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琳和他的侄子侄女

吴学先

当年我撰写华润史，历时三年，记录的文字超过1000万字，《红色华润》这本书只有55万字。我讲华润史感人，不是因为照本宣科，而是会穿插很多相关故事，这些故事与华润史有关也无关，不能写进书里，却能打动人心。

这次讲讲博古（秦邦宪）的两个孩子，秦刚和秦吉玛，他们也是杨琳（秦邦礼，华润前身“联和行”创始人）的侄子侄女。博古有六个孩子，三男三女，而这两个孩子的故事与华润有一点关系，很感人。

长子秦刚护送民主人士北上

博古是杨琳的哥哥，两人相差一岁。1931年，在上海白色恐怖的背景下，杨琳把博古和刘少奇护送到瑞金根据地。杨琳开辟的秘密交通线成为连接上海与瑞金的生命线，我党在上海的领导人先后从这条秘密交通线转移到瑞金。

博古的长子秦刚于1931年在上海出世，博古去瑞金时，将母亲和孩子交给了杨琳。后来，博古参加长征到了延安，直至1946年因飞机失事而去世，其间没有见过长子。

1948年4月30日，中共中央发布纪念五一劳动节口号，提出召开新的政治协商会议，得到各民主党派、无党派民主人士的热烈响应。

9月12日，辽沈战役爆发。就在这天晚上，华润董事长钱之光护送四位民主党派的领袖谭平山、蔡廷锴、章伯钧、沈钧儒，登上了华润运送物资去朝鲜罗津港的轮船“波德瓦尔”号。他们夜间上船，是为了防止被国民党特务发现。

这时，杨琳意识到：四位领袖扮成货主去朝鲜做贸易，身边没有助手，太不像生意人。可是华润人都在为辽沈战役采购物资，一个也走不开，怎么办？

夜深人静的时候，杨琳回到家里，看到了熟睡的两个大男孩：他的长子秦福铨，18岁，读大学预科;秦刚，17岁，读高中。让这两个孩子给四位领袖当跟班？杨琳把想法告诉了妻子黄美娴。妻子说：“不行不行，怎么跟奶奶说啊。这是第一次护送民主人士北上，轮船要航行十几天，太危险了。福铨去，我同意。秦刚不能去，他的爸爸妈妈都去世了，我们有责任保护他。”

杨琳当然知道此行的危险性，就在9月1日，爱国将领冯玉祥在自美国出发回国的船上遇难。

华润的船员曾回忆说：“我们驾驶轮船，吭哧吭哧走半天，才走几十海里，国民党的飞机几分钟就飞来了，一颗炮弹，轮船就沉没了。”

杨琳知道国民党一定会阻止新政协召开，万一走漏风声，在大海上军舰来了，飞机来了，孩子们躲都没处躲。两个孩子如果遇到危险，对不起哥哥嫂子，更对不起老母亲。可是不给四位领袖配备助手，明天早上港英政府来跟货主查货，假如引起他们的怀疑，事情就难办了。此行事关重大。

家人都睡了，杨琳坐在桌前，毫无睡意。杨琳做事总是走一步看三步。他拿起笔，给远在哈尔滨的老战友陈云写信：“秦刚是博古的长子，送到你那里，让他在哈尔滨读书吧。”杨琳一字一句地介绍秦刚，为秦刚安排今后的学习生活。他心情沉重地写完了这封含义深长的信，折好，装进信封。

杨琳实际上是在给蒋介石写信。万一船上的人被捕，杨琳想告诉蒋介石，这是博古的孤儿，如果良心未泯，就不要杀害这个孩子。他是回哈尔滨读书的，不是革命者。

蒋介石跟博古非常熟悉。1936年，博古代表我党参加了西安事变的和平解决。1945年至1946年国共和谈，博古是常驻重庆的谈判代表。

1948年9月13日早上，杨琳要去船上与港英政府官员接洽。他把两个孩子带上船，送到四位领袖身边，并让他们熟悉押送的货物清单。两个孩子会英语，也会粤语，面对港英政府工作人员的查问，他们应对自如。

轮船要出港了，杨琳久久地拉着孩子们的手，告诉他们：“包里有药品，有冬季衣服，以后要照顾好自己。”

我采访秦福铨时，他说：“爸爸离去的背影我至今记得，他走得很慢，几次回头。 ”

轮船出海以后，台风来了。轮船经过台湾海峡、日本海峡，在台风中行驶。报纸记载，日本因这次罕见的大台风死亡2000余人。也许是这场台风的缘故，国民党的飞机没来，军舰也没来。也许辽沈战役刚刚打响，蒋介石顾不过来。

9月21日，轮船抵达朝鲜罗津港。陈云派李富春到船上迎接四位民主党派领袖，两个孩子一同来到陈云身边。孩子们把信交给陈云，随后，秦福铨参军，秦刚进入大学读书。

三女儿秦吉玛童年受尽磨难

博古的妻子刘群先是1926年入党的老党员，1927年在苏联学习期间与博古相识。1939年，中共中央决定送部分身体不好的同志到苏联治病，包括贺子珍、刘群先、金维映等。刘群先当时已怀孕。

这次，刘群先是经香港去的苏联。

在香港，她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儿子秦刚，见到了婆婆和杨琳一家。据杨琳的女儿秦文回忆，那段日子伯母很开心，她和9岁的秦刚天天陪着伯母。

刘群先抵达苏联不久，就生下三女儿秦吉玛，并写信告诉了博古和奶奶。1941年，在德军进攻莫斯科的大轰炸中，刘群先遇难。

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苏联人民也在经历艰难岁月，饥饿、寒冷、战争，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刘群先留下的女儿刚满周岁，能不能活下来？这个揪心的念想成为杨琳和老母亲的牵挂。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杨琳几次回北京开会，奶奶都央求他托人寻找小吉玛。奶奶知道，博古、刘群先、杨琳都在苏联学习过，他们在那里有朋友，有同学。

不知杨琳跟哪位领导反映了这件事，不久，周恩来指示我国驻苏联大使：寻找中国儿童，把无家可归的中国儿童带回祖国。他特别关照：一定要搞清楚博古女儿的下落。

大使館工作人员遍访苏联学校和孤儿院，对所有中国孩子进行核对。后来，一位苏联的幼儿教师提供了一张照片，上面写着“吉玛，博古与刘群先的女儿”。经这位老师的帮助，大使馆找到了秦吉玛。

当时，秦吉玛10岁，只知道自己是孤儿。大使馆工作人员告诉她：“你的父亲曾是中共中央总书记，你的母亲是参加过长征的女英雄，周恩来总理派我们寻找你。”孩子听了，放声痛哭。

秦吉玛和一批中国儿童被带回北京。那时，她一句汉语都不会。

如今，秦吉玛还在北京生活。2007年，我们在江苏无锡见面，从那以后，她的故事就成了我心中的痛。

今天，流着泪写完这个故事。让我们一起感恩老一辈华润人，也感恩那些与华润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革命者。

编辑/杨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