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幕:腊月二十三“接灶”日。
烛台点亮蜡烛,香炉燃着线香。甲旺神情专注地在“灶王”宝座前裱糊神像。
世代口口相传的“诵词”,甲旺一字字、一遍遍,默默念叨:
“灶王爷、本姓张,骑大马、挎钢枪,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灶王爷还灵不灵?”
堂屋后墙,香台两个白牌位,牌位上方一幅遗像。邵妻惠老太泪水婆娑。
甲旺仍默默念叨:“灵、灵。靠得住!”
惠老太以泪洗面,两目呆滞,佝偻的身躯宛如一尊泥塑,视线从香台缓缓上移,久久仰视儿子邵百川和儿媳沈纯英的遗像:“年年接灶年年念,年年‘诵词’念千遍,太平年让日本人打破了。老坟香火不冒烟。馨妹子又……”宝贝孙女馨妹的音容笑貌浮现在眼前。
甲旺满含泪水,抢过话茬,嗓音哽咽起来:“馨妹子会没事的……”
户外传来嚓嚓嚓的步履声。惠老太侧头,一位陌生人走了进来,身后是个八九岁的小丫头,正是馨妹。
喜从天降。惠老太趔趔趄趄,冲出几步,一把将馨妹揽进怀里,祖孙俩相拥痛哭。
惠老太:“馨妹呀,鬼子碉堡坚固,你咋晓得跑回来呀?”
甲旺惊得目瞪口呆,两眼紧盯来人:“你、你是……”
来人:“我是柳仓城里郎中,乔洪波。”
甲旺倒身下拜,感恩戴德:“乔先生,您可是救命的大恩人呀!”
乔洪波急忙上前搀扶:“大恩人是乡长,殷咏生认领了馨妹这个‘小公主’哪。”
甲旺又一怔。
乔洪波:“不说这些。讲些高兴的话吧。老人家才接来灶君,喜庆临门了。”
甲旺笑逐颜开,挥泪说道:“今年就是不一样。今年接来‘五路财神’!”
庙前大场,人气忒旺。一面面彩旗招展,随风舞动;星空投下的旗影,洒满一地,好似铺天盖地飞溅的浪花。人山人海的村民兴高采烈,鼓乐喧腾,歌声嘹亮,扭秧歌、打莲湘、敲浒零花鼓、舞龙狮……般般技艺,堪称绝唱。
此中,“彩龙戏狮子”舞,尤为得宠。会场欢呼、喝彩声此起彼伏。龙狮共舞。
嗨啦啦啦啦啦啦
东方欲晓出彩霞
我们纵情地歌唱
一起来武装
一起来平倭
人人奋起救亡
在这广大的土地上
向沦陷区收复失地
我们要建立抗日的民主根据地
跟敌人换防
变敌人的后方为前方……
歌声在阵阵欢呼声中更昂扬地升起:
嗨啦啦啦啦啦啦
歌声飘扬大江两岸
我们纵情地歌唱
一手握长矛
一手执大刀
人人奋起救亡
在这广阔的土地上
为根据地猛烈发展
我们要担当许身国家的伟大责任
跟敌人换防
变敌人的后方为前方……
大会主席台上方,高悬大幅横标:皋港乡各界民间组织成立大会。各界代表及新四军一师三旅战地服务团的民运队员在主席台就座。
头戴罗松帽、腰佩红缨子硬壳平板驳壳枪的皋港乡长殷咏生,健步来到台前,双手稍稍上举,向下一按。大场的鼓声、歌声、舞蹈,戛然而止。
表演龙狮共舞的“四妹子”(馨、红、菊、兰)头扎红头绳、身穿洁白学生装,蹦蹦跳跳走进儿童团的队列。
殷咏生大手一挥,字字铿锵:“新四军东进,一师三旅战地服务团,给皋港各界‘请’来了五路财神!他们是农抗会、青抗会、妇抗会、教抗会、儿童团。”
台下,民众欢声雷动:“新四军万岁!”
“农抗会”主任吕咸福:“国家有难,农友挺身保国!”
“青抗会”主任周练:“青年是主力后备军!”
“教抗会”主任徐文竹:“游校儿童是抗日的后勤兵!”
殷咏生:“‘我们现在是政权巩固有了民众基础,武装工作有了坚强后盾,这都为持久抗战创造了条件。二袭包家兜,乡武装队一支小队伍,十几个人,一举除掉铁杆汉奸五名,打死打伤鬼子两个!”
众人欢呼雀跃。
殷咏生:“这当然只是微小的战果。”
“妇抗会”主任岑秀贤:“‘妇抗会’、儿童团两块牌子、一个机构。‘妇抗会’要在抗敌行动中发挥作用!”
文弱书生徐文竹,青衣小帽,慢条斯理地:“岑主任胃口大了点,‘挖’走了我的兵!‘教抗会’抗日‘小司令’徐文竹,光杆一根!”(大笑)
岑秀贤以母亲呵护孩子的口吻说:“大鸡带小鸡,母鸡带仔鸡,母爱伟大!”
游击队长阮时春跃上台来,在殷咏生耳边小声嘀咕着。
偏殿气氛紧张,出奇地寂静。乡机关人员、各界代表都把目光投向殷咏生。
殷咏生掏出驳壳枪,冷静地思索了一分钟:“关照岗哨密切监视‘敌人’,但不要随意开枪!”
时春应命告退。
殷咏生接着部署:“谭学武‘水巡团’倒行逆施,献媚投敌,妄图歼我武装队取悦日寇。咸福率群众、民运队迅速沿交通沟疏散撤退!”
偏殿内窃窃私语,一片置疑声。
副乡长刘铁海忐忑地:“脱离武装队,民运队安全吗?”
殷咏生毋庸置疑地:“这是一次绝密行动!铁海同志、周练带小队民兵,袭扰水巡团老巢门坝,以减轻我武装队迎战水巡团的正面压力。立即行动!”
两匹枣红大马,马背上驮着两位三十左右的中年女性。马后是二十多位随员。
由时春等人引路,战马径直朝甲旺家飞奔而来。
灯光如豆。甲旺端来油钵,将灯添满,灯芯倏忽间蹿起火苗。
橙黄色的灯影下,两位布衣布裤的中年女性同殷咏生紧紧握手。
殷咏生热情豪爽地:“到家了。你们千里突围,九死一生,辛苦了。”
窗外,四妹子扒着窗棂,指指点点:“一个瘦瘦的,一个稍矮些……”
惠老太眉眼弯弯,笑容满面,端上农家饭菜。
殷咏生:“两位新四军同志辗转来苏中,将息两天去苏中四地委找吉民同志,然后前往盐城新四军军部。关系重大,千万要严格保密!”
满堂叽叽喳喳的声音。四妹子缠着殷咏生问这问那。
殷咏生虎着脸:“‘淘气包’,不该问的别问!”
屋里沉寂下来。
四妹子鼓着腮帮,痴愣愣一筹莫展。
突然,红妹眼睛一亮:“椅子!”
四座皆惊。
殷咏生闻声一愕:“椅子?”
红妹:“红木椅子!”
殷咏生越发生疑:“红木椅子?”
红妹:“公物!乡长叔座下这把椅子,是没收的汉奸财产!新四军东进抗日,村里人可来劲了,反保甲、锄汉奸、杀特工。俺娘把没收的汉奸财产拿回家里去,俺批评娘做得不对。俺娘‘噔噔噔’,一口气把椅子送回乡政府!”
殷咏生思忖着,还是捉摸不透。
兰妹抢过话茬:“还有呢,新四军管理政权,实行‘二五’减租,村里老少爷们得到实惠,自发地要求保卫政权,向地主老财借枪,借条还是我写的。”
殷咏生:“说这些,能说明什么?”
菊妹一阵连珠炮:“证明热爱新四军!‘游校’读‘抗本’,俺娘怕惹事,不让把‘抗本’带回家,俺批评俺娘,告诉她敌后还有新四军呢,怕啥!”
殷咏生斟字酌句:“这与你们打听新四军,没一文钱的关系。”
三妹子抓耳挠腮。大家不约而同求助馨妹,嚷嚷:“乡长叔是馨妹的救命恩人!”“馨妹是乡长叔的‘小公主’!”“‘小公主’哭了!”
馨妹泪水涟涟,撒着娇叫声“爹”,一屁股坐到殷咏生的腿上。
三妹子又嚷嚷开:“快下来!快下来!乡长叔这根腿子负过伤!”
馨妹赖着不肯下来:“坐爹的腿,有什么关系?”
殷咏生疼爱地:“‘小公主’,你也有话要说?”
三妹子连声催促:“说、说呀!”
馨妹哽咽难言。
三妹子七嘴八舌:“新四军东进敌后,扩大根据地。汉奸、坏蛋家属怕得要死,偷偷摸摸给甲旺阿公送猪肉、送银元,说他们的命都握在你手里。馨妹对阿公说,坚决不要汉奸的财物,财物都送乡政府!”
殷咏生呵护有加,歪下头去:“‘小公主’,你想说的,是不是这些?”
馨妹抬起手臂揩眼泪,连连点头。
殷咏生:“你们这些‘淘气包’,想着法儿打听新四军。任何人都不能从我嘴里掏出一个字!”
四妹子委屈得泪水汪汪。
殷咏生严厉呵斥:“回吧!记住,儿童团要当好后勤兵!”
目送四妹子走出去,殷咏生又迎来民运队。
民运队谈笑风生:“临别,领教殷乡长一个经典‘战例’。”
殷咏生愕然:“‘临别’?”
民运队:“根据地广大地区,民运工作大体告一段落,‘白区’还等着‘开发’。”
民运队长:“殷乡长虚晃一招!‘撤退’,是瞒天过海;‘敌情’,是另有隐情。不能泄密!”
殷咏生感慨道:“不密,则害成!”
民运队:“不密、害成?”
殷咏生强抑悲愤,眼圈潮红,嗓音哽咽:“乡武装队一袭包家兜……”
月黑风高,天飘雪花。
集北一户市民屋内,一星灯火,在纷纷扬扬如柳絮般飞舞的雪花中时沉时浮。门洞中透出一个花白脑袋。
“松飞爷!”
松飞爷眯起眼,张大嘴巴,嗓音发颤:“啊……请进请进!”
夏长舟和时任乡民兵队长的殷咏生进屋,围着油灯入座。
松飞爷:“区长、队长,咋做闲光顾我的屋?”
夏长舟:“老人家,您可成就了一个壮举啊。”
松飞爷平实地笑道:“新四军为俺们谋安宁牺牲,入土为安,是乡风民俗啊。”
夏长舟:“在日军眼皮底下,老人家收殓我们牺牲的五位战友;并在成衣铺买了五套新衣,遗体送往乡政府。”
松飞爷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向左右看了看,插上门,压低嗓音:“肯定,你们……有不知道的内情……”
夏长舟:“有什么不知道的内情,说来听听。”
松飞爷捋捋胡须,停了片刻:“事情是这样的……”
寒风凛冽,天飘雪花。
皋港乡“飞行队”六名武装队员,乘着夜色,沿漆黑的巷子,七弯八拐,直扑包家兜伪“维持会”。
伪“维持会”门可罗雀,门前两只大灯笼没有点燃。
值岗的哨兵不见踪影。
情知有变,邵百川乡长下令撤退。
一声哨响,曹长醇田松中日军小队和伪军伏兵齐出,四面压缩包围。
敌我交锋。听到枪声,松飞爷夺门而出,向旷野飞奔。
高高低低的坟包,松飞爷一路磕磕绊绊,一跤栽倒。
松飞爷强忍疼痛,对着坟园厉声喝道:“‘侦察员’,快把队伍拉出来!”
“新四军来了!”“新四军来了!”松飞爷的吼声在漆黑的旷野回响。
夏长舟、殷咏生感动、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老人家机智退敌,保住了烈士们的遗体。”
松飞爷:“回屋,兀地又听两声枪响。”
“内奸……”
殷咏生面部表情复杂:“‘飞行队’这一军事行动,知情者只有参战的六个人。可活下来的,恰恰是腿中两弹的刘铁海。松飞爷还谈到,在收殓烈士遗体时发现,弹头是从邵乡长后背穿入胸膛,弹孔不是日军三八大盖留下的。”
“匪夷所思呀。”
殷咏生:“‘绝密行动’,就是你们所说的‘瞒天过海’。两个新四军同志,是皖南新四军军部两位高级将领的夫人。一个是军政委、副军长项英的爱人李友兰;另一个是军政治部主任袁国平的爱人邱一涵。‘皖南事变’中艰辛突围,取道上海、崇明来苏中。”
民运队:“当时公布‘敌情’,民运队的同志吓得脸都白了。说实在的,在刘铁海和殷乡长这架‘天平’上添加砝码,民运队明显倾向刘铁海。刘副乡长要民运队随武装队一起行动,是我们想说而未说出的话。”
殷咏生发人深省道:“这是有血的教训的。游击战争环境,武装队要精干,拉得起,拖得动,能打能跑。人员冗杂,目标大,与敌纠缠难以组织战斗。在苏中泰中、泰东地区,曾经发生两起类似事件,人员和武器都遭受了重大损失。”
民运队由衷地赞叹:“殷乡长人称‘游击专家’,一番话让大家受益匪浅。”
殷咏生:“眼下,还有更艰巨的保密工作向我们挑战……”
元牛入室,递上信后匆匆退出。
殷咏生拆信展示:“地委来的。李友兰、邱一涵已安全抵达四地委。两位将军夫人临走时说到:一百多位在‘皖南事变’中突围的伤病员,已撤到崇明。一江之隔的崇明,地域狭窄,无回旋余地,形势比我们这里还紧张。‘崇总’决定,为确保安全,让新四军伤病员尽早转移北上。骑总、长圩、营防、铁果、高洼等沿江村寨,正集结船只,接应过江人员。”
不停走动的双脚。
岸台。一辆辆小车、一副副担架。
接应的村民,翘首仰望黑沉沉的江面。
殷咏生巡视港口:“船只全部出动,开赴崇明。”
不停走动的双脚。
大锥。不同的港口,一样的场面。
村民:“崇明的新四军,集结平岙、三碰三港,正等待接应。”
殷咏生叮嘱着。
不停走动的双脚。
管音。不同的港口、一样的场面。
村民:“赶上潮水,过江人员在私港登陆。”
殷咏生叮嘱着。
不停走动的双脚。
长圈。不同的港口,一样的场面。
村民:“假使赶不上潮水,船只在长圈大港登陆。”
殷咏生叮嘱着。
殷咏生来到邵甲旺家。
惠老太怀搂狮子狗,两眼瞟着门外。
夜色中,一副担架快速移动。
担架进屋,甲旺、元牛深舒口气。馨妹随后,手中一只铜号。
殷咏生、惠老太围上担架。
伤员神情疲惫,双腿缠着绷带。
殷咏生:“过江人员都已‘有主’?”
甲旺会意地点头。
惠老太:“在夹墙住,太狭小;牛圈有地洞。”
甲旺:“地洞当然好,可麻烦也多。大白天出入不便,新四军同志要饭食、要换药。”
殷咏生权衡一番:“安全工作要满分。还是夹墙比较有利。”
伤员在担架上挣了几挣,没坐起。
惠老太看在眼里,俯下身去:“饿?”
伤员摇头,又挣了几挣。
“渴?”
伤员愁眉不展。
“换衣?”
伤员嘴嗫嚅几下,欲言又止。
惠老太从馨妹手中拿过铜号:“铜号在。”
伤员好容易挣扎坐起,向甲旺招了招手。
惠老太恍然大悟:“解……解小手?”
馨妹端来一个碗。
伤员感激地看了一眼馨妹。
殷咏生欣慰地退了出来。
甲旺布满长藤短葛的脸上,刻着一丝忧虑,凝视咏生离去的背影,追了出去。
甲旺:“新四军大冬天没棉衣、穿草鞋。”
咏生:“我已留意到了。”
甲旺:“还有药品。”
咏生:“‘崇总’不也备了一点儿?”
甲旺:“仅够几天,顶多……一礼拜!”
门上一联:悬壶济世度众生,杏林遍植医民病。
诊疗所内,殷咏生与民医秦士俊密商计议。
秦士俊:“中西药品?不妨,城里有我的旧关系。”
菊妹端来一个鞋布篓子。
嗒、嗒、嗒的缝纫机声中,“巧裁缝”钮双兰得心应手,犹能眼观六路:“布头布脑,啥用?”
菊妹:“零头边角碎布片,抖搂抖搂絮鞋底。”
钮双兰:“你不缺鞋穿嘛。”
菊妹:“新四军穿单衣、草鞋。”
钮双兰:“新四军没棉衣,俺家仅有的几丈布都派上了。这不,再有两个时辰,两件棉袄成衣,给新四军送去。”
门外,传来一声由衷的感叹:“‘巧裁缝’做了‘先锋官’!”
钮双兰招呼菊妹:“快给岺主任让座。”
岺秀贤走来入座。
钮双兰:“‘先锋官’不敢当。‘妇抗会’有新的任务要布置?”
岺秀贤:“眼下亟须采购一批军布,为新四军赶制棉衣。”
钮双兰:“做棉衣,凡士林布最好,价格又便宜。”
岺秀贤:“色布当然更好。‘军需品’属统制物资,日伪采取严厉措施,封锁禁运。关卡多,扫荡又频繁,路途诸多艰险。为确保运输安全,白胚布也成,颜料染色,就是棉料。”
钮双兰:“布匹目标大。”
岺秀贤:“周边城镇,秦士俊布置诸多旧关系。安全为最,一次能运回三匹五匹,就是胜利,要抓紧办理。”
城门出现“肠梗阻”。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的人群中:长袍马褂、骑马乘轿者有之,买货卖货、游戏杂耍者有之,算卦卜巫、江湖术士者有之,善男信女、行乞讨口者有之,怒骂叫嚣、说项求情者有之……
守门哨兵从头到脚,搜查严格。臃肿的棉衣,捏了又捏;棉衣的破洞里,抽出一点儿棉絮,反复验证,嘴里喝道:“良民证!良民证!”
人群聚拢:“拿我们做贼,老总马虎点不成?”
“基督堂礼拜,耽误不得!”
“我的水猴盲肠炎!”
哨兵:“嚷什么?盲肠也得搜!”
甲旺肩担两只粪桶,一头是几棵白菜,一头是紫皮萝卜;馨妹臂挎荸荠式竹盘篮,上覆一条紫白相间的方格竹布毛巾。
人海中一晃,馨妹消失在甲旺的视野里。
朔风凛冽,严霜垩白。
头顶,大垛大垛的阴云像扯篷的棉絮,掠过一片又一片。
寒风吹拂中,两个不甚分明的人影,一束黑发直立脑后。
钮双兰臂挽小包儿,暗暗一惊:“朱家窑?”
前方一座村寨。有位七旬老汉到沟边提水。水榻子上,老汉撅起山羊胡,仰头向四下看了看,扔下水桶:“日本兵、日本兵!”一蹽腿遑遑奔走。
“鬼子!”“鬼子打来了!”村寨立刻像锅滚水:鸡上树、狗上房,大人呼喊,小孩啼哭,牛驴嘶叫,子民百姓惊惶逃生。
山羊胡摇摇晃晃离家出走,背上像驮个大田螺。
钮双兰脱口呼喊:“家——最远!”
菊妹:“包袱,放下、放下!”
老汉一愣神,驻足观望。
路侧一座废窑,钮双兰扯着菊妹,向窑洞走去。
窑壁坍塌,破烂不堪。一波一波衣衫褴褛的人流从眼前奔跑而过。
菊妹心怦怦直跳:“窑洞也不安全。”
钮双兰在窑洞转了一圈:“走,从废窑上爬出去。”
菊妹:“不跟他们一起跑?”
双兰:“没听你姨夫殷咏生说,顺敌人的方向跑,逃不脱虐杀;只有朝敌人的来路走,逃生才有望。”
人流喧哗,排山倒海。
距城门数百米处,被毁的济公寺突然传来一片骚乱。
日军小头目奥田内志刚举着指挥刀,驱赶民工高喊:“脱马乃、脱马乃!”
民工议论纷纷:“不是说修营房、造炮楼?”“济公寺扒了,又停工不干?”“鬼子心里有‘鬼’!要抓人到宪兵队……”
一日兵手举步枪,丧魂落魄跑来城门:“‘护照’、‘护照’,皇军搜查!”
伪军俯首听命。
人群糜沸鼓噪:“‘护照’?小鬼子何时把柳仓城搬到了东京?”
“不让进城,俺们反了!”
哨兵气急败坏:“没门,我也是给皇军打工。有案子,皇军要抓新四军!”
甲旺心中惦着馨妹,环顾着四周。身后,一个糙皮色脸膛、个头大的中年女人,在他肩头重重一击。
甲旺蓦然回首:“末姐?”
距城门一箭之地,两间草棚。草棚檐下一捆密竹。院内两嘟噜用绳子串连起的竹制品:菜篮、礼篮、花篮、盘篮、筲箕、米箩,做工极为精致。甲旺搁下挑子,才欲打开话匣唠嗑。盛末姐抢白道:“老爷子进城?”
甲旺:“买粪,凑便捎点蔬果卖。日军骚乱,听听风声再进城。”
末姐:“你这身‘行头’,正撞到日军枪口上。”
甲旺骇异:“买粪,与日军骚乱也‘搭界’?”
末姐:“日军在民工的厕所内发现新四军传单。有你这对粪桶佐证,抓到宪兵队,沉江!”
甲旺顿感骨头缝里冒凉风:“抓我去‘宪兵队’,小鬼子‘高抬’了。”
末姐:“管你是不是新四军,抓到宪兵队,没一个能活着出来。前儿个,许多从海门去崇明做生意的小商贩,为江所隔,白天不敢过渡,趁夜黑从壬头港冒险偷渡,上船的36人,被日本巡逻艇发现,被抓到海门荣达公司蹲了‘号子’。没几天,宪兵队用汽车把全部人犯运到东摆渡沉江了。”
甲旺望着两嘟噜竹制品,试探道:“末姐,你的竹匠活不赖嘛。也为进城?”
末姐:“凑道一块儿进城。东门有事,走南门。”
这里是窑民聚居区。窑工取土留下的土坑,条条块块,星罗棋布。坑内一泓一泓的小水洼结着薄冰。七八个被难民遗弃的小孩,在黄土坑边啼哭。
头顶敌机骚扰。一架身涂迷彩、机翼下漆着太阳旗的日军轰炸机,擦着树梢呼啸而过。
人流惶惶然:“日本洋狗。”“军犬、军犬!”
钮双兰扭头一瞧,前锋过去,又一波难民汹涌而来,走在头里的一人肩挑箩筐,一头是几升荞麦面,一头是个小孩。
距离几丈远,日本洋狗冲着小孩狂奔。
双兰措手不及,把小包儿递给菊妹:“万一被冲散,记住预约的地点!”
霎时,日本洋狗恶虎一样叼住一个小孩的腿,狂蹦乱跳。小孩在地上被甩得噼啪山响,其余的小孩被吓得哇哇大哭。
双兰一声大喝:“散开,快跑啊!”一个箭步,冲向被洋狗叼住的小孩。
难民惊呆了,齐刷刷停下脚步。
菊妹向难民喊一嗓子:“上!”也冲了过去,扯着小孩的手,“都跟我跑!”
被洋狗叼住的小孩撕心裂肺号叫。双兰跟洋狗争夺之时,挑担的难民搁下箩筐,手持扁担赶来营救。
洋狗突然松开小孩,双兰倒退几步,一个踉跄,随同小孩一起跌入土坑。
难民挥舞扁担,搂头盖脑,猛击洋狗,却扑了空。
洋狗躲过一劫,向挑担难民发起攻击,腾空一跃,扑倒难民。
难民队里,人人奋勇争先,有武器的手持菜刀,赤手空拳的徒手搏斗,洋狗终被制服。
钮双兰背上驮着从狗嘴夺回的小孩,踏着坑内咔嚓、咔嚓的薄冰,紧急逃离。
伪按部就班地搜索,十分钟放行两三个。
趁着众人骚乱,馨妹汗珠子噼里啪啦,奋力挤向哨卡。
哨兵瞅一眼:“丫头,‘护照’拿来看看!”
馨妹递上两寸宽、三寸长一方白布条。
“难民证?”
“进城看舅。”
“舅是哪个?”
“余立昌。”
“啥事?”
“好多天前,俺舅扒了路边的垃圾吃,腰鼓得像蛤蟆肚。”
“瞧病?”
馨妹轻揭覆在竹盘篮上的竹布毛巾,递给日军一把馓子。
“你舅是干啥的?”
“捡烟头、啤酒瓶。”
馨妹闯过哨卡。
日军喝声:“慢着,还有话要问你!”
光秃秃的两间茅屋,门前立着一个面目丑陋的老女人,大包牙、操瓢嘴,左嘴角长个铜钱大的瘊子,掩着下嘴唇。
两个鬼子和四个伪军杀气腾腾,闯来“瘊子婆”的家,翻箱开柜,刺刀乱戳乱捅。
伪军:“‘瘊子婆’!皇军要问你,见没见个逃亡的女孩?”
瘊子婆俗名蔡爱郎。蔡家婆婆:“女孩咋的?”
伪军:“皇军的狼狗要吃中国小孩,是她领着一群难民,把狼狗剁成肉泥。皇军跟她没完!”
蔡家婆婆:“皇军,这里没有女孩。”
伪军搜出一本陈年“皇历”:“瘊子婆,你瞧瞧这是什么?”
蔡家婆婆过细一看:“哦、哦,俺早年拜师学过‘奇门相术’。这是本相书。”
伪军:“相书是为新四军服务的。你是‘奸细’!”
蔡家婆婆:“咳,正是这本相书,新四军把俺害苦了,拿俺当‘汉奸’!”
伪军:“为什么?”
蔡家婆婆:“俺从事迷信活动,在地方小有名气,也曾给日军联队长、大佐、和平军连长、翻译相过面,因此落个‘汉奸’的坏名声。现在两眼一抹糊,不干了。”
伪军:“利害关系你应该晓得,领着难民打死狼狗的女孩是新四军!”
蔡家婆婆:“老总这话不中听!俺家贫如洗,新四军会到这来吗?”
这时,从猪圈传来叽叽喳喳的欢叫声:“十个、十个!”“又下来一个!”
小孩们围着猪圈,拍拍母猪的肚子:“猪娘,还有没有哇?”“再下一个,十二个!”
蓬头垢面的傻小子,兴冲冲抱着一只肥嘟嘟的猪娃:“俺奶,小猪没长毛,像个老豆虫!”
鬼子叽里哇啦,问不出名堂:“这里的壮丁呢?”
蔡家婆婆:“壮丁有。”
鬼子:“壮丁躲到哪里去了?”
蔡家婆婆:“当兵的一来,壮丁都逃走了。俺有个孙,倒也有十三四岁,为躲兵灾,管不了正生产的母猪和产下的猪仔,顾自走了。”
鬼子:“游击队?”
蔡家婆婆:“游击队更不会来了,只有杀头,才找汉奸!”
日伪走过猪圈,一群小孩七手八脚拨弄小猪,擦拭小猪身上的血迹和黏液。
日伪远去。穿男装、戴抹胡帽的女孩摘下帽子,脱去男装:“老婆婆,这七个娃娃爹娘不要,留下他们。”
蔡家婆婆:“你要走?”
菊妹:“找俺娘。”
城中孝肃路。“利生源”杂货铺门前,一副修锁、补锅的铁匠担,老匠工用小铁勺挖了一勺炭,放进炉子后,丁丁当当敲击小铁勺。
勺声非同寻常,节奏致密、急促,似乎传递某种信息。
馨妹感觉到“弦外之音”,驻足留意老匠工的举动。
老匠工拉动风箱,一牵嘴巴:“水巡团!”
两个穿水巡服的海匪,在身后不远处盯着他。
甩敌!馨妹马上做出反应,拐入竹支弄。
馨妹拐弯抹角,拐进衙前街。
衙前一道街:柳仓区公所、敌宪兵队、日军司令部。
水巡二人尾随馨妹跟踪追击。
水巡甲:“似曾相识,记不清了。这丫头好像是匪共的……”
乙:“没错、没错!”
渡船停靠渡口,逃反人群散乱无序,争先恐后。
老艄公声嘶力竭叫嚷:“糟透了!赶下一趟!”
众各自逃命,无人听从劝阻。
老艄公:“晦气!十几人的小船,上了二三十人,大家都活不好!”
船头嚼着咔嚓的薄冰,荡向河心。
岸上的人突然炸群狂呼:“鬼子出了顾旦庄!”
诅咒声、谩骂声:“长在裤裆的鸡巴,哪能搬到脑袋上?”
“小鬼子扑空了。在顾旦庄的区政府,早一天撤走了!”
日伪大队人马在顾旦庄放了一把火,枪声乒乒乓乓,大肆挞伐,杀奔渡口。
渡船,手无寸铁的群众一片惊恐。
老艄公立即制止:“不乱动!要命的不乱动!”
众各行其是,无人能听。渡船失控倾覆。
渡口,“赶下一趟”的人群阵脚大乱,嘈杂一团。熟谙水性的破冰泅渡,不会水的妇女儿童,也被枪声赶下河,悲壮地溺水逃生。
溺水者沉下、浮起,浮起、沉下。
菊妹兀立不动,眼睁睁一筹莫展。
“丫头,你这个模样很危险,为啥不赶快过河?”
菊妹悚然一怔,蓦地回首:“啊?是朱家窑的‘山羊胡’。”
老者也认出菊妹:“小恩公,亏了你母女丢下一句话,老身才没死于日寇刀兵之下。来,我驮你过河。”
毛儿河河宽水深,河水冰凉刺骨。河中,难以计数的尸体,漂泊东去。
老者督催:“快哦!”
菊妹踌躇着……
馨妹拐入区公所后门,进入彭家大户的大门,又从彭家角门潜入小北门。
耳畔,响起秦士俊的“旧关系”:“幺六!”
“七姐妹”之一的少年女子已在“品茗香”茶社门前接应。
女子歪歪嘴,手示横街斜对门的“利生”肉庄。
门前一个买肉的农家女。肉庄胖老板取下农家女头上的草帽,朝馨妹头上一扣,目视“品茗香”茶社,下颌一点。
茶盘中,一个瓷都景德镇出品的紫砂壶。
女子揭下馨妹头顶的草帽戴上,端起茶盘,给肉庄送茶……
沧桑古貎,一株银杏。银杏树后,菊妹躲过日军的视线,对小寨观察着。
这个十余户人家的小寨,屋连屋,户连户,住户的门都上锁,唯有一户人家低矮的小屋,门敞着。日军一发烧夷弹,小寨顷刻燃成火海。火势蔓延,敞屋向空中舔着火舌。
“屋里有人!”
菊妹机敏地利用树木、矮墙等自然物,在日军眼皮底下,快速接近敞屋。
敞屋门被大火封堵。屋里传出老人的哀号。
“果然有人!”
菊妹脱下棉袄上的罩衣,蒙着头,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四面被大火包围,破烂不堪的什物、家具还未燃着。菊妹清晰地望见,老人一动不动蜷缩在泥巴台下。
焚毁的茅竹屋梁訇然倒塌。一团大火砸到脚面,菊妹扑倒在地。
老人的哀号在继续。
四面热浪炙烤,菊妹片刻清醒,霍地站起,却无法挪步。
“公公,逃啊!”
“俺……”老者心里咯噔一下,“你、你是哪里的贵‘公主’?”
菊妹:“来救你的。”
老者:“俺……双瞎,你会被烧死的。”
菊妹:“俺只一根腿。”
老者:“丫头,一根腿就用一根腿,你走吧。”
菊妹:“一定救你出去。”
大火张着血盆大口,火舌舔着两人的衣裾。
菊妹灵光闪现:“公公,你背俺。”不由分说,艰难地挪开两步,推倒泥巴台,扒到老者的背上……
水巡二人紧赶慢赶,走出衙前街,突然来个“急刹车”。
甲直喘粗气:“应该不会那么快。匪羔子滑得像泥鳅,让她走丢了。”
乙一拍屁股:“折回头。一定是从区公所角门走的!”
水巡二人循着馨妹的足迹,追了过去。
两水巡探头探脑。
甲:“隐隐约约见她进了肉庄。”
乙:“又见她去了茶社!”
甲:“刚才来的那女孩呢?”
肉庄胖老板指农家女:“就是这个人。”
乙:“就是你吗?”
农家女:“就我一个。”
甲破口大骂:“活见鬼!”
转去茶社,正迎上戴草帽、端茶盘的女子。
乙厉声喝问:“丫头,刚才你到哪里去了?”
女子:“刚才没到哪里去,只到对门肉庄送过一次茶。不信,你可以问问肉庄胖老板。”
甲乙怒不可遏:“问他妈的屁!”
村民们返回故里,村中断垣残壁,一片废墟。老少爷们儿号啕痛哭:“添旺老爹烧死了!”“瞎子老爹升天了!”
村里唯一保存下来的一间厕所。厕所后面,添旺老爹嘶哑的嗓音招呼:“瞎子添旺,阎王爷没收!”
众人喜出望外,一窝蜂跑向厕所。
添旺笑呵呵地起立:“是位小恩公,把俺从阎王宫中拉了回来。”
众人大为诧异:“是哪个?咋救的你?”
“俺有‘教练’!”添旺惟妙惟肖,双手捧头,“‘教练’这一磨,俺拐这边;‘教练’那一磨,俺拐那边……”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众人:“真是奇迹!一个瘸腿,一个瞎子,双双逃生。添旺,恩公呢?”
添旺扬起头,大声呼唤:“恩公、恩公!”
菊妹远远地回首:“找俺娘!”
距锁龙港一里之遥,钮双兰与菊妹在这里会合。
岔道口一个指示牌:吴山庙。
双兰:“吴山没山,庙确实存在。”
母女二人向吴山庙走去。
馨妹悄悄出茶社后门至御碑巷,从御碑巷走吕八街,从吕八街去福泉路,从福泉路向朱家弄,从朱家弄奔水门巷,在“七姐妹”策应下,成功甩敌。
森严的城墙,雉堞间架着两挺机枪。城门前,拥堵的人群骂骂咧咧。有被侦缉队指认为“中国兵”,抓到宪兵队的;有无“良民证”,抓进警察所的。鬼子、伪军抓走一拨又一拨,城门前的人仍有增无减,经商办事、走亲访友、进街求财的,纷至沓来。
人群中钮双兰和菊妹扮成尼姑,身着僧服,头戴僧帽,肩搭黄布香袋。前头两过客放行。
日军:“吴山庙的尼姑?”
母女唱喏:“阿弥陀佛!”
日军:“法名?”
钮双兰:“法若。”
日军:“你呢?”
菊妹:“法影。”
日军:“进城干啥?”
母女又双双唱喏:“阿弥陀佛。现在庙里烧香供斋的人少,奉师父之命,外出化缘。”递过黄布香袋背包。
香囊中,几卷经书,一个化缘钵。
日军挥手示意:“开路开路的有!”
母女唱喏:“阿弥陀佛。”
“殷文刻字社”的招牌赫然入目。
馨妹挎着竹盘篮,步入店堂:“我要刻字。”
刻字社师傅:“你要刻啥字?”
馨妹:“我要刻四个字。”
师傅警觉起来,朝店外四周望了望,关上店门:“你来。”带着她进了屏风的半间屋。
馨妹从竹盘篮油馓子衬底的粗糙纸夹层里,夹出一个纸条。
师傅微微侧转脸,从后窗的玻璃望过去。一棵樱桃树投下的阴影里,两只粪桶搁一支扁担,甲旺正坐着吧唧烟草。
门侧高悬一对鸟笼,笼中鹦鹉神清气爽,鸣声脆丽:“客来了!客来了!”
老板竺印友在柜架整理布匹。一转脸,鹦鹉啄着尖嘴舒翼。门前走来一双母女。钮双兰向老板微微一点首,望着鹦鹉说:“鸟试振翼思远足。”
竺印友眼盯窗外。乾大恒庄后院一株梅树,树下停着一辆黄包车。梅树枝头,暗香浮动,生机勃勃的骨朵儿含苞待放,即兴咏道:“梅著先鞭春起早。”
钮双兰:“梅为‘四君子’之首。”
竺印友双目一耀:“‘四君’?兵匪杂处,人车分离,从速离店。”
一语方罢,临街的集贸市场,传出女孩尖厉的哭号。菊妹疾步来到门首,探头望了望,忐忑不安地走回来。
钮双兰急切地问:“谁在哭?”
菊妹在双兰耳边低语一声:“兰妹。”
钮双兰神色一凛,下意识地咳嗽一声:“竺老板,你能帮个忙不?”
竺印友:“什么事?”
菊妹:“是‘伪校’的小孩,跟警察打起来了。”
竺印友:“嗯?”说着走出柜台。
设摊叫卖的瓷器、古玩摊位前,两个伪警察扯着兰妹,争抢银元。
兰妹不从,又哭又闹,疯打警察。
竺印友笑吟吟地招呼着:“呀,老巫、老路弟兄!”
两伪警察气喘吁吁,狼狈不堪,警服被抓破,衣扣被撕脱,手指被咬破。
竺印友掏出“哈德门”香烟,递给伪警二人,自己也抽一支:“两位老兄,跟小孩子有嘛过不去?”
巫、路:“小共匪!银元兑纸币,买笔墨纸张文具。”举起一只血淋淋的手:“‘病人凶过郎中’!看,我手上的血是哪来的?”
竺印友问兰妹:“是不是‘小共匪’,从实招来!不然我的两弟兄饶不了你!”
兰妹:“给学校买文具。”
竺印友气势凌厉:“哪个学校?”
兰妹:“晓光。”
竺印友语调趋缓,神色尴尬:“晓光?”
兰妹递过学生证。
竺印友接看:“两位弟兄只凭主观,误会、误会。”
两伪警瞠目结舌。
竺印友:“‘晓光’,是南通大名鼎鼎的伪化学校。其校长是汪主席的忠实信徒,力主‘和平救国’‘反共救国’。弟子是受校方的委托。”
兰妹:“两位老总搜走了学校给的五块银元。”
竺印友哈哈一乐:“还计较这个?老总们辛苦费、草鞋费、医药费,也不止五元呀,乖乖给我回家去,以后少上街!”
兰妹啼哭着,在闹市熙来攘往的人流中消失。
竺印友摔掉烟蒂:“二位弟兄办事太出格!也不想想你们是哪路的‘警察’?若让警察识破,别说我一介商贾,呼风唤雨之辈也救不了你们!”
两“假”伪警双手一拱:“竺仁兄知根知底,瞒过了事。”
竺印友手示临街一爿小酒店:“竺某我替你们圆了场,去那暖和暖和吧。”
文具社与乾大恒布庄斜对门,一街之隔。门后侧,有一双眼睛在注视他。
兰妹娘耿蕴凤心生感激,目送竺印友踱回乾大恒布庄。
弄堂口驶出一辆黄包车,直奔锁龙港南门。
日军哨兵端着刺刀,在楼顶来回走动。车夫黄青照将车停在离步哨五步远处,向楼上哨兵鞠躬行礼。
鬼子笑眯眯地招手:“阿黄,拉客回来,可要给皇军烧个‘锅底’哟!”
黄青照客气地套用“顺民”的口吻:“太君,孝敬皇军,是例行的‘公事’!”
鬼子微微一点头,做个“放行”的手势。
黄青照推起空车,来到步哨跟前停下,主动打开车座下的箱子:“太君。”
鬼子嘻嘻哈哈:“阿黄,回头捎个‘花姑娘’的可以?”
黄青照调侃道:“在你们大日本东京‘红灯区’,商女有的是呀。我是拉客的,不是‘绑客’的。”
鬼子哈哈一笑。黄青照跨上黄包车。
一个瘦高个伪军盯着车篷看,似乎起了疑心。
黄青照始料不及。
伪军突然伸过手来,抓住他的胳膊:“慢!”
黄青照不慌不忙,随即将手伸进口袋,悄悄塞给他一包“小美丽”。
伪军装腔作势,紧绷的脸挤出一丝冷笑:“皇军的花姑娘,我的小情人,别当耳旁风!”
黄包车一路扬尘,在疾驰中停下。
钮双兰、菊妹母女一掀车帘,坐到乘客的位子上。
又一辆黄包车相向驶来。车上走下一位穿黑色旗袍的“贵妇人”:“双兰姐!”
钮双兰一掀帘子:“香兰?”
钮香兰:“咏生要我来探探‘行情’。”
钮双兰点下头:“过日军岗哨,伪军留难。可知馨妹、甲旺大伯在哪儿?”
钮香兰:“爷俩已回府。兰妹好吗?”
钮双兰:“她……出了点意外。”
暮色苍苍,华灯初上。
白日里繁华热闹的福兴路街市萧条、冷落,唯有雕栏玉砌、美轮美奂的酒店、旅馆、妓院、舞厅灯烛辉煌,门庭若市。土豪士绅筵席上的欢声笑语、急管繁弦调弄的亡国之音,通宵达旦。
竺印友的居室门外,传来一串“笃笃”的脚步声。
叶子门虚开一扇,门洞内透出布庄老板半个脑袋:“你母女……兰妹!”
耿蕴凤:“‘金文’文具社,老板……被警察局抓走了。”
殷咏生眉宇舒展,感慰备至:“度日如年啊,药品终于盼来了。”
秦士俊:“出城没纠缠,好主意。‘姜还是老的辣’,救急呀!”
甲旺嘴衔水烟壶,咕噜、咕噜吸了几口,嗓音略带嘶哑:“桶子做了‘机关’。谁会关注买粪人的一担大粪呢?”
户外,馨妹破门而入,上气不接下气:“敌情!”
甲旺:“还好远?”
馨妹:“鬼子要进村了。”
甲旺向殷、秦丢个眼色:“转移有困难,牛棚有地窖。”
日伪军径奔邵宅而来。
甲旺肩挑大粪,正欲走开,两眼过细一打溜:牛棚空荡荡、光秃秃。若有闪失,留下蛛丝马迹……
脆响的鞭声,噼啪、噼啪从他身后传出。
甲旺一扭头,住屋东北角厕所边,一个牛池躺卧着的老牛上上下下,一身牛粪、污泥。馨妹扯紧牛绳,猛地在牛背上方连“剪”几鞭。
甲旺如释重负。
嘿佐、嘿佐,甲旺没心没肺,口哼号子,满不在乎地迎上鬼子。
识趣的鬼子捂着鼻子避让。伪军盛气凌人,疾步上前,搂头盖脑扇耳光:“老狗,哪里去?”
甲旺踉踉跄跄,满桶大粪浪高三尺,溅了一身粪便。
鬼子乐得手舞足蹈:“呦希!呦希!”
甲旺撂下担子,可怜巴巴地向鬼子作个揖:“‘政府军’不讲理呀,皇军先生管管才是。我这是下地做活。”
鬼子头目白滨幸造:“迎风一步,臭十里!你的,大不敬!”
甲旺自扇嘴巴,脸颊粘上些许粪便:“老身实指望来年五谷丰登,皇军收捐,好多缴点儿。”
白滨东洋刀向上一挑,刀尖从甲旺鼻尖轻轻划过:“滚蛋!”
老牛牵进牛棚,拴上木桩。馨妹又刻意从柴屋扛来一张犁。白滨等人赶到。
白滨:“扛犁干吗?”
馨妹放下犁子:“翻耕晒垡。”
白滨:“晒垡,不懂?”
“开春好下种。”
“你会犁地?”
“俺爷回来,牛要下地。”
一名伪军神不知鬼不觉地窜到牛池,又匆匆折回,在白滨耳边陈述:“太君,牛棚有鬼!”
白滨:“什么意思?”
伪军:“刚才,还见到牛在池中躺着,皇军来,想必为掩人耳目。”
白滨连连点头,右手执刀,冲馨妹伸出左手,揪住耳朵:“你的实说!”
馨妹疼得哇哇直叫。
白滨揪住耳朵拧住一转一搡:“牵牛!”
馨妹踉跄几步,跌倒在老牛脚下。
两伪军献媚讨好,跳跃前来,一个解扣,一个牵牛。
老牛颇通人意,恶狠狠瞪直双眼,昂起脖子,一声长啸。紧接着突发暴怒,奓毛一般,猛烈地摇头摆尾,噼噼啪啪,浑身牛粪、污泥四处飞溅。解扣的伪军触碰牛角,戳破肚子;牵牛的伪军遭牛尾击打,鼻青眼肿。
鬼子惶骇不已,大叫:“晦气!晦气!”
“大喜!大喜啰!”“送亲的来了!”欢声笑语,频频传来。
牛棚前,战战兢兢的日伪军不约而同回头张望。
远远地过来一队送亲人群。队前,乐队、鼓手吹吹打打,鸣锣开道;中间一顶扎着大红彩球的大花轿;轿后是一担担鱼、肉、茶食、糕点;抬嫁妆的一行,更是气度不凡,箱笼衣被、梁床银柜、妆奁首饰、烘缸茶具、金漆马桶……面面俱到;末后是送亲的亲朋故友,队伍浩荡,排了里把路长。
送亲队伍所经之地,沿埭看热闹的村民壅塞了道路。乐队前,两个“头人”快步走向人群,连声高喊:“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花姑娘坐轿,大吉大利,各位帮衬帮衬!”
人群不避让,异口同声:“花姑娘出阁,散喜烟喜糖!”
队列中又走出两个人,各自端着一只方盘子:一为香烟、老酒,一为喜糖和一摞白花花的大洋。
二人散烟、散糖:“请吃请吃!”
看客中,有人伸手抓大洋。两个“头人”屈起一支腿,半跪半蹲,连声唱喏:“这却不能!花轿经据点,是送皇军的。”
伪军个个眉飞色舞:“太君,送亲队里,有大洋,有花姑娘!”
白滨如获至宝,把指挥刀插进刀鞘:“哈哈,花姑娘的干活!”
一干人脚打后脑勺,迅速撤离牛棚。
“头人”高唱:“皇军到!”
两个散喜糖、喜烟的亦同声高唱:“太君的拜见花姑娘!”
看客纷纷让开一条道。
一队日伪军耀武扬威,径奔大红彩球花轿而来。日伪过后,人群自然地围成一堵“人墙”。
“头人”:“新姑娘一表人才,虽说是寻常百姓,却也是倾国倾城、百里挑一呀。”
白滨喜上眉梢,热血沸腾,色眯眯地一挑轿帘,双目向上一抬,果见轿内之人,珠冠红袄,面如桃芯,眼似点漆,蛾眉宛转,口若樱桃,真个国色天香,女中魁首。
白滨心旌摇荡,毛手毛脚,一牵裙裾:“小娘子……”
新姑娘一手插进红袄口袋,摸出一支“金陵造”小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白滨:“吾乃阮时春是也!”随着一声,手枪点了一点。
枪声响过,阮时春跨过死尸,走下轿来,只见二“头人”周练、吕咸福及徐文竹等人,斩获颇多。
周练走来说:“兵不血刃,鬼子、伪军无一漏网!”
吕咸福:“我们还化解了甲旺家牛棚的险境,咏生、士俊没有暴露。”
夕阳西颓,晚风趋紧。
酸枣树头,仅存的几片枯叶瑟瑟飘落,残枝吱吱发颤。
暮霭中,一个黝黑的人影依稀可辨。秦士俊肩挎药囊,驻足观瞧:“红妹?”
红妹停住脚步,揩了揩额头的汗。
秦士俊:“‘小侦探’,鬼鬼祟祟的,你要去哪里?”
视野所及,杜和尚的杂货店依稀可见。
红妹抬手一指。
杜和尚、郜二怪面前,几碟小菜,二人小酌对饮。
郜二怪端起酒杯,停在半空发愣:“嗯,谁来了?”
杜和尚走到门后,支棱耳朵听了听,把门打开,不觉大喜:“铁海?来来来!”
晨光透过窗棂,晓风吹拂帘幕。
半明半暗的晨曦里,几声敲门。
门开启,一人形同鬼魅,浑身猪膻气扑鼻。
红妹倒退两步:“鬼!”
“哪是鬼哟,收猪的。”
“郜二怪!天天在埭上转来转去,俺家的猪娃还像个小兔子,你不晓得?”
郜二怪:“哎,哎,去猪圈看看。”
红妹没好气:“你想去就去。”
郁苇娥两手捏把汗,心生疑惧:“收猪?”
红妹凑近母亲,把跟踪刘铁海去杜和尚杂货店的事细说一遍。
郁苇娥抹了抹额角的虚汗:“腰别手榴弹,三个坏蛋一对半。这个郜屠户贼头贼脑,须多加提防,不如早做准备。”
红妹心领神会,应声出门。
郁苇娥叫住她:“哦,还有元牛,帮你一起干。快去草庙子荡!”
草庙子荡耸峙长江边,俨然成凸出长江中的一个“半岛”。不曾收割的芦苇,年复一年呈几何级数攀升,使渺无人烟的荡田,保持原始生态环境。
草荡边缘地带,镶嵌着天然形成的宽阔河沟。
红妹挎竹篮、执镰刀,登上一只两头翘鱼鹰船。
小船缓缓划过河沟。
傍午时分,日头像个煮熟的鸡蛋黄,在云层中钻进钻出。
红妹挎着满满一篮猪草,朝家走去。
埭路上,一个头戴圆顶瓜皮小帽、身穿大襟褂子、脊梁佝偻的五十多岁男人,神色诡异,斗鸡眼东张西望。
红妹喝问:“哪个?”
“丫头,薅草呀?我是鲁庄的杜齐寿。”
红妹:“杜和尚?”
杜和尚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地:“这篮子里的草,卖不卖,多少钱?”
红妹:“还有买猪草的吗?”
杜和尚:“俺家也喂口猪,因忙于生意,没工夫弄。俺出高价!”
红妹:“不卖猪草。”
杜和尚:“买定了。”
二人你争我夺,拉址中,一篮子草扣在地上。
红妹气咻咻责问:“还想咋的?不要钱,送你!”
“莫当真,跟你逗着玩的。”
“你要去哪里?”
“俺愿上哪儿去哪儿。”
“你是管制对象,不能随便出门。”
“俺开着小店,上柳仓桥批香烟。”
“去柳仓,不从长圩走?”
二人身后,徐文竹走来:“红妹,遭谁的打,脸抓破了?”
红妹:“杜和尚要检查草篮子。”
杜和尚赔笑:“玩笑罢了,失手划了一下。”
徐文竹:“买猪草,还是批香烟?”
杜和尚:“批香烟。”
徐文竹:“没收汉奸财产,乡政府就有你的香烟,还用你进东城出西城?”
郁苇娥爱怜地擦拭红妹划破的伤口:“去草荡忘带干粮,回家遭逢杜和尚。”
红妹愤愤不平:“杜和尚心怀鬼胎!”
郁苇娥点头道:“有元牛,‘工程’该完工了?”
红妹歪着脑袋,调皮地抿嘴一笑。
郁苇娥从橱子中端来一碗粉子粥:“扒口饭,去‘采猪草’,给秦先生送个信。”
“我在。”秦士俊应声走来。
郁苇娥迎上秦先生:“郜屠户‘收猪’、杜和尚‘批香烟’。负伤的柳排长须‘转院’,他肺部的弹片还未取出。”
秦士俊耸了耸肩,卸下肩头的青囊:“现在好了。馨妹、甲旺大伯担着生命危险,从城里弄来了药品,麻醉药也有了。手术能做了。”
郁苇娥递给红妹一把大号铜锁。
红妹采猪草出门,大门挂上铜锁。
隆冬苍凉单色的农田,星星点点的越冬小草:布奈头、龙舌草、瓦松、刺儿菜,这一蔸那一蔸,蓊葱翠绿。女孩俏丽的身影,耀得眼睛发花,是农田上的一道风景。
一晃,嫩生生的青草遮了篮底;不多会儿,篮子的草堆着尖。
蓦地,村中喧哗声四起:“癸头岙鬼子下乡收粮!”“伪军下乡收粮!”
红妹打个激灵,惶惑顾盼。收粮的车队一字排开,日伪军在挨家收粮。
红妹心阵阵发搐,她思忖着。
身侧,一条小水沟,水面结着薄冰。
红妹走下水沟。
挂着铜锁的大门与外界隔绝,手术在进行中。
郁苇娥手持电筒,双颊微微痉挛:“秦先生,手术还……”
秦士俊不由分说:“当然,继续!”
郁苇娥:“鬼子进村了,怎么办?”
秦士俊:“手术必须做完。”
日伪军队伍进村。
红妹一身邋遢,头上、脸上满是污水稀泥,目不斜视,从日军身旁匆匆走过。
日军小头目仓见新井枪一横:“站住!”
红妹:“俺家羊要病死,给羊喂草。”
仓见:“你的,龌龊龌龊来嘻!”
红妹:“采猪草掉进河浜。”
仓见:“哪儿是你的家?”
红妹:“家……”
特大号铜锁赫然映入眼帘。红妹:“皇军先生,给俺看好篮子。”说着把篮子递过去。
仓见像个呆头鸡,不知所云。
伪军狗仗人势,甩耳光:“胡言乱语,让皇军给你看篮子?”
“篮子不能弄丢。”红妹趔趄两下,栽倒在地。
东庄、西庄的村民赶来围观。
众人扶起红妹,愤愤不平:“老总干吗凶巴巴,把孩子打趴下?”
伪军:“狗胆包天!以我的身份,能给你看篮子?何况皇军?”
村民中一些人附和:“要皇军看篮子?红妹真太不像话。可也不能打人呀!”
仓见:“篮子一文不值!你要去哪里?”
“上街!”红妹身子瑟瑟颤抖,拔腿就跑。
仓见端枪。众父老不要命地上前阻拦:“皇军,不能开枪!”
许多人一齐嚷嚷:“红妹,不能跑,皇军开枪了!”
红妹跑过一程,冻僵的腿不听使唤,脚踝一撇栽倒。
枪声响了。
电筒光下,手术仍在进行。
枪声传来,郁苇娥浑身震颤,大颗的汗粒滚下脸颊:“还要好久?”
秦士俊:“快了……”
村民呼声一片:“红妹死了!”“红妹死了!”连跑带呼,一窝蜂拥向红妹。
红妹毫发无损。
村民松口气:“这一跤跌得值,逃过一劫!”
伪军像提溜小鸡,把红妹提溜回来。
仓见勃然大怒:“为何要跑?”
红妹:“找俺娘。”
仓见:“你娘?”
红妹:“俺娘上街秤盐,大门上锁,找钥匙。”
仓见:“秤盐干吗?”
红妹:“土医说,吃盐能治羊拉稀粪。”
仓见:“去羊圈看看!”
手术还在进行。
郁苇娥的手在发颤:“还要坚持?”
秦士俊:“坚持。”
仓见盯着猪圈打量。
红妹:“俺家猪娃才出生半月,还没长毛。”
仓见又盯着羊圈搜索。
红妹:“母羊病了拉稀粪。”
母羊一身邋遢。羊屁股尾巴毛,吊着一个烧饼大冻硬的屎疙瘩。
仓见掩鼻:“走,上你家看看。”
红妹:“晓得,皇军为收粮。”
仓见:“你家几口?”
红妹:“俺爹、俺娘、俺哥、俺。”
仓见:“人口一斗,缴粮四斗。”
红妹:“俺家有米,四斗米可以给皇军先生。”
郁苇娥冷汗淋漓。
秦士俊默默自语:“快了!”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得风雨不透。
仓见恶狠狠伸出魔爪:“小孩,你的不忠!大门为何锁着?”
红妹:“皇军,话已说透……”
村民七嘴八舌:“皇军先生问得啰唆。红妹娘上街秤盐,红妹找娘要钥匙,皇军又不肯。要不,红妹拿回钥匙,门早打开了。”
秦士俊内衣汗透,背脊飕飕灌凉风。
郁苇娥递来羊肠线。
秦士俊缝合伤口。
相貌狰狞的仓见,两手拨开人群,恶狼一样扑出去:“宝贝、宝贝!”
众乡亲毛骨悚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仓见手握铜锁,癫狂若痴:“宝贝!哈哈,宝贝!”
众乡亲立刻围上前去:“皇军要砸锁吗?”
仓见:“砸!”
红妹大声号啕:“皇军不能砸。大铜锁是俺爹六斗米买的。”
众七嘴八舌:“皇军收粮四斗,小孩没说不交粮,大铜锁值六斗米,砸了可惜!”
仓见:“皇军收粮,皇军就不收铜吗?宝贝疙瘩千万不能错过!”
红妹:“俺娘身边,还有一条铜钥匙。”
仓见鹰隼样目光突然有了喜色:“铜钥匙?”
众乡亲:“皇军拿到铜钥匙,又可多造几粒子弹。”
仓见骄横暴戾,喜怒无常,举起三八步枪。
众乡亲群起阻挠:“皇军、皇军,红妹娘就回来。”
“小孩采猪草掉进河浜,身子冻得发硬,她娘还能停多久?”
“皇军收粮,不独收她一家的粮,先到西庄子俺家,收完回头再来也不迟。”
人多嘴杂,仓见只得作罢:“听到没有?限你一刻钟!”
众乡亲围了一群,把仓见等人“送”往西庄子。
扒开松松一层草木灰,一块木板显露出来,掀开木板,是个地窖。
郁苇娥、秦士俊抬着刚做完手术的柳排长藏进地窖隐蔽。
日军搜走各家各户下巴底下的口粮。
伪军:“这里的老百姓空舍清野,老半天才搜到半麻袋粮食。”
仓见:“开路开路,收铜!”
郁苇娥肩挑一担豆秸,步履蹒跚,与西庄收捐的日伪军打个照面。
仓见:“你,铜锁的主人?”
郁苇娥放慢脚步:“是铜锁的主人,也是母羊的主人。上街秤盐,听杂货店朝奉讲,豆秸也能给羊治病,就去了柴市。”
仓见:“钢铁是军需物资,晓得?”
郁苇娥:“晓得、晓得。”
仓见:“窝藏铜,按律通匪论罪。晓得?”
郁苇娥:“铜锁是把门的。”
仓见:“四斗米,晓得?”
郁苇娥:“晓得、晓得。”
钥匙捅开铜锁。仓见伸手掠取,揣进军呢大衣里。
门打开,郁苇娥一下愣住:地面留有两摊血迹。正思忖良策。红妹抢先入内,踉踉跄跄,一个跟斗扑倒。几乎同时,上牙紧咬,嘴唇破裂。
郁苇娥三步并两步,搀起红妹,厉声呵斥:“采猪草,谁让你掉进河浜?”
仓见发现地上血迹,歇斯底里:“血,有新四军来过吗?”
郁苇娥:“太君,都怪我,去柴市又耽搁了。你瞧瞧,孩子冻得像棒槌,一跤跌下去,头打破、脸打破、嘴打破,像个血馒头,幸好命无大碍,还算万幸。”
仓见无言以对:“收粮四斗!”
郁苇娥:“今天没有。”
仓见:“抗缴?”
郁苇娥:“没说不缴。但要延缓些时日。皇军先生见到的,为给母羊治病,钱换了豆秸。”
红妹抹了抹嘴:“皇军,俺娘没说实话。”
郁苇娥狠狠“瞪”她一眼。
仓见眉开眼笑:“小孩的好,说实话!”
红妹向橱子迈开几步,打开橱门,端来半碗冻成冰块的冷粥。
仓见夺过粥碗砸地,碗摔个粉碎。
红妹痛感惋惜:“皇军。下种、下种!”
仓见大吼大叫:“下种,脑袋进水?”
红妹:“这碗粥还管下种。皇军收4斗米,明年长8斗米。”
仓见勃然大怒:“支那人比蠢猪还恶劣!皇军消灭新四军,为救支那人出苦海!是打发野鬼吗?”
郁苇娥:“半碗粉子粥,中晌没舍得吃。晚饭要‘斋天’!”
刹那间,枪声、喊杀声四起。
伪军大惊:“新四军来了!”
仓见:“不是的,是‘土八路’!”
“土八路”们冲进村子,他们的武器装备,除了游击队的步枪、手榴弹,杀猪用的牛耳尖刀、砍木头的板斧、除草的锄头、刨地的钉耙,都使上了。
一场激战在长圩村展开。
街头巷尾、村边地头,民气高涨,议论杂沓。
“小狗啃粗屎!小游击队敢跟癸头据点鬼子斗!”
“癸头算个毬!‘卫星’据点驻扎3个鬼子,伪军也不过十来个。这一仗,据点逼退,仓见一人逃生!”
“鬼子学王八,滚的滚、爬的爬。仓见军呢大衣也不要了,大号铜锁,物归原主!”
还有人抒发感慨:“说不定,游击队要敲敲柳仓桥这块硬骨头!”
座无虚席。武装队、民兵队长、各界民间组织代表聚首。
殷咏生:“小狗啃硬骨头,为时尚早。根据地要发展,勿忘统战;维护地方安宁,勿忘斗争。仗要一仗一仗地打。长江边地域特殊,小股土匪各据一方,相互掣肘;拥兵割据,争抢地盘;山头林立,东一个‘总司令’,西一个‘纵队长’,为寻找靠山,各股土匪助纣为虐,附逆投敌,成了敌、伪、顽合流的外围势力,破坏根据地治安的一个‘毒瘤’,使抗日形势更为复杂,还威胁到新四军伤病员的安全。”
徐文竹:“土匪猖獗呀。杜和尚原本土匪出身,儿子铜壶,在‘衣贵麻子’手下‘服役’。大烟鬼子郜二怪,儿子铁箍,在土匪头子查杈子手下当‘兵’。杜和尚‘批香烟’,郜二怪‘收猪’。隐蔽在红妹家疗伤的柳排长,很不安全。”
暮霭朦胧,如雾如梦。
横亘在草庙子荡边缘地带的宽阔河沟,鱼鹰船轻捷地划破河面。
一个“环洞舍”。舍内芦苇垫地,红妹在芦苇上面铺着被褥。
郁苇娥和14岁的儿子元牛抬着担架,在“环洞舍”前突然出现。
岺秀贤:“土匪为害,甚于日军。在长江边活动的‘胡子’,都为两栖土匪。海上‘放旗子’,抢劫渔民;陆上杀人放火,残害百姓。十几、二十人就是一个‘山头’。锁龙港城内,兰妹用银元换纸币,遭两假‘伪警’抢钱。巫、路二人,是土匪头子黄垉子帐下的‘兵’。”
吕咸福拔掉嘴角的烟斗:“土匪亦匪亦兵,伤天害理。投敌,更是大逆不道!馨妹一进城,就遭两水巡团兵追击。在众多股匪中,数水巡团势力最大!”
殷咏生:“水巡‘团长’谭学武新投日寇,鬼子对他还不十分放心。利益纷争,敌、伪、匪互不信任,可以利用。”
据点南门。灯笼、火把,一片通明。
铜盆、铜锣,敲击声震天动地。
妇孺呐喊如潮。
木棂后面,百三寿比不时抬头望望,凝神细听。
他秃头,颔下蓄一撮小胡子,泪囊下垂,一脸横肉。
呐喊。
“日军士兵听好:战争延长,生命缩短!”
“放下武器,新四军优待俘虏!”
无“家”可归的仓见胸前吊着绷带入室:“百三君……”
百三表情冷漠:“妇孺之辈,一盘散沙,不必理它!”
“日军长官,你们的父母,正对着‘白木盒’哭丧!”
“你们的妻子,等着你们活着回去!”
呐喊声中,几声狗叫。
岺秀贤:“馨妹,狮子狗也带来了?”
馨妹:“日本人也养狗。”
仓见:“太君,在东京麻布家乡,你的家里也养着一只狗。”
百三:“政治炸弹!”转身从铺着地图的桌上,拾起一顶钢盔。
仓见默默告退。
伪军中队长晁昭虞入室:“匪共猖獗呀……”
东门,吼声如雷:“捅!把狗日的龟儿子捅下去!”
小游击队开始佯攻。
百三,这位东京麻布区小魔头,战争、杀人对他更具刺激。他嘴角向下拉咧,眼神中呈现不可一世的霸道和亢奋:“集合!”
士兵甲胄鲜明,挺胸肃立,呈两路纵队站立。
百三训话:“我东京麻布行政区的士兵们,以皇军威武之神勇迎战当面之敌;以岩浆喷发之壮观,横扫一切。切勿受匪共妇孺之蛊惑!被俘,一则有辱于皇军,二则连累你们在国内的父母亲眷,因此而永远无颜面对世人。要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
岺秀贤:“日伪出动了。”
灯笼、火把、呐喊声霎时消停。
人员在无边的夤夜中悄然消失。
日伪队列前,带路的是殷咏生的“小公主”。
阮时春、吕咸福互视一眼:“韵妹!”
日伪出东门,攻击前进。
阮、吕逐次抵抗,有序撤退。
水巡“团长”谭学武和两名随员登上房顶。
殷咏生、周练率两支小武装,枪弹齐发,杀声蔽野。
由柳仓桥撤退的阮时春、吕咸福,与日伪若即若离,也进入水巡团的视野。
谭学武得意忘形:“这回,殷咏生一伙是我砧板上的‘禁脔’,谁也不许染指!”
随员:“‘团长’是‘包饺子’吗?”
谭学武:“兵分四路!”
水巡团倾巢出动。
殷、周、阮、吕合兵一处。
阮时春:“日伪随后杀来,乡武装队有陷敌四面包围的艰难处境。”
殷咏生:“两路‘王八’钓来了,我们等着当‘观众’!”
武装队分散行动,或东或西,忽南忽北,选择水巡攻击薄弱之区,突出重围。
此时,百三日伪已钻进谭学武布置的“口袋”。
百三列开阵势,呈散兵队形就地展开,将水巡团阵地分割数段,实施覆盖性射击。
碉堡、掩体、临时工事,火力配置呈战斗状态。
凭借坚固的工事、充裕的弹药,水巡毫不示弱。
日伪猛烈抵近,反复冲锋,迫使水巡团撤回据点。
熹微初露,东方一抹朝霞。
日伪军迅速推进到核心碉堡附近。
百三声嘶力竭:“先打‘擦边球’,再中心破门!”
阵前,水巡团仍做困兽斗,尸横枕藉。
碉堡、营房断垣残壁。工事、掩体,尸体“续战”,战斗十分激烈。
谭学武下令:“士兵有相机专行权。自主进攻,组织自杀性反冲击!”
晁昭虞依稀望见,谭学武在做最后的挣扎,蓦然一惊:“打错了!打错了!”
百三:“对水巡官兵,皇军从来心存疑虑!”
晁昭虞:“太君,我们中计了。殷咏生借我们的枪炮,消灭我们的朋友。”
众人毫不吝啬欢庆和喜悦。
吕咸福:“我们都是戏台上的演员,这回做了不掏钱的观众。谭学武焦头烂额,带着几个兵,火网中捡回一条命。”
周练:“水巡团覆灭,也震慑了各股土匪。”
韵妹孑然一身,姗姗来迟。
岺秀贤惊讶地喊道:“小英雄!”
大伙看得目瞪口呆。
时春:“‘小公主’活着回来了!”
菊妹、红妹欢呼雀跃,围上韵妹。
馨妹、韵妹相拥一起,喜极而泣。
殷咏生亲切地将二人双双搂进怀里。
徐文竹不尽感慨:“咏生打鬼子有办法,做父亲有常人难得的宽厚仁慈。为英烈的后代,他演绎了一个传奇……”
百三游走营房:“出征以来,远离家乡,久历沙场。我东京麻布区的勇士们,对于清剿、扫荡、清乡,似乎不再是第一等的工作。上峰的政令、军令对我们来说如蛛网拦飞禽,处于青、壮年的官兵情爱痴心更具威慑。而上峰配给的慰安妇不是不够,就是被遗忘。在打败支那军的间隙里,最精明的办法,就是寻找军人的另一半。”
下士水米野长:“另一半有啊,我打包票。”
芸芸众生,香客如云,妇女为最。
百三率队闯入猛将庙,成群结队的妇女纷纷逃离。
百三:“哪个敢逃,机枪侍候!”
日军毫无人性,个个赤身裸体,当众凌辱妇女。俘获的上百名妇女中,貎美、青壮女性自不待言;齿落唇裂、耄耋老妪,无一能免。
百三:“去营房帮皇军洗衣服!”
水米怏怏来报:“大佐阁下,此法不灵了。”
百三:“你是说,猛将庙断了香火?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水米默认:“呣——”
于氏祖孙的家。于得水坐在门前搓茳草绳。
宝贝孙女的闺房,门上挂一把锁。一芳不但貎美,针黹女红、刺绣一流。
日军闹闹哄哄,一路闯来。
汉奸指认:“美人坯子!她有个国色天香的孙女于一芳,做媒说亲的踏破门槛!”
得水丢下草绳阻拦:“皇军,我孙女去了上海……”
闺中,正刺绣的一芳吓碎了胆,窗棂系一根布带,套上脖子。
鬼子兵砸开铁锁,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出现在众人面前。百三拔得头筹,干柴烈火,在众目睽睽之下,强暴一芳。
事毕,百三放荡淫笑:“五分钟、五分钟,一个一个来!在东京红灯区,与处女欢度一夜,非几万日元不可。在支那一毛不拔!”
日军撤走,一发硫黄弹,房屋燃起一簇大火。
“救火呀!”
村民排山倒海,蜂拥而至。房屋已成灰烬。
村民你一句我一句:“鬼子捉拿‘花姑娘’,得水也难逃厄运!”
众扼腕哀叹:“想当年,得水讨回一个疯疯癫癫的叫花子媳妇。破窑里烧出好砖头,生了儿,儿生女,皇帝的后宫,宫娥彩女也比她不得。”
“得水时时提防,一芳锁进了闺房,还是被抓走。”
“唉,锁哪能挡得住?北中国有座长城,长城也没挡住鬼子!”
百三双眉紧锁,喝声:“索卡!(来人)”
水米入室:“哈依!”
百三:“支那医生来了没?”
“来了。”未及水米作答,乔洪波走了进来。
百三示水米:“你出去吧。坐下说。”
乔洪波:“话说三篇为闲言。前二日,不佞不都说清楚了?”
“梅毒?”
“太君纵欲过度,已力不从心;且患上这难堪的病,乔某我一介乡医,又如之奈何?”
“这……”
“是的,太君。很抱歉,在下确是无力回天。”
百三起身:“慢。先生,还有挽救的办法吗?”
乔洪波:“办法也是缓解而已,非根本之法。”
百三:“缓解也行。什么‘之法’?”
乔洪波:“‘后宫’佳丽,都遣散吧。”
“索卡!”
水米复入。
百三:“把昭虞君请来!”
众人倾听着。
徐文竹:“……就这样,百三把一芳当‘礼品’,做个‘顺水人情’。天上掉馅饼,晁昭虞捡了个便宜。老于头给伪军当伙夫。祖孙可以天天见上几面。营救馨妹出狱,机会终于来了。”
冬令。
百花踪迹难觅。凛冽寒风中,暗香浮动。几树梅花枝干交叉,结着霜花。枝头的梅花,以“万花敢向雪中出”的英姿,独领风骚。
晁昭虞附庸风雅,携“夫人”一起观赏严冬的美景。
他们坐在“支春园”的石凳上。晁昭虞一面把玩手中的钥匙串,一面当解说员,对每一处景点的出处、典故讲得头头是道。
一伪兵匆匆来报:“长官,你的一位亲眷来了。”
晁昭虞:“哪个亲眷?”
伪兵:“连襟哥。”
晁昭虞:“哦?学武兄?”
伪兵:“他在园子门口等候。”
晁昭虞匆匆离开,不经意间,钥匙串从他手中滑落。
一芳从身边掏出一个小小的面团,捡起钥匙串,找到合适的一条,在面团上摁下印记,一面娇声喊道:“昭虞!”
晁昭虞掉头取走钥匙串,向园门跑去。
桌上一个水烟筒,一包烟叶。殷咏生抽出一片叶子,漫不经心地在指面磨来磨去,碾成烟末:“要不要我陪你去?”
钮香兰披头散发,满面泪痕:“韵妹是我身上掉下的肉!要韵妹‘充军’,我就一头碰死在你面前!”收拾完随身衣物,打个包儿,携韵妹离家出走。
恰与时春门首相遇。时春望着寒风中渐渐远去的母女,一脸惘然。
殷咏生神色沮丧,招呼道:“愣着?进来吗?”
时春:“她娘俩去哪儿?”
殷咏生:“娘家。”
时春揣摩精透:“你呀,跟鬼子纠缠,鬼子便宜没占着,倒吃尽苦头;阴盛阳衰,家门惧内,一个娘们儿招架不住。你就这样懦弱无能?”
咏生苦笑一声:“你来了就好,咱们研究研究。”
殷咏生兴致索然,在缝纫机声的“伴奏”下,走进钮双兰的家。
菊妹:“姨夫来了。”
钮双兰停下活计:“蔫巴?有窝心事?”
咏生:“双兰姐,你赶趟家吧。她起小任性偏执,事事都得顺着她。”
钮双兰:“都不是三岁娃娃,有啥疙瘩不能解?”
咏生:“这事要着紧办。”
菊妹、韵妹在院里疯玩。钮老夫人童心未泯,拿来一大堆玩具:陀螺、地黄牛、七巧板……还老当益壮,戴上面具,同她们一起猜谜、游戏。
钮双兰、钮香兰会心地笑着。老夫人的身影,不禁勾起她们童年的记忆。
生日,钮老夫人给香兰买来漂亮的裙子;
寒冬,钮老夫人给香兰穿上崭新的棉衣;
过年,钮老夫人给香兰穿上新棉鞋;
元宵,钮老夫人给香兰一个精致的大灯笼;
端午,钮老夫人把糯米粽子给香兰:“双兰,你吃玉米面的。”
双兰:“妹子,你是俺爹俺娘拾来的。”
香兰:“俺姐,俺爹俺娘对我好。你是俺爹俺娘拾来的。”
“你是!”
“你是!”
姊妹俩面红耳赤,钮老也觉尴尬,慈祥地笑道:“有你们这样的‘杠子头’,还像小孩子一样抬杠!”
双兰:“香兰妹子是拾来的!”
香兰:“双兰姐是拾来的!”
钮老充:“都不要争了。”
双兰:“爹做‘裁判’,香兰妹子是拾来的!”
香兰:“爹做‘裁判’,双兰姐是拾来的!”
钮老喜成一朵花:“好,由我‘裁判’,你们都听我的?”
姐妹异口同声:“爹是‘包黑子’包老爷,公正、公平!”
钮老轻轻一声咳嗽,清清嗓门说:“俺钮家上辈先人,有个家规,再苦再累,见不得人家丢弃小孩。那是一条命呀!香兰,你是俺从霸王棵中捡来的。”
晴天霹雳。
双兰情真意切:“是真的。”
香兰幡然领悟:“韵妹,咱们回去。”
咏生匆匆打理一番,带上两瓶“二锅头”、一盒好烟,去老岳家。
韵妹一路蹦蹦跳跳,喊着跑来:“爹!”
钮香兰微微一怔:“咏生,备了好烟、好酒,去哪儿?”
咏生分外诧异:“去爹屋里接你呀。”
妻儿三人相继入室。
香兰:“不用去,俺自个回来了。是俺糊涂。”
咏生:“香兰,不怪你。是俺办错了事。”
香兰一愕:“错?那俺是对的?”
咏生:“不。这样大的事,事先没同你商量,一下子给打蒙了,岂不是我的错?”
香兰:“俺想通了。俺乡第一任乡长百川,因内奸出卖走了;纯英为掩护馨妹逃生,被捕牺牲。馨妹是甲旺老爹两口的精神依托。鬼子百三要斩草除根,馨妹如遭杀害,这个家不就被毁了吗?”
咏生欣喜道:“香兰,还是你最懂得我的心。”
香兰:“现在就看韵妹了。”
咏生柔情脉脉,把韵妹拥进怀里,情不自禁,两行泪水滴在韵妹的小脸上。
韵妹尖尖的嗓门问:“爹,跟鬼子斗是硬骨头,硬骨头也会哭?”
咏生喃喃道:“骨头要硬,心要软。爹也是有血有肉之人,有一颗慈爱之心。韵妹,爹爱不爱你?”
韵妹:“爹爱。”
咏生:“可是爹要送你蹲监狱,是爱你吗?”
韵妹眨巴眨巴眼,答不上。
咏生:“爹决心已下,要你替换馨妹。”
韵妹:“让馨妹活着?”
咏生:“馨妹的爹娘都走了,馨妹是根独苗苗,是英烈的后代。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你怕不怕?”
“不怕”
“假不怕?”
“真不怕!”
“没一点儿怕?”
“没一点儿怕!”
咏生:“好样的。不用怕!当鬼子发觉你不是馨妹时,你的危险就减小了。爹会尽力营救你。”
夤夜。
牢房门上,一把大铁锁。一芳手执钥匙开锁,咔嚓声中,牢门打开。
于得水扯着韵妹入室。
蜷缩在草铺上的馨妹一骨碌爬起:“韵妹!”
韵妹冲上前,一下搂住馨妹:“馨妹!”
馨妹惊喜又疑惑:“你……你咋来了?”
韵妹:“俺爹要俺替你吃官司。”
馨妹推开她:“我不……不要……”
于得水抱起馨妹,一手掩住馨妹的嘴,大步跨出牢房。
牢门的铁锁,咔嚓声又一次响起。
牢房外,乔洪波前来接应:“老人家,馨妹就托付给我。”
众皆大欢喜。
“韵妹,讲讲你的故事!你是咋逃出的?”
韵妹讲述。
日伪、水巡两下开火,战斗趋于白热化。
机遇悄然而至,韵妹瞅准时机,一骨碌滚下壕沟。
晁昭虞大叫:“逃兵!”朝壕沟扫了一梭子。
韵妹沿壕沟爬过一程,脱离险境。
韵妹孤身一人,摸到一个小庄子。
住家看她水淋淋的,弄来一套棉衣给她换上。
车夫黄青照的黄包车驶进院内。车上走下耿蕴凤、兰妹。
四妹子迎上兰妹:“兰妹!”
阮时春兴致勃勃:“兰妹很英勇啊,敢跟土匪打架,还咬破了假警察的手指。”
满屋子大笑。
黄青照从车篷的油布下搬出油印机、纸令、油墨等物品。
时春:“兵不血刃,肃清土匪。为改善皋港的治安环境,春节前,咏生谋划再打一次‘大仗’,就等着文具用品!”
标语、告示铺天盖地:“迎接新四军南进!”“扩大根据地,收复敌占区!”“欢迎陶勇将军!”……
标语贴到日军的碉堡上。
殷咏生眉宇舒朗地踱着步。
新四军一师三旅八团战斗英雄谢之屏走了进来。谢之屏二十来岁,身材修伟,年轻英俊。
殷咏生挪把椅子,热情招呼:“来,您坐!”
谢之屏:“‘游击专家’,怎么不用‘你’,而用‘您’了呢?”
殷咏生:“今天,你不是新四军一师三旅八团的特使、战斗英雄,而是陶勇将军!”
谢之屏:“你在信函中说到的谋略,陶司令倍加赞许。”
殷咏生:“战争是军人的舞台。军人不仅要以勇制胜,还要上兵伐谋,以智制胜。敲山震虎,水巡团覆灭,谭学武做了光杆司令。其余各股都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时时刻刻掂量着脚下的路该怎么走?”
殷咏生凝视着窗外,新四军“南进”的大标语异常醒目。他继续道:“趁热打铁,擒贼先擒王。为全歼各股土匪,我想到一个人。”
谢之屏:“谁?”
殷咏生:“钟醒吾。”
谢之屏会心地点头:“钟是海启首屈一指的名绅。其父钟劲臣曾任清末四川提督,因不满清廷腐败,任职期间即加入中国同盟会。辛亥革命中,钟弃官隐退,促进了四川的独立。袁世凯称帝时,因国民党官场腐败,他委职不受,归居故里。钟醒吾耳濡目染,在其父的思想熏陶中成长。新四军东进,为扩大抗日阵营,争取他抗战,我曾二谒钟醒吾。”
谢之屏一谒钟醒吾。
钟醒吾布衣敝屣,举止有度。
宾主落座。
谢之屏抱拳:“久仰久仰!醒公学识渊博,洞观世事。眼下战火纷飞,局势动荡。不知醒公对国家前途有何见识?”
钟醒吾拈须沉吟:“井底之蛙,孤陋寡闻。一介草民,只知为衣食而谋,哪敢问政?如此下问,真让老夫蒙羞。在下既无从揣测,也无意探讨。”
谢之屏:“不然。于抗战前,醒公曾出任几届镇总,日本人来后,几度邀醒公出任伪职,先生洁身自好,婉辞谢绝。怎能说对时局‘无意探讨’?”
钟醒吾:“吾乃中国人,人生有限,气节长存。汉奸不为,‘顺民’不为,鹰犬爪牙不为;伪职不受,伪官不做,伪事莫为,无官、无心一身轻嘛。”
谢之屏:“醒公一席话,威武不屈,有胆有识,令人钦佩有加。今倭寇入侵,父兄蒙难,妻女受辱,家国有累卵之危。新四军东进抗日,全赖地方民众资助,衷心拥护,才得生存。民族大业,复国大事,企望醒公不吝赐教。”
钟醒吾闻言,喟然长叹:“观历史,不过权柄之争;论朝代,无非以暴易暴。英雄无数,谁人死而无憾?百姓万千,几时期而有望?这党那派,不过渔利争权之徒。救国救民,仅为粉饰堂皇而已。与其为虎作伥,不如老死田亩……”
谢之屏微微叹息数声,辞了出来。
谢之屏二谒钟醒吾。
谢之屏给钟醒吾呈上部分《解放日报》和一册《论持久战》。
谢之屏:“这是敝党敝军的书刊,供先生闲暇消遣。”
钟醒吾接了过来,认真翻阅。
殷咏生称赏不已:“已有两次造访的基础,钟醒吾不再是自负清高、特立独行。他在镇总的任上,不仅顽县、区、乡长畏惧三分,土匪更不敢惹他。有些匪霸还拿他当靠山,他对土匪的情况了如指掌,争取其协助剿匪,把握很大。三谒钟醒吾,我等你的好消息。”
谢之屏作别,殷咏生送至门口。
菊妹一路小跑闯进门来,脸颊红扑扑,额头透着一层细汗:“姨夫,交通员年宝被绑起来啦。”
殷咏生神色诧异:“年宝在哪儿被绑?”
菊妹:“杜和尚小店。”
年宝匆匆经过杂货店,恰逢出门送客的杜和尚。
杜和尚客气地招呼:“贤侄,瞧你走得这样匆忙,啥事?”
年宝:“夏区长叮嘱要我把信即刻送到乡政府。”
杜和尚:“再急,不能进屋坐坐,喝口水?”
年宝面露难色。
杜和尚:“都是自家人,信上写的啥,我能瞧瞧?”
年宝:“不成。尽管你是我的亲叔叔,但亲叔叔也不行。”
杜和尚:“是信不过我?”
年宝:“你当过汉奸。”
杜和尚:“那是以前。经民主政府教育改造,我已输诚,写过‘自新’。‘折子’还在乡政府保存。”
年宝:“我不认字,万一有机密泄漏,掉脑袋。”
杜和尚:“掉脑袋,先掉我的脑袋。来这世上一次不容易,我会轻易伸出脑袋挨刀?”
年宝思量一番:“看在俺叔的分上,信可以给你看。”
杜和尚边接信边说:“好、好。”
年宝两眼一眨不眨,盯着杜和尚。
杜和尚又惊又喜:“我进里面拿样东西!”
货架后面,杜和尚从床头摸出一物出来。
年宝端起茶杯喝茶,突然脑袋遭手枪一敲,茶杯打碎,年宝晕厥倒地。
一根捆包绳把年宝捆得严严实实。
杜和尚收起手枪:“狗东西,去告刘铁海乡长的密!刘乡长先杀了殷咏生,回头连你一块干掉!”
杜和尚掩上店门,没料菊妹出现:“菊妹?你怎么来了?”
菊妹:“过年,俺姥没蒸年糕,俺给姥送年糕。(鼻子嗅嗅)不对,店里有血腥气,谁受伤了?”
杜和尚:“年宝。走道不小心跌伤,我去请郎中。”
菊妹透过门缝看到年宝席地而卧,手脚被绳索捆绑:“年宝是坏人?”
“年宝叛变。给他请郎中,是不让他死去。”
“俺给你看着坏人,快去快回。”
“把坏人看好了,回来重重有赏。”
殷咏生急切地:“后来呢?”
菊妹擦着汗:“俺把年宝放了,但不知杜和尚去了哪里。”
寒星缀空,旷野沉寂。
草庙子荡宽阔河沟,鱼鹰船驶进丛莽纠结的芦苇丛。
红妹弃舟登岸。
无人涉足的草路,曲径幽深。
红妹臂挎着竹盘篮,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赶。
窸窸窣窣的草丛中,突然传出毛骨悚然的两声怪叫“呱呱”。
乌鸦惊飞,拍着翅膀,从她头顶掠过。
红妹胆战心惊,向四下看了看。
埭路上,一个游走的“幽灵”落入视野。
红妹机警地伏下身。一声猝不及防的沉闷啪嚓声惊得她魂不附体。
极细微极孱弱的哀鸣。
蛤蟆在克伏闸下徒劳无助地挣扎。
红妹在惊恐中缓过神。原来是鼓鼓囊囊的棉衣,触碰了“克伏闸”的“机关”。
扑朔迷离的幽灵,在刘氏门前留驻一会儿,目光关切地左右看了看,又踮起脚尖向曾经乌鸦飞鸣的方向瞄着。
随着开门和关门声,幽灵与灯光一同被锁在屋内。
郁苇娥依门而立。
红妹快步走来,把竹盘篮交给母亲。篮子上覆一层芦叶,里面是柳排长换洗的衣物,衣物下一只砂锅、一双碗筷。
郁苇娥十分诧异,一眨眼的工夫,红妹“蒸发”。
数尺阔的旱沟,沟底衰草枯叶,地毯式的铺了一层。
红妹越过旱沟,进入仅一沟之隔的刘氏家后竹园,蹑手蹑脚地溜到后窗下。
窗户蒙着帘幕。透过一丝缝隙向里窥探,可见杜和尚的半个脑袋。
杜和尚哆哆嗦嗦从囊中掏出一物:“信!”
郜二怪迫不及待地:“哪里来的?”
刘铁海展信。
杜和尚狡黠地嘿嘿一乐:“始料不及,共产党的交通员这么容易上当!”
刘铁海阅后脸色铁青:“孤家寡人!我名为副乡长,这伙狗日的早把我架空!”
郜二怪:“信上说的啥?”
杜和尚脱口而出:“是这么说的,铁海有叛变嫌疑。”
郜二怪摸了摸胡子拉碴的下巴说:“娄子早已经捅大了。还记得乡‘飞行队’一袭包家兜?铁海是秦士俊医的伤,秦的判断是‘自伤’,而非他伤。”
杜和尚:“在皋港各界民间组织成立大会上,殷咏生这小子无中生有,通报‘敌情’。事后得知,当晚并无日伪出扰,水巡团也在睡大觉。他们似有隐情要瞒着,想干什么,至今是个谜。”
郜二怪瞟了刘铁海一眼,抱怨说:“隐蔽企图?殷咏生狡诈莫测,分派周练、铁海带一支人马,奔袭水巡团老巢门坝,铁海误中奸计,朝天放枪,如此这般,岂非不打自招?周练也非省油的灯!”
刘铁海恼怒异常,将信撕个粉碎:“一不做二不休,先干掉殷咏生!”
刀风生寒,草木萧萧。村庄已进入梦乡。一个农户的窗棂里透着灯光,远看像是晓雾蒙轻纱。
红妹抄近路,走僻道,直奔乡政府。
招降纳叛的刘铁海一伙,身藏短枪,杀气腾腾,紧随其后。
“谁?”杜和尚低声断喝。
红妹心急火燎,眼里急出眼泪。
乡政府的灯光逐渐黯淡、模糊以至消失。
红妹使劲儿擦了一下眼泪。
左前方一蔸“莶科”。莶科旁是片坟包地。荒草从中,“克伏闸”张大嘴巴蹲伏着。
一只黄鼠狼从她身旁穿越而过,直奔莶科。
“灵感”激发。红妹向黄鼠狼追了过去,一头攮进莶科,莶科残荷败叶,呼啦啦响作一片。恰在这时,觅食的黄鼠狼触碰“机关”,灵敏度极高的克伏闸向黄鼠狼“闸”下去。
“鬼!”刘铁海等人霎时停下脚步。
杜和尚一撩手枪,枪声在沉寂的夜晚传出几公里。
惊魂甫定。刘铁海向后面的人一摆手:“过去看个究竟!”
红妹从莶科中走出。
郜二怪大惊失色:“红妹,你是鬼变的?在这里干什么?”
红妹:“黄鼠狼没逮住,让克伏闸逮住了。”
刘铁海声色俱厉:“文不对题!”
红妹:“逃!”
刘铁海:“驴唇不对马嘴!回答我的问题,去乡政府,是给乡政府报信?”
红妹:“挨打了!”
刘铁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为何不回答?”
红妹:“采猪草偷懒,逃出来的。”
刘铁海:“你究竟要去哪里?”
红妹:“不知道要去哪里,迷路了。”
“红妹!”黑幢幢两个人影,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郜二怪十分惊讶:“是你母女?”
耿蕴凤:“俺与兰妹送‘过年东道’孝敬老人,回家晚了。红妹采猪草偷懒不对,离家出走更不应该,俺送她回家。”
乡政府已无灯光。
刘铁海一仰脖子,向杜和尚撒火:“谁让你开枪?”
杜和尚:“这鬼不拉屎的地方,阴森森的,以为是‘鬼打墙’呢。”
一张小竹床,年宝坐卧不宁,在竹床边踱来踱去。
年宝向香兰的卧室走去。
灯下。钮香兰飞针走线,缝制军衣。
年宝步履蹒跚,神思恍惚:“香兰婶……”
钮香兰一侧头,盯着窗外:“睡去。”
年宝走回来,在竹床“烙饼”,忽地又翻身下床。
窗外有人。
香兰似有警觉:“年宝?”
年宝:“婶……”
香兰:“为啥不睡?这是第三次了。”
年宝一字三叹:“我……我……”
香兰一脸狐疑:“你有啥话要说就进来吧。”
年宝在香兰面前坐下,心情越发惶恐,禁不住失声痛哭。
香兰仔细揣测:“我猜是你娘又病了?”
年宝:“不……不是……”
香兰:“家中又没吃的?”
年宝:“不,也不……”
香兰起身,给年宝倒了一杯水。年宝哆哆嗦嗦接碗,茶碗打碎。
香兰越发生疑:“都不是。那就是你自己有病?”
年宝情不自禁点下头。
香兰:“什么病?”
年宝边抽泣边抹泪:“婶,我犯了杀头的病。”
香兰如闻霹雳:“犯什么事,这么严重?”
年宝断断续续:“个把月前,夏区长指挥区队民兵打游击,住我家。娘病了,夏区长给看郎中搞药品。家没吃的,夏区长派人给送。那晚,夏区长跟我打通腿,睡一个铺,给我讲了好多打鬼子的道理。也是那一晚,我想了好多好多,决心跟夏区长走,参加革命打鬼子。”
香兰:“你参加革命,我还真不晓得哩。”
年宝:“夏区长收下了我,给他当通讯员。”
香兰:“当上区长的交通员,很不简单。共产党怎么会杀你的头?”
年宝又失声痛哭:“这回……这回,我没完成区长交代的任务。”
“娘!”韵妹风风火火走了进来。
香兰:“军鞋送到没?”
韵妹:“送到了。岺主任夸娘做工好,手艺俏,还让我捎回……”说着,把沉甸甸的篮子递过来。
香兰:“年糕?”
韵妹:“岺主任说,乡政府不断转移,一夜要搬几回家。你爹帮不上一点儿忙,年糕是送给娘吃的。”
年宝继续说:“遭杜和尚绑架,是菊妹救了我,我就找到乡长家来了。向乡长请罪,让他杀了我。”
香兰怜悯道:“你小小年纪,还不懂事,又没上过一天学,不认得字,偶尔办了一回错事,上了坏人的当,区、乡政府会从宽处理。信中说的啥?”
年宝:“我说不上哩,也不是我管的事。我负责送情报。只是有一回,听夏区长说,皋港乡副乡长刘铁海煽动不明真相的民兵投敌,组织暴动。信上可能说的就是这事。”
香兰心中忐忑:“韵妹,快去找乡政府,找到你爹!”
韵妹郑重地点着头。
韵妹遇见了菊妹。
菊妹忧心忡忡:“年宝逃走时说,要乡长杀他的头。见年宝没有?”
殷咏生挥了挥手:“都弄清楚了。鸡啼二遍,天就要放亮。菊妹,你通知刘副乡长来乡政府。”
翌晨。
“三妹子”(红、兰、韵)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馨妹身披严霜,突然闯来:“侦察到一个情况!”
大伙深感意外,立刻围了过去,给她掸去霜花:“什么情况?”
馨妹:“前天晚上,刘铁海老婆老迷糊给她公公甲旺送一礼篮圆子。老迷糊对公公说,时下变天了,国要亡。皖南新四军打了大败仗,将来天下是日本人的天下。还说,百川、纯英都为打日本鬼子,走了。将来日本人注定会称霸全球。凡是给新四军办的事,都不要去办,免遭血光之灾!’”
韵妹:“年宝也说,刘铁海煽动一些人叛变。”
馨妹低声道:“侦察,还少个‘小神探’。”
菊妹神情沮丧,扫兴而归。
殷咏生:“通知到了?”
菊妹:“没通知到,刘家的大门总是关着,不知道藏着什么秘密。从门缝里见到晁昭虞的一个勤务兵,在屋里刷牙。”
殷咏生:“再去。我派武装队化了装随你去。”
“四妹子”(馨、红、兰、韵)在隐蔽处打下埋伏。
“发现地洞!”韵妹惊讶地低声道。
兰妹:“哪里是地洞,俺咋没见?”
韵妹指指点点。
透过密密层层的竹子,有一块桌面大的空地,落地的竹叶明显有伪装的痕迹。
韵妹目光犀利:“还可见到杂乱的脚印。”
红妹:“先不要动,等武装队来!”
馨妹恍然大悟:“难怪,一早上的埋伏,发现老迷糊没几分钟开门出来看一次,一伸头,不等外面的人看清屋子里面的情况,门又关上了。”
红妹喜形于色:“莫急,这回有神探‘包打听’!老迷糊见天跟俺娘吵架。俺家的鸡跑到她的竹园生蛋,她总说是她家鸡生的蛋。可她家的鸡仔,毛还没长全呢。”
大伙捂着嘴嗤嗤发笑。
这时后门开了,老迷糊伸长脖子,向周遭瞄了瞄,正要关门,突然眼前一亮:竹园边一窝鸡蛋。
红妹压低嗓音:“快看,‘包打听’显灵!”
老迷糊喜上眉梢,一个箭步蹿向前,捞起衣裾,一个一个抓蛋。
宝贵的十秒钟,四妹子看清屋里的一切:靠在厨子后面一排步枪,五六个伪军围着桌子吃饭。
刘铁海姗姗来迟,同大家一一打招呼。
大家神情冷漠,没人理睬。
殷咏生脸挂严霜,一丝冷笑。
吕咸福咄咄逼人,怒目而视。
徐文竹、岺秀贤冷眼相对,鄙夷地盯着他。
自外而入的两民兵,手持驳壳枪,虎视眈眈。
刘铁海心生疑虑,右手悄悄向腰间摸去。
殷咏生厉声喝道:“把手放下!”
刘铁海强自镇定:“咏生,今天你有些反常?”
殷咏生反唇相讥:“反常?反常的是你!”
刘铁海掏出手枪朝桌上一拍:“你怀疑我叛变?”
这时门外进来了五妹子和武装队。
阮时春:“现在藏在老刘家的六名伪军正吃早饭呢。完了就在刘铁海竹园中的地洞隐蔽。”
殷咏生声色俱厉:“招降纳叛,策划暴动,密谋投敌!在苏中四分区,非常时期惩治犯罪条例,你应该清楚。何去何从,由你选择!”
刘铁海束手就擒。武装队将他带出会议室。
殷咏生:“刘铁海是国民党旧乡长,在地方有一定影响。抗战初期,也曾做过一些好事。可是随着‘国军’节节败退,日军占领太原、武汉后,社会各方反响强烈,国民党残渣余孽,沉渣泛起。流氓地痞,呼朋引类;汉奸恶霸,蠢蠢欲动,以为中国亡了。刘铁海错估了形势,屁股倒向了投降派一边……”
周练传来捷报:“谢之屏来了!”
尘土飞扬。一哨人马。头里一匹白马,马背上是位三十岁左右的青年将领谢之屏(陶勇),他便衣短打,腰间一支手枪。马后是十二位训练有素、擅长擒拿格斗的农家少年和十二名匪首。
人马驰近。
众欢呼雀跃:“谢之屏!谢之屏!”
谢之屏跨鞍下马。
殷咏生扫视一眼垂头丧气的众匪首,迎上前去:“‘陶将军’一计成功,不负众望!”
众人聚精会神地倾听。
谢之屏在绘声绘色地讲述:“十二匪首束手就范,得益于钟先生的穿梭外交。我们有约在先,双方在海启交界的新康酒店会面。”
仅有一条长街的新康集镇。“新四军南进”的大标语触目皆是。
“陶将军”跨鞍下马,店主出迎,抱拳一揖:“陶将军!”
谢之屏:“老人家,不客气。”
店主:“客人没到,先请在店内等候。”
须臾,长相各异的匪首如约而至。
谢之屏抱拳出迎。众匪首肃然起敬。
牛高马大的谭学武一拱手:“陶将军悍勇著称,威名远播。而立之年,战功赫赫,果然名不虚传。”
谢之屏严而不失谦和,威而锋芒不露:“各路英雄赏光,本司令十分荣幸。有失远迎,失礼、失礼。”说罢,顺手从腰间掏出手枪,朝桌上一放。
谢之屏大度豁达,众匪首戒备之心稍懈。
谭学武:“陶将军没带一兵一卒,单枪匹马,态度诚挚,看来是真心和俺们谈判!”
谢之屏言辞恳切,语调抑扬顿挫:“卑职陶勇,率兵海启,席不暇暖,对本埠乡情民俗鲜有所闻,地方名流少有接触,借重各路英雄多多关照。本司令率部东进抗日,需地方与军队抱成团体,复国大业才有望。”
众匪首同声附和:“在理!”
谢之屏:“痛国亡之无日,念团结之重要。溯自强虏内侵,铁蹄所至,杀戮凌轹,无所不为;父兄罹难,妻女受辱;民生倒悬,民困水火;山河破碎,半壁沉沦;堂堂华厦,岌岌可危。陆沉之痛,非我华厦无人。凡血气之伦,莫不奋起救亡;有志之士,慷慨悲歌,励精图治;炎黄子孙,沥血沙场,冲锋陷阵,以保我民族,以卫我国家……”
“陶将军”一席话,众匪首彻底放松戒备,或坐或蹲,喝茶抽烟。
谢之屏:“凡举事无为亲厚者所痛,而为见仇者所快。抗战御侮,匹夫有责。游侠非终身之事,梁山非久居之区。本司令衷心相告,亟盼各路英雄接受招安,弃暗投明,枪口对外,抗击倭寇!”
衣贵麻子:“招安?编制有吗?”
谢之屏:“本司令言而有信,信守承诺。编制由新四军发给!”
查杈子:“粮饷、枪支、弹药?”
谢之屏:“一切由新四军供给!”起身离座,逐个问起匪首的姓名。
“你?”
“谭学武。”
“你?”
“查杈子。”
“你?”
“黄垉子。”
“你呢?”
“于贤驹。”
……
谢之屏:“十一个。还差哪位壮士?”
谭学武:“孙大炮。”
谢之屏:“壮士爽约,不赏个脸吗?”
查杈子:“他,怕新四军诡计多端,遭狡奸谋害。”
谢之屏:“各路英雄,手下有多少人马?枪支弹药几何?想要什么官职?”
匪首们兴致勃勃,贪得无厌:“陶司令,老子提着脑袋发家,官小了还不中哩!”
“要官、要枪、要钱、要粮!”
查杈子、衣贵麻子递上预约的《合议书》:“陶司令,签字!”
“白纸黑字,谁违反‘协议’,对簿公堂,俺们有胜数!”
突然,谢之屏帽子一脱,大喝一声:“倒茶来!”
农家少年敬烟递茶。
谢之屏举起茶杯,猛地砸地。“咣当”,茶杯破碎。
少年如猛虎一般,先发制人,扑倒匪首。
谭学武虎背熊腰,气功了得,运气瘪下肚子,又猛一舒张,搂后腰的少年两臂“咯嘣”一声,关节脱臼。
谭学武挣脱少年,急转身挥拳直奔面门。
少年趁势朝侧旁一闪。
谭学武用力过猛,一招闪失,栽得鼻青眼肿。
谢之屏疾步上前,一招“旱地拔葱”,谭匪就范。
谢之屏派人寻找渡船,准备过河。
河畔,一个形迹可疑之人东张西望,猛然见谭学武等匪首被一根链条拴在一起,大号一声:“大事不妙!”撒开脚丫子逃奔,慌忙中绊了一个跟斗,爬起又跑。
谢之屏鸣枪示警。
可疑之人又扑地一跤,再没爬起,众少年一拥而上。
谢之屏就地审问:“你是何人?要去哪里?”
可疑之人:“赶城的,回家去。家在前边……前边的庄子。”
“叫什么?”
“曾大……郑大……”
谢之屏喝令查杈子:“由你指认!”
查杈子:“他……他是孙……孙大炮。”
谢之屏:“众‘英雄’聚首新康酒店,你为何不去?”
孙大炮:“怕误中奸计,又怕丢了官职,故在此刺探究竟。”
谢之屏揶揄道:“孙大炮,你终究没逃脱如来佛的手心!”
谢之屏眉飞色舞地讲着。
房东拿出过年的“双升”“串鞭”,乒乒乓乓燃放,以示庆贺。
爆竹的纸屑在空中飞舞。
远远的,有个人影不停地挥动围巾,嘴里喊着什么。
殷咏生从室内走出。
韵妹一路奔跑一路呼喊:“鬼子来了!鬼子来了!俺给岺主任送军鞋……”
狗吠声已连成一片。
殷咏生迎上前去:“敌人多路扫荡。准备迎敌!””
送军鞋途中,韵妹手里提着鞋,脖梗上挂着鞋,沿荒僻草路,一蹽腿走出二三里。
穿过一个庄子,眼前是片开阔地。身穿土黄军装的日伪军队伍从天而降。
狭路相逢,韵妹心中忐忑。身侧是个泥潭。泥潭边草丛里一个克伏闸。不容细想,韵妹手忙脚乱,把手提的鞋、脖子上吊着的鞋,一股脑儿扔进克伏闸,又抓了几把衰草伪装。
为首的伪军近在咫尺:“丫头,是扒草吗?快告诉我共产党、新四军在哪里?”
韵妹:“小孩子不管大人的事。家里没柴烧,出来扯草。”
鬼子:“那你就是儿童团。快上来让我检查!”
韵妹:“俺早就看见你们队伍开过来了,是儿童团,还不去向新四军报告?”
日伪自讨没趣,队伍开走。
村前,人群鼓噪声一片。
馨妹手执镰刀,臂挎草篮,走在田堘上。举目远眺,意外发现人堆里有得水阿公、阿芳姐姐的身影。爷俩被村民扯来扯去、藏来藏去。几个伪军像恶狼扑羊,想捉又捉不住他们,气得直勾勾干瞪眼,脖子上暴着青筋,吊嗓门叫嚣。
伪军舞枪弄刀,挨个儿敲着村民的脑袋,村民不甘示弱,徒手交锋。
馨妹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一溜烟挤进人群。危急之中,一芳一双漂亮的杏眼,向她投来求助的一瞥。
馨妹挤到一芳跟前。一芳暗里递给她一把手枪。
馨妹将草篮子里的手枪藏进牛粪饼。
枪声响了。馨妹惊悸张望。
伪军和村民的混战天昏地暗。
搏斗中,有谁喊了一嗓子:“鬼子来了!鬼子来了!”
馨妹情急下挥动镰刀,将拴在木桩上的牛绳砍断,随手操起一根扁担,狠狠朝牛屁股打去。
老牛蹿出牛棚,发疯地向村口人群冲杀过去。
馨妹大呼:“牛逃啦!牛逃啦!帮忙捉牛!”
村民大噪:“疯牛!疯牛!惹不得!”四处逃散。
木棂里面,一双诚惶诚恐的眼睛向外张望。
村口。红妹风一样地往家跑:“鬼子、鬼子来了!”
稍远处,两个方向来的日伪军若隐若现。
晁昭虞握枪的手不停地指挥:“快!快!”
木棂后,元牛一牵衣襟:“公公,吓傻了不成,还不躲起来?”
于得水掉转头,老泪纵横:“才离狼窝,又入虎口。死数定了,天意难违!”
元牛没辙,不得已来到门口。
红妹一步跨进家门:“俺哥,你去‘迎’鬼子!”
元牛眼睛忽地亮堂,急急忙忙蹿出大门,向右墙拐跑进隔壁邻居家。
元牛“现身”,恰恰落入鬼子的视野。
仓见吼叫:“快抓!”
得水阿公惶恐徘徊,沮丧唉叹。
红妹:“公公,钻进床底下!”
得水泪流满面:“阿芳、阿芳咋办?”
于一芳双手掩面,泪水从指缝间流出,泣不成声。
红妹一鼓作气,把还在迟疑的于得水推到床下。
骚乱声纷至沓来。晁昭虞一伙如入无人之境,打狗抬猪,一网打尽。
红妹夺门而出,向左墙拐到邻居家,手卷成喇叭:“阿芳姐姐,藏好,不要被老总发觉!”
伪军听从“招呼”,直奔邻居家搜索。
哭作一团的一芳藏进衣柜,红妹关上柜门。
“你家有绳子?”仓见来到门首,前脚进门,后脚刚欲抬起之时,忙又把脚缩回:“邋遢!”
红妹迎上仓见:“‘政府军’刚刚来过,把俺家糟蹋得一团脏乱。皇军找绳子啥用?”
仓见:“捉到一个匪共,游击队!”
隔壁传来元牛被殴的号叫声。
红妹暗暗一惊:“绳子?有。”
“快快拿来!”
“皇军在门外等着,马上给你找绳子。”
水米尾随仓见身后:“太君……”
仓见:“就拿来。”
红妹找来绳子,仓见又将绳子递给水米。
红妹:“皇军搞错了,皇军抓的那个不是游击队,是来俺家走亲戚的。”
“走亲戚的、走亲戚的……”元牛被五花大绑,一路号啕。
鬼子拳脚交加,押着元牛从她面前走过。
红妹痴愣愣望着鬼子带走元牛,泪在眼眶打转。
晁昭虞一无收获,吹胡子瞪眼,折回头:“丫头,你的‘阿芳姐姐’是哪个?”
红妹从满地破烂中捡起一只鞋:“走亲戚的表姐,丢下这只鞋,撩腿跑啦!”
晁昭虞:“这个‘阿芳’,是不是我的夫人?”
红妹:“听说了。你的夫人是一芳,俺阿芳姐姐不是一芳,才13岁。”
晁昭虞:“13岁也成。13岁当妈的多了去。”
红妹:“你要找阿芳姐姐做夫人?”
晁昭虞:“是呐。跑掉一芳,有阿芳。你叫她‘藏好’,她藏在哪里?”
红妹:“有好地方就藏,俺不知她藏在哪个好地方。”
晁昭虞:“都翻遍了。她会钻地洞?”
红妹:“她有两条腿呀。说不定,阿芳姐姐去了长江边,搭上了去崇明的船。”
晁昭虞气急败坏:“你胆敢骗到我的头上。把‘小共匪’逮走!”
烽烟遍地,战火纷飞。
武装队、农抗会、青抗会鏖战“扫荡”日伪。
妇抗会、儿童团穿梭在火网中,实施火线救护。
于一芳以泪洗面。
于得水痛断肝肠:“俺阿芳,如今嫁不出去啊。”
殷咏生:“这不是你们的错,是国恨家仇!”
“四妹子”像个落汤鸡,浑身污泥脏水,瑟瑟打战,来到殷咏生面前。
殷咏生一怔:“‘淘气包’掉进河浜,一个个不都冻坏了吗?”
“打扫战场!”徐文竹、岺秀贤抬着一个子弹箱、一挺机枪、两支步枪、一只号子入室。
殷咏生愕然:“战利品?”
岺秀贤:“谁都没在意,小水沟里有‘弹药库’。四妹子发现的。”
殷咏生呵呵笑道:“‘淘气包’行啊。”
“‘战利品’也有战俘!”时春、周练押着丁乐山、杨井民、沙石平等六名伪军,出现在门首。
殷咏生喜出望外。
时春:“他们就是上回刘铁海策划暴动的六人。”
殷咏生:“教育后,放他们回原部队。”
郁苇娥哭着跑进乡政府。
众人都为之一怔。
郁苇娥鼻涕一把泪一把地:“俺元牛、红妹……”
时春不自禁地大笑:“苇娥赶得巧呀!”
殷咏生不露声色:“马上还你一个元牛、红妹!”转对得水爷俩,抚慰道,“乡政府给你们安个家,暂时过几天原始人的生活,你们看好不好?”
又筑起一个“环洞舍”。洞舍喜气洋洋,“四妹子”捎来“过年东道”:年糕、馒头、红枣、花生。
一幅由徐文竹撰写的春联,使“环洞舍”蓬荜生辉。
得水乐得合不拢嘴。
兰妹捧着一芳缝制的军衣,啧啧称道:“阿芳姐姐手艺真棒,绗的缲缭的边,跟机子一样。”
一芳:“赶在年卅前,要缝制完两件棉衣。布匹、针黹和蜡烛都拿来了。岺主任刚刚来过。”
殷咏生直率、务实,进门便询问后勤工作。
岺秀贤走到“夹墙”边,打开夹墙的暗门说:“后勤工作,妇抗会发挥了很好的作用。”
“教抗会也做了大量工作。”徐文竹笑哈哈地走来,把一张“日程表”递给殷咏生。
殷咏生饶有兴味地细心浏览。
徐文竹:“新春来临,老师们把各村‘游校’中能歌善舞、能写会编的文艺骨干组织起来。个别比较偏僻的村,没有学校,从私塾中挑选爱唱爱蹦的孩子,组成‘代表队’,排演了多台节目。从初一到初十,日程满满的。”
殷咏生大笑道:“我还当是一个什么大会的‘议程’!准备工作做充分了?”
徐文竹:“简单的道具、服装、化妆品,是老师们自掏腰包。”
殷咏生:“演出节目有哪些?”
徐文竹滔滔不绝:“认真说起来,半天说不完。”
殷咏生又爽朗大笑:“我哪有时间听你说半天,一刻钟还不行吗?”
徐文竹:“简单说有独唱、合唱、双簧、快板、秧歌剧、小话剧、皮影戏……”
殷咏生:“内容?”
徐文竹:“《打鬼子》《哥哥上前线》《好汉当兵》《放牛娃》《垦春泥》……”
殷咏生:“小孩子排演了这么多节目,是慰问新四军伤病员?”
徐文竹:“新四军伤员是从各连、各单位下来的。把他们集中起来,开个联欢会。”
殷咏生摇了摇头:“伤兵集中有困难。春节联欢会免了。不要刻意追求形式,能让他们早一天归队,就是最好的慰问。”
岺秀贤插话:“还有一批成衣没送出。”
殷咏生布置道:“抓紧时间,做好安全保卫工作。”
夹墙壁上,一盏菜油灯。
馨妹欢天喜地:“连长叔叔穿上新衣,暖暖和和过春节。”
贺连长拍打着鼓鼓囊囊的棉衣:“充气足,弹力大,比妈妈的好。”
馨妹瞪大眼睛:“比妈妈的好?”
贺连长:“我的家乡盛产稻米,农民很少种棉花。做棉衣、棉被,都要到市场去买。家里穷,就把上辈祖代鱼网一样的棉胎絮进棉衣,穿着像铁块,不保暖。”
外面传来一阵小碎步,馨妹迎了出去。
“三妹子”:(菊、兰、韵)你一句我一句:“你家的伤员,是伤兵连长?”
“听说还是江西老表,老红军!”
馨妹:“是贺连长,叫贺长胜。”
惠老太自外入室:“疯丫头,岺主任布置下来给新四军送棉衣的任务,都完成了?”
“三妹子”兴高采烈:“完成了。下一个‘任务’,要新四军老红军讲故事!”
夹墙的空间寸土不荒。
贺连长幽默风趣:“故事多了去。讲哪一个?”
大家七嘴八舌:“讲三年游击战!”
“讲‘皖南事变’!”
“讲叶挺军长!叶军长从不打败仗!”
贺长胜的脸上溢满了隐痛和压抑:“讲到‘皖南事变’……”
故事才开头,惠老太在夹墙门前努努嘴,她的身后是元牛、红妹。
“四妹子”一拥而出:“都平安回来了?是逃出来的?”
元牛笑道:“俺兄妹身价不菲呀!我们是用2比6换的。乡长用六个战俘……”
红妹眼眶红润,蓄着两泓泪水。
“四妹子”疑惑莫解:“说嘛!”
红妹语惊四座:“慰问新四军春节演出,白忙乎!”
“四妹子”像被泼了瓢冷水,双手掩面,伤心地哭了。
元牛:“莫耍小孩子脾气,乡长有乡长的难处。乡长不让搞慰问新四军演出,道理我不多讲。可是乡长没说不能到据点演出。据点有我们认识。”
“五妹子”破涕为笑:“元牛,这鬼点子好!”“对,去据点演出!”
观看春节慰问演出的市民人山人海。
(歌声)春天到了今春不一般呀
陆沉挽狂澜,许身为国家呀
我百姓、四万万,个个使命担呀
我百姓、四万万,个个使命担呀
戒严的警报拉响。
舞龙继续:
(歌声)夏天到了天气热难当呀
好铁也打钉,好汉应当兵呀
兵是民、民是兵,万众一条心呀
兵是民、民是兵,万众一条心呀
士兵齐唱“君之代”国歌。
百三简短的训词:“皇国勇士们!你们将以生命效忠于天皇陛下,誓与共产军新四军决一死战,为大东亚共荣神圣使命争光!”
士兵三呼:“天皇万岁!”
舞龙继续。
(歌声)秋天到了孤雁宿芦洲呀
武装上战场、沙场秋点兵呀
反清乡、反扫荡,军民铸长城呀
反清乡、反扫荡,军民铸长城呀
晁昭虞吹哨集合。士兵大快朵颐,酩酊大醉,衣冠不整,一溜三歪地奔跑集合。
晁昭虞:“欢度春节,和平军官兵沉醉酒肉,碉堡空壳,工事虚设,让匪共钻了空子……”
舞龙。
(歌声)冬天到了大雪儿飘呀
战马裹风沙,铁甲破冰雪呀
一寸土、一寸血,血溉自由花呀
一寸土、一寸血,血溉自由花呀……
铁蹄嗒嗒。日军所经之地,街巷拥堵。
由商会、同业工会组织的民众演唱团,成千上万市民围观。
日军行动受阻,开枪恫吓。
演唱团边歌边舞,一步步后撤。
报幕员上台报幕:下一个节目歌伴舞《男儿姑娘结成对》。
五妹子在歌声中翩翩起舞。
海门的特产多又多呀
花生脆又香呀
那里的男儿怎么样呀
能不能够打东洋
你要娶人不要娶别人
一定要来娶我
穿着你的武装,
扛着你的洋枪
推着你那小车来……
晁昭虞率队武装出击。
和平军所经之地,遭遇与日军同样的尴尬。
歌舞继续。
(歌声)海门的特产多又多呀
脆饼甜又香呀
那里的姑娘怎么样呀
能不能够当模范
你要嫁人不要嫁别人
一定要嫁给我
带着你的针黹
戴上你的红花
坐着你那小车来……
民众演唱团步步撤退。
日、伪军步步逼近。
市民海浪般狂呼:“快撤!五妹子!”
激越的歌声,不时被声浪淹没。
歌声继续。
(歌声)日军军中士兵们
中日人民没仇恨
不要为军阀充炮灰
不要为法西斯卖命。
日军军中士兵们
中日人民没仇恨
拿起武器是敌人
放下武器是客人……
市民狂呼:“‘五妹子’,撤退!”“分散突围!”
丁乐山、杨井民、沙石平等人把守城门。
民众呐喊:“我们认识!”
“我们认识!”
“我们认识!”
“我们认识!”……
一片喧嚣声中,“五妹子”安全撤出城门。
“五妹子”泪水涟涟。
殷咏生声色俱厉:“还记得我常说的一句话吗?”
“五妹子”抽泣着:“枪杆子里面出根据地!”
殷咏生语趋平和:“对啰。我们的枪杆子还不够。日寇和伪军占据着我们的城镇。你们别开生面地想让鬼子过一个民间的中国年,可鬼子不领情!”
韵妹壮胆说:“春节,鬼子戒备松懈!”
殷咏生:“没武装队保护,危险随时都可能发生,谁为你们担当责任?”
馨妹:“我们有商会、同业工会组织的‘民众演唱团’!”
殷咏生:“不错。民众演唱团为你们成功演出、成功撤退争取时间,可要是没有‘民众演唱团’呢?”
兰妹理直气壮:“元牛被鬼子逮走,了解据点,说城里有‘我们认识’。”
殷咏生了然于胸:“元牛说‘我们认识’,是指据点有我们的伪军朋友,可目前,伪军朋友只有几个。”
红妹、菊妹“发难”:“演戏也讲‘人民战争’,看我们演出的市民有成千上万,都会掩护我们!”
殷咏生大声训斥:“下次再有这样的冒险行动,你们不但得不到区政府的地雷奖励,还要受罚!”
甲旺眉毛胡子汗淋淋,气咻咻地跑来,递过一把军号。
殷咏生一脸狐疑。军号,是贺连长的“亲密战友”。
甲旺结结巴巴:“人跑啦!”
殷咏生:“贺连长他……腿伤不是还没好吗?”
甲旺:“拄拐跑的。”
“来啦!”钮双兰、耿蕴凤双双搀扶贺长胜,“连长跑到营房村、铁果村去找自己的战友。”
殷咏生看了看手中的铜号,又看了看贺长胜,连声感叹:“贺连长是不忘军人的天职啊。”
贺长胜慨然道:“教训鬼子,最有分量的就是枪杆子!”从殷咏生手中拿过铜号,“在第五次反围剿中,这把号曾屡建奇功。我就是用这把号子,集结红军失散人员,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坚持三年游击战的。这把铜号是我生死相依的‘战友’。铜号送出的‘密码’,战友都能听懂。”
殷咏生:“贺连长归队,为时尚早。不能拄着拐棍上战场。”
贺长胜:“是国家是民族是人民要我归队,我必须为了这一切去扛枪去牺牲!”
殷咏生深受感动:“伤情因人而异。确有些轻伤的同志,归心似箭。是分期分批归队,还是等全部同志的伤都养好了,须向区政府做请示。若是分批,贺连长也是榜单中的最后一名。”
贺长胜无奈地苦笑。
“五妹子”争着占先,各不相让。
殷咏生爽快地答应:“向区政府请示,任务可以考虑交给你们。这是给你们去据点演出挨‘批’后的一点儿补偿。可是……”
“五妹子”紧张地:“‘可是’?又不让我们送信去区政府?”
殷咏生:“‘肩上挑的县政府,手里提的区公所’,是苏中抗日斗争的‘特产’,区政府不好找啊。还有,接受任务的只能是一人!”
“四妹子”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韵妹。
韵妹喜上眉梢:“爹,保证完成任务!”
殷咏生走到桌边,在日记簿上撕下一指宽的纸条,匆匆写下一行字,卷成纸钉,递给馨妹:“我一锤定音!”
韵妹号啕:“不干!我不干!”
馨妹迟疑一下。
殷咏生坚定地:“去吧!”
“四妹子”备感失落,用嫉妒的目光望着馨妹走出去。
徐文竹满面堆笑地走来,手提鼓鼓囊囊的包裹,招呼“四妹子”。
殷咏生:“这么沉?徐主任,包里啥东西?”
徐文竹:“上级转来的。”
展开包裹,是一捆红黄绿三色的传单。落款为日人反战同盟苏中支部。
候船的人群熙来攘往,一条毛茸茸的狮子狗穿梭在人群中。馨妹臂挎竹篮,东张西望,不停地叫卖:“卖茶叶蛋!卖茶叶蛋!”
几个值勤哨兵吆喝:“想摆渡?”
馨妹迎上哨兵:“尝尝俺煮的茶叶蛋。”
对岸渡船摇过来。
哨兵往兜里揣茶叶蛋。
一个老婆婆携孙儿买茶叶蛋。篮底掏空。
馨妹:“说尝尝……老总不给俺留一个?”
哨兵一挥手:“上船去吧。”
狮子狗不离左右,随馨妹上了渡船。
伪军:“丫头,过来检查!”
馨妹的竹篮中是用土纸包的两包麻花。
“走亲戚。”馨妹随手给伪军送上一包。
伪军盯着“草蓊子”不放行。
馨妹:“摆渡口老总查过的。”
伪军:“脱!”
馨妹不敢违拗,脱去草蓊子。鞋底粘着狗屎,伪军嗅到异味,五官错位,嘴咧向耳根:“快滚!”
狮子狗寸步不离,随馨妹走开几步。
伪军喝住:“这条狗养眼!都给我站住!”
馨妹微微一怔,忙转移视线:“篮里只剩一包麻花,老总都要,我到亲戚家里就没饭吃了。”
伪军:“管不了那么多!”取走篮内仅有的一包。
两伪军色眯眯地与农妇调笑。
没等盘问,馨妹主动与哨兵搭讪:“俺是卖油的。听说你们据点人增多了,吃的油也多。”
哨兵走离哨位:“你胆子好大,竟敢到这里来刺探情况,就凭这点,老子就可以抓你去日军指挥所处决!”
馨妹转身欲走。
哨兵在她身后喝道:“既然来了,油不能带走!”
馨妹递给哨兵一瓶:“付钱,正宗小磨麻油。”
哨兵:“香油都留下!”
馨妹:“付钱!”
哨兵甩出大巴掌:“付钱?老子当兵半年,还没见过钱是公的母的!狮子狗也不能走,老子要杀了吃狗肉!”
馨妹脸上印下五个指印,大声号啕,暗向狮子狗踹一脚。
狮子狗嗷嗷两声,冲过哨卡。
“狗逃了!狗逃了!老总把狗吓跑了!”馨妹呼着爱犬,连哭带跑,闯过哨卡。
“二妹子”蹦蹦跳跳,一路追逐,不经意间,来到日军哨所。
红妹煞有介事,惊声尖叫:“闯大祸了。咋跑到哨所来玩?”
兰妹附和:“糟啦。快逃命!”撒腿躲到哨棚后面。
鬼子哨兵凶神恶煞,端着枪喝道:“滚开!哈牙哭(快)!”
红妹上前两步,扮个鬼脸:“既然来了,皇军,给两个子弹壳玩。”
哨兵喝斥:“八嘎!大日本国内缺铜,子弹壳不能给,开路开路!”
红妹:“俺有梨膏糖。梨膏糖换子弹壳,行不?”
哨兵:“什么梨膏糖?拿来看看!”
红妹从兜里掏出两大块梨膏糖:“小孩顶喜欢吃的。”
哨兵:“子弹壳的没有,梨膏糖的留下。”
红妹一噘嘴巴:“不给子弹壳,梨膏糖还我!”
哨兵抡起枪托,朝红妹屁股狠狠捣一下,红妹扑地栽倒。
兰妹从哨棚后走出,向红妹努努嘴。
红妹一骨碌爬起:“梨膏糖不要了,下回送梨膏糖,一定给子弹壳!”跑开。
鬼子小头目仓见前来查哨,左右开弓,恶狠狠扇了哨兵两个嘴巴:“匪共来了,你知不知道?”
哨兵浑然不知:“匪共?没啊。”话未完,又挨了两个嘴巴。
仓见怒不可遏,来到哨棚,手示红黄绿三色“日人反战同盟苏中支部”传单:“谁贴的?哪里来的?”
哨兵惊骇不已:“不知何人所为。”
仓见:“人呢?给我统统抓起来!”
哨兵摸着头顶的钢盔,东张西望。“二妹子”不翼而飞。
仓见:“她们给你什么东西?”
哨兵瓮声瓮气:“梨膏糖。匪羔子说,小孩顶喜欢吃的。我还没舍得吃,给长官留一包。”
仓见打开纸包,梨膏糖有五分厚,碗口大小,掰下一块,中间夹有红黄绿三色“在华日人反战同盟苏中支部”传单,大叫:“大和族的叛徒!”
“二妹子”沉浸在喜悦之中。菊妹匆匆跑来:“上级要求,一定要让鬼子看到传单。你们去鬼子据点送‘礼品’,鬼子都收下了,立功!”
红妹喜上眉梢:“这也算立功?”
菊妹:“你们的办法不错,一个送梨膏糖,一个贴传单。韵妹也要立功。”
兰妹:“韵妹咋立功?”
菊妹:“她在鬼子据点关过几天,熟悉工事情况。拆地堡!”
红妹:“拆哪里的地堡?”
菊妹:“柳仓桥东门。这个地堡白天有三个鬼子,夜晚无人驻守。韵妹带路,民兵队长阮时春带民工的几十辆小车去。”说着,眼圈儿红润。
“二妹子”趣笑道:“哭鼻子,羞不羞?‘功’亏欠了你?”
菊妹:“俺的‘礼品’没送出去,‘功’在哪儿等着呢?”
兰妹:“你咋立功?”
菊妹抹去一把泪,神秘兮兮:“俺去俺姥家,经老荒场……”
呱叽、呱叽的皮靴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十多个鬼子从营房出来,出操去“老荒场”。
“三妹子”伫立观望。
菊妹捅捅红妹、兰妹:“没军事行动。鬼子跟钟表一样,准时六点钟出操,半点钟后回据点吃饭,天天如此。”
呱叽、呱叽的皮靴声由小到大,由远而近。
菊妹:“哦,等来了。有好戏看了!”
满地花花绿绿的传单,出操的鬼子争先恐后拾了看。
仓见哇啦一叫,大家才把传单集中起来。
水米突然高叫:“丑牌子!丑牌子!”
老荒场一角,“丑牌子”上画着百三寿比的画像。
仓见暴跳如雷:“支那刁民坏啦坏啦的,敢羞辱皇军!统统地拔掉!”
鬼子蜂拥而上。地雷爆炸。
东方红艳艳。在朝阳下,“三妹子”开心的笑脸,像个熟透的苹果。
拆毁的地堡,残留一堆土坷垃,三色传单满眼皆是。
百三脸色铁青,歇斯底里:“匪共平毁地堡,连一块砖头也没留下!”
晁昭虞深施一礼:“太君,这个地堡到底应验了。”
百三:“支那人笃信卜卦星相、五行秤命、风水地理、麻衣神像。什么‘应验’?”
晁昭虞如数家珍:“驻守地堡的是三个皇军,一个是大日本国内来的,先天不足,瘸腿;一个是战场下来的,后天失调,瘸腿;第三个是国内征来的,‘独眼龙’。三人都残缺不全,他们驻守的地堡,也注定是‘残缺不全’。”
百三紧蹙眉宇。
小鬼子田尻心领神会,俯首哈腰:“太君下身瘙痒,疼痛难禁?”
百三趔趄而行,吩咐左右:“经诊所,招呼乔洪波速去看我!”
乔洪波按脉问诊,翕目沉吟:“醒公……”
钟醒吾:“什么病?”
乔洪波头摇了一摇:“据脉象……没病。醒公要我来府上,究竟为啥事?”
钟醒吾递过一张报纸。
乔洪波关注报纸日期:“这是一个月前的重庆《新华日报》。”
报纸头版头条是周公痛斥国民党反共投降派的一首著名诗篇《千古奇冤》。
钟醒吾:“‘皖南事变’,是国民党第二次反共高潮的顶峰,事变波及全国。在南通,敌、伪、顽三位一体,老夫想去亲友家走动走动,过盐泾浜发生了难题。”
乔洪波:“封河?封河的是谁呢?”
钟醒吾:“中统。”
乔洪波边收拾青囊,边沉吟,忽然脑中电光石火般地一闪:“有法。”
钟醒吾:“老弟有何妙计?”
乔洪波:“天赐良机。封河,能封住他吗?对付中统,有一张王牌。”
钟醒吾:“军统?”
乔洪波:“不错。国民党军统局南通站组长前一天来了柳仓,游说晁昭虞。”
钟醒吾:“此人是谁?”
乔洪波:“严兴汉。公开职务是伪26师陈才福部一个什么副官。奉老蒋之命,做汪伪军的情报工作。路途受点风寒,敝人曾在晁那里给他看过病。”
钟醒吾:“此公向日无多交往。”
乔洪波:“此人还有一个‘特长’,见了女人就走不动,只要有好玩的地方……”
严兴汉、钟醒吾和其孙安子(八九岁)正朝码头走来。安子怀搂一只狮子狗。
钟醒吾边摇头边说:“严先生,中统封河,你看怎么办?”
严兴汉:“醒公如此胆小?有我呢。”
钟醒吾驻足观望。数个中统人员在河岸来回溜达。
钟醒吾:“算了算了。咱们惹不起人家,等日后平静了再过河去不迟。”
严兴汉吐口唾沫:“老子有公事,看谁敢不让老子过河!”说着来到码头。
中统盛气凌人:“各位请回,今天可能有共党路过,封河!”
严兴汉手示钟醒吾:“醒公是我请来的,误了公务你担责得了吗?”
中统不甘示弱:“老子也是执行公务。若让共党混过去,你吃罪得起?”
严兴汉大动光火:“有眼无珠!‘老子’?你在跟谁说话,竟敢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中统不识时务:“老子谁都不买账。你在这滋事生非,装疯卖傻,我马上把你送走!”
严兴汉恼怒异常,拔出手枪:“活腻了不成?你若多唠叨半句,我立马把你毙了!”
中统剑拔弩张,丝毫不让步,同时拔出手枪一挥:“来呀,把他的枪下了!”
钟醒吾从中斡旋:“息事宁人吧。都别逞一时之性,感情用事,弄到彼此都无法退步。军统、中统,两块牌子,一个老子,在一个地方混事,彼此打内战,太不应该!”
中统将严兴汉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仍虚张声势:“想必马组长(国民党中统局南通站头目)的为人,你是知道的,就是敢碰钉子!”
严兴汉亮出军统“派司”:“狗屁马组长、驴组长?他敢在我头上拉屎撒尿,无一例外做我的‘活靶子’!”
钟醒吾竭力排解:“为公事伤了和气不值!封河是封共产党,还能给自家人过不去?”
中统开始松动:“马组长要问起,我不好交代呀。”
钟醒吾:“都是朋友。见了马组长,由我通融,绝不让你为难。”
严兴汉、钟醒吾、安子登船。
渡船向彼岸驶去。
渡船靠岸。
钟醒吾和扮成男童的馨妹搂着狮子狗,弃舟登岸。
馨妹怀搂狮子狗,狮子狗亲昵地摇着尾巴。殷咏生从狗尾巴毛中取出“情报”,展信阅读。信中四个字“还军于民”。
殷咏生审视良久,百思不解,徘徊推敲。
户外传声:“馨妹任务完成得很好嘛!”
殷咏生迎出门:“长舟兄,路途多有险阻?”
夏长舟单枪匹马,一路风尘:“是呀,是呀,还多亏‘军统’呢。”
二人进屋。
殷咏生:“‘军统’肯帮忙?”
夏长舟:“在魁星楼,钟醒吾做东畅饮。醒公指名道姓对严兴汉说他是我小舅子。有军统信任、关照,一路波澜不惊,顺风顺水。”
殷咏生迫不及待:“聊到这儿,还没聊正事。‘还军于民’,就是不要主力。新四军主力、八路军主力,不能没有。”
夏长舟调侃道:“这回,你这个‘游击专家’领会错了。不仅你,主力部队的一线将士,当初也没能领会其精髓。主力地方化,一句话,老大哥带小弟弟。猛烈扩军,向敌后发展,是新四军陈毅代军长的决策!”
殷咏生:“主力全部地方化,总不太妥吧?”
夏长舟:“不是全部。部分主力地方化后,主力更精干,同时提高了地方武装军事素质和战斗力。随之,地方化也就逐渐消失,一支支新的主力,在数量庞大的地方武装、人民自卫武装中诞生。”
殷咏生感慨万端:“陈毅代军长雄才大略,深谋远虑啊。”
馨妹复入:“得水阿公和一个叫二网的来了。”
院内。传来于得水的吆喝声:“二网,你小子老祖宗也不认吗?”
夏长舟:“在我龙埠区、皋港乡,有一个连的新四军老大哥,还能带不出一个团?‘还军’之事,迅速向伤兵连官兵传达。伤病痊愈的官兵,加强地方军的整训、练兵工作。”说毕告辞。
于得水和二网进门。
咏生向馨妹看了一眼:“没你的事了。”
二网望着馨妹走出去,拘谨地背着老人,交代完“崇总”赋予他的使命,匆匆离去。
得水盯着他的背影,气得直哼哼:“二网无名小辈,来了也不去见我,见了面一句话也不说,坏了祖宗规矩,成何体统!”
咏生:“二网在‘崇总’跑交通,负有特殊使命。你要做他的祖宗,他还能见你吗?”
得水:“俺家与二网祖上亲如同胞,情同手足。”
咏生:“大伯是崇明过来的?”
得水心潮澎湃,嗓音哽咽:“那是庚子年(1900)的事。俺于、田两家人,肩挑担子,手推小车,从崇明北侧过大江,来海门垦区‘淘金’。哪知一到垦区,二网的爷壬土两窝泪水,对我们诉苦,金银荡、金银荡,荒滩盐卤白茫茫;种田种到金银荡,这下上了张謇的当’!”
咏生禁不住大笑:“壬土打‘退堂鼓’?”
得水泪水像撒落的算盘珠:“大哥精明啦,小九九背得滚瓜烂熟,说什么此田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围垦筑堤三年,三年淋碱、三年沥盐,前后八九年光景,还未收一粒谷,掉进去那么多银子,谁吃得消呀。唉……”哽咽叹着气,“自此,俺哥俩天各一方……可数十年来,隔江过从,从未间断。年关节气,我们各叙离踪,就着两泡酸泪,一杯苦酒。前儿,大哥又来了。”
咏生:“又续上小酒了?”
得水连连摇手:“不不,这回带来的信息,非同小可。”说着身子朝前凑了凑,神色诡异,压低嗓门,嘀咕着,末了恢复常态,“俺早年吃‘水饭’的,为报答新四军的大恩大德,把‘任务’交给俺爷俩。”
窗棂前,馨妹扑闪着一双灵动机敏的眼睛偷听着,一闪身,兴冲冲离开乡政府。
宽阔的河沟。北风劲吹,沙沙有声。河畔榛莽起起伏伏,采菱桶若隐若现。
港坡密密层层的草丛里,一行脚窝。
脚窝延伸,一群觅食的鸥鸟,扑噜噜惊飞。
馨妹磕磕绊绊,爬上港坡。
一声招呼突如其来:“馨妹!”
馨妹向四下望了望:“你们从哪里来?”
“四妹子”从芦苇荡中冒出头来:“给阿公爷俩送‘吃东’!”
馨妹拍打身上的枯叶、草屑:“没见到阿公,也没见阿芳姐的踪影?”
“四妹子”惊诧不已:“对头!你做了‘诸葛亮’了?”
馨妹笑道:“肯定是呀,来来来!”把在乡政府窗棂下听来的话细说一遍。
“四妹子”叽叽喳喳:“爷俩去了崇明?”“两个新四军女兵要过江?”“有没有听错?”
馨妹:“绝对不会听错。”
“崇明北脚,江面宽阔,风浪大,阿公爷俩行不行?”
“‘孤岛’崇明,日军防守严密。江上有汽艇日夜巡逻!”
“还有飞机。高空封锁长江!”
馨妹:“弄条船。等阿公的船过江,好接应。”
“四妹子”:“还要保密。俺妈不允许弄船,怕被海龙王吃掉。”
阴风惨惨,夜黑如墨。
埋伏着一艘四桨两吨小民船。
沙滩上,丝网船隐蔽待发。得水神情专注,紧盯江面。
江中,敌巡逻艇由东向西行驶,渐行渐远。
得水低声发出指令:“开!”
船尾掌舵的阿芳挥篙猛力一撑,船缓缓驶离沙滩。
得水威武地屹立船板,叉开双腿,两臂挥动双桨。
固定在船舷桨座上的木浆,发出吃力的咯吱咯吱声。
天际出现一点柔弱的“烛火”。“烛火”在江面升腾的雾霭中,时明时暗。
小民船上。“五妹子”忽然警觉起来:“飞机!”
“烛火”魔法般地裂变成两点、三点。
一架、两架、三架。
敌机下降到百米高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而近,由弱变强。
一颗曳光弹划破夜空。
长江主航道以南一侧,丝网船发出求救信号。手电筒一揿一灭、一揿一灭。
小民船船尾。掌舵的馨妹发令:“开船!”
汹涌的江水被划出一道巨大的圆弧。在曳光弹的照明下,敌巡逻艇掉转航向。
头顶,飞行圈越来越缩小,敌机低飞盘旋。
丝网船时而在浪峰爬行,时而在浪谷挣扎。敌机投下的炸弹,在船舷两侧爆炸。爷俩浑身上下,被冰冷的江水打湿。
一颗“臭弹”恰中后艄船板,阿芳速即起立,飞起一脚。
入水的炮弹滞后一两秒爆炸,激起数丈高的水柱。
江水翻滚,涌浪一个接着一个。丝网船像无根的浮萍,剧烈颠簸。
“五妹子”清晰地看见丝网船遭遇的一切。
馨妹揪着心,发出指令:“阿芳姐的脚受伤了。划呀!”
数十条民船如箭控弦上,一触即发。
吕咸福的木船上。
有人急切地问:“咸福?”
吕咸福:“说!”
“靠近敌船,手榴弹怎么打?”
“这时候还问?打手榴弹,先揭顶盖。”
“顶盖怎么揭?”
“唉……”
有人问:“枪咋打呀?”
时春:“直拉机柄。”
“机柄拉不开。”
“先开保险。”
“保险咋开?”
“唉……”
周练:“靠近敌船,要狠狠揍他个龟儿子!”
有人问:“地雷当手榴弹打,管不管乎?”
“管呀!”
“要不要揭‘顶盖’?”
“‘震发’地雷,受到外力即爆发。”
伤愈参战的20位新四军战士因不习水战晕船,在呕吐。
伤兵连长贺长胜的战船,船头架着机枪。
机枪手向巡逻艇打出几梭子,子弹不是打飞,就是落入江中。
贺长胜下令:“先打当面之敌,再打敌船水位线以下!”说毕,又开始呕吐。
鬼子一手扶掷弹筒,一手填炮弹。
眩晕中,贺连长抬起驳壳枪,一梭子弹瞬间飞出枪口。敌应声栽倒炮位旁,小炮弹在弹筒中爆炸。
战士齐呼:“打中了!打中了!”
敌艇被5条“主力船”团团包围。艇上之敌孤立无援,呈巷战式对射,伺机突围。
贺长胜在眩晕中坚持指挥:“敌既无纵深,又无援军。集中火力,击沉它……机枪高射,把握时机,打飞机……”
江水鼎沸,火网交织。敌机为规避风险,升空投弹,偏离目标。
民船似离弦利箭。船行过速,失控与丝网船相撞,一名女兵坠入滔滔江水。
馨妹抽出舵杆棒,奋不顾身跳入江中,左手紧握舵板,右手送出舵杆棒。女兵抓住舵杆,被拽到船边。落水女兵被浪击打,双手渐渐松开舵杆。
“闭气!”得水手脚麻利,纵身跃上民船,两手抓牢女兵的胳膊,拽进船舱。
一艘增援的敌冲锋艇启锚,开足马力,由西向东疾驶。
敌艇在“围城”中苦苦挣扎。一艘主力船勇猛地抵近,五名新四军战士登艇,喊杀声在漆黑的江面四处弥漫。
得水准确地测定航向,一声令下:“迅速脱离作战水域,向偏西北45度出发!”
阿芳拨转舵,丝网船劈波斩浪。
得水又一声招呼:“小民船随来!”
“五妹子”惊诧不已:“公公,迎着敌艇,不危险吗?”
得水:“紧跟,不要掉队!”
敌我相向行驶,距离越来越近。
艇上鬼子开枪。
得水毫不动摇:“不要理睬!”
“五妹子”焦急万分:“公公!”
得水:“敌在外档,我在内档!”
丝网船勇敢地行进。大家发现,原来敌我不在同一条航道,纵向距离越来越拉大。
得水鄙夷地打量着冲锋艇,呵呵一乐:“这里是‘浅渚’啊。只有吃水浅的木船才能通过!我走我的!”
丝网船擦底前行。
冲锋艇打了几个转,鬼子眼睁睁望着丝网船远去,又补了几枪。
两女兵脸色苍白地被抬进屋内。一女兵剧咳。
大家忙碌起来,找生姜、拿红糖、倒开水。
惠老太:“掉进‘海’里了?”
甲旺头摇如拨浪鼓:“痰中带血,久病的症候。请郎中!”
秦士俊、殷咏生适时赶到。
两女兵又一通剧咳。“五妹子”忙把她们扶起。
咳嗽的女兵突然愣住了。
烛台上方一幅遗像。
女兵哽咽:“重游故地,物是人非……”
秦士俊给女兵诊脉。
咏生打破沉寂:“肺病。看来不是一天两天……”
秦士俊:“不妨。有‘清血’针。”
甲旺咧嘴一乐:“这间‘功臣屋’,曾救护过两位将军夫人、一位伤兵连长,今天又要‘招待’两个新四军女兵!”
殷咏生:“您也是‘功臣’啊。”
祠堂喧腾嘈杂,盈盈喜气,热闹非凡。
贺长胜在朗诵:
十年征战几人回
又见同侪并马归
江淮河汉今谁属
十万红旗满天飞
诗作引发阵阵喝彩。
“贺连长指挥有方。诗也作得荡气回肠!”
“连长,再朗诵一遍!”
贺长胜:“诗确实写得好,可不是我写的诗。”
“谁的诗?”
“陈毅军长。”
众惊呼:“陈军长?”
贺长胜:“陈军长文韬武略、足智多谋,是我新四军、八路军中著名的儒将。这首诗写于1940年10月,当时八路军五纵队南下,与新四军一师在盐城狮子口会师,陈军长就即兴写下了这首诗。说的是鬼子去日无多,人民必胜。”
众拍手称快。
吕咸福话题一转:“陈军长‘还军于民’的战略决策,实施起来需要时间。可接应新四军女兵过江,战斗不大,却看出了我地方自卫武装的‘短板’。”
时春:“一些初次投入战场的民兵,扔手榴弹不知揭顶盖,直拉机柄拉不开,对地雷的种类不能识别。”
周练感叹道:“这回要是没有新四军老大哥,别说击沉敌艇,恐怕连两位新四军女兵的安全也不能保证。这样沉痛的教训,刻骨铭心。”
贺长胜:“加强民兵整训,抓紧技术练兵,提高军事素质,是当务之急。江西籍战士不习海战,晕船、呕吐,机枪打不准,弱点明显暴露。”
得水熟谙水性:“长江、大海,都是很温顺的。出海前要提前开饭,吃多了要吐;三根肠子空了两根半,也要吐。还有,心态也很重要,心静了就能征服它。”
殷咏生走进祠堂,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他。
贺长胜急切地挤过人群:“女兵的健康状况怎么样?”
殷咏生:“状况都不好。她们是皖南新四军军部机要秘书,突围没有成功,被俘时又都患有严重的疾病。正是因为疾病,才使她们在被押往上饶集中营的途中,逃过一劫。”
贺长胜:“机要秘书?我警卫连就是负责保卫电台的。是哪两位?”
殷咏生:“她们是黎明和‘大小姐’罗虹。”
油灯下,“五妹子”精心照料着两位女兵。
黎明突然惊喜地喊出:“馨妹子!”
罗虹也喜出望外:“‘五妹子’!”
“五妹子”惊喜地:“黎明姐姐!罗虹姐姐!”
女兵与“五妹子”紧紧相拥。
黎明:“多年没见,馨妹,你爹娘……”
馨妹眼眶涌出两串泪。
烛台上方。邵百川、沈纯英夫妇的遗像。
馨妹捧着镜框走来。
黎明双手猛一颤,接过镜框。
两女兵潸然泪下。
歌声:
扬子江头 黄海之滨
任我们纵横地驰骋
深入敌后 唱歌演戏
汹涌着杀敌的歌声
抗日救亡 开展武装
起来 起来
我们身后是铁的新四军……
黎明画外音:“1939年2月,中共江苏省委指示,贯彻中共中央六届六中全会精神,向南巩固、向东作战、向北发展的战略决策,派出一部分党员到上海近郊和长江以北建立‘特委’。日军自1938年春进犯南通后,仅对海启有过几次大的扫荡,大片土地还未占领。苏中地理位置特殊,是我‘江北特委’的洞天福地。”
“江北特委”民运队组成读报、歌咏、演剧队活跃在城镇乡村。“五妹子”是民运队的“小尾巴”。民运队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五妹子”。
黎明:“新四军东进,1940年成立‘中共苏北区委员会’,‘江北特委’完成了它的使命。江苏省委把特委的部分人员招回上海。在此期间,民运队积极发展党的地下组织,夏长舟、邵百川、殷咏生、沈纯英等十几位同志,是我们发展的第一批党员。”
馨妹流着泪说:“就在黎明姐姐、罗虹姐姐调回上海之后,娘执行了一个特殊任务……”
夏长舟迎来一位齐耳短发、身着学生装、腰束武装带、打绑腿、穿草鞋的不速之客杨煜蓓。
杨煜蓓递上苏中四地委特工委的介绍信。
夏长舟展开:“哦?特工委的杨部长!”
杨煜蓓:“四地委指示,‘特工委’要深入敌占区展开活动,对‘复隆茂’公司职工进行抗日形势教育。日军霸占了‘复隆茂’,我们必须与日军抢夺原料和财产。”
夏长舟:“日军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戒备森严。杨部长潜伏进‘复隆茂’公司,未必容易。”
门前,沈纯英突然到来。
杨煜蓓警觉地向她投来一瞥。
夏长舟笑道:“纯英,想到你,你就来到了。这位是地委‘特工委’的杨部长。”
沈纯英坐下:“我是来向区政府汇报皋港的妇女工作的。”
夏长舟将地委的信放进抽屜:“杨部长负有特殊使命。在‘复隆茂’,有你许多相知相识的小姐妹。我考虑,只有你可助杨部长一臂之力。”
沈纯英:“好。当初,在日军驻厂前夕,‘复隆茂’公司董事长晋冠吾拒绝接受国民党江苏省当局指令,欲借鉴苏南敌占区和华北的办法,谋划保护‘复隆茂’的良策。1940年9月,德、意、日三个轴心国,在柏林订立了军事同盟。日军对德国不会下手……”
钟楼上飘扬着德国和中华民国两面国旗。
沈纯英、杨煜蓓身穿“复隆茂”女工装,胸前别着有德国国旗红魁星图案的出入证章,夹在上下班人流中顺利通过日军岗哨,进入厂区。
车间纺纱机器全部停车。女工们纷纷拍打衣帽上的棉绒,团聚在纯英身边。
沈纯英:“‘复隆茂’公司在日军、国民党、资本家剥削压迫之下,女工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中。杨部长为帮助我们解脱苦难,保住‘复隆茂’的资产,冒险来到我们中间,大家一定要千方百计保护杨部长的安全。”
车间外放哨的女工跑来报告:“厂警实业大队来了!”
女工们为沈纯英捏把汗:“纯英,快走吧。”
沈纯英从容不迫:“不,我如果这样走了,会连累你们。我自有办法。”
两名实业大队士兵,凶神恶煞:“为什么关车?”
女工:“现在是吃饭时间。”
士兵:“吃饭也不能关车,不懂吗?”
女工:“不关车,饭盒里落下一层棉绒。到最后,就只有吃棉绒了。”
士兵手示沈纯英:“你不是沈纯英吗?”
沈纯英:“老总搞错了,我是沈真英。”
士兵:“敝公司考工部长的老婆叫沈真英。怎么你是沈真英?”
沈纯英:“所以我说你搞错了。考工部长的老婆才是沈纯英!不信,你们等着,我去考工部长的小楼,把沈纯英请来。”
沈真英对着士兵,破口大骂:“你们这批混蛋,白吃干饭!”
士兵瞠目结舌。
沈真英:“我是沈真英。她才是沈纯英!在你们的手心里,居然让她逃走,快把她‘堵’回来!”
老实本分的刘老三坐在门前搓草绳、打草鞋。
沈纯英行色匆匆,来到老刘家。
老刘骇然失色:“你是干啥的?”
沈纯英:“我是沈纯英,为新四军工作的。”
老刘放下草鞋:“认得认得,你是沈主任啊。”
沈纯英:“伪军追捕。能在你家避一下吗?”
老刘颇觉为难,向厨房扫视一眼。
土砖砌的大灶,像条大牯牛趴卧屋子一角。大灶安有两口铁锅,外边是小锅,里边是大锅。
老刘揭开锅盖,端出大锅,放到猪圈门口,倒上些猪食、米泔水在里面,又走回来:“沈主任,请。”
狗子汪汪大叫。伪军到了。
老刘盖上锅盖,上面胡乱堆放些水瓢、锅铲、碗筷、菜刀之类杂物,坐到门前打草鞋。
伪军:“‘草鞋王子’,看没看见新四军?”
老刘不紧不慢忙乎着:“老总高看。俺哪敢对抗‘政府军’?没见新四军一个影呀。”
伪军:“明明见她来了,你把她藏在哪里了?”
老刘放下活计,站在大锅的一边,两手一摊:“老总,厨房就这么大,除了水缸、碗橱,人能藏哪儿呢?”
伪军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大铁锅盖上的一堆杂物。
老刘:“俺的房里上,有一只大木柜,俺带你们去查查。”
伪军抖搂着柜内的破衣烂衫、破絮棉胎,撒落一地。
老刘不露声色:“在你们没来之前,是看到有个人,往大宅子的方向去了。”
伪军:“大宅子是什么人家?”
老刘:“是俺刘姓老爷的园子。”
伪军在搜查。
宁静的园子,顿时天翻地覆。
钟府上下,鸡犬不宁。
钟氏卧室的门半开半闭。
伪军甲闯来,探头探脑,向里窥测。
床头的栏杆,病者半靠半躺。床头柜上,一把茶壶;床下踏板,一个痰钵。
伪军甲扯着嗓子喊:“呀啐!屋里有人吗?”
没人作答。
伪军甲把门推开一点儿。
钟醒吾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角虚汗淋漓,气若游丝,时有呻吟声传出。
伪军甲身后又来了乙丙二人:“我清清楚楚看见一个人进门的,不会蒸发吧?”
“我在!”
甲乙丙身后,走来两个人。
钟夫人端着药锅,女佣五婶怀抱一床缎子被。
钟夫人:“你们是谁?”
甲:“抓捕共匪。”
钟夫人:“哪个共匪?”
乙丙:“沈纯英。”
钟夫人:“我认得哪个沈纯英?私入民宅,非偷即抢。你们在我的园子撬锁开柜,掘地三尺,是何道理?天理王法都不要吗?”
甲:“你是何人?”
女佣五婶:“我家先生的夫人!”
甲大惊失色:“原来是钟夫人?”又试探着揭砂锅盖子,一股浓浓的药味四散弥漫。
钟夫人:“小心烫着。”
五婶点头:“我家老爷高热不退,盖上三床被子还打哆嗦。”
卧榻。钟醒吾呻吟频频。
钟夫人心急如焚:“已经派人去请了,乔先生咋还不来?”
“我来了。”乔洪波肩挎药囊,风尘仆仆。
钟夫人:“我家先生病得不行了,人命关天。咋才来?”
乔洪波:“听说给醒公瞧病,夫人已请了三位先生,因此在外巡诊,没往心里去。就是面前这三位先生吧?”
甲乙丙嘴贴耳朵,连声道歉:“哎、哎,不是不是。打扰打扰,我们走了。”
钟醒吾、钟夫人、五婶相视一笑。
沈纯英从钟醒吾的被窝钻出来。
钟醒吾歉意道:“沈女士不会介意吧?”
沈纯英:“先生大德。”
沈纯英满面春风,一脸灿烂的笑,走进家把门插上。
馨妹眼圈儿红红的:“大春婶来过了。”
纯英撩起衣襟,为馨妹擦去泪痕:“她不是被鬼子打成半个身子不能动弹,瘸了一根腿子吗?”
馨妹:“拄棍来的。鬼子把她家冲得一塌糊涂。四岁的大毛被打死了,二毛连同摇篮一起摔出去,今天也没了。家里只剩老婆婆和她两个,家里揭不开锅了。”
甲旺嗓音涩涩,走来道:“她想做点儿小生意糊口,难的是没本钱。”
纯英目光四下一扫:“家里实在没值钱的东西可变卖……噢,不还有一罐油吗?”
甲旺:“油给她了,让她自己去集上卖,弄几块钱做本钱。”
纯英:“爹做得对。没钱就去凑,一定要帮她渡过难关。”
惠老太小心翼翼:“纯英,上级交代的任务完成了?”
纯英:“我负责把杨部长送进厂。杨部长的工作是发动工人群众护厂,秘密组织工人纠察队,保护‘复隆茂’公司资产安全,抵制日寇的破坏和掠夺!”
咚、咚、咚……门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甲旺、惠老太心一揪:“谁呀?”
纯英小声说:“伪军!”
伪军应答着:“我们是新四军!”
甲旺踌躇着朝门边挪了两步。
纯英丢个眼色:“爹带馨妹逃出去,要快!”
惠老太:“纯英,你……”
纯英:“不要管我,馨妹一定要活着。”
馨妹瑟瑟打战,紧偎着纯英。
伪军:“老乡,快开门啊!”
纯英:“丫头呀,这一关恐怕是过不去啦,娘俩生离死别,只要你能活着,就是娘的心愿。听话,走吧。出去向北跑,找远房的舅舅。”
甲旺拉着馨妹走向里间。
纯英走向妆台。
甲旺掐断山墙与檐墙固定的竹篾,扯开芦笆。
祖孙俩从芦笆洞钻出去。
纯英对着奁镜,拿起木梳,一梳来,一梳去,梳理着一头飘柔的黑发。
惠老太六神无主:“纯英,你咋不一起逃?”
纯英神色坚定,眼窝中涌出两串泪水:“我逃了,馨妹就多一分危险。”
伪军:“不开门?砸!”
撞击声中,门訇然倒下。
伪军一拥而入,立时惊呆了:“梳妆打扮?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哪儿?”
纯英沉着地:“去很远的地方。”
伪军:“为什么不开门?”
纯英:“刚才有人喊‘我们是新四军’,我哪敢开门呢?”
伪军:“走、走,看不出你娘们儿挺有能耐啊,破五关、斩六将!可终究逃不出我的手心!”
惠老太泪水婆娑,小脚丁丁,与伪军顶扭。伪军抬起一脚,扬长而去。
惠老太倒地,一寸一寸向场院爬去。
惠老太满头银发在寒风中飘摆,伸出骨瘦如柴的胳膊,叫天不灵、叩地无门地号呼:“纯英……不是新四军!”
晁昭虞猫哭耗子:“沈纯英,你一个漂漂亮亮的人,年纪轻轻,也跟着瞎起哄,拿命开玩笑。革什命造什反呢?说句心里话,我都替你捏把汗。”
沈纯英乜斜了一眼:“这,你不懂!”
晁昭虞假仁假义:“你是说,你在坚持什么‘主义’?‘主义’,可以使你绝处逢生,也可以使你万劫不复。只要你声明一下,今后不跟着共产党跑,我马上放你走。”
沈纯英:“我的‘主义’,死也不会变。”
晁昭虞换了一副面孔:“我虽是军人,但一向慈悲为怀。你也可以不发表声明,跟了我,我们一起过日子怎么样?”
纯英:“你别做梦了!”
晁昭虞一声冷笑:“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哪!”
黎明轻轻抚摸沈纯英的遗像,眼眶溢满泪。
空气仿佛凝固了。
菊妹哀伤地说:“馨妹逃出去了,可在纯英婶被杀害的第二天,也坐了牢!”
两女兵万分震惊:“怎么回事?”
兰妹哽咽道:“那个远房舅舅是个贪财鬼,汉奸拿十块银元收买,他就把馨妹送进据点,馨妹蹲着‘号子’,她爹邵乡长又牺牲了。”
黎明把馨妹搂进怀里:“你是烈士的后代,要好好活着。怎么出的监狱?”
红妹把韵妹拥到两女兵面前:“‘游击专家’施了个诡计,把馨妹换了出来,让韵妹坐牢。”
罗虹将韵妹揽进怀里:“你是乡长的‘小公主’啊,你也蹲了‘号子’?”
韵妹甜甜地笑着,点点头。
晁昭虞又哄又騙:“小孩,说出来,我这有饼干,有派克钢笔。我晓得,你是乡长的丫头。你爹常住在哪些地方?”
韵妹:“俺爹住哪里,不跟小孩说。”
晁昭虞:“说出来,我给你好多好多的钱,你就能住上洋房,能天天吃肉。你爹夜里回家来,敲门是怎么敲的?”
韵妹:“爹回来,俺咋知道呀?小孩贪睡,爹回家,俺睡熟了。”
大伙被韵妹逗得哈哈大笑。
五妹子:“黎明姐姐、罗虹姐姐调回上海,后来又去了哪里?”
两女兵:“你们都想听故事?”
213.上海施高塔恒丰里
104号。(回忆)
上海地下党正在召开会议。
214.江苏溧阳水西村新四军江南指挥部
新四军军分会副书记、一支队司令员陈毅正在讲话。
女兵画外音:“遵循陈毅司令员的指示,我们去了皖南新四军军部。在军部机要科工作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迎来了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
不祥的消息不断传来:
东流山、东村岗战斗失利……
敌40师突破薄刀岭阵地……
敌大兵云集。顾祝同、上官云相调集40、52、79、108、144、62、新7师收紧大包围圈……
新四军各单位就地收容零星失散人员……
叶军长下达“分散突围”命令:一条路线,经苏南北渡到苏北;另一条路线,经铜(陵)、繁(昌)间渡江到皖中。
机要秘书黎明、罗虹守着电台,向延安发电:“部队将战斗到最后一颗子弹,流尽最后一滴血!”
字幕:两天后。
洞外没有枪声,四周万籁俱寂。
洞内铺着树叶、枯草。两女兵席地而坐。罗虹面色青灰,不断地咳嗽。
黎明拥着罗虹,咳出口血:“交叉感染了。”
罗虹双目无神,向洞外凝视片刻:“好像过去了两个白天。还能找到部队?”
黎明嗫嚅着:“找,总是能找到。待在山洞也不是办法。关键的关键是你不能走呀!”
罗虹挺直腰板,振作精神:“不能走也得走,一定走。”
黎明迟疑道:“要不,这么办。我先出去探探路,等找到军部,回头再来接你。”
罗虹眼圈红了:“要死死在一起,要活活在一起。你丢下我不管?”
黎明:“山洞应该是保险的。”
罗虹:“我们能找到山洞,敌人就不会找到吗?敌人搜山,山洞还能保险吗?”
黎明:“你走道有困难,也不知能不能找到军部。找不到,还不把你累死呀?”
罗虹:“我、我要挺过去!”说罢起身。
二人相互搀扶着向洞口走去。
二人缓缓地向曾经的军部指挥所摸索前行。
“哪里去?”国民党三战区顾祝同的52师伏兵在等候她们。
黎明、罗虹被俘。
敌兵兴高采烈:“哈,两个共匪婆子!”
“要得!赶一路,送上饶集中营!”
两百多位新四军被俘伤病员在一个偏僻的山村宿营。
看管30位新四军被俘女兵的女特务长扯着嗓门:“都起来!跟我走,去看52师政工队的精彩演出!”
黎明、罗虹央求:“长官,我们实在起不得床。”
女特务长恶狠狠骂道:“早点死掉也好。照你们这样走法,到上饶恐怕还要五六天!”
灯火通明,笙歌阵阵。
天色铁黑,细雨蒙蒙。山村若隐若现,一星灯火。
黎明、罗虹相互支撑,逃离营房。
黎明:“沿原路北上去军部,找叶军长。”
罗虹:“我又迷路了。”
两女兵的军装污秽不堪。
杜染匠上上下下审视一番:“你们是被打散的新四军吧?”
黎明:“在西坑,军长叫‘分散突围’,迷路了。”
杜染匠:“既是新四军,你们一定认得有个姓夏的吧?”
黎、罗一头雾水,互望一眼:“姓夏的哪个?”
杜染匠:“夏征农。圣公会会长几天前把他送走了。”
黎明、罗虹喜出望外:“夏部长!”
杜染匠:“我也是‘圣公会’教友,与陆老先生过从甚密。我送你们到会长家里去。”
七十高龄的陆召泉老先生眉飞色舞,手里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杜染匠人未入室,先打招呼:“老前辈,什么事让你踌躇满志?”
陆召泉微抬双目:“两女兵?”
黎明、罗虹入室,桌上一面绸旗映入眼帘。绸旗上写着“博爱谓仁”四字。
黎明惊喜地叫出声:“夏部长的字!”
杜染匠:“夏部长临行前,把这面绸旗赠给老前辈作为纪念。”
老先生啧啧称赏:“新四军中能人多啊。夏部长真是大学问家,精通文墨,字也写得洒脱。”
杜染匠注视老先生手中的信:“谁的信?”
陆召泉:“夏部长。说他已经脱离险境,安全抵芜(湖),并乘上江轮由芜转沪(上海)了。”
杜染匠拉回话题:“老前辈,我给你带来两个女兵,她们要走出山里,去找部队。老会长见多识广,各方关系都走得通。你看办法咋设想?”
老先生:“找部队?哪有部队?”
杜染匠向黎明一摆手:“她说是浙江永康人。从这个山沟,徒步到浙江永康,路途曲折遥远,没有妥当的人护送,两个女青年是万万不能的。”
老先生神色凝重,两眼忽地闪过一束光彩:“浙江?”
杜染匠:“是浙江。”
陆老先生捻着胡须:“事情也真凑巧。我有个黎伯庐的朋友,收古董书画的,说他近期打算回浙江绍兴老家一趟。”
杜染匠连连点头:“再妥不过,再妥不过。黎明、黎伯庐是同姓,从年庚上判断,尽可以父女相称。”
陆召泉以“圣公会”名义,给二人开具“通行证”。
敌第十二航空队三架涂着血色红日标志的重型轰炸机,从吴淞机场起飞,组成“品”字形编队,呼啸着飞行北上。
兵民集训之地。
元牛惊慌地跑来报告:“敌机轰炸望海楼!”
草庙子荡东端牛角形凸出之地。名楼摩霄,翘檐插云,雕梁富丽,画栋奇巧,顷刻间付之一炬。
兵民集训之地。
贺长胜:“敌巡逻艇在崇明北侧江面‘失踪’,航空队前来报复。主力投入战斗!”
元牛:“敌机继续向西北方向飞行了!”
贺长胜:“步兵追飞机,就看我们腿上的功夫!”
声声爆炸,震耳欲聋。
门吱扭一声打开。馨妹没来得及细看一眼,飞也似的跑回来:“有炸弹!”
甲旺将信将疑,快步来到门口。门前赫然矗立一个黑色庞然大物,像个削了脑袋的枯骸,惊得他毛骨悚然。
甲旺跑回:“亏了是‘臭弹’,不然全完了!”
这时,后墙拐的芦笆敞开,从芦笆洞中钻进得水爷俩。
得水:“大门有炸弹,担架从芦笆洞走出去。越快越好!”
三架敌机不成编队,轰炸后沿原路飞返。
哒哒哒的机枪、密集的排枪,向空中射击。
一架敌机摇摆机翼,晃晃悠悠在空中转圈,越飞越低。
甲旺:“敌机受伤了!”
话音未落,从轰炸机投弹舱掉下一颗炸弹。
得水高声喊道:“‘拉屎’!趴下!”
馨妹、阿芳姐用身体掩护担架上的黎明、罗虹。
250公斤重磅炸弹在百米外爆炸,炸弹迸飞的弹片四散。
敌机挣扎着昂起机头,向崇明岛方向飞去。
担架和人被泥土掩埋。
字幕:越日。
得水张大嘴巴,全神贯注。
壬土眉目舒展,一副好心情,娓娓道来:“新四军老大哥真是神兵,机关枪击毁鬼子一架飞机……”
兵民集训地。贺长胜与民兵一道摸爬滚打。
新四军战士正在进行军技示范表演,赢得阵阵欢呼、喝彩。
时春:“步兵追飞机,新四军老大哥真神奇,击伤敌机一架!”
贺长胜掸去身上的土渣:“不足为奇。关键是精确预测敌人的轰炸目标。从望海楼到骑总,约六公里的路程。敌机为掌握投弹落点准确,势必放慢速度,低空飞行。同时,还要预测敌机轰炸后,必然有180度的大转弯。在这仅五分钟的时间内,我们赶不上在敌机投弹前伏击,但能赶上在敌机转弯、按原路飞返时伏击。遗憾的是,只是击伤,没有击毁。”
吕咸福:“能击伤就不错了。新四军铁脚板,奔跑速度令人惊叹!”
贺长胜:“江海大地,有步枪击落敌机的记录!”
元牛喜冲冲跑来:“新四军老大哥击落敌机一架!”
周练:“不会搞错吧?是击伤,而非击落!”
元牛:“壬土阿公从崇明来,说飞机坠毁崇明南滩。崇明还出了个农民英雄,活捉鬼子飞行员倔川次一郎。”
敌重型轰炸机残骸。江滩附近民众纷纷奔去看究竟。
一个身穿飞行服、脚蹬皮靴、身材矮壮、嘴角留一撮短胡子的飞行员,腰别短枪,手持军刀,从泥泞的滩涂中艰难地走向堤岸。
民众喝道:“缴枪不杀!投降吧!”
倔川趾高气扬,傲视堤岸上的民众。
民众:“站住,你被俘虏了!”
倔川挥动军刀恫吓:“我是大日本军人……”
民众被彻底激怒:“‘大日本’当俘虏。你已是瓮中之鳖!”
倔川右手一抖,拔出手枪,子弹打偏。
农民小伙子“腿喇叭”(瘸子)绕到倔川背后,一个冲刺,拦腰抱住倔川。倔川拼命挣扎,军刀乱砍。“腿喇叭”仍紧搂不放。
“‘腿喇叭’——英雄!”民气被激发,大伙蜂拥而上,倔川被制服。
“腿喇叭”手里举着信:“我是去集上寄信的。表兄是《申报》编辑。碰到这件‘美差’,几滴血没白流!”
兵民集训地。
壬土津津乐道:“……还有的村民,风闻北沙的新四军打下敌人飞机,七手八脚,有抱柴火的,有拎油箱的,还有的家中备着家伙的,撬棒、榔头、扳手,统统拿了来,飞机零件拆卸装箱,机壳焚烧掩埋。之后敌机飞来侦察,一无所获!”
兰妹手捧一个大信封:“罗虹姐姐的信,掉在铺上,俺给收回来了。”
信在“四妹子”中间传来传去,最后来到黎明的手中。
黎明:“罗虹这封家书,还未拆封。”
“五妹子”:“信封上写的是无锡。罗虹姐姐是无锡人?”
1931年,考入电话公司的“大小姐”罗虹当了接线生。
黎明(画外音):“接线生是一个特殊的岗位。无锡不少军政界头目的机密,都要通过电话线传递。在上海,时任团中央委员、团中央宣传部长、主编《中国青年》杂志的陆定一,以《中国青年》的名义,在四川路桥邮政总局租了一个信箱。各地青年团的来信、来稿,都通过邮箱来到陆定一的案头。有属机密的信件,经陆定一之手,转递给‘中央特科’的李克农手中。但正当工作顺利开展时,危险向罗虹逼近……”
一幢徽派建筑特色的两层小楼。
如狼似虎的警察闯进家门。一封在日本留学的兄长罗毅写给罗虹的信,落入敌手。
罗虹被带往警察局。
警察局长丁某亲自审问:“罗虹,你是何时参加共产党的?”
罗虹:“警察局抓我,是因我是共产党吗?”
丁:“不错。正是为此。”
罗虹:“当共产党要杀头,警察局岂不置我于死地?我才14岁,怎么能是共产党?”
丁:“在公司,你的所作所为,还用着我来解释?”
罗虹:“在公司,我不过是忠实地履行职责。”
丁:“你以为警察局没抓住你的把柄?(示信)你不是共产党,你哥罗毅说你打算去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读书,这做何解释?”
罗虹哈哈大笑:“去莫斯科就是‘把柄’?”
丁:“当今的莫斯科就是布尔什维克。”
罗虹严正反击:“蒋介石不是也派儿子蒋经国去了苏联?蒋介石、蒋经国是不是共产党呢?”
丁哑口无言,又换一副笑脸:“你是‘大小姐’,家庭是有产阶级,才14岁,年轻又能干。只要你写一份《反共声明》,我保证不仅不加以问罪,还可以录用政府职员。”
罗虹:“可惜我不是共产党,写《反共声明》没任何价值,因此我也当不了政府职员。”
黎明:“经过两个钟头庭审,警察局始终未能抓住罗虹有‘共党嫌疑’的任何真凭实据,最后硬是以‘思想左倾’‘背叛孙总理’为由判了她6个月徒刑。她出狱后,在上海‘钟渊公司’棚户区,我和她相遇。”
馨妹:“罗毅的‘家书’是用日语写的?”
黎明:“受哥哥的感染,罗虹不仅懂日语,还能歌善舞,能编会演。”
阅兵式正在进行。在电喇叭播放的《刺杀歌》声中,各乡代表队威武雄壮、步伐整齐通过检阅台。
检阅台上。
夏长舟:“贺连长,我代表龙埠区地方政府,向主力连官兵说声谢谢。”
贺长胜开怀大笑:“要说谢,你就谢雄才大略的陈军长吧。”
夏长舟:“各级武装队,乡队上升区队、区队上升主力,‘主力地方化’的矛盾,由‘地方军主力化’解决了。”
岺秀贤从旁插话:“‘大参军运动’,不少妇女群众还有顾虑。”
贺长胜:“哦?”
夏长舟:“家庭世俗观念是拦路虎。当民兵可以,到主力兵团去顾虑大,主要是男丁要离开家。”
徐文竹向殷咏生递过一张报纸《盐阜大众》。
殷咏生阅后啧啧称道:“这个办法好。”
报纸转来转去。
《盐阜大众》首版首条标题《新安旅行团辗转19省,行程5万里》。
贺长胜:“在苏北盐阜区,群众广泛流传一句话,‘盐阜区,三个旅,七旅八旅新安旅’。七旅八旅好理解,‘新安旅’可是一支由小儿郎组成的宣传抗日救亡文艺的战斗团体。”
徐文竹:“‘烽火摇篮’新安旅行团,以陶行知‘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的教育理念,一面宣传抗日救亡,一面到民族解放斗争的‘大课堂’里进行教、学、做。‘皖南事变’前夕,正在大后方广西桂林的‘新旅’,遭到国民党当局的压迫和特务的监视、威胁,无法继续活动。为此,八路军桂林办事处遵照周恩来的指示,秘密撤退,取道香港、上海,艰苦跋涉数千里,终于回到了苏北新四军根据地、故乡淮安。”
夏长舟:“得悉‘新旅’安全转移到苏北,重庆八路军办事处特意来电勉励‘新旅’,到了根据地要继续履行抗日救亡宣传的重任。新四军代军长陈毅也勉励‘新旅’,要在苏北带出10万儿童!”
徐文竹心中涌动着激情:“‘新旅’,最初只有17个孩子,从淮安出发,最小的只有7岁。学习‘新旅’,我们是不是也组织一个‘小孩剧团’?”
徐文竹率领一支小队伍。
“五妹子”身背行装,肩担道具,手提锣鼓。
一路行军,一路歌声:
少小年纪上战场
雄歌一曲唱救亡
我们不仅在学校唱
广阔天地大课堂
歌声唱响黄海长江
秧歌扭到工厂田庄
战胜日寇侵略扩张
中华繁荣才有希望
春天的阳光多明媚
稚嫩的歌声响四方
我们中华好儿郎
坚持抗战敌后方
忠于理想不怕万难
烽火摇篮我们成长
人人负起使命担当
我们战斗在敌后方
“小孩剧团”深入民间的喜讯传向四面八方。
搭建舞台的村民笑语声声,热气腾腾,搬桌子、卸门板,东奔西跑。
农户自家的布机上,妇女们扯下白生布,打造成片,赶制幕布。
简易舞台气势不凡,赶在演出队到来之前,搭建成功。
男女老少引颈翘望,盛情企盼。
好事的儿童又蹦又跳,欢呼雀跃:“来了!来了!”
一群人蜂拥而上,抢着背背包、提道具,喜形于色。
儿童们抢过领队的背包。
徐文竹不停地挥手:“送戏上门!”
报幕员在报幕:下一个节目《东北流亡曲》。
徐文竹口琴伴奏。一群流落他乡的东北儿童在“五妹子”的带领下,手执牧羊鞭,倾诉着苦难和希望。
歌声:
九·一八、九·一八
三个胖子不抵小王八
大好河山一时休
政府为何不抵抗
鬼子横行在北疆
大炮轰毁了我们的家
枪杀了爸又拉走妈
吃也不能够吃饱
衣裳也遮不住风
无衣无食到处受饥寒
千里万里流亡路
离乡背井走他方
流亡、流亡
孤苦伶仃飘流到“三一八”
河边草、青又青
牧牛从早直到晚
何日不是为思乡
忘不了黑水泪汪汪
难忘却白山身孤单
恨不能牛羊当战马
真堪那长鞭作刀枪
牛角吹起进行曲
杀回老家披铁甲
父父子子共安邦
童声稚嫩,感情挚诚。台下的女人流泪,男人们热血沸腾。当牧牛童唱到“杀回老家披铁甲,父父子子共安邦”时,群情亢奋,千万人不约而同地唱起《大刀歌》:“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杀!”
报幕员在报幕:下一个节目童声合唱《猛醒吧 同胞们》
歌声:
全国的同胞们
一起来救亡
拿起铁锤刀枪
贡献大家全部的力量
千万人的声音,高呼着反抗
千万人的歌声,高唱民族解放
我们要建设大众的国防
用血肉筑成铁壁铜墙
站在同一条战线
抗击同一个敌人
铁的队伍,铁的决心
大好河山,不容侵犯
枪口朝外,捍卫中华
把敌人就地埋葬
挺进白区,收复失地
将倭寇就地埋葬……
台下。观众同声合唱《游击队之歌》。
一曲高亢、激越的进行曲演变成大合唱。
报幕员在报幕:下一个节目海门山歌剧《牛哥羊弟哥俩参军》。
幕启。牛嫂子(馨妹饰)和羊妹子(兰妹饰)肩荷农具,走向田间。
牛嫂(意气风发)唱:
春天里呀万物生
眼前一片好光景
好光景呀哪里来
多因来了新四军
劝告青年们
踊跃去参军
打日本、杀洋鬼,赶走侵略兵……
蓦然一惊(白):呀,羊妹子,何事心事重重,为啥泪流涔涔?
羊妹子跛着一根腿(白):牛姐姐呀,俺有一肚皮的话,没处说。(唱):
日头渐渐高
挂在杨柳梢
羊妹子我去田间
越想越苦恼
牛嫂子(白):你苦恼啥?说来俺听听。
羊妹子唱:
人生真个不抵草
人命实在太渺小
日本鬼子撩炸弹
亮开腿子赶紧逃
哪知芝麻掉针眼
事情就是这般巧
逃过一遭又一遭
中招就是“马后炮”
老命差点去报销
两条腿子少半条
牛嫂子:你咋不寻思报仇呀(唱):
新四军兵强马又壮
救国救民挑大梁
大参军运动民气旺
动员当兵送情郎
我儿挺胸赴国难
我郎武装上战场
血债要用血来偿
万众齐心打东洋
羊妹子:俺那羊哥情郎不能走呐。(唱)
家有二公婆
老迈毛病多
有钱煨药锅
没钱去打醋
愁煞两草窝
雨天不敢住
奴狠心去投河
三岁娃儿交予谁
情哥家中顶梁柱
地皮还有200步
牛嫂子(唱):
对面横着几座山
苦处纵有千千万
众人帮你渡难关
没有哪事不好办
俺有一饭你一半
你有困难大家管
耕种收打有牛姐
衣着住行心放宽
大河无水小河干
倭寇祸国家落难
强兵强军雪耻辱
制服豺狼要“猎犬”
这个关系太重大
小客观服从大客观。
羊妹子低头深思。
后台锣鼓点响起。
牛嫂子(唱):
齐咚呛,日本想叫中国亡
齐咚呛,捉了鸡、又牵羊
齐咚呛,还要花呀花姑娘
齐咚呛,亡国奴呀万呀万不可当
羊妹子恍然大悟。牛羊合唱:
大家小家细衡量
大局小局处恰当
忠勇报国切勿忘
青年都把兵来当
敌人易箦犹疯狂
临死拉上一个做陪葬
我民后方库盈粮饷足
我军前线精兵又良将
东洋鬼子不缴枪
定叫它脑壳开天窗……
铁蹄嗒嗒,枪声大作。
观众惊慌失措,乱作一团:“鬼子扫荡!鬼子扫荡!”
弹雨纷飞。兰妹中弹。
“兰妹、兰妹!”
“兰妹呀——”
徐文竹临危不惧,冲向前台,不幸也饮弹倒下。
观众大哗:“掩护‘小孩剧团’撤退!”
田野上,活跃着一群小儿郎,“小孩剧团”已壮大到数十人。
“小孩剧团”领队岺秀贤气宇轩昂,走在队伍的前列。
“小孩剧团”在教唱抗日歌曲,宣传救亡;
“小孩剧团”在演出各类剧种,小歌剧、小舞剧、皮影戏、秧歌剧;
“小孩剧团”在慰问子弟兵、慰问军烈属;
“小孩剧团”在组织群众撤退……
暮霭降临。成群结队的村民,从四面八方赶来看戏。
舞台,两支牛腿蜡安放在幕布两侧。熊熊火苗照得戏场亮如白昼。
报幕员在报幕:下一个节目小歌剧《人牛太平》。
三通锣鼓敲响,演员依次登台亮相。
突然,警戒的民兵冲入场内:“大事不好,鬼子的扫荡队伍已到李家嘴,戏不能演了!”
村中领头人:“大家不要乱、不要跑,先掩护‘小孩剧团’撤离!”
盐咸河的涛声,撕破夜的宁静。
汽艇的马达声由远而近,探照灯炫目的光向堤岸游弋照射,气氛骤然紧张。
“敌装甲汽艇!”是谁惊恐地尖叫一声。
岺秀贤下令队伍停止前进。
“小孩剧团”就地隐蔽在河岸旁的稻田里。
岺秀贤向“四妹子”低声叮咛:“趁巡逻艇往返的间隙,迅速渡河。”
“四妹子”:“我们去找船!”
“船来了!”
几艘底部装有滑轮的鱼鹰船,悄无声息地向堤岸移动。
村民们主动协助“小孩剧团”渡河,突破封锁线。
“小孩剧团”在章氏祠堂宿营。
孩子们十分疲劳,解下背包,倒头睡去。
祠堂东侧泯沟,阵阵蛙鸣,把他们送入梦乡。
拂晓。
祠堂东南方响起稠密的枪声,东北方也有稀稀疏疏的枪声传来。
“小孩剧团”的孩子们从睡梦中惊醒。
当地民兵跑来报信:“前哨战已经打响。岺主任,带领孩子迅速撤离!”
岺秀贤沉着果断:“打好背包,全体集合,火速撤出八字桥。”
“小孩剧团”集合完毕。
岺秀贤嗓音洪亮,跌宕铿锵:“面临敌情严重,大家千万要勇敢、沉着,团结一心!”
空气中,火药味越来越浓烈。一支小武装突然出现。
红妹惊呼:“柳排长!”
柳排长向全体“小孩剧团”的孩子亲切招呼:“这里由我负责民兵武装集训。”
岺秀贤:“一波三折。在瓦沟遭遇敌情,演出受阻;过封锁线,又遇敌装甲汽艇;八字桥宿营……”
柳排长:“日寇扫荡,原于先一天,探知龙埠区政府曾驻足于此,企图来个一网打尽。哪知区政府早已撤离。‘小孩剧团’并不知情,恰恰走进了敌人的包围圈。撤,武装队保护你们!”
沟面架设独板小桥一座。岺秀贤带队通过小桥。不远处,人影幢幢,一队人马相向而来。柳排长率武装队为前哨。
柳排长定睛观察:“敌人!”话音未落,武装队排枪齐发。前来的日寇、伪军伏下,与武装队对峙。
队伍重又撤回小桥。过桥时,一名七岁小队员踉跄落水。
岺秀贤从队伍中往回走。
几个小队员拽住她:“岺阿姨,危险!”
岺秀贤:“绝不能让一个孩子掉队!”折回桥堍,跃入水中,救起落水的小队员,往回撤时,不幸被流弹击中。
岑秀贤倒下。
“小孩剧团”队伍滚雪球般壮大。“剧团”领队是两位新四军女兵黎明、罗虹。
“剧团”兵分若干小队,浩浩荡荡奔赴乡村、城镇。
新四军贺长胜驻地营房,桌上铺着龙埠区属大地图。
夏长舟凝视地图,喜不自胜:“贺连长在我龙埠区扩兵一个‘主力团’的设想,即将实现。”
贺长胜信心满满:“我‘主力地方化’的触角,已经伸向龙埠区以外的广大地区。归队时,我要带走两个团的主力。”
殷咏生:“贺连长升迁团长、旅长,新四军岂不是发了大财?”
大伙开心地哈哈大笑。
贺长胜:“大参军运动,‘五妹子’‘小孩剧团’,功不可没!听,孩子们在用日语喊话!这是新四军两位女兵的功绩!”
“小孩剧团”喊话:“日军士兵,你们为国内军阀、财阀卖命来中国送死!”(日语)
“日军士兵,摆在你们面前,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死路,一条活路……”(日语)
日本民歌,催人泪下(日语):
孩子、孩子
真的不希望你长大
脸上的红苹果保持永远
孩子长大
意味着离开妈妈
意味着不要妈妈
孩子、孩子
真的焦躁得望眼欲穿
脸上的红苹果变成伤疤
妈妈告诫
不要这金质勋章
只要你的笑脸平安……
传来枪声。
“小孩剧团”的孩子一片惊呼:“馨妹、馨妹!”
“馨妹子呀——”
馨妹倒下。
三发红色信号弹升空。
画外音:“地方主力”兵团拔除柳仓桥据点的战斗在雄壮的进军号声中打响……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