的社会功能。三是提供综合性的住院康复服务。王羽使用个案管理方法为长期住院的康复期精神分裂症患者提供包括药物管理等方面的内容服务。[39]

再次，是精神疾病患者社区康复的研究，主要包括精神疾病康复者的社会支持系统构建、社会功能恢复与提高、生活技能训练、自我管理增强、心理辅导等多方面内容。一是增强精神疾病康复者的支持系统。荀杨的研究发现精神康复者家庭支持主要来源于父母，通过增强精神病康复者自信心，增进家属对精神康复者认同与理解以及精神康复知识水平，可以有效改善精神康复者与家属之间的表达和沟通，并提升社会工作服务成效。[40]二是提高社区精神疾病康复者的社会功能。何雪松等人认为社会功能提高小组对精神康复者具有应用价值，为社会工作介入精神健康领域提供专业参考。[41]李长洪则以重庆市渝中区贫困精神障碍患者精神卫生社会工作服务项目为例，研究认为贫困精神障碍患者在社区康复时，普遍面临自我管理能力较弱、心理压力大、资源获取困难等问题，需要开展个案工作、情感支持小组等活动促进其社会功能的恢复。[32]三是提升社区精神疾病康复者的就业能力。徐原认为会所模式中的精神障碍者综合性职业康复应以日常康复训练为前提，把日常训练融入职业康复的过程中，将小组工作、个案工作和医学治疗结合，为精神障碍者提供全方位的服务，以提升其就业能力。[42]四是提供综合性的社区康复服务。诸多研究强调应从精神疾病患者的社会生态系统整体出发，运用优势视角和社会支持理论对社区内的精神疾病患者开展社区为本的综合性服务，以营造有利于患者居家康复的和谐社区环境。

最后，是精神疾病患者家属及家庭的研究。根据系统理论，在促进精神疾病患者康复过程中，针对其家人开展相应的服务是必不可少的，家属服务主要包括精神卫生知识普及、压力释放、情绪支持、促进家属与患者良好沟通等内容。胡莹的研究强调以增权赋能为取向，为精神疾病患者家属开展小组活动，为家属提供必要的精神卫生知识，传授照顾技巧，让家属和精神病患者能够互相支持。[5]相关研究还认为社会工作介入家庭需要评估精神分裂者的家庭支持系统，最好通过家庭信念系统的构建、家庭组织模式的调适和家庭有效沟通的促进三个方面来强化精神分裂症患者家庭抗逆力，减轻家庭负担。

(五) 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的政策经验

首先，是精神卫生社会工作人才队伍建设的研究。多数研究者认为我国精神卫生社会工作者的专业水平整体较低，强调精神卫生社会工作者要注重精神卫生知识的学习，进行精神卫生培训，不断提升精神卫生社会工作者的专业水平。严云鹤认为建设精神卫生社会工作志愿者队伍，能够弥补精神卫生社会工作专业人才的短缺，有助于实现精神疾病患者及其家属，精神卫生社会工作机构与整个社会的“三赢”，提出建设精神卫生社会工作志愿者队伍需从前期的计划、志愿者招募、培训、激励、督导考核等环节入手。[43]王越对精神卫生社会工作者与志愿者联动机制进行反思，提出要以社工为核心，志愿者为基础，相互协作；发掘志愿者优势，增加自主性；完善志愿管理体制，实现系统化的对策。[44]

其次，是政府购买精神卫生社会工作服务的研究。相关研究强调精神卫生社会工作项目运营要做到项目资金流向公示、提升精防社工归属感、制定薪酬以及职级激励体系、制订精防社工岗位准入标准、发挥社会工作专业优势、补充专业服务评估上的不足以及完善项目的评估体系。黄广基于我国社区精神卫生领域政府购买社会工作服务政策设计、实践与反思研究，强调不仅要加快新时期全国卫生工作规划政策发布，也要制订融合综合试点服务模式和管理机制的政策，还要立足市情省情进行试点服务政策推广和宣传，最终实现社区精神卫生本土化、现代化。[45]

再次，是精神卫生社会工作学科建设体系的研究。2010年，刘继同教授谋划了建设中国特色精神卫生社会工作服务模式的基本方略和具体思路，包括：一是要进行专业过渡，即在精神卫生社会工作服务体系中逐步由医护人员为主转为以专业社工为主，最终建设以社会工作专业人员为主体的精神卫生社会工作服务模式，医护和社工各司其职；二是要加强行动研究，理论、政策研究与专业服务实践相互促进；三是要在全国重点高校开办社会工作硕士学位试点课程，迅速培养一批具有硕士学位的精神卫生社会工作实务人才和师资，建立中国的精神卫生社会工作专业队伍和专业组织体系；四是要加强国际交流，开展比较研究。[28]王素明认为高校社会工作专业精神康复教学应首先对学生进行精神卫生基础知识和理论以及案例教学，促进学生客观认识精神疾病患者，同时教师督导学生从事精神康复社工实务时应给予足够的鼓励和支持，共同成长。[46]

最后，是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经验借鉴的研究。一方面，相关学者对国外相关经验进行了引介性研究。周勇的研究认为美国精神健康领域社会工作具有需求导向、问题意识、精英人物推动、人才培养、制度建设以及财政保障等值得我国借鉴的经验。[47]杨锃教授则以日本“浦和贝塞尔之家”为例，探讨其替代服务的实现与社区精神康复的转向，认为在本土社区精神康复中，开展替代服务具有积极意义，强调以精神障碍患者为中心，社会工作者要明确自身的援助角色，不以专业权威去安排精神康复服务，以实现精神病康复者的权益为目标，彼此尊重，对等合作。[48]另一方面，也有学者对我国港澳台地区相关经验进行了梳理。杜妍智、梁诗明介绍了香港地区精神科中途宿舍的发展历程及服务现状，指出其在政策、组织、理念等方面的优势与经验，以及在离舍情况、专业人力、职业康复训练等方面面临的挑战，从而得出对内地精神科中途宿舍发展的启示，即加强精神健康中途宿舍的政策保障；培育社会组织力量；加快精神健康社会工作者队伍建设；坚持在社区融合的精神康复理念下开展具体实践。[49]李琛等人聚焦中国台湾地区精神健康社会工作的发展历程，总结中国台湾地区的发展经验，对大陆精神健康社会工作发展提出相应的建议，即建立跨专业医疗团队；搭建“院内-门诊-社区”全病程平台；加强精神健康社会工作的临床服务训练；完善继续教育制度。[50]

(六)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的地方实践

首先，东北和华北地区的实践研究，主要集中于黑龙江省、山西省、河北省等省份的服务路径和模式研究。邢佳佳以黑龙江省某县的6个精神分裂症患者家庭为研究对象，对精神分裂症患者家庭抗逆力进行研究，探索出本土化的社会工作者介入精神分裂症患者家庭的路径。[51]郝雅奇以河北省保定市某社区的5位康复期精神分裂症患者及家属为服务对象，开展小组社会工作服务，关注服务对象的认知行为改变，研究发现小组工作的介入有助于提升社区康复期精神分裂症患者社会功能。[52]刘俊以山西社会福利精神康宁医院慈善救助项目实践为例，总结社会工作者在协助贫困精神障碍患者申请项目救助过程中需要注意和思考的方面，比如注重多方合作等。[53]

其次，是华东和华中地区的实践研究，主要以上海市、武汉市、南京市的精神卫生实践研究居多。胡思远和杨锃的研究揭示了职业康复项目运作存在的问题，并探讨如何突破职业康复项目中精神障碍康复者无法顺利回归社会和就业的困境。[4]陈燕华以上海市浦东新区精神卫生中心为例，探讨精神专科医院社会工作岗位设置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并提出精神专科医务社会工作面临的挑战与应对策略。[32]也有研究以南京社区原生艺术工作室服务的精神障碍人士为研究对象，通过对工作室的参与观察和访谈，发现精神障碍人士在社区融入中的困境和多元需求，认为社会工作可以将原生艺术作为一种手段，来促进精神障碍人士的社区融入。

再次，是华南和西南地区的实践研究，主要集中于深圳市、昆明市、重庆市、成都市等地的精神卫生服务路径、模式探索，服务效果验证，项目服务现状分析等实践研究。侯茹以深圳市某社区的精神疾病患者为研究对象，开展个案服务工作，发现社会工作介入精神疾病患者社区康复出现专业性不足、人员流动大、外界支持不足、权责不明确的问题，提出通过提升社会工作相关专业知识、引进精防社工人才、加强宣传、完善政策等措施来解决这些问题。[54]高万红对昆明市某医院精神科11名青少年抑郁症患者，从亲子关系内涵的情感、权力和人际沟通三个维度分析青少年抑郁症患者的亲子关系及社会工作介入策略，并以昆明T会所为个案，阐述会所模式在中国本土的应用情况，探讨其优势和不足，分析其发展面临的问题，指出会所康复模式要在中国大陆普遍推广，会面临缺乏尊重精神障碍患者人权的社会环境、缺乏成熟的社区支持体系以及与福利制度相冲突的挑战。[34]高万红、陆丽娜还以昆明某医院精神科社会工作为个案，阐述精神科社会工作在人本主义和认知行为治疗模式指导下开展服务的优缺点，并提出未来精神科社会工作需要向介入层面和系统多元化方向发展，坚持社会工作本位，提高服务质量的建议。[55]马依莎则以重庆市某镇的康复期精神障碍患者为研究对象，开展小组工作服务，证明出小组工作对康复期精神障碍患者自我效能感的提升具有可行性和积极作用。[56]

最后，是西北地区的实践研究。总体看来，西北地区精神卫生社会工作实践研究与理论总结较为薄弱，还没有形成成熟的专业体系与话语体系。邵洁冰立足于西安市精神残疾现状，根据在西安市某康复机构的机构调查以及精神残疾者家属面对面访谈情况，整合各精神康复模式的优劣，探索出一套综合性城市精神残疾者的康复治疗模式以及社会工作者对城市精神残疾者的综合性康复干预措施。[57]

三、 中国特色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研究的反思

进入21世纪以来，在众多一线社工以及理论研究工作者的共同努力下，我国精神卫生社会工作实践与研究经验不断丰富，研究队伍不断充实，领域不断深化，水平不断提升，体现了良好的研究生态。相关的研究场域从城市医院、机构、社区逐渐到农村社区；相应的研究对象不断扩展到儿童、青少年、妇女、老人、农村五保老人、高校大学生等群体；研究的内容不仅包括精神疾病患者的康复介入及服务路径研究，也包括精神疾病预防服务研究，还包括相应的家属服务研究、家庭研究、项目实施分析、中国特色实务模式研究等诸多领域；相应的研究影响也得到了不断扩展，逐步从实务影响力上升为专业影响力并扩展到政策影响力，体现了较强的研究持续性。随着人民对美好生活需求以及专业化服务需求的不断增长，我国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的研究仍然存在诸多局限与困境，主要表现为：

首先，是研究的规模和质量有待提高，具体表现在：一是精神卫生社会工作主题的研究文献数量虽有200多篇，但完全符合精神卫生社会工作主题的文献数量较少，跟青少年社会工作、医务社会工作、学校社会工作等社会工作其他领域相比，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二是高质量的研究文献数量不多，每年在核心期刊发文数量较少，研究水平和质量有待提高。三是研究文献的影响力较低。在200多篇文献中，精神卫生社会工作文献被引用的最高次数为56次，但其他大部分论文的被引次数在10次以内，研究文献的影响力有待提升。四是研究能力比较有限，大多数文献属于高校社会工作硕士毕业生和前线社工毕业生的实践经验，缺乏定性研究中的概念探讨和思辨分析，缺乏专家型研究队伍和人才。

其次，是研究的视角和范式有待扩展，具体表现在：一是现有的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研究主要以社会工作中的赋权理论、社会支持理论、优势视角为主，少数研究运用生态系统理论、家庭抗逆力、人本主义模式等社会工作理论作为研究支撑，个别研究使用社会福利理论、社会学理论、灵性视角，而社会工作、社会福利、社会学以外的学科理论的运用几乎没有，社会工作的理论视角运用占绝大部分。二是港澳台地区和国外的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经验研究较少，大部分是研究国外精神卫生的历史起源、措施等，以精神卫生社会工作为主题的地区和国外经验研究较少。三是目前已有的研究范式仍以实证研究范式为主，缺乏人文研究、建构主义等范式，缺乏从社会工作学视野研究向民族学、人类学、教育学等多学科整合视野的迈进，缺乏大数据分析、民族志研究等多样实务方法和技术研究范式。四是研究方法单一。多数研究是对精神卫生社会工作服务方案的设计、实施的描述以及对此服务的经验总结和反思，以此证明社会工作者运用该方法或理论对精神疾病患者康复具有积极作用，这类实证研究类文献数量颇多，深入的定性研究和理论研究较少。

再次，研究的框架和体系有待健全，具体表现在：一是有关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的价值伦理研究较少，少量文献探讨伦理议题及解决办法，多数实务研究类文献中有关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的价值伦理只占小部分，并没有占据主体地位的精神卫生社会工作价值伦理研究。二是有关精神卫生社会工作中的社会行政方法和技术研究几乎没有，且整体取向的方法和技术研究数量较少。三是有关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的社会政策研究较少，包括学科体系建设、精神卫生社工专业人才队伍建设、政府购买服务研究都不够深入。四是缺乏对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的核心能力研究，虽然有相关研究证明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的作用及重要性，但有关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的核心竞争力和优势研究几乎没有。

最后，是研究力量有待充实，具体表现在：一是作者地域分布不平衡。作者主要来自华东地区、华中地区、华南地区、西南地区，其中最密集的是华东地区和华中地区，作者多来自上海市、南京市、武汉市三个城市的各精神卫生机构和高校，来自西北地区的作者最少。二是研究区域不均衡。已有研究多是城市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研究，比如北京市、上海市、武汉市、南京市、深圳市、昆明市等城市的精神卫生医院、机构、社区的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研究，农村社区的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研究则很少，且东部地区的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研究投入明显多于中西部地区的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研究。三是区域性研究突出，整体性研究不足，比如有关昆明市的会所精神康复模式和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的精神康复研究文献数量众多，而具有中国特色的服务模式与技术提炼的研究较少。四是各地区政策不同，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的实务模式发展也不同，需要充分考虑各地具体情况，总结适合各地的具有本土特色的服务经验与模式。

四、 中国特色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研究的趋势展望

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了新时代，精神健康障碍者对美好生活也有更加迫切的需求，精神卫生社会工作服务面临着许多新情况、新问题、新需求、新挑战，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研究也需要不断地发展，努力提升研究的水平和影响。

首先，要不断壮大专业研究团队，提高研究质量和数量。一是加强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的专业教育，培养精神卫生社会工作专业人才投入到精神卫生社会工作服务、研究、行政管理等领域当中，壮大研究力量。二是扩展研究的类型和领域。不仅需要服务路径探索，还需要进行理论研究、社会政策、本土模式提炼等领域的研究，不断扩展研究的范畴，提升研究数量，扩大研究成果的影响力。三是对已有研究成果的分析、总结，进行文献综述，对未来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研究进行趋势探究和展望。四是整合研究力量，加大项目基金投入力度，促进高水平研究成果的形成，提升研究的科学性、学术性、规范性。

其次，采用综合研究方法，丰富研究范式。一是重视学科理论，改进研究方法，提升研究者的理论学习和理论素养，不仅要将社会工作相关理论运用到精神卫生服务和研究当中，还要借鉴其他学科的理论，跨学科研究，丰富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理论研究，完善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理论研究体系。二是积极吸收港澳台地区以及国外的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经验，不仅要积极翻译和引进国外的有关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的经典教材、书籍、研究专著等成果，还可以对其精神卫生社会工作实践服务、模式进行描述及经验总结，同时在吸收国外成熟的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理论和模式的基础上，结合我国传统文化特点、精神卫生社会工作发展现状以及国家发展战略，培养本土研究学者，积极构建本土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研究体系和框架，形成本土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研究的学术共同体。三是注重理论与实践的紧密结合，促进理论对实践项目的指导，定性研究和定量研究相结合，提升理论方法的实用价值。四是加强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的行动研究，促进定量与定性研究相结合，同时开展概念探讨和思辨性研究，丰富研究范式。

再次，开展精神卫生社会工作核心能力研究，提升专业服务的核心竞争力。一是从学术上厘清精神卫生社会工作核心能力的具体内容、要素、指标体系及评价标准，为相关服务和研究提供参考和指南。二是开展有关精神卫生社会工作学科教育研究，培养高校、机构等单位的精神卫生社会工作人才，一方面是理论体系研究，促进有关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的教材、书籍、研究著作的出版，有助于高校精神卫生社会工作课程的设置和教学的开展以及继续教育；另一方面是实务能力培养，推动精神卫生社会工作实习单位的设置以及实习过程等方面的研究，促进政策倡导，培养理论型和实践型相结合的精神卫生社会工作人才。三是着力研究政府购买精神卫生社会工作服务项目、精神卫生社会工作人才队伍建设以及精神疾病患者社会福利服务体系建设等重大议题，推动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研究进入主流学术研究范畴，促进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纳入国家的重大决策和战略规划。

最后，总结提炼本土服务经验，构建学科话语体系。一是要积极借鉴精神医学、人类学、公共管理学等诸多学科理论，更新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的理论体系，扩展理论视野，回应新的挑战。二是要不断扩展研究的地理区域，合理分配研究资源，总结不同地区的本土精神卫生服务的经验，总结、归纳我国本土的历史智慧和经验，构建我国本土的精神卫生社会工作方法和技术体系。三是扩展社会政策研究领域，开展相关的政策分析、政策评估、政策建议及政策倡导，促进精神卫生社会工作有关法规政策的颁布，完善精神卫生社会工作法律法规体系。四是加强精神卫生社会工作的理论建设、科学普及、模式创新和示范推广，构建中国特色精神卫生社会工作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