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比一切声音明亮（组诗）

温酒

礼物

风把花朵逼进墙跟

往喂饱的胃填塞蜜饯

你    往后退了一步

彻底是个危险的词    慎用

参照糖果的味道

吃一半留一半

参照身体    扼住喉咙的力量

参照昨天的冷笑话    这一条路

它们熟悉的

我不能由着自己改变

我的坟墓

像弯腰

收拢桌子上残留的菜渣

像垂落的夜

收拢麦穗上的热量

像大地收拢

石块的沉默

像腾飞收拢    翅膀上的寒冷

像圈一块地

收拢你的怀抱

一切热爱从嘴唇上滑落

青春老去    肉体衰竭

允许安魂曲的尾音

有扛起棺木的

最后一丝力气

生长背景

从落水口向下的洞

那些细小的回流

堵着头发

和脸皮上的污垢

光洁的瓷盆

脑袋的倒影

被老鼠咬住不放的影子

一切都在等

上膛的子弹

血    从下水道穿越得太久

不然    她怎么会记得

这只老鼠死后

是从黑暗的裤裆里掏出来

塞进睡着的嘴巴

堵住她

一生

从悲伤里醒来

无题

命    就是站着

倒下    就是骨头

万籁星辰堆满灰白

熔炉门    有一方寸小窗口

供人    回头

看一眼    这花花世界

喝酒失语症

我的刻意

是接受动情的情歌

喝掉一口    又续满的酒

向自由和专注说

原谅我

在不可避免时中伤和重复你们

对着单薄的纸张用力

张口喝酒    闭嘴

张口喝酒

闭嘴

味道

她其实想写一碗粥

写树木老去    空出的心脏

手臂上的擦伤

衬衣下摆    捻出的褶皱

写红茶的温度

玻璃杯的透明

写桌布绿色纹理的饱满

砖红椅背    剥落的微小漆面

她想写穿制服女孩的香水

拉直发梢卷曲时的懒惰

忽高忽低的烟卷

停留在空气中的硬    和柔软

写倾泻而下的黄昏

身后右侧门距离的方位

突然亮起来的灯盏

从灰暗里点燃的表情

她其实想写

一个人吃东西的味道

失眠

有些洞需要去钻

蚂蚁带路

念口令    绕死角

或分岔延伸的通道

寒冷是会开花的

被茂盛的冷盖着

凭空定制的铠甲太重

我需要獲得一些比象征更确定的东西

重量最好像刚刚炒热的细沙袋子

正好能埋我

1月14日下午的梦

我的牙全部碎了

世界肮脏    洪水肆虐

一只会说话的大鸟靠在身旁

有人掰下它翅膀下的肉来吃

咀嚼有声    又做示范

我把手放上去

触碰这块柔软的地方

它

贡献的笑容

那种笑我见过

很多年以后的记忆里

都挂在我的脸上

而让我清醒的

不是记忆

是每一次咧嘴笑

都看见牙缝里的残留物

多么认真的游戏

她递过去酒精棉球    它吃了

她递过去拧干的毛巾    它吃了

她递过去装水的盆    它吃了

她递过去自己的双手

它边吃边说

我就是梦啊    你忘记了吗

飘落水中的叶子

我们最先认识对方的是慈悲

就像为先死去一次    做好准备

我会枯竭    你会腐烂

彼此化为黄沙和泥土

这是一份多么清醒

而且谦卑的礼物

雪夜随笔

就像一种随时都会消失的动静

敲我的玻璃

你好    我知道你来了

让我安静读完这页

蒙塔莱新诗的最后一首

“我以百分之五的份额生活    别增加剂量”

让我睡过去    少些兴奋

像往常一样醒来  有期盼

开门    坐电梯    穿过惯常的便道

拐角处    手心更深带过栅栏

把敞开的衣服    再敞开一点

“然而    不雨则已    雨则倾盆”

和你的拥抱    抚摸的温柔

从来没有不疼痛的

小广告

一年之中总有一天

阳光像熔化的纯金

让熙熙攘攘的城市

仿佛奇迹

还好    总有伟大的懒惰

轻轻吹散虚伪的    奋斗

没有什么实在的东西

下雪吧

让我像爱上谎言一样

爱上寒冷

你试着爱我的沉默吧

它们比一切声音明亮

墙

踩碎枯叶的声音太脆

惊动了黑暗里的猫

他竖起的耳朵    惊动了老鼠

我禁不住拧头

朝身后的黑暗里看了看

上坟

活过

就是脚碰过草枯荣眼见过花兴败吧

吴哥窟

除了日月和雨水

没有什么被它们接纳

连被手抚摸的

也会在夜里恢复

灰塵降落必有名字

这些彼此抱死的灵魂

太老

光线落地也会下跪

一场太过长久的沉睡

也许

苏醒是魔咒的开始

庞大的虚无

空着手心

握住蜻蜓翅膀上震动的空气

空着胃    清水穿过身体

有些地方碎了

声音没有传出来

太旧

也没有替换的再长回去

逃生

云里像躲着鼓手

它指挥着我看见的一切变化

天光耗尽

它有可能指挥我

我一边害怕一边钻进去

这是一条活路啊

留在威尼斯的理由

跳水里

成为他的一部分

跟鸽子飞起来

成为他的一部分

做个街头扒手

露出魔术般的笑容

成为他的一部分

把整块的时间交出来

零星碎片交出来

朝撬开的啤酒喘气

啊    啊    啊

我只为开花的枝头停留

叶子的两面

和一间空着的房子说话

我描述我

它讲述它

我们完全一样    彼此没有名字

一个人的时光隧道

储备太多暗淡的光芒

就让变重的

跟着种子跑上一段

看不清楚的地方

试一试低头

先从自己身上找到黑暗

陇川速写

1

看

任何一条路

都走得回去

脚越轻

越容易接近美好

越渴望和落日

燃烧着

坠入河流

2

往手掌心放米线

往米线上

放家门口的辣子

舔着嘴边的火种

仰头看星星

吸一口

芦苇垂下白雪的味道

3

打开怀抱

鸟雀钻进胸口

黝黑的皮肤和明亮的眼睛

是歌手的通行证

手牵手

就像

树挨着树

彼此老在对方怀里

4

一边是冷水

一边是热水

这是一块石头的秘密

天长日久的秘密

最后

朝旷野上四处流淌

也许这秘密

治疗过王小波青春的寂寞

现在治疗无数人

心里的伤口

5

每一棵粗壮的树木

都顶着自己的天空

厚实的落叶

托举行走的力量

一切旧的时光

都包裹着新事物    继续生长

重复认识

限度

我的眼眶愿意被感染

一些难以治疗的悲伤

我接受讲述中脱离方向盘的双手

朝空中确定心里的安慰

我愿意地铁加快速度

增长    以致衰老永不回头

我接受脸皮后面的骨架坍塌    表情变形

我接受一生

活得如临大敌    又无限微弱

微弱到想停    就随时停得下来

南迦巴瓦峰

腹腔空如山谷    鸟飞不过

坚果越睡越困

脚在隆冬走丢

手心的火被石块点燃

草梗一节节收缩

一寸一寸    松开抓紧的土壤

经文消失了

从旷野或空气里闻得到

最好的关系

隔壁住着一个和你一样的人

你的孤独也有了邻居

时间表

大工地的围墙内

金黄色的高架巨人

任意把一捆钢铁横扫过天空

绿中带黄的嫩

比蝴蝶轻

停在起伏的叶子上

电话里的亲人    没拔出空心针头

桌子上的白菊

掉了一片花瓣

不久    又掉一片花瓣

转山记

1

一场雪

寒冷唤醒的

又重头再来

架在高山顶    不动

催人    一边疲惫    一边偏执去找

2

角落里的野兽张开嘴

一声不响

牙齿上有咀嚼的湿润

灌木中

有点燃的怀抱

等着膝盖发软

转身    被一根毛茸茸的刺戳破

眼睛够不着

舌头舔不着

3

便秘    鼻血    潰疡    裂口子

浮肿    晒伤    关节空涩无力    肌肉疼痛

做一味药方收藏

马粪边喝水    牛棚煮酥油茶

治疗自以为是

稀薄的空气    治疗膨胀的心

呼出一口气结成的冰

治疗麻木不仁

4

狼毒红透

雨水重如果实

任何一条路都通向黄昏

5

你脱落的种子我握着

血液热

我们必长生不老

措普寺

病房的白

和雪的白    都冷

都能掩盖脸和身体

一种见太阳融化

一种被传染的人带到措普沟

和哈达一起

被举过头顶

山顶顶的五色湖

就那么    一览无余

最深的水底    抱着最美的仙乃日

巨人的手    捧出水晶球

空气里    都是名字

死去的和活着的

都被自己明亮的部分笼罩

心脏和圆石头

都围着没有一尾鱼的世界转圈

顶着太阳射出的光芒

个个都是白头到老的样子

翻越觉巴山

坐着就是奔跑

坐着就是沦陷

风吹空    经幡上的字

冰水久久掉不下来

山腰朝上    太阳

把雪照得一片一片发亮

山腰朝下    空心的青稞

黄土盖着黄土

朝圣

和贩卖蔬菜的脚力

都在觉巴山上移动

高空上

鹰是独行者

拉姆

清晨

像马匹一样驮东西

又踮起脚尖走路

一边布菜

一边聊车祸离去的丈夫和

受重伤的自己    笑出了声音

傍晚

蹲在篝火边

跟着手机屏幕上

活佛传法的视频    念诵佛经

这个姑娘啊    叫拉姆

选择

直线    比所有路径更接近母亲敞开的怀抱

更接近无穷    和零

接近种子的雏形

你信任被风吹动的云

比刚刚晒热的棉被和枕头舒服

还有一块未干透的洗脸毛巾

在空中随风飘荡

重逢    可能是条狭窄的通道

飞蛾

扑进火苗    拥抱声音太响亮

一颗跟着一颗

像黑暗送给光明的礼物

停止喘气

停止挣扎

只有一会

空气如炒热的沙粒般自己跳动

苍山

日落在山腰上

日落也中了白色埋伏

松开手

握到的光线

确实    带着融化的刺骨

有可能    时间太老旧

有可能    水面的鸟儿

没衔住挣扎的水珠

坐下来的人

就是一块礁石

路途

之一

躺在陌生的地方

曲折多弯的路

在疲倦的身躯里奔跑

追赶着像我的鸟

最后失踪

像我口齿不清的诚实

被风卷进车窗的半片羽毛

紧紧贴着

我没有弹性的胸脯

之二

对面睡醒的云

从盘踞的山腰上垂下头

靠向江水    怒江

多好的名字

只要

朝着一个方向掏出全部

愤怒，或者热情

之三

桃李上的薄雾

和山群上的薄雾

都在等雨来

我们蹲在核桃树下    等雨过去

这种干燥让人绝望

三米开外    蚂蚁从枯枝败叶下偷渡

溅起一个泡沫

吞没其中一只

这种潮湿让人绝望

之四

蛾子冲击纱窗

声音和雨珠打入沙坑一样

风过竹林

声音和下雨一样

鸟儿鸣叫

声音和笑一样

李子树在楼梯口掉下花

和我等着要发生的事一样

之五

老树不再生长了

也不倒下

像得道的高僧

用姿态    降和万物

之六

光滑的鹅卵石

让我对滚滚江水

非常温柔

去碰了一下

就摸到脐带

顺着    就摸到心跳

之七

关于死了

想埋在一棵树下

我不假思索的说

“想在什么地方

喜欢什么树

这些你都想想

我帮你办”侄女说

之八

被猪拖着走的客栈老板

从后视镜里跟我挥手道别

牙齿在笑容里的白

和老姆登山头上的云朵很像

叫人想着回来

之九

阳光和微风里

起伏的盘山路    风景真美

除了有几样

让人难受

背石头    光着的脚板

背婴儿    醉倒在路边的男人

路中央

被车碾死的鸡    狗

之十

高黎贡的雪

和六月的阳光一样明亮

“啪”的一声

打开    锈迹斑斑的锁

之十一

这遍野的芦苇

白成大片大片的雪花

山谷开始腾飞

驾着落日

抑郁症一

每天早上

你浮肿的眼睑都挂着悲壮的勇气

你病了

医生说    这只是一场精神上的重感冒

你低头    交替搓手

像有别人不懂的东西

被你捻着

使你精疲力竭

又难以承担

连我也代替不了

雾

没有相同的形状

空气    棕榈

一滴水

被风吹空的乳房

读你

打开书

我的手指瞬间衰老

岁月的美

才配得上你陌生花园里

茂盛的悬铃木

折射到来的光

一天傍晚

地毯绒毛突然闪烁跳跃

裹住双脚

馒头加热发酵的酸    滚落的水蒸气

对面玻璃窗里折射过来的火烧云

一种恰恰    趋于浑圆

她端着半碗饭加一个馒头

站立在屋子中央

像对面燃烧的殿堂    热度烘烤着她的脸

这样参与一个仪式

似很久之前等待的意外

奔丧的路

1

红色从土地爬上树干

从树干上爬上叶子

从里向外爬

最后    在叶子上变成秋天

2

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可以做准备的

你所有的准备

是路途的一部分

你在路上准备的在路上结束

你在梦里准备的在梦里结束

3

绿色让这些大山活着

站立着

枯萎的一小片玉米林

在山腰沉默

我也保留着这样的一部分

太小    別人看不见

4

临走前

她瘦得剩下骨头

连骨头也继续瘦

像竹子

破开成竹片

那么薄薄的    在我手上

急诊科34号床

脚步围着白色的床单站立

被子下的氧气瓶挨着她

占了一半位置

人影低垂如草垛

湿雾深埋

六月    也不能避免寒冷

缝隙中    她眼睑半开

没有道别的都静止在瞳孔上

我肯定    她快离开这个世界了

松开的纽扣

掉出一只    没有防范的乳房

木棉花开

一种艳俗的红

在高空上    持续盛开

多么漫长的航行

她闭紧眼睛    侧朝自己

回避腹部    持续分裂的水珠

胀满波浪的冲击    和暗中

乳房挺立的羞涩

她是刚降生的小兽    裹满绵密体液

不懂用力

只拱起腰上新芽

出租车上

刚刚躺过没钱火化的身体

“就一床棉被裹着”

出租车师傅侧身

她环顾空着的位置

不知道老路失修    归途溃堤

心跳如猛兽

从空中掏出一朵花来

笑在眼睛里

她凑过去闻

夜幕是这样降临下来的

拖地    切葱    下面

听地板干燥的声响

退回来    再走一遍

沙发堆满蓝色的毯子不动

堆满相互挤压的空气

堆满时光

花枯萎    叶掉尽

全部的循环完整    没有遗憾

收拢没有挣扎

黄昏不具偶然性

这些零星琐碎的小事不偶然

它提供给我    和我记录的没有差别

最后一天

高空的鸟群缩小盘旋的圈子

大雾弥伏    呼吸

自觉深入肺尖

一边冷得缩紧脖子

一边受潮    保持距离

手上的白    似霜打白菜染的

又似有冷箭来袭

龙柳

老藤插水缸里

风和太阳    偶尔

我走过也轻

不动    就生出一身嫩芽

带着腥味

往空气里填我保留的空白

一些易碎品

负担不了太多勇气

枯干缩萎的嫩芽

发现了自己可以呼吸

风    偶尔

太阳    偶尔

我走过也轻

六月

灯芯草吱溜吱溜

一头吸着油    一头吐着火苗

动静很小    很热烈    很慢

我坐在桌子前    一动不动

好像什么也没做

又被变故填满

我们交换着燃烧

又因为燃烧太小    各自静止

又因为静止    相对无言

三角形镜子

相互拆穿

熟悉里的麻痹

我需要被怀疑

灵魂指挥的前方

已经让原地的坑越来越深

想带着一点错觉上路

比如    面包的纤维和手工刺绣

有类似的纹理

江水里捡回的石块    放进书柜

玻璃后面有清澈明净的眼睛

这一夜往后

抱自己胳臂的孩子

在巷子深处落下滚滚热泪

放逐    又折回来的寒号鸟

栖息往更冷枝头

药片的力量

她非要全身入水

非要用力游在石头上

像她比它们坚硬

最后一程

她展开双臂    浪花落進石缝

噗    她爬出水珠

落日

落下树叶

成熟的苹果滚入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