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英雄

九思　郝在今

引子

敦煌，莫高窟，第156窟壁画：《张议潮统军出行图》。

画面中部的张议潮圆领红袍，骑着白马。随从两百多人，仪仗队伍中穿插着乐队舞伎。

851年，张议潮在安定了河西走廊之后，主动要求归顺大唐，被大唐封为河西节度使。于是，敦煌就有了这幅艺术与历史价值双绝的壁画。

一 首义豪杰

鸣沙山下有个湖泊形如新月，人称月牙泉，人们费解的是：这每天滑下来的沙子为何没能淹埋小湖？这终年不枯的湖水来自何处？

这沙漠清泉莫非神迹？畅饮泉水的野马正在享受上天的赐予，突然发现神迹有变！鼠兔的小眼睛看到水面起了颤动，胡狼竖起耳朵旋转探听，野马飞奔上山，獵隼直飞冲天……跳动的水面像是地震，隆隆的声响像是雷电，只见远方地平线竖起黄尘，那黄尘滚滚而来，涨起高墙，扩成山岭……黑风沙尘暴？

黑风暴幕后，闪出一支黑压压的军队方阵，马匹身披铠甲只露四蹄，骑兵手持长矛只露双眼。蹄声震地，吼声震天，卷起沙尘，遮蔽晴空，阵势有如天魔降世……

野马绕过沙山跑到莫高窟谷口，前蹄耸立放声嘶鸣——莫高窟立即传来响亮的回音！报警钟声来自莫高窟唯一的寺院，三界寺住持洪辩和尚率先走出寺门指挥，众多僧人手抱佛经鱼贯出寺，迅速跑入寺院对面的洞窟。僧人们的行动十分熟练，就像一队训练有素的兵丁。

三界寺孤悬大漠，随时可能遭遇兵匪突袭，保护佛经只能靠藏。莫高窟地方狭窄，僧人在寺院对面的崖壁开凿了一个洞窟，历代住持就在冬暖夏凉的洞窟里读经。轮到洪辩当住持，又在大洞中再开凿一个小洞，平时做图书室，战乱时储藏全寺所有的佛经。莫高窟第17窟本是洪辩的影窟，洪辩的塑像又掩蔽着身后的藏经洞。直到公元1900年，莫高窟的藏经洞被意外发现，其中居然藏有五万卷中古时代的文书档案！

藏经！护寺！洪辩眼看那黑风暴越来越近，再下号令。众僧人纷纷拿起刀枪，誓与莫高窟共存亡！这莫高窟，是中土高僧西天取经的首选之路。公元366年前秦高僧乐僔行至敦煌，只见夕阳中三危山金光四射，有如千佛现身，于是在山崖开凿佛龛。此后历代营造不断，佛窟越开越多，丝路旅人纷纷供奉。三界寺僧就是佛龛的护法，怎能让莫高窟毁于战乱……

莫高窟的背后，是敦煌。

敦煌城西的阳关，此刻热闹如集市。守关士卒刀枪撂地，饮茶看赛。牛车马车驴车都停在路边，行商也在饮茶看赛。更有众多衣裳光鲜的姑娘齐聚在此，也在嘻嘻哈哈地看赛。看的是“敦煌野马会”举办的年度爬城大赛。自从汉武帝将敦煌渥洼野马称为天马，敦煌青年就以驾驭野马为荣。这敦煌第一税关，同时也是一座有报警功能的烽火台，土石垒砌的高台四壁陡峭猿猴难攀。野马会便选了这地方比赛爬城。

高台西边是罗汉队，用搭人梯的方法爬城。东边是侠客队，用飞索挂城头爬城。姑娘们的欢呼刺激得小伙子们亢奋，两队都怕落后，一急动作就变形。叠罗汉的都接近城头了，底下撑不住垮了下来。抓绳攀的接近城头了，那飞鹰爪没抓稳城砖也掉了下来。

姑娘们放肆地嘲笑起来，小伙子们只好求助领头人——野马会的会首张议潮。这汉子看不出年龄，小青年没他老练，老头子没他生猛;也看不出职业，武将没有这般洒脱，文人没有这般健壮。只见两个壮汉抬来一根长杆，张议潮两手握住杆头，右臂夹紧杆身，抬起左手向观众挥舞——看我的！众人诧异之际，只见张议潮抱着杆头奔向高台，两壮汉托住杆尾向前推送。张议潮快步撞向台基，一仰身脚踏台壁，蹭蹭蹭悬空而上！

“躺着走上高台！”“我张哥比神佛还能！”全场欢声雷动，没人在意那是长杆把张议潮推送上去的，人人乐意在丝路创个新故事。张议潮在敦煌是个奇人，既不当官也不经商，整日带着一帮小伙子瞎混，爬城越岭，骑马打猎，倒是练就一番好身手，演个武戏还有人看。

众星捧月中，台顶的张议潮十分得意，摆出胜利的姿势向观众招手，特别是向姑娘们招手。正在此刻，高空突然降下猎隼，利爪伸向张议潮！姑娘们的惊呼声中，张议潮镇定地伸出胳膊，那猎隼居然平稳地落在张议潮的手臂上。飞隼踏马！猎隼的利爪下正是匹野马——张议潮小臂箍着锦绣护臂，那护臂上绣着野马，这是野马会的标志。这猎隼原来是张议潮的宠物，急切地拍打翅膀示警。

张议潮跳上城垛，手搭凉棚遥望西方，喊道：“西方发现敌军骑兵！”

“打仗啦！”野马青年群情亢奋。“你们这回可要真打啊——”姑娘们高声取笑，客商士卒笑作一团。欢闹中，只见沙尘暴遮天蔽日，只听雷声滚滚而来，高台上张议潮握紧号角报警：“呜——”

高台下众人面面相觑：莫非真的来了敌军？

真的来了敌军！沙州城发现了敌情。

文官尚婢婢和武官闫英达跑上城头，观察突然降临的敌情。远处的沙尘暴居然停歇，庞大的军阵停步于沙州城外的戈壁滩，军人们正在搭建帐篷，修筑营寨。看来这大军不是路过，莫非要对沙州展开进攻？

这文官尚婢婢是沙州节儿，相当于敦煌刺史。只是这位蕃国任命的沙州最高长官从小到大没打过仗，无法判断敌军从何而来。沙州所在的河西走廊，早年是大唐的地界，天宝十六年大唐爆发安史之乱，河西唐军内调平乱。那时吐蕃同大唐亲如甥舅，外甥出兵救援舅家，兵下高原进入河西。尚婢婢的爷爷尚结赞任吐蕃东道大使，接管漫长的河西走廊地域。这一带多族共居，敦煌以唐人为众，坚守大唐旗号二十年。还是尚结赞答应各族保有自己的生活习惯，沙州才开城转投吐蕃。吐蕃在沙州实行文化怀柔政策，生于敦煌的尚婢婢自幼学习蕃汉双语，写得一手漂亮汉字，成年后继承父业当了沙州节儿。这时的吐蕃军力强健，东与大唐接壤，西与大食交界，中间的河西和西域都由蕃国东道大使管辖。

地缘政治决定：那沙州城外的敌军，只能来自大唐或大食。尚婢婢难以判定这敌军到底来自何方，但从心底还是相信来自大食。沙州兵马使闫英达也很奇怪，沙州东有凉州，西有伊州，两面都由蕃国军队驻守，两面都没发来敌情通报，这铺天盖地的敌军难道能够飞过来？两人在城头观望之际，来了员女将说：“你们待在这里给敌军当箭靶啊？自己没主意不会去请教高人吗？”女将乌玛是尚婢婢的夫人，尚婢婢是出名的怕老婆，赶紧把防务丢给兄弟，自己跑下城去。

乌玛说的高人，居住在沙州城里最高的建筑——龙兴寺宝塔。这里是沙州僧官都僧统的驻地，既是佛教寺院，又有学校和医院。蕃国信奉佛教，俗官节儿管行政，僧官都僧统管生活，两相敬重。这都僧统法成是全吐蕃屈指可数的得道高僧，又是尚结赞的朋友，比尚婢婢高着两辈，见到节儿大人也不起身，继续在蒲团上打坐。

法成不屑理会军事俗务，先向节儿大人汇报佛家事务：我敦煌寺院众多，常有各地的僧人来挂单投靠。前几年从长安来了许多僧人，说是大唐新皇帝整肃寺院呢。近期长安不来人了，倒是从拉萨跑来大批僧人，说是蕃国的新赞普也在压制寺院呢。法成述说的局势让尚婢婢不解，从高原到河西到中原各地都信佛，现在怎么寺院四处遭难？

此刻，天空响起呼哨，多支响箭划空而落！城外大军射进来的金漆雕翎箭，正是吐蕃的官方令箭。這就让尚婢婢放心了，原来那城外大军其实是我吐蕃自己的军队。打开响箭上绑缚的信函，尚婢婢蒙了——“蕃国大将论恐热奉旨灭佛！”

“劫数啊！”法成合掌祈祷。尚婢婢这才明白，法成刚才所说并非空话，那是提醒自己防着自己人啊！论恐热奉旨？难道赞普会反对佛教？尚婢婢为官多年，不敢怀疑尊敬的赞普，只好怀疑那悍将：吐蕃官场有两大家族，论氏家族向来穷兵黩武，争权夺利，打压尚氏家族，现在多半是论恐热在假传圣旨。那杀人魔王什么坏事都敢干，尚婢婢必须立即保卫莫高窟佛龛，加强沙州城防！

还是法成镇定：“我已令小徒去莫高窟了……”

“张议潮？”尚婢婢鄙夷，“他就会玩野马！”

“他比你强！”乌玛恨恨地瞪着丈夫。

沙州节儿轻视野马会，张议潮却暗有所图。这河西地带乃兵家必争之地，不会打仗的活不出头，张议潮要求野马青年的战力不逊正规军。敦煌位于大漠之中的小片绿洲，远郊就是大片草原。这里的唐人大多从事农耕，习惯驱使耕牛却不擅长骑马。从事牧业的蕃人在马背上长大，骑乘没有马鞍的光背马并不稀罕。可是，无论农人还是牧人，全敦煌能够驾驭野马的唯有张议潮一个！

胯下野马，头上飞隼，张议潮奔到莫高窟谷口，只见野马会青年正帮僧兵设防，在谷口架设拒马桩。一排木栅栏拦住大路，向上的桩头削尖！野马急速临近险些撞上，急速收蹄仰头，险些把张议潮摔落马下。张议潮掉转马头，拉长距离，加速奔向拒马桩……野马一跃而过！

“撤掉！都撤掉！”张议潮果断下令。见众人不解，张议潮解释：“这东西连我的光背马都挡不住，哪能挡住铁甲骑兵！”张议潮策马进谷，身后有人小声议论：“这真打仗可不是闹着玩儿。”张议潮立即拨马回身：“我有奇门遁甲阵！”众僧兵哪个肯信。野马青年却是信心满满：我张大哥躺着都能上山。

不知不觉间，张哥变成张大哥了……

张议潮在莫高窟信心满满，尚婢婢在沙州城忧心忡忡。

作为敦煌的最高行政长官，尚婢婢必须为敦煌的安全负责。作为赞普任命的蕃国高官，尚婢婢必须听从拉萨的号令。这两条底线原本可以重合，可现在分出两叉：拉萨来了三批信使，个个都是八百里加急，个个都是赞普手谕。第一个信使传令尚婢婢：沙州节儿尚婢婢升任鄯州节度使，着将敦煌防务交与论恐热将军！乌玛判断，这像是论氏家族操纵的明升暗降之计。第二个信使证实了乌玛的判断，说前面是个假赞普。新信使代表新赞普号令尚婢婢呈上“西域宝图”。尚婢婢难以答复，自己手里没有什么“西域宝图”啊。这时又来了第三个信使，又一个赞普命令尚婢婢讨伐叛将论恐热！

三个主公同时向地方下达不同的命令，地方官员听谁的？听他们的，沙州城就要丢，听他们的，敦煌生活就会乱。这种混乱局势史有所载，敦煌藏经洞出土大量蕃文书卷，其中有《吐蕃王朝大事记》。吐蕃王朝后期出现内乱，强力灭佛的朗达玛赞普被刺杀，高原出现两个赞普争夺大位，河西有论恐热和尚婢婢两员大将争战不休。

其时尚婢婢还弄不清状况，不由得想起张议潮。那家伙生性好动，越乱越兴奋，越难越有主意……

此时此刻的张议潮正在莫高窟。别人重视防守沙州城，张议潮却认为莫高窟比沙州城更重要。那沙州城头的大王旗不时更换，这莫高窟里的宝藏却是敦煌人的魂灵所系啊。

莫高窟谷口外，论恐热的铁甲大军缓慢而沉重地开来，队列排头的先锋车足以撞开任何拒马桩。行至谷口，却看到前方大路敞开，并无任何防范。有埋伏？论恐热有些犹豫，阵中的战马却急躁地踏蹄嘶鸣。大军正要硬闯，前方突然闪现金光！那护卫莫高窟的三危山从远处望去形如卧佛，此刻，那些闪烁的金光迅速构成巨大的光圈，光圈恰好环绕佛头。

佛爷显灵！铁甲骑兵纷纷滚鞍下马，跪地朝拜。这些吐蕃军人多年信佛，一旦见到神迹就把灭佛的任务丢到脑后，只有论恐热不下马。大将此来为灭佛，灭佛先要毁佛窟！没想到，高高挺立的大将成了靶子，一支长箭逆光飞来射断头盔上的黑缨！论恐热不顾尊严躲到马屁股后面，只见射向自己的箭矢长过六尺，比自己的箭长出一倍！对面埋伏着神射手？论恐热带领铁甲军转向，毁不了这莫高窟，我还不能灭那沙州城吗？大军已经转向，论恐热还频频回望那三危山，难道那里真的有神佛？

“神射手在此！”三危山巅雄立着一位大英雄，张议潮手把的大弓居然有等身之高。弓长为“张”，张姓的祖先是给黄帝造弓的，张议潮当然善射。张议潮身边，满山都是神佛：野马青年每人手持铜镜，顽皮地用太阳反光照射那些骑兵。

看着手下玩闹般打仗的哥们儿，张议潮又有些惶惑。俗话说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现在机会也许真的来了。可是，你做好当英雄的准备了吗？……

莫高窟有个张议潮，莫高窟就安全了。沙州城没有张议潮，沙州城就危险了。

得知吐蕃战乱，周边民众纷纷拥向沙州，城里才能避险啊。先来的进了城，后来的进不了城，节儿下令关城门，防止敌军乘虚而入。无法进城的难民拥挤在城门外望城哭喊，天上不时飞来箭矢，射中城门，也射中倒霉的难民。

城里的民众也上城了，城外的难民都是亲友不救不行。城头坠下条条绳索，城里人要拉城外人上城。守城军官挡得住开门却挡不住爬城，就连城上的兵卒也相助民众。城上坠下的所有绳索都被城下争抢，一条绳索一条命！一个胡商抢占了一个系着绳的空麻袋，一条腿刚进袋另一条腿还在晃荡绳索就上升了，地面的伙计赶紧递上丝绸又递银瓶，胡商一手抓绳一手抱货，接了银瓶丢了丝绸……一个僧人刚站上绳拴的横棍，就被一个大兵强拉下来，这士兵上城时随手丢弃大刀，那刀正砍中城下的僧人！一对母子得到别人的谦让，抱着婴儿坐进绳吊的藤筐，其他母亲等不及就把自己的孩子扔到正在上升的筐里，筐里的母亲接过别人的孩子却把自己的婴儿弄掉了……

人间惨剧！“开城！”城上的乌玛满脸泪水，“开城救人啊！”

“封城！”闫英达将军面孔扭曲，“严防奸细混入！”

两位将军吵架，守城士卒不知该听谁的……

城里也乱着，沙州府衙前的广场挤满了民众，外来难民找官府讨要吃住，本城居民找官府保护安全，可节儿大人迟迟不肯升堂。有人说当官的弃城先逃，有人說大人去拉萨搬救兵。群龙无首之际，盼来了各族长老。

敦煌地域各族杂居，吐谷浑、龙家、嗢末大多在城外游牧，胡人经商住在城郊，军政官员以蕃人为主，城里居民大多是唐人。敦煌的唐人又有诸多姓氏，其中张、索、李、阴四大姓人口较多。这沙海小州天高皇帝远，谁当州官也做不到令行禁止。于是就养成个习惯：每逢大事必经各族长老聚会公议。只是今天的题目太难，众族长聚会府衙竟也是久议难决。游牧三族纷纷谴责黑心商人发国难财，中原来的大米和茶叶都涨价了。胡商会长康通信埋怨蕃国不会管理商路，沿线关卡加税太多。蕃将闫英达指责唐人不好管，只服族长不服官府。唐家四大姓也不齐心，争敦煌第一姓氏争了几百年。

乌玛提议请宋封来！宋封是唐家四姓的老族长都尊敬的那个小女子。宋封的父亲宋衡是大唐名臣，曾率军坚守敦煌多年。要不是宋衡携家人回了长安，那宋氏就是当然的敦煌第一姓。宋封的母家更是西部贵胄，先祖是当过河西节度使的封长清。只是，宋封已然先期离开敦煌，据说是回长安奔丧。

宋封不在那就找她老公啊！大家这才想起宋封的丈夫张议潮。那张家老二也算出身大家，只可惜那小子没出息，沦为民间豪客……

民间人士怎么啦？官衙里的大族长老们未曾料到，就在这紧闭的大门之外，那豪客正在主持敦煌大局。

府衙广场聚集了众多难民，衣衫褴褛，形容憔悴。敦煌居民自发送来食物和水，却无力医治病倒的难民。张议潮当即呼唤：“悟真！”小和尚立即合掌领命。张议潮下令：“敦煌所有寺院的医生，包括莫高窟的寺医，都带药来给难民看病！”悟真得令掉头就跑。

张议潮又吩咐：“安景旻！”一位胡人壮汉立正领命。张议潮说：“敦煌所有商社，包括西域来的胡商，都要捐献粮食自带炊具，都来给难民做饭！”安景旻右手捂胸弯腰致敬，张议潮是这胡人的表哥呢。

这时有人慌慌张张跑来：“城墙上没有防守了，大兵都散了！”张议潮胸有成竹：“张淮深！”张淮深手持红缨长枪跑来，这小校是张议潮的侄子。张议潮慨然号令：“野马会改称沙州民兵，立即接管全城防务！”张淮深枪头点地，一个筋斗翻出场外。

张议潮的野马会，正是全敦煌唯一能够跨族群、跨界别的民间组织。现在官方节儿府瘫痪，野马会就是敦煌的人民政权。众好汉列队整齐，百日练兵，今朝实战，这民兵不亚于久经战阵的军旅。

慌乱的民众看到依靠，顿时群情振奋自发呼喊：“张将军！张将军！”

这战乱才几日，张哥就变成张大哥，张大哥又变成张将军。这些年学会的本事，这些年积攒的人脉，今天正好都用上了。

府衙内，争执不下的众族长围拢角落里打坐的法成，这时候只有求教老和尚了。法成并不解答反而问闫英达：“我敦煌哪个官员去过中原？”作为吐蕃官员，闫英达只去过拉萨没去过长安。还是乌玛抢答：“张议潮！”

法成又转向康通信：“我敦煌有哪个商人去过拉萨？”那高原经商利润不高，康通信把那条商路委托张议潮了。

法成笑问几位唐服长老：“我敦煌有哪家大姓去过西域？”各族长面面相觑，去过的上辈人都没了，这辈人只有张议潮去过。

“谁是敦煌最有见识的人？”法成耐心解释，“我们敦煌靠什么安身立命？我们这地方出产不多，全靠城边这条大路，从东往西贩运丝绸，从西往东传送佛经……”大家纷纷认可法成的结论，我敦煌是座沙漠孤城，日常生活离不开周边各地的接济，必须选个各方认可的领头人。

“谁能得到敦煌各族的拥护？”乌玛提醒，“我们这里有种地的唐人，有放牧的蕃人，还有经商的胡人……”乌玛盯着闫英达：“你行吗？”闫英达梗着脖子不应。乌玛又转向康通信：“你行？”康通信头摇得像拨浪鼓。乌玛又追着李恩：“你？”李恩看看索崇恩，索崇恩看看法成，老成持重的法成也不淡定了：“我老了。”

“嗵”的一声巨响，大门轰然倒地！

“张将军！”天雷震荡中，众人簇拥张议潮昂然而入……

府衙广场，高高飘扬的还是那面吐蕃节儿尚婢婢的“尚”字黑旗。只是，民众的视线并不在天，而是在地，万众翘首，期待拯救敦煌的新官上台。这时，只见那万众期盼的人物行出府衙，一纵身跃上旗杆台！

张将军出语惊人：“父老乡亲们，你们今天为何选中张议潮？他够格吗？”全场静了下来。张将军像是在说别人：“张议潮那家伙，从学郎时代就调皮逃课……”场中有人应和：“他学习还不赖。”“野跑更不赖！”张议潮笑道，“那家伙长大以后就是匹野马，跑东跑西，打架大王。”会场哄笑，有人高喊：“打架好啊！我们敦煌现在就缺能打的！”

“四面受敌，粮草断绝，再不打敦煌城就陷落了！” 张议潮语气变得沉重，“打败了，亡城灭种！打赢了，才能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全场情绪激昂，“打赢！打赢！”“打仗就会死人！”张议潮诚恳地说，“大敌当前，我们得选出敢死的人。”张淮深高喊：“和自己弟兄打，回家挨老人骂。为保卫家乡打，死了进祖宗祠堂！”“名留青史！”张议潮点明主题。“打！打！”野马会青年呼应高喊。

“我敦煌小小城池在荒滩大漠孤独生存，自古以来盛产的就是英雄豪杰。乡亲们，你们选张议潮选对了！”全场齐呼：“对！对！对！”

挺立高台的张议潮大受鼓舞，说道：“我半生蹉跎半生历练，就想做个敦煌英雄！不过，英雄也无力包打天下。我也有个条件，做生意讲究个你来我往……”康通信高喊：“你开条件吧，我们接着！”“打架的时候，你们大家得跟我一起上。”全场哄笑，这还是条件吗，当然了。

张议潮有所顾虑地说道：“我们敦煌什么族的人都有啊。我们大家必须一条心，多族联手，团结对敌！”全场警醒肃立。

南北两线绕过凉州，相对安全。中线必须通过论恐热的关卡，最危险，也能最快地抵达长安。两难的选择摆在大家面前，谁都知道，这十路密使之争，将是先到全得赢家通吃。

众人犹豫之际，张淮鼎挺身而出：“我走中线，我们扮夫妻回乡结婚。”文弱的张淮鼎身边，有个妩媚的阴家小娘子。张议潮看看二人，心说你们出城十里就走不动了。张议潮关切地说：“你是我的长子，留下来帮我守城。”又从人群中拉出张十四娘：“我女儿走中线。”单身女郎要有人陪啊，张议潮环顾四方……

青年李明振主动上前，张议潮见张十四娘认可，也就同意了。这让李恩十分欣慰，这假夫妻必将弄假成真，那我老李家就是张家的外戚了！索勋不服了，质问李明振：“中线要通过凉州，你们有何高招过关？”李明振一时无语，默默听着索崇恩和索勋也上前要走中线，索家摆出了自己算命和医疗的优势。张议潮满意地观察着索李两家，小两口回娘家，游方医生和算卦先生，这中线组合都可以。又对女儿贴耳叮嘱：“这俩小子都不错，你自己挑一个……”

眼看唐人大姓都有份，康通信也开口了：“南线要上雪山高原，唯一的行路理由是我这个行商。”张议潮鼓励地拍拍康通信肩膀，从人中拉出个身材粗壮的汉子，南线要经过吐谷浑的领地，这浑鹞子可以当通司翻译。还觉不够，又拉过剑客高进达，让两小将一明一暗保护康老板。康通信满意地看看二人，从地下抓把土涂抹到两人脸上。旁人不解，那两个却心甘情愿：“我们扮作乞丐，跟随富商讨饭吃。”

家家有密使，家家上京城，各大家族皆大欢喜。张议潮更是偷着乐，能让这些豪强甘心赴死，除了我也没谁了。偷偷乐着回到沙州府衙，张将军又被女主人堵上了。這绝密任务本来是要瞒着乌玛的，她老公是前朝高官啊。可乌玛不知怎么也得知了送信任务，人家毕竟支持你起义，你没有理由拒绝人家啊。反复思量，张议潮索性派乌玛走南线，那南线是她老公尚婢婢把守，看他怎么阻挡老婆。

中线和南线都已分派，唯有北线的人选还悬着，就连府衙内部的人也不知晓。北线，北线，那北线才是张议潮的秘密武器……

从敦煌东去长安的丝绸之路有三条，北线往北走，就进入辽阔的大草原。草原上跑着一辆大篷车，琵琶蛮的伎乐队才是张将军最秘密的一拨队伍。

彩绘大篷车欢快地奔跑，清风凉凉的，阳光热热的，路边红柳丛红亮耀眼，逆光的胡杨林金黄耀眼。大篷车落下顶篷欣赏美景，无篷车就是个行走的舞台。琵琶蛮边弹边唱：“你是我的红柳……”众歌手齐唱应和：“我是你的胡杨……”人们唱得兴起，黄羊也伴随奔跑。这是自娱自乐，是和大自然的交流。

众歌手的中央窝着个悟真，小和尚见众人忘情歌唱，摸出密函纸卷，塞进自己的木鱼。绝密的北线内部还有绝密，这密使中的密使原来就是悟真。敦煌起义，张将军任命悟真为帐下文书。野马会能打的人挺多，但能写文章的只有平常写经的小和尚。这次派遣十路密使，张将军亲自向小文书交代：敦煌这么复杂，不是一封密信就能说清楚的，还得准备向朝廷口头汇报。向大人物汇报当然得有些文化，我只能倚重你了。

“你是我眼里开花的红柳……”“我是你面前不倒的胡杨……”俊男靓女唱得尽兴，居中的悟真却是闭目不看，充耳不闻，悟真在思考对策。敦煌起义，让小和尚一天长大许多。过去只是跟着大哥玩耍，现在肩挑重担，挑着敦煌乡亲的身家性命。潜行长安送密信，必须预想三步棋，不能临时抱佛脚……突然觉得额头一股风，悟真腾地起立，只见前方一座黑城，横亘沙漠。

那黑城现在由哪方军队占据？敌军还是友军？大篷车战战兢兢向黑城行进，城上没有守兵，城门洞开;大篷车小心翼翼地钻进门洞，城内也杳无人迹——原来是座空城。走东闯西的大篷车，在戈壁沙漠见过许多这样的空城，或是战争原因，或是自然灾害，导致城镇成为“空城”，不，这些空得令人恐怖的城镇，只能称为“死城”。

大篷车在街道穿行，准备找个地方休息。右边这个院落完整些，大篷车掉头进入……天降魔兵！众多弯刀手从屋顶跳下，包围车上众人。原来，这不是空城，是草原强盗的巢穴。

强盗们没有看上琵琶也没有看上美女，却看重不起眼的小和尚。众强盗列队合掌，向佛爷致敬，原来他们也信佛！为首的强盗还看中了悟真的精美木鱼，躬身讨要。悟真不肯给，不是舍不得木鱼，而是不能丢弃木鱼中藏着的密函。那人又拿自己的粗糙木鱼来换，悟真还是不干。那人急了要抢，琵琶蛮赶紧说和。琵琶蛮拿过两人的木鱼，在自己手里怀里乱变，变了一通分别交还二人。二人的木鱼完成交换，强盗满意了，悟真摇摇木鱼，也认可。那女魔术师已经把密函变到这个木鱼里了！

盗亦有道，得到高僧木鱼的强盗把大篷车放了。重获自由的大篷车飞快奔驰，顾不得唱歌，顾不得打尖歇息，直到撞上一条大河。

黄河！悟真呆呆地望着，热泪盈眶。眼前就是黄河，敦煌父老日日念叨的母亲河。敦煌出生的小悟真，自幼就知道自己的老家在中原。唐人有句俗话：“不到黄河心不死”。悟真从小就向往黄河，只要能够看到母亲河，可以立即就死！

琵琶蛮则见过无数河流，西方的幼发拉底，东方的长江，每条河都养育了河边的人们，也拯救了饥渴的旅人。现在我们可以去河边灌满水袋了。走到河边又有新发现——长城？原来黄河边还有长城。敦煌那边也有长城，但是比这边的长城矮多了。

唐军！更让悟真兴奋的是长城的守军是大唐军队，顺利到达大唐地界，这送信的任务就完成了！琵琶蛮提醒小青年，长安还远着呢，从这长城宁武堡往南要走上千里山路，沿路土匪还多着呢。宁武堡的唐军相当孤寂，听说客人来自敦煌更加热情。客人被迎进营房，这营房居然是地道！长城蜿蜒于山脊，地道隐身于山腹，地道有暗洞直通长城，守城兵力可在地道与长城间迅速调动。这深藏地下的地道规模宏大，有寝室，有仓库，还有厕所，简直就是一座地下城。这地道藏兵洞，足以贮藏雄兵上万，可保长城不失。

清晨，悟真登上长城，眺望黄河。到了黄河就知道自己从哪儿来，到了长城就知道自己属于哪儿！ 悟真打小佩服两个人，玄奘和张议潮。别的和尚只是埋头苦读玄奘大师取回的佛经，悟真还爱看玄奘大师的纪行之作《大唐西域记》。师兄张议潮说了，应该学习取经精神。这东行一路，悟真不知怎的常拿张议潮比玄奘，玄奘大师取回了佛经，张议潮夺回了大地。能够和心中的偶像共使命，小悟真无比荣耀，拼了老命也要完成任务！不对不对，用词不当，我悟真只能说拼了“小”命。

没想到悟真不必拼命，守城唐将痛快地允许汉人小和尚南下进长安，但是不放琵琶蛮等人。这些胡人去过大秦和大食，安知不是外邦间谍？悟真不能独行，悟真要和同伴同甘共苦。琵琶蛮却让悟真放心先走，自己会随后赶上，自己的通关经验太多了。

独胆英雄！小悟真独自前行，浑身上下充满责任感，北线只剩我一个也要完成张将军赋予的密使任务！

平展展的黄土塬，没有一棵树，小和尚就是行走的树。旁边有马车和自己同向而行，悟真走过去搭车，就看到脚下隔着陡立的沟壑。跨过这三丈宽的沟壑要先下再上这百丈高的山崖，两边都不能耽误时间，悟真只得继续独自走路。

悟真掏出木鱼，摇摇，那密函还在里面，使命在肩！小和尚乐了，想起榜样张议潮，张大哥总是在野马会讲故事，讲少年时独行中原，在关卡被唐军当探子抓捕，又被大诗人白居易搭救……我悟真完成这次任务也有故事！

行走的悟真惊起路边草丛里藏着的野兔，野兔的跳跃惊掉了悟真手里的木鱼，悟真急忙去抓，那木鱼跳跳滚滚，悟真飞身一扑——滚落山沟！

翻滚！碰撞！碰撞！翻滚！翻滚碰撞……停下来的时候，悟真发现自己躺在谷底。检查身体，居然没有受伤，这山沟没有石头全是柔软的黄土。突然想起木鱼，可木鱼又在哪里？再看周边，全是黑暗，只有头顶漏下一缕阳光，这山沟很深很深。

悟真手脚并用往上爬，又重重跌落。

绝地！身处绝地的小悟真孤独无助，孤胆英雄成了孤魂野鬼。

悟真哭了，哭自己，哭家乡，哭自己不能再讲故事了，哭家乡不能指望长安了……

敦煌的北线密使死了……

北线完了还有中线，中线的线路其实最近，沿着河西走廊的大路一直往东，往东，往东走就能直达长安。一辆马车欢快地奔跑，马铃儿叮当响。车前一匹骏马，骑手李明振不时回头照看;车后一匹骏马，骑手索勋紧随殿后。张十四娘撩开车帘，得意地看看前面，看看后面。有两个青年才俊护卫，此行相当愉快，长安的母亲大人会喜欢哪个呢？

路南是连绵的祁连山，路北是无尽的大沙漠，大路平坦而笔直，马步均匀而平稳，车上的张十四娘未免有些困倦。终于发现前方有一团绿树，张十四娘放声歌唱：“你是我的清泉，你是我渴死了喝到了的清泉……”打头的李明振停在绿树丛中，放马饮水：“我是你的骏马……”落在后头的索勋也插入：“我是你跑倒了累倒了的骏马……”

中线的危险在凉州，那拦路的吐蕃悍将论恐热是敦煌的死敌。三人行路特意绕远，但是，绕得过凉州城，却绕不过大震关。凉州以东，黑沉沉的乌鞘岭有如拦路老虎，过岭唯有通过虎口大震关。

按照事先分工，李明振扮夫婿带张十四娘通关，索勋在后观察救援。索勋在远处土丘隐身观望，只见李明振被蕃兵殴打，只见张十四娘被拖进军帐……索勋恨得睚眦俱裂，却是没有任何办法。

中线受阻，虽然没有死人，但是也失败了……

北线和中线都出事，密使重任，完全落在南线。

北线远，中线险，南线难。南线前路都是上坡，越走越高，前方是高耸的雪山。拉车的黄牛走到雪山就走不动了，要换成牦牛。多年行商的康通信也没走过南线，高原商路利润微薄不说，还有缺氧的痛苦。好在有张将军大力支持，清点沙州的官库，为康通信配备了雄厚的物资，既能掩护密使身份，又能从长安换回敦煌缺少的物资。

长长的车队蜿蜒山中，大路转入一片石林，巨大的石块奇形怪状。浑鹞子看得兴奋，乱跑乱跳。别人上高原喘气浑鹞子不喘，吐谷浑来自高原部落。这块巨石像骆驼，浑鹞子跳上巨石骑骆驼，康通信却要敲下块石头做检验。这巨石闪烁着金亮的光点，莫非这阿尔金山真的有黄金？

渾鹞子恨不得骆驼石能跑，康通信恨不得把石黄金全装上牛车，这黄金骆驼背后却卷出一股黑风！黑马扬蹄困住康通信，黑衣骑手呼喊着难懂的口令。浑鹞子提醒康通信：这是吐谷浑强盗，不要钱币要粮食。康老板见过大世面，豪爽地留下一辆装满粮包的牛车，吐谷浑强盗便慷慨地放行大队车辆。这就是丝路的不成文法——买路。

前路是茫茫雪原，不但没有强盗，连路都没有了，平坦大地随处是路。高原天路任我行！浑鹞子敞开襟怀：“你是我的风景，你是我看也看不够的风景……”歌声穿越苍穹，这里离天最近哪。

“我是你的毡房！”远方有嘹亮的女声应和，“我是你睡也睡不醒的毡房……”

这地方居然有人？有人就有热饭吃，车队振奋起来，鞭子甩得炸天响，牛儿也高高兴兴地加快步伐。翻上山梁，只见前方大片帐篷迎候，中央大帐前高高竖立一面旗帜——“尚”字黑旗！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敦煌的冤家呀！

对方也看到这边了，骑兵大队兵分两路，包抄而来……望望身后的茫茫雪原，康通信毫无办法，只能认栽。骑兵把康通信押进大帐，等待康通信的是火锅炖肉。女主人乌玛热情迎接，男主人尚婢婢满脸是笑。

乌玛很是高兴，本以为这南路密使只有自己一人，没想到可以和敦煌乡亲搭伴。尚婢婢也亲切地问康通信：“你的车队这么大，我们敦煌又有这么多生意了？”“我们总要活下去，活下去就要和、和东面通商。”康通信谨慎地没有说出大唐，这尚婢婢是蕃国的官员。

“通商何必向东？”尚婢婢强硬地说，“你都给我送到南面去，我蕃国正需要这些货物。”“蕃国都那样了，还有人跟我做生意吗？”“那我不管，反正不能让你去东面。”康通信无奈，转求乌玛：“张将军，不，不，张议潮，把官库的家底，全掏出来了，就为了给敦煌乡亲们换点粮食回来……”

乌玛没有把敦煌密使身份告诉丈夫，尚婢婢那人死倔，见到老婆就不让走。乌玛劝说丈夫：“他张议潮也是为了敦煌乡亲……”妻子的劝说反而激起男人的妒火，尚婢婢掀翻地毯：“这里我说了算！”

帐篷外偷听的浑鹞子立即打口哨报警，远处隐身的高进达听到立即飞身上马，回敦煌报警——

南线也断了！

东去长安的十路三线密使，统统中断！

敦煌府衙里张议潮徘徊往复，有如笼中困兽。众下属都担忧地望着将军，毫无办法。最令人悲痛的是张十四娘的遭遇，任何人都会想到，一个少女落入那些暴虐大兵之手会是什么下场。

打？倾敦煌之力，也难以打到凉州。不打，敦煌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谁都敢来咬你一口。这局面，等也是死，打也是死，只有拼死一搏。

“整队！”张议潮终于喊出一句。

猛虎出笼，张议潮冲出府衙。门前广场早已阵列整齐，张淮深提前集合队伍营救堂妹，只等叔父一声号令。张议潮欣慰地拍拍侄子的肩头，我带队，你留下守城。张淮深不放心，统帅不能轻易出征。张议潮还是要亲征，这是举旗起事的第一仗，必须打赢。更出人意料的是，张将军让高进达带路而不是索勋。这意味，此行是救南线而非中线。中线是亲女，南线是胡商，张将军为何如此选择？

大丈夫顶天立地，怎么连自己的女儿都救不了？可是，现在的张议潮不止有张十四娘一个女儿，张议潮必须做敦煌全体百姓的父兄。女儿少一个我还有，那些物资丢了全敦煌都要饿死！

号角吹起，声声呜咽。统帅舍己为公，我们就能舍生忘死……

高原的道路越行越高，直上天际。气昂昂的尚婢婢在前押着牛车大队，康通信垂头丧气地落在最后。前路立着几十个骑兵，似乎在此等候。尚婢婢手下的兵丁打马上前，对方人少并不构成威胁。对面大将跳下鞍鞒，向尚婢婢跑来——居然是论恐热？

“我的蕃国兄弟！”论恐热张开双臂，尚婢婢叉手回避拥抱，听说这家伙投降大唐了。“那是假的。拉萨内乱，我在凉州没办法才出此下策。”尚婢婢看不起这个朝三暮四的家伙：“我还是要上高原的，那是我祖宗居住的地方。”

“我们联手吧？”论恐热显得豪爽大度，“你鄯州我凉州，我们两个节度使足以独霸河西，向东抗拒大唐，向南恢复蕃国！”这主意不错啊……尚婢婢动心了。

“那个西域宝图……”论恐热小心试探，“拿给兄弟我看看？”尚婢婢不懂他们为何追寻一张地图，“应该在张议潮那儿……”论恐热咬牙切齿：“又是那个张议潮！我们两个联手揍他，我帮你夺回敦煌，你帮我夺来西域宝图！”夺回敦煌？这诱惑比玄幻的宝图实在，尚婢婢狠下心，张开双臂，论恐热也张开双臂，两个即将拥抱的男人骤然停顿——乌玛叫喊着赶上来！

雪山皑皑，天路迢迢。尚婢婢和论恐热并马而行，中间插进个乌玛，乌玛的坐骑张牙扬蹄，不准论恐热的乘马靠近。远方卷来一阵狂飙，大队骑兵呼啸而来。尚婢婢布置手下戒备，论恐热却悄悄避到一边……

“还我车队！”张议潮率队冲击。尚婢婢看出是张议潮，正犹豫打还是不打。这时一群箭矢飞空而至，张议潮马队有人坠落，骑手们群情激愤，冲击尚婢婢马队，两队杀作一团，一时难分胜负。论恐热在旁看戏，刚才放箭就是挑拨他们自相残杀。乌玛则奋不顾身地冲进两人中间阻拦，那两人却不依不饶绕开乌玛继续厮拼，混乱里乌玛身中尚婢婢一矛！

尚婢婢丢下长矛扶起妻子，张议潮也停止拼杀，两个男人都尊敬这个女人啊。

重伤的乌玛望着两个男人，痛苦地恳求：“别打了，行吗？”

尚婢婢泪流满面：“不打了，我把牛车都还给他……”

“我也不想打……”张议潮却有些为难，“可我不能……”

“你不能把敦煌还给他？”乌玛明白张议潮的心思，“敦煌确实不是他的……”

“也不是他的！”尚婢婢恨恨的。

“敦煌是我们大家的。”乌玛痛楚地说。

两个男人赶紧点头，多好的女人啊！

远处观察的论恐热，看到尚婢婢和张议潮在和好，悄悄拉弓，想一举消灭这两大敌人！一直在警戒的高进达大呼：“有暗箭——”

乌玛挺身跃起，张臂护卫两个男人，胸膛中箭！

望着垂危的乌玛，尚婢婢和张议潮痛不欲生。

“你們两个不要打了……”两人拼命点头。

“蕃国和大唐也不要打了……”乌玛闭上了眼睛。

张议潮奋力拉开长弓，可论恐热已经跑远。尚婢婢仰天痛号，全队一起呼喊，声震苍穹，雪山崩塌……

重回高原天路，尚婢婢跌跌撞撞地走着，不肯骑马。康通信追上来，张将军送来一半物资。尚婢婢看都不看，还是留给敦煌吧，乌玛是敦煌人，尚婢婢也是。

走下高原天路，张议潮艰难地走着，不肯骑马。康通信追上来，我再从南线重走东路？张议潮回避东来的阳光，向西，回我们的敦煌。

南线断了，南北中三线都断了。张议潮在痛苦中挣扎。即使十路密使全部失败，即使外援不能到来，我敦煌人也必须活下去。我们敦煌，命中注定是座孤城，命中注定要被围困，不是敌军围困也有沙漠围困。孤城也要独存，列祖列宗是怎么活下来的？独守危城，全靠一个坚守。

坚持，守望，守住自己的希望。守住希望就有可能绝境求生，陷入绝望就是自断生路……

坚持守望的不只张议潮，还有悟真。张议潮独守孤城，悟真独困深洞。张大哥身边还有弟兄，小悟真身边只有黄土。悟真判定处境，自己只能饿死在这深洞里了。

想到死，悟真反而平静下来。佛家不言死生，死就是生，生就是死，死生不过是轮回。有信仰的人不怕死，早死早超生，早死早升天。这时就想到野马会的行话：“飞箭最喜欢怕死的人”，原来张大哥的话与佛经同理？

超脱死生的悟真开始绝境求生，在深洞中四处寻觅，寻找木鱼，寻找出路……一无所得间，却发现了美：这土洞是彩色的！黄色、橙色、褐色、赤色，就像莫高窟壁画那样浓重多彩……这土峡的造型是运动的！千回百转，波浪般圆润，波浪般旋转，就像莫高窟壁画的飞天女神……

美得令人眩晕，晕得安然入睡，昏睡迷幻中，悟真又回到了莫高窟，又看到了飞天，那些飞天在弹琵琶……弹琵琶的女神长得像琵琶蛮？琵琶蛮又变成观音菩萨，滴水观音手中的柳枝滴水……

醒来的悟真，发现有个女菩萨正给自己喂水，这女菩萨果然是琵琶蛮。顾不得询问女菩萨怎么找到的自己，悟真赶快报告自己的密信丢了。眼前的女菩萨几乎是赤身裸体，看来也遭到抢劫，那么她的密信也丢了？没有张将军的密信，我们到了长安也没法完成任务，我活下来也没用啊！琵琶蛮笑了，解开乳罩……

悟真望着那赤裸的乳房，愣了，真像莫高窟壁画的菩萨！琵琶蛮撕开乳罩，掏出密信，塞给悟真看。悟真认真拜读：“敦煌，蕃汉百姓，上，大唐皇帝，表。”“背诵下来！”女菩萨变成女教头。“敦煌蕃汉百姓上大唐皇帝表！”惯于念经的悟真当即就能背诵。

悟真刚刚念了三遍，琵琶蛮就一把夺过密信，用这张纸擦擦悟真额头的汗水，又用这张纸擦擦自己乳房的汗水，然后，然后把湿透的纸张一把塞进悟真的嘴里！小和尚被噎住，含泪望着凶恶的女教头，不，女魔头！琵琶蛮恶狠狠地命令：“吃了它！咽到肚子里！”悟真费力地嚼着，琵琶蛮的面容由恶变善，亲切地抚摸小悟真的光头：“这样你就永远不会忘记了。”

这面容幼年时见过，这是母亲的面容，小悟真眼睛明白嘴不能应——满嘴的秘密还得吃下去……

这十路密使的惊险历程，在官方正史《新唐书》中只有二十八字：“（张议潮）缮甲兵，耕且战，奚复余州。以部校十辈皆操梃，内表其中，东北走天德城。”所幸敦煌遗书中还有较多记载，让英雄得以名垂青史。其中有《悟真文集》，更描绘了悟真和尚在京城长安的所见所闻……

悟真看到长安城的时候，惊得爆炸，从看景的眼到立地的脚，通体燃爆——这城太大了！大长安一百零八坊，每个坊都顶得上一座沙州城。敦煌人常说：“见到长安城，才知道什么叫大。”悟真此刻真的见到长安城，也真切地感到张将军归唐决策的英明伟大，这么大的大唐，定是我敦煌最可靠的大靠山啊！

进城的人群开始分流，悟真不觉间离开高车大马，卷入一伙难民。这些人身着破烂的皮衣，头上梳着牧民的发辫，一看就是来自吐蕃管辖的河西走廊，同悟真类似啊。

从城外看长安城大，进城看长安城更大。原来长安还是城套城，悟真又来到城里的皇城，看到玄武门，就觉得沙州城门不过是个猫洞。玄武门前广场聚集众多难民，唐宫卫兵拦阻这些人不准进门。悟真尽力往前挤，我是敦煌晋京密使啊，可又不能喊，密使要保密呢。张将军说了，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进朝廷不交信……

众难民拥挤在玄武门前，探头探脑往宫墙里看——都想看看大唐皇帝。这时城楼上出现一位华服人物，广场众人当即跪倒磕头如注：“陛下救救河西臣民！陛下救救河西臣民！”

城头昂立的青年赶忙退后，刚出观众视线，这青年转身就跑，撩起官袍拼命跑！跑到宫门又赶紧停步，端起官架子缓步通过卫兵，刚跨过宫门又开跑，好像人家看不见他的背影。老练的宫中侍卫未免窃笑，皇上怎么任用这么嫩的内官，这位杜牧的官职虽然不高却地位显赫——中书舍人。

中书舍人就是大唐皇帝的办公厅主任。别看杜牧年轻，当时已是誉满全国的著名诗人——“小李杜”。盛唐有李白杜甫，中唐有李商隐杜牧。小李杜其实还有胜过大李杜的地方——杜牧还能写公文。李白能给皇帝写颂诗，杜牧能够代皇帝起草诏书。写公文其实不难，翰林学士个个都是专家，但杜牧是皇上的军师，别人写公文说套话，杜牧写公文定谋略。论军师其实也不缺，三省六部的高官个个堪称智囊，可杜牧还通晓西部，别人只知关西出将关东出相，可杜牧知晓河西西域以至泰西的人文地理。

杜牧出自辋川杜氏。长安附近的杜氏家族，唐以来人才辈出。杜环随大将高仙芝出征西域，在怛罗斯之战被大食国俘虏，就此环游中亚各地，行走丝绸之路的西段。杜环回国后写出《经行记》，让丝路东端的长安知晓丝路西端的罗马。驸马杜琮屡任封疆大吏，在剑南节度使任上照顾过杜甫，在茶马古道同高原蕃国打过交道。杜牧的父亲杜佑更是通世大儒，两百卷《通典》成为政治制度的百科全书。《通典》分食货、选举、职官、礼、乐、兵、刑、州郡、边防九大门类，将历朝历代中国外国的各种典章制度一网打尽。在这个家族中成长的杜牧，自幼深得家传，胸怀家国天下，特别关注“边防”，积极收集河西以至西域的军政民俗。

这一日，杜牧在玄武门见到河西难民，便急着要把这个新动态报告皇上。新官上任三把火，杜牧不顾皇帝正在批改文件，跑上前就开喊：“来人了来人了！”

“哪里来人？”皇帝眼皮都不抬。

“河西！”杜牧热泪迸发，“河湟故地！失去的大唐领土，臣民还怀念我大唐！”

“天佑大唐！”皇帝李忱也激动了。

李忱，是皇帝中的一个另类。两年前，武宗皇帝未及确立太子便突然病逝，大唐出现继承人危机。李忱这个被赶出长安流落民间的皇子，因为没有朝廷人事纠葛，反而被选中即位。本想操控新皇的宦官们没有想到，这个看来愚笨的皇帝其实是大智若愚。别的皇帝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李忱却是生于忧患长于穷途。深知民间疾苦的李忱，看透朝政的弊端，一登基就力行政治改革。昭雪“甘露之变”的冤案，取消武宗灭佛的规定，限制宗室和宦官干政，整顿吏治，恢复民生……国势衰减的大唐又出现复兴趋势。

复兴大唐的抓手，李忱选中了收复河湟。朝臣以为收复河湟只是为了消除长安西面的安全隐患，李忱却有更加长远的战略目标：打通河西走廊，恢复丝路贸易。强汉之所以强，汗血宝马加强了军备。盛唐之所以盛，丝绸之路繁荣了经济。不过，李忱的宏大设想，一时还难以贯彻——朝臣们反对。过去吃了唐玄宗穷兵黩武的大亏，国策以休养生息为上。由此，李忱只能倚重杜牧，君臣密议军国大事。

新皇用新官，杜牧没有养成官僚习气，李忱也没有患上皇室礼仪病。李忱急匆匆跑上玄武门，还不忘下令给难民供应衣食。玄武门广场一片欢腾，难民们顾不上吃饭，先脱掉皮袍解开发辫：“还我汉家衣冠！”

城头乐声高奏，皇帝冠冕出现！广场上万众仰望，有的叩头，有的欢呼雀跃。悟真在人丛中使劲往前挤：“我要见皇上！我从敦煌来！”小光头淹没在人海中，悟真都看见皇上了，却依然没机会跟皇上报信。

悟真被送到荐福寺，这所长安最大的寺院，临时充当了河西难民收容所……

青衣小帽，李忱微服私访，身边只有两个亲随，丞相白敏中和中书舍人杜牧。玄武门接见河湟难民，让李忱心潮起伏，自己的秘密战略有了苗頭。冷静下来又要怀疑：那些难民会不会是下面官员安排的演员？李忱决心亲自探访，而且要隐蔽皇帝身份。

李忱挑了两个熟悉西部的官员。这新任丞相白敏中也是李忱登基后选拔的，他是大诗人白居易的亲侄子。山西白氏出自西域胡人，白孝德节度使拼死抵抗安禄山，白居易写出感叹河湟子民的长诗《缚戎人》，这白家对西部有感情啊。不料白敏中进了中枢却不主张进军河西，总是强调大唐国力不够。也好，带上个主和派，他会用怀疑的眼光审查那些难民，识破任何幕后的导演……

荐福寺里，换上汉服的难民正围拢一个老者聊天。李忱等凑过去，只听得众难民正在大谈国事。

“大唐还要我们河西吗？”

“皇帝老爷子高高在上，在城楼上能听见我们的呼声吗？”

小悟真听得认真，这些话正好说出自己的心声。大唐这么大，能看重我们小小的沙州吗？杜牧和白敏中却有些紧张，皇帝听着刺耳啊。

李忱却大方地凑进去：“这新皇是个明君，不会忘记河西。”“好皇帝？”老者并不轻信，“就算他老人家开明，也防不住身边的奸臣啊！”

“奸臣？丞相还是中书舍人？”李忱故意挑拨。“丞相白敏中？”老者鄙夷，“他都忘了他老家在西域了！兵一窝。”白敏中汗颜，不敢搭话。杜牧乘机插话：“听说，朝廷的中书舍人，已经献策收复河湟？”“那孙子啊？”老者粗鲁的语言让白敏中开心，“朝官若论了解西部，那还得算辋川杜氏，那孙子对得起他爷爷杜佑！”老者原来在表扬杜牧。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难民老者摆出史家派头，“现在蕃国内乱，河西无主，正是我大唐收复故土的良机！”这是河西的新情况？白敏中和杜牧都望向李忱。李忱还是谨慎：“无论分还是合，都少不了一战。安史乱后，我朝实力大不如前……”

“能不能成事，关键在人心。”难民老者点着鼻子教训李忱，“皇帝老儿那么厉害，他也得顺从人心！”教训皇帝？杜牧和白敏中面面相觑，可李忱毫无愠色，反而更感兴趣地倾听。

“我河西汉民始终不忘祖宗，心向中原啊！”

“还有蕃人呢？河西乃多族杂居之地。”

“我们敦煌的蕃人、胡人、唐人，都想回归大唐呢。”小悟真抢着回答。

“敦煌？”李忱惊喜地观察这少年，那地方远在河西走廊的西端啊！

“得敦煌者通西域。”老者颇有韬略，“我要是皇帝，立即发兵打通西向大路！”众人纷纷赞同：“那我们就不会再受乱离之苦。”杜牧也确定地说：“大唐复兴，寄希望于贯通这条丝绸之路。”小悟真天真地感叹：“我们这些话，要是能上达天听就好了……”

听到此处，李忱血脉偾张！“老天能听到，大地能听到！”李忱慨然放言，昂然而去。民意若此，皇帝决心已定。

众人散去，唯有小悟真还在原地发呆：你们说得再好也是空话，我还得设法进皇宫……

在家靠父母，出外靠老乡，寻找进宫门路还得找在京的敦煌人，最好能找到张将军夫人宋封。悟真来到会馆街，全国各地都在京城设有会馆，招待本地上京人员，在这里准能问到宋封的住址。

会馆街最富丽堂皇的会馆，要数扬州会馆和凉州会馆。小悟真虽然来自沙州小城市，却也知道大城市“一扬二凉”，东部首富是扬州，西部首富是凉州。凉州是河西重镇，河西人悟真当然以凉州为荣。凉州会馆的附近应该有沙州会馆，大哥带小弟嘛。可惜，转遍长街，怎么也找不到沙州会馆。小悟真不禁心生自卑。自己亲爱的家乡，在大长安这里不过是粒小沙子。现在的问题不是朝廷会不会援救敦煌，而是大唐能不能看到敦煌？

信步走到四方馆，这里进出的人物真是奇特，黑皮肤的“昆仑客”，白皮肤的“胡姬”……原来这“四方馆”是专门接待外国客人的宾馆。这让悟真更纠结了，自己这来自敦煌的人，会不会也被看作外国人呢？

怕什么来什么，迎面撞上一位：“欢迎来到世界之都——大长安！”这金发碧眼的洋人居然自认长安主人，“我，迪沙，从大秦来。你，从天竺来？”悟真见过这种黑衣景教僧人，大秦来的。可悟真长得不像天竺人啊？看来这人知识广泛，还知道天竺是佛教诞生地。“你，或是……扬州？”这人怎么就知道那些大地方。悟真自豪地说：“我从沙州来……”你的地理知识不够吧，“就是敦煌！”

“敦煌？”那迪沙的眼睛都亮了。原来敦煌的名头够响，原来敦煌人值得尊敬。小悟真骑上高头大马，大迪沙牵马坠镫，这西洋人自称在朝廷有关系，能够带敦煌僧人进宫面圣。进入玄武门，那大秦僧人被拦在门外，只有敦煌人悟真能进。进入大宫殿，悟真屏气凝神，这是皇上的大明宫啊。悟真在敦煌都知道，这是全世界最大的宫殿。

进入一间不大的屋宇，悟真偷眼观看，书案宽大，书架满墙，类似敦煌老师的书房。再看架上那些书，悟真有了些底气，这些书悟真或是看过，或是听说过，不会被高官问住。

屋主匆匆进来，杜牧连珠炮般问悟真：“你从敦煌来？你是敦煌密使？你带密信了吗？”

见大人急切，悟真反而沉静下来，走向桌案。整理衣襟，端端落座，展纸，镇纸，选笔，点墨，润笔……整套书写程序，有如饱学宿儒。

杜牧欣賞地看着悟真，那敦煌已经隔断几十年，这年轻人还会写汉字？悟真也在看杜牧，不是看人而是看字，看杜牧留在案上的文书。悟真发现，这皇宫内臣的书法不比自己强。一股自信感油然而生，你长安再大，我敦煌再小，落到纸上都是两个字，我能写得比你好！敦煌小，悟真也小，人小常受欺负，张大哥总是鼓励：“我就是一粒小沙子，也能让你揉眼流泪！”

这时又有一人匆匆而入——皇帝李忱。

进门的李忱目中无人，上手就翻书架，好像这里是皇帝的私人图书馆。杜牧什么眼色，立即递上一函书——《大唐西域记》，李忱满意地接下：“图！”杜牧一愣，立即明白，从书架找出《大唐西域图》呈上。李忱对比这“图”与“记”，陷入思索。这《大唐西域记》是大唐的镇国之宝。公元629年，玄奘从长安远行天竺，留学十九年，取回大量佛经。还留下这部口述记录，描述了丝绸之路沿线的人文地理，这部书一直密藏于长安宫廷书库。这卷《大唐西域图》却是敦煌版本，宋衡后人宋封亲到长安，亲自呈上。关注西部的李忱，分别阅览这两个卷子，反复琢磨，今天突然醒悟：这两书也许同出一人手笔？

“原本应该是《大唐西域图记》？”杜牧也恍然大悟，“玄奘大师的原著被一分为二，图留敦煌，文送长安？”“敦煌有宝啊！” 李忱喜得唠唠叨叨，“你了解敦煌吗？你们杜家不是世界通典吗？”

敦煌来人了，杜牧示意还有第三人在场。李忱的视线，被小和尚吸引了。那悟真挺胸端坐，秉笔疾书，毫不在意来人是谁。李忱悄悄走到悟真身后，看他书写什么，一看惊喜得跳起来——《敦煌蕃汉百姓上大唐皇帝表》！

大明宫高挂宫灯，长安城张灯结彩，今日的长安，节日之外增添节日。

开路牌，开路锣：“皇帝圣旨，敦煌僧游街夸功！”“皇帝圣旨，敦煌僧游街夸功！”男女老幼围观盛况，遥远的敦煌来人了，河西子民回归大唐！骑白马挂红花，一个面目清秀的小僧，礼貌地向沿路群众致谢。小英雄！自古英雄出少年！这商业街是二层楼，楼上仕女纷纷抛出鲜花，悟真沐浴在花雨中。地面的人群更发狂，众多美女冲上去吻悟真，够不到头就吻脚！

受宠若惊的悟真，不断提醒自己要淡定。长安人欢迎的不是悟真，而是敦煌人。长安人喜欢敦煌，是因为我敦煌心向中华……

路边摆着香案，游街夸功来到佛教寺院。荐福寺住持宗苣高僧在门前迎候，昨日挂单的小和尚今日变成贵宾。悟真赶紧下马，合掌致礼。

宗苣宣罢佛号，口占诗句：“沙漠关河路几重，师能献土表忠诚。”悟真用心聆听，明白大和尚是在夸我，诚心诚意地从远方来向皇帝献上领土。悟真当场唱和：“生居沙漠碛边地，心在中原长安城。”

这敦煌青年居然能出口成章？救国寺高僧栖白赞颂：“知师远自敦煌至，艺行兼通释与儒……”报恩寺高僧建初赞颂：“名出敦煌郡，身游日月宫。鼓舞千年圣，车书万里同。” 车书万里同？悟真脑中飞速查找，典故“车同轨、书同文”，这是秦代统一华夏的文化举措。大师这是在考试，考考我这个敦煌人的汉学功底啊！悟真谦谦一笑，随口答出：“幸喜乾坤泰，欣逢日月明。还乡报将军，相率贺升平。”

文化考试通过！众高僧陪同少年小僧徒步游街。长安人纷纷赞叹，那百年隔绝的敦煌始终没有丢弃我中华文化！沿街百姓齐诵佛号，礼敬悟真。悟真乘机观察人群，寻找宋封……

宋封来找悟真了，而且把悟真带到长安郊外的大雁塔。

雁塔寺！敦煌所有的僧人都向往这个寺院，这是玄奘大师驻锡之地。西天取经，东土译经，这里藏有最多的佛经。悟真生性好读书，恨不得在雁塔寺终生读书！宋封提醒悟真，我们要在这里挑选敦煌缺少的经典，带回敦煌。这让悟真想起自己的使命，送信长安之后，应该立即返回敦煌报喜，返回敦煌当然还要带些长安礼品。敦煌最需要什么东西？张将军并无布置。丝绸贵，茶叶香……可那些都是消耗品，用过就没了。唯有这文化经典，这才是我敦煌人灵魂所系！悟真又要钦佩宋封了，张将军虽然武艺超绝，可论文化就不如夫人了。

宋封带悟真进入藏经楼，查阅玄奘译经的目录。这里的佛经浩如烟海，比敦煌所有寺院的所有佛经还多。宋封带悟真进入大雄宝殿，记录中原佛寺的形制;这里的壁画美不胜收，比莫高窟最大的幅面还大。小悟真看得又羡又恨，羡慕长安是文化宝库，恨自己只会抄书不会抄画。宋封教导悟真：抄书抄画不如抄人。宋封留长安已有一年之久，请人雇人抄书抄画怎么也抄不完。这才悟到，再好的文化也是人做出来的，不如把长安的人才请回敦煌！

请人才，宋封让悟真观察一个正在大雄宝殿墙壁上绘画的人。只见此人马步下蹲，大笔点墙，然后挥臂向上，一个线条居然丈二之高，还毫无断气。这笔力，敦煌画家谁有？接着又变花样，一把抓起五支笔，左手夹四支，右手握一支，右手在墙上点染几下又从左手换笔，五笔轮换快如走马。待到五支笔都撂下，那墙壁已然五彩斑斓。那五支笔原来各含颜色，青红赤白黑五色俱全。五色不掩线条，那长长的一笔，勾画的正是人像的身形。这画技，敦煌哪个画匠也赶不上。

悟真当然佩服这个画匠。宋封提醒：这位周昉先生不是画匠是画师，宫廷画师！那就是画匠的师傅？悟真领悟，就像出家人可以从和尚升高僧。出家人四海为家，长安和尚可以到我敦煌挂单，画师当然也应该到我敦煌画画。宋封又提醒：我们难以说动此人。人家在长安吃香得很，预约画作排到三年以后，酬金高过五品官的俸禄。

这就让悟真不服，悟真虽然是小地方人，可路过敦煌的高僧大德却是见过不少。真正的大师哪个贪财？人家重的是取经读经，走遍天下学遍天下。悟真斗胆，探问周昉：“师傅你这用色，寡淡了些。画在纸上抵近琢磨甚好，做壁画就显得不够亮堂。”周昉手不停挥，懒得搭理外行。悟真又说：“我们敦煌的壁画颜色饱满，在昏暗的洞窟都能看见，还千年不褪色！”周昉笔停了：“你们用什么颜料？”悟真得意地数落，“丹红、石青、石绿……”周昉回头，瞪着悟真：“丹红是朱砂，石青是青金石，石绿是绿松石，你们能用宝石做颜料？”“我们河西矿石多，宝石不如丝绸贵。”周昉对这个观众感兴趣了，也许可以去敦煌采办矿物颜料？

这时宋封开言了：“敦煌不只有颜料，还有长安缺少的画风。”周昉顿时警醒，那敦煌虽然远在西陲，却尽得胡风啊。大长安作为天下第一城，大就大在融汇万方。这些年长安流行胡風，胡服胡妆胡乐胡舞，莫非那敦煌也有“胡画”？悟真神气起来：“你们长安的神佛是坐着的站着的，我们敦煌的神佛可以躺下睡觉，可以上天飞翔。”这让周昉不解：人又不是鸟，怎么能飞呢？“我们敦煌壁画有飞天！”宋封诚恳地说，“来敦煌看看吧……”

飞天？飞翔中舞蹈？飞翔中奏乐？周昉心中腾起神奇的画面，当然还是飞起来畅快。画，如果要飞，那画画的人先得飞啊。那么，我也去敦煌飞一回……

悟真走出长安城的时候，步履矫健。北线密使完成了使命，光荣返乡。

喜事成双，悟真还为敦煌请回了人才。将军夫人说动了画师，悟真说动了一个僧侣。不过，并非佛教高僧，而是景教的小和尚迪沙，迪沙的宗教修为同悟真差不多。两个青年同路，都有说不完的梦想。悟真的愿望是快跑，跑在朝廷专使前面赶回敦煌，抢先给家乡带回喜讯。迪沙的愿望是慢走，沿路寻找乡亲。迪沙的先祖随马其顿大帝亚历山大东征亚细亚，再也没有回到罗马。据说，有一支罗马军团，滞留你们河西……如此离奇的故事，也只有悟真这样的小青年肯信。悟真这次行过河西，路过一个名称古怪的骊靬，那里的居民长得很像迪沙！

迪沙提醒悟真，你也要把你在长安的传奇记下来传给后人啊。我也写书？向来读书的悟真，发现自己又增添一项新使命——写书。是啊，我们抄书回敦煌，我们请人回敦煌，为何不让自己也成为能写的人才？有一天，敦煌藏经洞里会有一本《悟真文集》，文集中会有我长安夸功和诗的“讲奖词”。

你有心愿，我有梦想，两个青年僧侣在天方夜谭式的梦话中，奔向敦煌……

三 武威大决战

北线密使长安归来，敦煌顿时绝境重生。

大唐皇帝表彰张议潮首义之功，好似那投降匈奴却心怀汉室的李陵，好似那带领河西五郡归入东汉版图的窦融。皇帝敕封张议潮为沙州防御使，还要求敦煌带动周边地区回归，许诺成功后奖励大批爵位！

朝廷没有发来一兵一卒，所颁布的名分令敦煌人感激涕零。名不正则言不顺，名正则言顺行也顺！得到长安的认可，敦煌起事就不是土豪割据而是大义归唐。张议潮当即组成新官府，任命闫英达和安景旻为副使，法成为僧团都教授、康通信为税关值守。新官府有唐人、蕃人、胡人各族代表，军事、政治、宗教、经济各行精英，得到全境居民的衷心拥戴。新官府全面推行大唐先进制度，将部落制改为乡里制。过去的部落制按族属划分，各族间隔阂越来越大。现在的乡里制按居住地管理，各族混居越来越亲近。丝棉部落主动提出改成“赤心乡”，胡商对大唐也是赤胆忠心。

政通人和的宣泄，当然是搞个大庙会，敦煌人难得有个欢乐的场合。这庙会的场合，又必须选在莫高窟。敦煌是丝路的大路口，莫高窟是敦煌的灵魂。敦煌周边战乱，莫高窟先要密藏佛经;敦煌起义成功，莫高窟立即建造佛龛。胜仗打一下就过去了，在莫高窟留下胜迹，那才能流芳百世，那才能光宗耀祖。

说到光宗耀祖这事，哪里也比不上敦煌。敦煌各大姓的祠堂修得比家宅豪华，莫高窟的姓氏窟又比城里的祠堂花费更多。现在正是敦煌史上的高光时刻，笃定要体现在修窟上。敦煌城里的各大姓族长，都来莫高窟要地皮约时段，比着要更显眼的窟位，抢着搞更大的开窟庆典。主管莫高窟的洪辩当然乐意扩建佛龛，可又拿不出那么多空地供应，也安排不开庆典时间。还是张将军有办法：不必各家各姓分别搞，我们要搞就搞个大的，全敦煌共庆同贺，开窟大典！

开窟大典好啊！庆典当然是越大越热闹，各家各户都来凑份子，全城居民都来逛。本地人看热闹，外来人看门道。外来和尚迪沙对敦煌的开窟大典很感兴趣，这敦煌多年与中原隔绝，小小飞地施行何种礼仪？礼仪源自民俗，民俗体现归属感，这仪式有文化意义呢。

弦乐响起，一群冲天发鬏的儿童跳到场中，齐声合唱：“儿郎伟啊——”孩童们向天抛撒面饼，“抛梁东，东方一鬼春不出。抛梁西，西方一鬼秋天卒。抛梁南，南方一鬼两眼盲。抛梁北，北方一鬼黑如漆。”开佛窟还要驱鬼？迪沙不解。悟真讲解：这是把老百姓盖新房的《上梁文》，借用到建造佛龛上了。

“儿郎伟啊——保佑我将军抗击逆贼……”好歌词！张将军站起来带头应和。张议潮以一介平民身份领导起义，若要得到全民拥戴，既需要长安认可，也需要神佛保佑。将军英武，全民共乐，满场群众同声合唱：“儿郎伟啊——保佑我敦煌胜利回归……”迪沙服了：这敦煌人有文化啊！能把敬神同民俗结合起来，还能把地方礼仪同政权归属联系起来。悟真赶紧把歌词记录下来，题名《造龛上梁文》。这文章收入了《悟真文集》，进入了莫高窟藏经洞。

有人欢乐有人忧。庆典刚过，新任税官康通信那里就传来坏消息：凉州给沙州加税了。凉州节度使论恐热下令：凉州以西的肃州、瓜州、沙州、安西、晋昌以至西域，统统由凉州统管，敦煌不从就翻番加税！坏消息接踵而来：论恐热截断长安来敦煌的大路，来敦煌颁布皇帝敕书的朝廷专使被拦回去了。论恐热不断加高凉州城墙，论恐热强令敦煌交出西域宝图，论恐热自称西路大王……论恐热是个见风使舵的能手，见吐蕃内乱就转向大唐，现在显然又要背叛大唐！

凉州是敦煌的最大威胁，论恐热的兵力不如长安却胜过张议潮。张议潮暗下决心：我敦煌在西陲练兵备战，随时准备响应长安号令，东西夹攻拿下凉州。

派谁去长安请兵？张议潮首先咨询悟真，过去的小跟班现在是长安通，可以参谋军务了。悟真建议派迪沙去，他不但熟悉长安路，沿路还有大秦亲戚接应。迪沙也乐意领受密使任务，如果放任论恐热吃掉敦煌，那家伙就会截断东西大路，迪沙老家大秦就再也不能得到大唐的美丽丝绸。

敦煌和凉州怼上了，一场丝路大战将不可避免，断路还是通路在此一战……

沙州城头，大唐龙旗高高飘扬。鼓角齐鸣！一边是民间唢呐队，一边是军队号角队。两边对赛，唢呐的欢快高音掩盖了号角的低音。鼓角声中，七千敦煌子弟兵开出沙州，远征东路。打下凉州，敦煌就能连通长安，接上中华血脉。

打仗意味死人，可今天的送行没有丝毫悲壮气氛，满是欢声笑语。行军队列不时冲进来个家属，把东西塞到战士手里，手里不便拿就披到肩头。这些东西不是武器而是口袋，可以装下很多东西的大麻袋。凉州是丝路的大码头，东西百货堆成山，你多带麻袋，给家里背些好东西回来！

看着手下这些披着麻袋的士卒，带队小将阴文通摇头叹息：哪里像个军队的样子。悟真也披戎装了，能够给张将军出主意的小和尚，荣任东征军的“参军”。参谋军务的悟真也不明白：“长安那边尚未出动，我们一家能打败论恐热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前锋主将张淮深十分自信，“那长安同凉州之间还隔着兰州和张掖，等他们攻打凉州，怕要等到白发三千丈。”

敦煌军走出河岸绿洲，进入戈壁沙海。沙子烫脚，石块硌脚，步兵走得一瘸一拐。搭车吧，大车上装满了麻袋装不下人了。一股黑风卷来，几个骑马的土匪冲进牛车队，马上土匪探身取物抓起就跑。这当儿，敦煌這些军士呆呆地看着，无力也不愿反击。阴文通叹息，几个土匪都打不过，怎么打凉州？抢走军火的土匪停下来检点收获，满以为缴获满袋军装，可麻袋里面装的还是麻袋。就连土匪都看不起敦煌军：这麻袋兵也能打仗？

从上到下，只有张议潮看得起这支部队。十路密使的挫折提醒这个敦煌的当家人：长安太远，凉州太近，我敦煌不能等待外援只能自保！自保就要依靠一支敦煌百姓的子弟兵，打游击的民兵还不够，还要有一支能打硬仗的正规军。正规军从哪里来？张议潮熟读大唐元帅李靖的《卫公兵法》，知道最好的练兵是打仗，边打仗边练兵，边练兵边打仗。走路也是练兵，走不动的士卒也不敢掉队，落单在这沙漠里就是个死。

终于走到宿营地，张议潮立即张罗给步兵烧水烫脚，给马匹卸下装具吃草。张议潮挨个检查步兵的脚底，见到磨出血泡的就亲手给他穿上根马鬃。明晨泡水流干，脚底就硬了，不然水泡鼓鼓的脚都不敢沾地。也不能欺负马，人打泡还能坚持走路，马打泡却是无从述说，你不善待它就废了！炊事兵蒸馒头找不到水，张议潮还得教他们做烤馕，沙漠行军用火比用水方便。宿营也不光是休息，还要防备敌人夜袭。按照大唐兵法，营帐周围必须挖沟设寨。戈壁石地太硬，又没有树木，张议潮就把战车围起当寨墙。行军路上张将军对阴文通这些小将口传身教，带兵并不神秘，无非是学会四招：走、吃、住、打。

长程拉练，敦煌部队走近凉州的时候，已经像个样子了。徒步大队精神抖擞，脚下不再打泡，肩头也不再披麻袋。骑兵小队奔跑在大队前后，尖兵在前，殿后掩护。远方发现敌兵，张淮深率领骑兵两翼包抄，抓了个活口押到张将军马前。这活口供认是凉州派出的“斥候”——侦察兵。

张议潮摆出大将风度，让斥候回凉州通报论恐热：“来日出城会战！”

凉州城外摆战场。

清晨，敦煌军还在列队布阵，满野的铁甲骑兵已经呼啸而来。号角狂鸣，吐蕃战马兴奋地飞奔。号角凄厉，敦煌的马匹晃着蹄子后退。张议潮高声呼喊指挥部队，却是没人听也没人看。第一次打仗的敦煌士兵什么训练都忘了，就是一场混战，混战一场。骑兵队各自为政，哪里人少就往哪里奔。步兵埋头放箭，也不管目标是敌是我。只有兵車稳如泰山。

对手久经战阵，前锋马队冲入敦煌军核心，直奔大旗下的张议潮。张议潮挺枪格斗，身边卫兵一个个跌落马下，只剩大帅！危急时分浑鹞子带几个步兵冲入重围，排成长枪阵保护张议潮。远处指挥的论恐热挥手下令放箭，不要活的要死的！张议潮顾了面前的长矛顾不了背后的飞箭，后背中箭坠地，眼看命丧枪头——那枪头却飞上天空！

来人正是阴文通，一杆长枪护住张将军。张议潮刚刚爬起来，阴文通却一头栽倒，张议潮挥剑砍杀敌兵，却见阴文通胸膛插满箭羽，脖子砍断半边，浑身上下鲜血喷射！张议潮身上溅满鲜血，张议潮的周围全是敌人的刀斧，只有战马悲伤地陪在主人身边，负伤的张议潮却无力上马。半生准备，一战失败，百年起义，终归覆亡，这就是敦煌的命运吗？这就是我张议潮的命运吗？张议潮举剑封喉……突然身边来人，浑鹞子挟人腾空直上马背！周围的敌兵尚未醒悟，那光背马已带张议潮冲出重围……

夜晚的营寨，马灯点点。

一场混战下来，敦煌军战死者上千。所有的帐篷都在疗伤，所有的军人都在包裹尸体，军营一片沉寂。戎装的悟真悄悄在军营巡察，用心的悟真主动为张将军探察军心。“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敦煌军受了这么大的损失，部队的士气会不会垮了？

悟真意外地发现，这些战败的军人并未担心打不赢，而是在议论如何安葬战友。唐人讲究归葬先茔，遗体埋于祖坟到阴间才能家庭团聚，可尸首在千里之外的凉州怎能扶柩返乡？各家都习惯夫妻合葬，可葬在战场不成了孤魂野鬼？战场横死不得全尸必须招魂，可军旅无寺庙怎么做道场？送葬仪式也有规制，官员用车百姓用舆，贵族大祭盘百姓小祭盘，可军旅怎么划分等级？葬仪花费，贵族有官府助补，平民靠会社互助，可军营里哪有会社？葬后服丧，父母三年夫妻一年，可打仗怎能放下武器？战死者各族都有，唐人重土葬，胡人重火葬，蕃人重天葬，可军人用何种葬式？

众多生者盯着带兵将领，你要统率千军万马作战，先得学会安顿死亡大军！怎么安葬？悟真必须帮张将军想个办法。现在的敦煌军，唯有他是主心骨。

人声寂静，庞大的军营，只有号角呜咽，箫声呜咽……

茫茫戈壁，几百顶帐篷顺序排开，这野战军营的规模，不亚于故乡敦煌城。

营地中央是一座高台，凉州城郊的雷台。攻城必须借势，敦煌军抢占城郊四座高台，东岳台供奉泰山大帝，皇娘娘台祭祀西凉李暠夫人，灵均台张挂南方大神，雷台肃立雷公天神。张议潮的帅府就设在这城北的雷台，近万官兵肃立坛前，有如静谧的白杨林。

天籁托地而起，悟真带领近百随军僧侣念经诵咒。着僧衣的悟真仙风佛骨，嗡嗡的诵声震荡着旷野的营帐，激荡着军人的心胸。悟真在敦煌主持过多场葬礼法会，敦煌兵卒不服长官也得服高僧。从战殁当日开始的超度亡灵大法会，昼夜不息，如今已是第七日。按照儒家礼仪，“一七”是下葬之日。

灵车来了，每个战死者都用马革裹尸。敦煌军不缺马革，多少战马同主人一起牺牲。马革裹尸是烈士的葬礼！敦煌人人皆知大汉伏波将军马援的豪言：“男儿要当死于边野！”每具尸体都有一辆专车运送，千辆战车像长长的宕泉河，将敦煌子弟送往人生的终点。

宽大的祭坛上，敦煌最高长官张议潮主持葬礼，上万军人躬身敬拜，有如狂风扫过草原。不用官家出资助葬，不用私人半斗麦子，敦煌哪家能请动这么多的僧侣？敦煌哪姓能筑起这么高的祭坛？无论高低贵贱，人人享用贵族的灵车，人人接受高官的祭拜，大唐哪个州府能举行如此高端的葬仪？

“呜——”乐队齐奏，这丈八号角是世上最长的号角。号角的声响悲壮而悠长，最能感染军魂士气。敦煌军特地组成号角大队，而且要用最长的号角。

千堆干柴一起燃烧，千具尸体同时火化，这是世上最大规模的火葬。燎原之火向太阳神报告，草原子弟升天了！升空的青烟向西飘去，习惯土葬的农家子弟随着白云魂归敦煌！烈士骨灰分别置于陶罐，千罐共穴。生者依次走向墓穴，每人献上一捧土，辰刻之间，大墓封土三丈，高比王侯。全场军人无不欣慰，这葬仪综合火葬天葬土葬的多重因素，兼顾各族风俗。这充分证明，我敦煌军是河西各族人的子弟兵！

墓前高竖招魂幡，大法师在幡下烧符招魂，施行道家的招魂术。悟真长号：“魂兮归来——”万人齐呼：“魂兮归来——”张议潮长号：“魂兮还乡——”万人齐呼：“魂兮还乡——”魂灵们一定听见了，这是天下最隆重的葬仪，这是天下最响亮的招魂。魂定之际，张议潮当场宣布：阴文通为敦煌英杰配享宗祠，提拔浑鹞子为军前十将，奖励拯救大帅的战马终生不役，任命功臣张淮深为凉州司马。全体军人都有抚恤，士卒伤者可回敦煌轮休，由亲族择人代劳。

一条一条，张议潮清清楚楚地讲解。军人们安安静静地听着。无人议论，无人喝彩，只有泪水无声地流淌，从脸淌到胸，从心流到心。全体军人没有一个肯回家，大家不要轮换，大家要跟着张将军生死与共！跟着张将军打仗，死也荣光！跟着张将军进凉州，人人前程有望！

火葬的浓烟升上高空，晴朗的天空骤然乌云密布，上天与大地同悲。乌云滚滚，雷声隆隆，“咔啦啦”一阵巨响，一道闪电自空而下，直劈雷台。“轰隆”一声，雷台坍塌一角，露出一个黑洞。

天人感应，所主何兆？尽管雷台上的张议潮保持镇定，全场军人还是紧张起来。兵凶战危，军队每逢战事必先占卜。白日大风吹折帅旗，夜晚乌云遮住将星，都是不祥之兆。此刻这天雷震塌地穴，却作何解？多半也是凶兆啊……

战事用将，神事用僧，这时只能倚重大法师。悟真再次出列，为全军占卜，为预兆求解。只见悟真立在洞穴前，合掌念佛，全军将士不敢怠慢，也一齐合掌祷告。一段经咒念毕，悟真低头钻进黑洞。全体军人紧张地等待，大气都不敢出。张淮深急了，也要进去。张议潮示意不可，耐心等待。

悟真终于出洞，小心翼翼，抱着一个物件。军人们注目悟真，墓穴中出土的是什么宝物，佛经还是舍利子？金元宝还是玉石？悟真一言不发，恭恭敬敬捧着宝物，战战兢兢登上高台。悟真双手高高抬起宝物——青铜奔马！

全军传看这青铜奔马，軍人们看得十分仔细。这马颈粗腿壮，耳尖牙利，一看就是一匹汗血宝马。宝马飞驰腾空，右后蹄踏着一只猎隼，那猎隼回头惊视。

正在传看时，一匹野马飞奔而来，一只猎隼伴飞其上。人人皆知，这是张将军豢养的两种神物。人们亲眼看到：这两神物同这青铜雕像一模一样！没人质疑这神迹显灵会不会是张议潮同悟真合谋，全体军人一心认定：天命所归！

这青铜“马踏飞隼”又称“马踏飞燕”，1969年于甘肃武威的雷台汉墓出土，成为中国旅游的标志。同时还发现墓主的“张将军印”，有推测认为，这位凉州守将张将军应该就是敦煌张氏的先祖。

天命所归！我敦煌军东征是执行老天爷的命令！高高的雷台上，张将军挥手一招，浑鹞子抱来长弓。台下顿时注目，那弓比浑鹞子还高！张将军左手高擎弓背，那弓下端才刚离地面，谁见过这么长的弓？长弓配长箭，张议潮搭上精钢长箭，拉紧牦牛脊筋弓弦，那长弓弯成一轮弦月……全场的军人都蒙了，张将军瞄准的目标是两里开外的凉州城楼，谁能射得那么远？

“砰！”放箭声响如山崩，“噌愣愣——”飞箭呼啸而去……上万官兵注目下，长箭直上云霄，直奔远方……只见那遥远的凉州城头，高高飘扬的大纛旗突然坠落。全体军人惊了，张将军这神射功夫古今罕见。

张议潮随手把长弓丢给浑鹞子，指着落旗宣布：“全军上下，听我军令！”

跟着张大帅，敦煌军所向无敌！张淮深带头高呼：“张大帅！”

全体官兵都服气：“张大帅！张大帅！张大帅！”

万军齐呼，声震长空……

烈士葬仪结束，敦煌重振军心。

一夜之间，所有的战马尾巴上都打了个结。那青铜马踏飞隼的尾巴打了个结，张大帅的坐骑尾巴也打了个结。不待吩咐，将士们自行把自己战马的尾巴也都打了个结。临战马尾打结，从此成为敦煌大军特有的标志。张议潮明白，自己的称号从战将升格为统帅，意味着张议潮统军能力的提升，也意味着敦煌部队真正成军了。

正在这时，援军也来了。李明振押送一批军车，从敦煌赶到凉州。这批盖着篷布的军车是张议潮预制的秘密武器——车弩。中原战马不如西部，军械制造却是先进超越，悟真带回敦煌的杜佑《通典》，记载了一种“床弩”。弓弩固定于木床，拉弓使用机械力所以弓力特硬。预先拉弓搭箭，战时按键击发，一架木床上有三把弓可以同时射出三支箭。这种威力强大的床弩，被敦煌工匠装到战车上成为“车弩”，而且增到一车十二弓！这车弩的射距远远超过人力弓箭，可以做到杀敌而不被敌杀。

洋和尚迪沙也及时赶到。这密使没从长安搬来救兵，却找到骊靬县，带来一支特殊部队。每个战士右手持长矛，左手持盾牌，长矛特长，盾牌特大。给张大帅表演“罗马鱼鳞阵”！一声号令，那几十面盾牌立即聚拢构成整体，每个盾牌像一片鱼鳞，众多鱼鳞聚合成阵，盾牌间探出长矛就像鱼刺，一座鱼鳞阵就是一个坚固的堡垒！更棒的是这堡垒还能移动，组成这堡垒的是活人，士兵们随着敌来方向变动，整体转换位置，分开再重新组合，能够快速构筑多种堡垒。这是抵御重装骑兵的法宝啊。那论恐热纵横河西，靠的就是一支铁甲军，铁甲骑兵既有冲击力又有移动性，蹂躏步兵，绕过城堡，所向无敌。现在张议潮有了这移动的城堡，就能制服铁甲军。

张议潮仔细检阅鱼鳞阵，发现阵中士兵个个长得像迪沙，金发碧眼，难道迪沙从大秦搬兵来了？一问话，就发现这些兵只会说河西土话，根本不通大秦语。迪沙告诉大帅，古罗马一支无敌军团，跟随大帝亚历山大东征，正当其时大帝病逝，这支军队就留居我河西了。大秦罗马军团也来支援我作战？张议潮得意地向迪沙炫耀：大汉诸葛亮军师也来支援我呢！

大秦那时中国正是大汉！迪沙也惊异，这两支古代大军居然都来支援张大帅……

凉州城外，辽阔的戈壁滩，适合展开大兵团机动作战。

论恐热率领铁甲军步步逼近，直压对方阵门。张议潮回马退缩阵中。看到对方那防御阵势不过是些持盾士兵，论恐热并不在意，进攻！铁甲军开步行进，加速奔跑，越跑越快。这种强大的战争机器一旦开动就不可阻止，凭惯性就能踏平一切！

临近对方阵地了，那些盾牌突然变幻，组成座座堡垒！军马奔跑，看到面前有长矛尖刺自然躲避;躲开堡垒也有通路，那些圆形堡垒之间留出缝隙;铁甲军顺利地穿过空隙，冲进阵中。进入这阵地，就发现四围全是堡垒！所有的堡垒都刺出长矛，射出利箭，铁甲军成了围场中的猎物。铁甲军试图突围，却是越冲越乱。每个堡垒都是一个防御支撑点，多个点就构成阵势，这阵势引导铁甲军冲向通路，这通路又导向绝路！

阵外观战的论恐热，听到阵中喊杀震天，又指令预备队继续冲阵！论恐热破过无数阵地，再坚固的阵地也挡不住里应外合！张大帅镇定如山，令旗一举，阵前推出大排弓弩战车。令旗一挥，众多弓弩战车同时发射！铁甲军人力放箭距离太远毫无杀伤力，敦煌军的机械弓弩射程远远超过人力纷纷射中对方人马。弓弩车备有大量箭矢，装箭拉弓发射，都是熟练操作机械发力，每个弓弩机有十二个发射筒一次齐射十二发，一百辆弓弩车一次齐射就是一千二百发！密集的远射兵器成功地压制骑兵突击，机械化战胜重装骑兵。

论恐热的援军没有一骑能够突入，阵中的铁甲军全军覆没。打了败仗的凉州军统统退回城里。

张议潮还有高招。你凉州城墙高，挡不住我高台更高！敦煌军在凉州城外搭建一个木架高台，直接俯瞰城内敌情。这一看，悟真不禁心生寒意，怪不得凉州城号称“武威”。自从大汉以来，这凉州就是中原王朝的西部重镇。汉武帝在这里扩建军马场，隋炀帝在这里举办万国贸易大会，河西走廊的绿洲和关税给武威提供了雄厚的财力，历朝历代不断加固城墙。过去修城墙还要遵守朝廷规制，到论恐热手里就大胆僭越，这凉州的城墙太高太厚，很难攻破。

张大帅登上高台观察敌情，下来时轻松地说了一句：“凉州城在我手里了。”

众部属当然相信，张大帅英勇神武，我们都听大帅的……

这夜晚星光灿烂，凉州城的防御分外紧张。城头守兵都害怕：那敦煌张大帅能躺着走上城墙！那敦煌张大帅能一箭射断旗杆！那敦煌张大帅能搬来大秦神兵！那敦煌张大帅就是诸葛再世！越害怕越迷信，越迷信越害怕，不知城外这神秘的军队又会祭出何方神兵。没想到，城外的敦煌军并未攻城，却在举行篝火踏歌晚会。

旷野篝火，吃烤肉，喝青稞酒，豪男好女，大家围着圈子唱歌跳舞……这是守军熟悉的吐蕃风俗，唱的歌曲也是熟悉的高原牧羊歌，大家听得如痴如醉，看得手舞足蹈……两支敌对的军队在战线前搞联欢晚会？论恐热气恼地下令守卒都堵住耳朵，蒙住眼睛。那张议潮重施汉朝的四面楚歌之计，企图涣散我蕃军斗志啊。城墙上的守军蒙住眼睛，捂着耳朵，还在偷听歌声，哪里还顾得防御观察。

城下，弓弩车抵近城墙，发射“踏城箭”。杜佑的《通典》详尽图解了这种先进武器，敦煌也会制造了。只见一串巨箭射进土筑的城墙，居然构成登城的箭梯。浑鹞子带领侠客单兵，踏着箭梯登上城头。

黑暗的夜空，又出现众多明亮的飞灯！巨大的白布灯罩，下方有个火油罐，火焰燃烧产生上升气流，推动大灯飞翔。这唐人过节施放的“孔明灯”，却让高原下来的凉州守军以为是神兵天降。城头守军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众多孔明灯飞进凉州，又看到城外射来火箭，火箭射中孔明灯，孔明灯爆燃，向全城洒下火焰。

满城火起，守军不知是该救火还是该守城。混乱间，校场中央的论恐热大帐也着火了……

武威大战胜利啦！东征胜利的喜讯传回敦煌，敦煌人纷纷奔向莫高窟。敦煌已经养成到莫高窟搞大型庆典的习惯，不待通知就自行前往。坐车的，骑马的，走路的，一路上议论纷纷。

朝廷嘉奖敦煌了！长安派来专使宣布大唐皇帝敕命，任命张议潮为“归义军节度使”。这节度使是大唐官制中权力最大的地方官员，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号称封疆大吏。归义军的管辖地域也大，从河西走廊到西域的十一个州，大唐的西部大地都由节度使管辖！节度使夫人也被敕封为宋国夫人！女眷们对这个消息最感兴趣！

奖励军功，全敦煌个个官升三级。大帅张议潮从防御使升为节度使，战将闫英达和安景旻也从防御副使升为节度副使。僧界也有新任命，法成大和尚年老闭關推荐洪辩接任，洪辩的职务是归义军“都僧统”，这种特殊的职务既是大唐官制又是宗教首领。悟真也荣升归义军高官——“掌书记”，就是节度使大人的秘书长！

打下武威的敦煌，当然要全城共庆。人们纷纷拥进莫高窟，不但沙州僧俗倾城出动，附近的瓜州信众也来了，远处的甘州肃州特地派来官员使团。凉州战役的意义不在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打通梗阻畅通物流，让长安好货纷纷抵达河西。敦煌张大帅的功绩不但得到朝廷认可，也得到丝路沿线僧俗军民的衷心拥戴。

大家都赶来莫高窟参加庆典，却发现这庆典并非节度使就职，而是一幅大型壁画开工的斋会。洞窟又大又深，壁画又高又宽，规模超大，实乃佛家盛事。大唐宫廷画师周昉，正在高高的木架上作画。周边万众喧腾，架上周昉充耳不闻，专注于自己的画作。壁画下的讲解员，居然是节度使夫人宋封！

宋封出使长安归来，不但带回丝绸茶叶，还带回大批文化典籍，不但带回纸张画笔，还带回学者和匠人。宋封介绍，这壁画名为“劳度叉斗圣变”，故事取自佛教《贤愚经》之《须达起精舍品》，描述佛家弟子舍利弗大战邪魔外道，与劳度叉斗法。

“这神佛舍利弗，怎么长得像猴子？”一个妇女失声惊叹。宋封解释，舍利弗是位猴神，对手是个夜叉，壁画正是猴神斗夜叉。“这不是我们敦煌的悟空和尚吗？”观景人越看猴神越熟悉，法成老僧说过，敦煌真的有过一个悟空和尚，唐僧西天取经全靠那悟空带路保驾呢。“还有天龙八部？”熟悉佛教经典的人，又发现周昉创作的这幅壁画超出了《须达起精舍品》。增加了天龙八部，增加了降魔大战，舍利弗不但斗胜劳度叉，还降伏了九十六种外道！

到底是长安来的大画师！本地画匠仔细观摩着现场作画，周昉居然能把如此复杂的情节，如此众多的神人形象，统统绘进一幅图画！从天头到地脚散点配置，用连环画表现全部情节。巨画色彩灿烂辉煌，夺目惊心，佛祖之庄严，舍利弗之虔诚，劳度叉之狡诈，跃然而出！

“我们张大帅就是这个猴神变的！”一个孩童突然高喊。人们哄堂大笑。

“童言上上大吉！”洪辩大师何等机智，立即带领众人向壁画致敬。莫高窟绘制这神魔巨画，正是要歌颂人间英雄张议潮打败论恐热，凝聚人心啊。五州高僧齐赞颂，此壁画以正压邪，确立了佛教胜于邪教的要义。五州百姓齐称赞，此壁画以正胜邪，歌颂敦煌人回归大唐华夏正宗！

脚手架高处，周昉微微含笑，给猴神添上长长一笔。从长安来到敦煌，周昉直接住进莫高窟的三界寺，进入寺院对面的读经窟，周昉看见光光的泥壁就技痒，提起大笔就画。画面上洪辩大师端坐冥想，唐装侍女执扇服侍。敦煌画匠看了赞叹，这分明就是闻名长安的《簪花仕女图》嘛！周昉含笑不语，心说我就是那画的作者啊。周昉不肯亮出宫廷画师的招牌，自己此来敦煌，不是传经送宝，而是西天取经。周昉终日沉浸在美不胜收的洞窟之中，不觉反思起自己以前的画作，《簪花仕女图》太过写实，洪辩画像太像文人。

待到看见敦煌壁画中满天飞舞的伎乐天，周昉的全部想象力被瞬间激发：如何追赶？如何超越？身边的张议潮就是个有文有武的奇人，我要画出大闹天宫的气魄……

画中神佛张大帅，此刻不在莫高窟，而是在敦煌城里拱手迎客，新换的锦护臂绣着三个大字——“归义军”。

回鹘骑士来了，吐谷浑骑士来了，龙家骑士来了，吐蕃骑士来了，嗢末骑士来了，羌人骑士来了……敦煌在河西历来孤立，号称四面六蕃围。现在好了，六蕃围困变成六方朝贺，敦煌被河西各族公认为瀚海方舟、沙漠中的绿洲。节度使大人向客人声言：胜利的节日属于敦煌，还属于广大的归义军领域。

归义军掌书记带领六蕃客人参观，当年的小和尚悟真，如今已然成大成堂堂大唐官员，衣装严整礼节有序。悟真奉宋封之命从长安抄回大唐《通典》，归义军节镇到处展现大唐的先进制度。府衙里不复当年草莽山寨模样，处处布置妥当中规中矩，大院里每个房间都有标牌。归义军政权编制完整，最高长官是节度使，还有两位副使。其下有文职和武职两个系统。武职系统有都押衙、都知兵马使、都虞候、都教练使、都牢城使等十八种军职。文职系统有刺史、长史等州县官员。客人们纷纷称赞，这种体制职责明确，各司其职，优于过去的吐蕃官制。闫英达副使向客人们介绍，归义军也保留了一些吐蕃体制，如柴场司、草场司、羊司、马院等等，适宜管理游牧部落。这让草原来的客人感到欣慰，大唐官制似乎有些偏重农业。

还有些部门让客人感到新奇：水司、仓司、军资库司、宴设司、作坊司、酒司、肉司……从来没听说官府还管这些杂事？康通信得意地介绍，一个地方政权，光是管政治还不够，还得管买卖，管吃饭，管好生活才能得到百姓的拥戴。一句话：有钱才能办大事！怎么还有画院和乐营？不光衣食足，还要知荣辱。安景旻副使谦和引导，你们看过莫高窟的神龛，看过敦煌的官府，再看看当地的婚礼吧……

“下女夫啰——”敦煌人纷纷拥向城北，张议潮的家门被男女青年堵得严严实实。

门内，宋封正在打扮女儿，张议潮在旁偷看。父亲要为女儿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弥补当时没有营救女儿的遗憾。门外，索勋、浑鹞子、高进达、悟真、迪沙，敦煌的好男儿都来看热闹。

“女夫”来了，李明振身着大红袍，头戴进贤冠，披红挂彩，骑着雪白的高头大马。人们纷纷赞叹，这大唐州官刺史的官衣，用作新郎迎亲，还真是体面。这李家儿子在凉州立下首功，配得上敦煌第一婿！

到了张家门首，李明振翻身下马，敲门，口中唱道：“贼来须打，客来须看。报到姑嫂，出来相看。”索勋不免暗笑，你俩早就看够了，还要装作不相识？门内，新娘张十四娘被推到一边不许应答，小妹抢着喊：“门门相当，户户相对。敢问客人，是何底档？”李明振理直气壮：“长安君子，进士出身。选为刺史，来到高门。”高进达不禁赞叹：这求婚还得会吹牛？

门内的声音温柔了：“使君贵客，远涉沙碛。将郎通问，文采如何？”门外的李明振也害羞了：“刺史无才，得至高门。有蒙所问，不胜战栗。”浑鹞子不服：这求婚还得论学历吗？

门内厉害起来：“何方所管？何人伴唤？次地审陈，不须缭乱！”悟真忍不住幫腔：“敦煌县管，公子相伴。熟读三史，九经明闲。”“马上刺史，是何之州？”“马上刺史，本是沙州。”“通问刺史，是何之乡？”“马上刺史，本是敦煌。”“人须知宗，水须知源。敢问君子，望在何川？”问到姓氏郡望李明振就得意了：“天下第一，郡望陇西。”门内语气终于缓和了：“立客难发遣，请君下马来。我家有好酒，共君度良宵。”

李明振却翻身上马故作离去态：“忠贞男儿近门台，直为桥高下不来。我有汉罗一百匹，不要胡酒千万盏。”门内张十四娘拉开小妹，委婉亲切：“酒是葡萄酒，人是眼前人。幸得逢贤君，双双宿紫楼。”李明振大喜，翻身下马，那张宅大门应声而开。

接下来就是全套礼仪，二十四项动作，配有二十四首诗词：通婚书，新郎拜别父母，新娘拜别父母，女方口念请女夫下马词，新郎朗诵催妆诗，论女家大门词，至中门咏，新郎铲除园中土堆，看堂屋房基，借钥匙开锁，至堂门咏叹，男女合读撒帐词，奠鹰放生鹏程万里，请伴郎出门，请伴娘撤扇，新郎新娘同吃一盘牲牢肉，新郎除帽，新娘除花，宽衣，结发，新郎给新娘梳头，新娘用红线系新郎手指，夫妻宣誓永不变心，垂帘安寝……一项不能缺少，一项不得简慢，越烦琐越体现华夏文明，越花哨越博得宗族赞誉。

二十四项婚礼仪式，直看得众人眼花缭乱，直累得新人腰膝酸软。康通信感叹，这婚礼比做买卖签合同还麻烦。悟真发现那迪沙悄悄用笔记录，还当即拟定一篇文章的题目：“丝绸之路的婚俗——从敦煌到罗马”。

不能让大秦学者专擅我中华文化，我敦煌学者也要写。悟真决心追随司马迁和班固的笔法，撰写一篇《张族庆寺文》，不但记录归义军的武功，还要描绘敦煌的文治，直至民间的风俗习惯……

壁画上魔鬼带来战争，吞食民间的生命和财富。人间的英雄能战胜恶魔，给生活带来安全和富裕。武威大战的胜利，打通了长安贸易通道，中原的丝绸陶瓷茶叶源源而来，再从敦煌发往西部各地，沙州城一夜间增添几十个商铺，富得流油。

府衙广场，这里有敦煌的新标志——一面火红的“张”字大纛旗，大唐规制节度使才能享有。在广场游玩的人们，常常仰望那大旗，有了这面旗，大家心里就踏实。正在这时，却看到一只飞隼盘旋而至，立于旗杆顶端。飞隼传书？众人大惊，有的跑向府衙报信，有的跑出广场报信，这时从府衙中传出一声口哨，那猎隼立即飞进府衙……

府衙里，“归义军”护臂上站着猎隼，猎隼的脚上绑着个小纸卷，打开纸卷一看，张议潮顿时变色！这时高官和族长们匆匆来到府衙，大家都知道张大帅的飞隼传书，飞隼一到必有大事！

张议潮直截了当宣告：“我立即带兵西征，敦煌事务留给副使阎英达掌管。”

西征？大家不同意，刚刚打完东征苦战，无论军民都需要调养生息。

张议潮不得不说出秘密：长安派专使李彦升来敦煌，不仅是授予归义军节度使称号，其实还有一项秘密任务——出使大食国，商讨开通西域的丝路贸易。刚刚飞隼带来李彦升的密信：大唐使节在西域被不明匪帮扣留！

敦煌当然应该营救朝廷专使，出事的地方现在归张议潮管辖。朝廷给归义军划分的地域是十一个州，河西的瓜州、沙州、肃州、凉州等地之外，还有西域的伊州、西州、庭州。只不过，虽然归义军在河西的管理已经到位，对遥远的西域还是鞭长莫及，所谓管辖还只是名义上的。

索崇恩把一盘象棋倾倒在地，棋子乱七八糟构成乱局。“这三十二枚棋子很乱了吧？那西域有三十六国之多！我归义军到那边人生地不熟，自己性命顾不得，有什么力量救专使？”李家刚刚同李氏皇族认下同宗，族长李恩十分强硬：“我们归义军好不容易得到朝廷认可，绝不能见死不救！”“怎么救？这出征西域比打凉州更悬，打凉州还可以东西夹攻，征西域就是孤军深入，兵家大忌！”

众人争执间，宋封款款而入。众人纷纷让路，她现今贵为“朝廷命妇”。张议潮见到宋封也有些怯场：“我去西域，不是为了她……”众人窃笑，都知道大帅在西域有个情人仆固拓远。

宋封白了张议潮一眼，径直走到节度使官座，把手中的卷子展于桌案——《大唐西域图记》。经过悟真的抄写整理，《大唐西域记》和《大唐西域图》已经合二为一，成为左图右史的规范文本。图文对照，标记清晰，西域三十六国的兵要地理历历在目，甚至还有天竺，有大食，有波斯……

西域宝图在此！宋封威严地环视全场，谁还说西征是人生地不熟？

宋封又狠狠地看了张议潮一眼：“还不快快出征？”

张议潮恍然大悟，向夫人深鞠一躬。

宋封莞尔一笑：“在这里，当家人是你……”

四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

敦煌城楼，“张”字大旗高高飘扬，丈八号角响彻云霄。城门大开，出现大队人马，大队人马连绵不断，浩浩荡荡。男女老少来相送，归义军节度使张议潮率领敦煌征西军，远征西域。

东征凉州的时候，亲属给子弟兵披上麻袋，仿佛出征是旅游购物行。这次西征西域，亲属送给征人的东西变了——全是水袋！高档储水物是银壶保温防毒，中档储水物是皮囊不怕磕碰，低檔储水物是葫芦经济适用。不管家境如何都送水袋，人人皆知西行路上缺水，别说打仗了，渴都能把人渴死。位于河西走廊西端的敦煌，最接近西域，最知道西行路有九九八十一难。

看见亲属们的忧心忡忡，张议潮反而觉得踏实，经过凉州大战的敦煌人，现在懂得战争了——兵凶战危！

宋国夫人也来送行，绕过迎上来的张议潮，走向悟真。宋封把一个书匣交给悟真：“请玄奘大师带领你们行路吧。”洪辩也上来，交给悟真一个锦囊：“请悟空和尚给你们指路护航。”悟真一一恭领，迪沙看得纳闷：悟真领受了什么宝贝？

张议潮正在疑惑，宋封过来，亲切地给张议潮套上锦护臂，上面绣着一个大字——“张”。妻子温柔地提醒丈夫：“你们老张家，在西域有些好名声。”

张议潮顿时醒悟，高举“张”字锦护臂，高声呼喊：“跟着张骞老前辈，凿空西域！”凿空西域！敦煌人人皆知，那强汉时代，张骞大人出使西域，开辟了这条丝绸之路。凡是走上这条长路的人，无不以张骞为榜样。

今天我们再次跟随“张大人”，再次凿空西域……

西征军人马共三千人，一千骑兵，两千车兵。自从打通长安，敦煌贸易收入大大增加，养得起这支车骑部队，远行再也不必徒步荒漠。大军出征都要有斥候侦探，但西征军的侦察兵不是军兵而是歌舞大篷车。琵琶蛮行走西域多次，又有舞娘身份掩护，正是最好的秘密侦探。悟真怀揣秘宝，也随前车探路。这让迪沙看得眼热，赖皮赖脸地挤到悟真和美女中间。

刚出敦煌没多远，迪沙就惊叫起来：“魔鬼！”一个形貌狰狞的魔鬼张开大口要吞噬大篷车，一个摇摇欲坠的魔鬼要砸烂大篷车……定睛观看，这些魔鬼不过是巨大的石块，可谁把石块凿成这般模样？景教僧侣虔诚祷告：“上帝创造这些魔鬼是为了考验远行的意志！”“这里的上帝是风！”琵琶蛮告诉迪沙，连年的强风把石山吹得奇形怪状，这“魔鬼城”不过是大风雕刻出来的石头。

魔鬼城到底有魔力，道路如同迷宫，沙霾遮蔽太阳，走过这里的琵琶蛮也难以辨别方向。这时悟真出手了，打开锦囊，提起丝线，丝线下吊着一根磁针，这磁针在悬垂状态晃一晃，就固定了方向。指南针？迪沙惊呼，我们航海用的罗盘比这个要复杂得多。悟真告诉迪沙，我们唐人的老祖宗黄帝发明了指南车，我们敦煌人简化为指南针。悟空和尚给玄奘带路西行，就用这根磁针指引方向呢。

悟真又打开书匣，拿出《大唐西域图记》，比照地图确定走向。琵琶蛮告诉迪沙，这丝绸之路不是一个人就能走通的。悟空给玄奘带路，玄奘给我们留下地图。这让迪沙无比钦佩，还是你们唐人重视历史传承！一千年前的老张还能鼓舞一千年后的小张，你们的姓氏文化有价值啊。张骞——张议潮，悟空——悟真，迪沙顿悟：你们姓悟的有人才啊！悟真没法向这个洋和尚解释清楚，悟真是法号而非姓氏，于是反问：你姓迪沙吗？迪沙陷入沉思：我们大秦人没有姓氏看来是个缺点，那么，我就以迪沙为姓传播后代？

说话间走出石头森林，没了“魔鬼”的恐吓，也没了观景之趣。眼前，远方，一片空空荡荡，全是沙漠，平坦无奇。轻调丝弦，琵琶蛮为大家排解寂寞。迪沙要听唱歌，琵琶蛮却说这里唱歌无人应和，一千五百里无人区。一千五百里无人算什么？迪沙航海来大唐的时候，走过三个月无人区！悟真无比羡慕，悟真走过沙漠却没有见过蔚蓝的大海，听说大海有喝不完的水？迪沙却说沙漠比大海强，脚下总还是个地面嘛。迪沙不愿意走回头路，来大唐是航海，回大秦宁愿走沙漠。

三个年轻人有个共同的梦想：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想看的城市在前方浮现，这座城位于一条大河的河心沙洲，这河心沙洲不是沙滩而是土山。高耸的土山四壁陡峭，自然形成一座土城。易守难攻！敦煌军赶紧排开战斗队形，谨慎开进。

这时那城却鼓乐齐鸣，城门大开，欢迎队伍排列两厢！

高昌城里，最高处是座佛寺。国王在这里款待大唐贵客，展示自己收藏的大唐经典。玄奘大师答应我先祖，说要抄写一部《大唐西域记》给我们高昌国，只可惜丝路断了。张议潮这就得意了，示意悟真拿出秘宝。亲眼看见《大唐西域图记》，那国王的眼睛都直了，能让我高昌国抄一份吗？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猎隼从空而降，抓起书卷飞上天空！长长的书卷一头升上高空，一头还在桌面，继续向上展开……书卷升天？这奇景大家都看愣了，唯有悟真反应快，跳上桌子再跳高刚刚抓住书卷的尾巴，把书卷扯落。张议潮向天发出尖厉的口哨，只见那猎隼的爪子里还有一片纸，飘摇而下，随风飘荡……悟真心疼地捂住书卷——少了一页！

西域的历史常常以千年为度，张议潮西征千年之后的1981年，一片《大唐西域记》的残页，在新疆吐鲁番的吐峪沟洞窟出土……

离开高昌城，敦煌军再次进入无人区，这西行路上的无人区比有人区多。不过，这无人区也有人迹：一条长长的黄土墙，穿越沙漠，穿越戈壁……敦煌军行走的道路，就在这土墙的内边。可以看出，这长墙没有一块砖头，全用黄土筑成，黄土之间还有芦苇层加固。悟真向大家解释，根据《大唐西域图记》的记载，这是汉代修筑的长城。迪沙不解，这条土城显然没有关内的砖石长城坚固，能有什么用处？

长城与丝路并行！张议潮向大家讲解：古人花这么大力气修筑长城，不会没用的。你看这汉代长城虽然不高，却也能阻挡骑兵通过。长城沿线还有更高的烽火台，一旦发现敌军来袭就可以报信。这时，防御援军就会沿长城内边这条路飞驰而至。悟真领悟，这就是城与路的关系，长城保护丝路，丝路又养护长城。迪沙也受启发，这汉代长城虽然没有秦代长城坚固，却是比秦长城延伸更远。长城延伸到西域，意味那时西域就有长路，那时也许还不叫丝绸之路，但这条路肯定运过丝绸。大秦人以东方丝绸为贵，罗马帝国的开创正好同汉代同时！

只可惜，现在这烽火台无人值守，长城也在颓塌。行军队列里，有女声引吭高歌：“你是我的烽火——”又有男声应和：“我是你的长城——”男声女声，原来都是高进达一个在唱，这个精壮汉子还能变嗓唱歌，惹得众人欢笑。众多男声跟着齐唱：“你是吓得我跳起来的烽火，我是你靠后背打盹的长城！”

中国西部气候干旱，这土筑长城至今大量留存。行走新疆就能看到，那土墙之中的芦苇居然也千年不朽……

远处又浮现一座土城，平地起城，没有高昌城那么险峻，但是比高昌城更宏大。悟真祭出两件宝物，西域宝图和指南针共同判定：此乃当年大唐北庭都护府的驻地金满城。现成的城堡不会空置，张议潮立即判断：现在这里很可能是西突厥金帐，扣押大唐专使的地方。

夕阳西下，敦煌军偃旗息鼓，悄悄接敌，悄悄登城。城门敞开，张议潮纵马冲入，却发现城内无兵！空城计？张议潮拨马撤退，全城突然灯火通明！

城中大帐门户大开，摆设酒席，早已等候张大帅多时。大宴的主持人更令张议潮吃惊——回鹘公主仆固拓远！正在诧异，一位白袍秀士飘然而至……李彦升？敦煌将领谁不认识这个大唐专使。就是他，代表朝廷到敦煌宣布皇帝敕命，任命归义军官员。又是他，代表大唐秘密出使大食，负有沟通丝路的使命。还是他，被突厥游骑劫掠，导致敦煌军西征。

张议潮啼笑皆非：“你，你骗我……”仆固拓远笑而不答。

李彦升赶紧解释：“本使确实被突厥人扣留了，还是回鹘公主出面联络，土匪才放人。”仆固拓远很得意：“这丝路沿线土匪强盗帮会不可胜数，可哪家都不敢得罪我东方大国！我说李彦升是大唐专使，他们吓得赶紧放人。”

“那你为何给我飞隼传信？”“我想你了还不行吗？”仆固拓远不顾在场人多，“你是我的男人啊！”张议潮只得闭嘴，这混不论的女人惹不起。

李彦升解释：“这西域各州，都由归义军管辖，节度使大人来巡视领地，也有必要啊。”张议潮这才气消，与李彦升同饮。

这金满城本是汉唐北庭都护府的驻地，战乱中逐渐颓败。到了清代，大学士纪晓岚巡视新疆，在吉木萨尔城北发现遗址。这里至今还有规模宏大的土城，证实着当年西域的历史……

营救大唐专使的艰巨任务，就这样意外而轻松地完成了。接下来，敦煌军自然应该返回敦煌，轻车熟路，满载土特产平安而归。唯有张议潮不甘心，张議潮的秉性是宁走新路不走回头路。此行西域同时负有巡视归义军领地的意图，扩大归义军管理范围又是为了彻底打通丝路，打通丝路就应该多探几条路。现在我敦煌军已经走通丝路北线，何不再走通南线？

张议潮请李彦升研究《大唐西域图记》，图上表明，去大食最好走南线。朝廷专使决定走南线，张议潮就有理由护送出境。这样，那些急于回家的部属，也得跟着走。安景旻副使却来请示：这北疆距离我们胡人故国很近，我打算去安国看看。这要求张议潮不能反对，那安国也是张议潮母亲的老家。刚刚同意一个又来一个，康通信也想去康国看看。高官的要求同意了，校尉兵卒的要求也不能不同意。西域周边有九个胡人国家，安、康、曹、石、米、何、史……这些姓氏的胡兵都想回老家看看。

西行军的许多胡人都离队了，西行长路才走了半途人马就越来越少了，张议潮未免有些落寞。这时来了女朋友，仆固拓远乐意跟张议潮走。张议潮正在高兴，那女将却拉住李彦升的马缰：我想跟李专使去大食看看……大家都想去看看？原来西行大军的共识不仅是打仗，还有看世界。张议潮本人打小就求新好异，去看过高原拉萨，去看过长江扬州。作为一个看得最多的人，当然有责任为大家带路，要看大家一起看。

丝路南线的行走，敦煌军由李彦升、悟真、迪沙三人打头。张大帅说了，西域三十六国，信什么教的都有，僧侣打头好说话。

白袍白马李彦升，这位黑发高鼻的大唐专使原籍大食，信奉伊斯兰教，不远万里到大唐求学，写得一手好汉字，吟得一嗓好唐诗，居然考中进士，官居朝堂。让大食人出使大食，正是唐皇李忱的高明。

黑袍黑马迪沙，这位金发碧眼的西洋人来自遥远的大秦国，远来大唐说是为了传教，私下还要寻找流落西域的罗马亲戚。西域各地信奉多种宗教，其中拜火教、聂斯鲁达教，据说都通景教。

黄袍黄马悟真，这位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的汉家子弟，一直追随玄奘大师西天取经的步伐，反复钻研《大唐西域图记》中蕴含的兵要地理信息，也是个合适的带路人。

三个不同宗教的僧侣跨马并肩，同样的年轻，同样的俊朗，惹得沿途仕女纷纷注目，还有献花的呢！

三僧侣同行，还属悟真最得意，最先遇到的宗教圣地是佛窟。迪沙赞叹这克孜尔石窟很像敦煌莫高窟！悟真却立即纠正：应该说莫高窟很像克孜尔，这里比敦煌开凿得早啊！鸠摩罗什大师把佛教从天竺请回西域，又从西域传到河西敦煌，再从敦煌传到洛阳白马寺，这克孜尔石窟是中土佛教的根脉啊。克孜尔人见到悟真也异常亲切，几个青年僧人非要跟着悟真走，这附近的佛教寺院正在减少，现时佛家大学问僧都在长安。

张议潮当然也乐意多带些年轻人走，好队伍应该越走越多嘛……

不要以为西域都是平坦的戈壁瀚海，南行不久就进山了。山路曲折蜿蜒，路边野花丛生，两旁高峰入云，山头皑皑白雪。一路好风景，三僧侣心情甚好，突然山路中断，一道铁门关挡在面前。

这里也是自己人，仆固拓远和张议潮在年轻时来过。张议潮大意地打马上前，迎头飞来一箭正中胸膛！张大帅坠落马下，众兵卒急忙举起鱼鳞阵盾牌护卫，这时又来大批箭矢，叮叮当当敲击盾牌。

中箭倒地的张议潮十分英勇，一把拔出胸甲上插着的箭——没有箭头？大帅无伤，士卒也无伤，射来的箭都没有箭头。仆固拓远解释，无头箭是此地特殊的欢迎仪式。

这时就看到：前方城头升起“唐”字大旗！只见唐装军将鱼贯而出，列队拱手：“恭迎节度使大人！”

交谈之后才弄明白，这里的守军隶属大唐安西节度使。前安西节度使郭昕去世已久，安西守军一直在等待朝廷派遣新节度使接任，今天终于等到张大帅。张议潮感动得涕泗横流，我敦煌总是自夸在河西首先举义，岂知这遥远的西域还有始终坚守的唐军！

其实安西唐军并不孤立，临近的焉耆国一直臣服大唐。这位白姓国王见到张议潮就不撒手，搬出家藏的《白居易集》炫耀。悟真发现，虽然白居易定居中原，但敦煌收藏的白居易著作比长安多，这焉耆收藏的白居易诗集又比敦煌全！白姓国王十分得意，我们姓白的胡人从来心向大唐，我们给长安送去个大诗人白居易，还给河东送去个白孝德节度使带头抗击安禄山！白国王恳切要求张大帅留下些唐军驻守，还恳切希望张大帅带些本地青年走，我们小地方也要学习大世界的先进工艺。

张议潮的敦煌军在焉耆这里休息得酒足饭饱，再上征途。出了城邦，又是大片荒漠。西域人仆固拓远告诉河西人张议潮，什么西域三十六国啊，不过是荒漠之中的三十六个小绿洲。一个小绿洲算一个小城邦，种点粮食，织点麻布，自给自足勉强生存。要想日子过得好一点，全靠丝路贸易。这些小邦并不妄想独立建国，都希望归属一个富强的大国呢。这话一下凿透了张议潮脑袋，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到这西域，才知道丝路离不开交通管理。养路、护路、修路、扩路都要有人做，既要各管一段又得各段互通。看来，我归义军要替长安管理大西部这段长长的丝绸之路了。

南下再南下，物资准备充足的敦煌远征军，一头闯进大沙漠。勇敢的仆固拓远这时也有些畏惧，前方是塔克拉玛干沙漠——进得去出不来的死亡之海！

女人，骑上骏马也还是女人。张议潮嗤笑胆怯的公主，自信地环视众军：“男子汉们，敢跟我闯沙漠瀚海吗？”“大帅指向哪里，我们就打到哪里！”众士卒同声响应，出征凉州已经证明，跟张大帅走没有错。

可是走进沙漠就没得这般心气了，无边的黄沙，酷热的天气，水葫芦喝干了，皮囊喝空了，将军的银壶也倒不出一滴水了……远方地平线又有黑风暴滚滚而来，那阵势比论恐热的铁骑阵更恐怖！沙霾遮天蔽日，部队行军茫然无方向。大家围成人墙，保护悟真一人在中间，悟真用丝线悬垂磁针，那磁针被大风吹得乱晃……恐怖的黑风暴消退了，可那磁针还在乱跳——悟真的手在抖。

应该往哪里走？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主意，不禁开始埋怨张议潮——固执的大帅驱使我们走上绝路。张议潮尽力保持镇定，跳到马鞍上，从高处侦察四方，眼睛观望，鼻孔吸气，耳朵倾听……突然又张开喉咙，如马嘶鸣——远方居然传来马嘶回音？

那应声而来的骏马，居然是人人认识的敦煌野马！天马来救命了，众军人恢复信心，跟著野马走。老马识途，转弯就看到一条大河。全体军人和全体军马都疯狂地奔向大河，跳进大河，投入生命之水……

大河给沙漠带来生命，河边有连绵不断的胡杨林。这里的胡杨根茎粗大，枝叶蔽天，部队在林荫中行军，简直是一种享受。也有枯死的胡杨，倒卧的树干依然在沙地上虎踞龙盘。谁说沙漠是死亡之海，这胡杨树一千年不死，死了也一千年不朽。悟真抚摸着灰色的枯干难舍难分，突然发现灰中出绿！原来是老干中萌发了一小片新叶！

悟真感叹：“再干枯的土地也蕴藏着水。”迪沙附和：“有水就有顽强的生命。”李彦升呼应：“生命在大地走出道路。”张议潮故意反过来说;“有路人才能活得好，人来喝水才不是白流。”这些话说得太绕，仆固拓远大眼睛瞪圆：“你们在打禅机吗？”

带路成功的张议潮，此刻又找回自信：“我们虽然来自敦煌小城，可是我们也见过些大世面，也懂得些大道理……”

南疆，遥远的南疆终于走到了。悟真觉得，这于阗的地势很像自己的家乡河西走廊。南边是大山，大山流出的雪水养育了山北的绿洲。不同的是，这里的山比河西的祁连山更高，这里的河水比敦煌的党河更宽。

张议潮率领众人先拜金佛寺，越看越亲切。仆固拓远打趣：敦煌的佛像长得比较像悟真，这里的佛像更像迪沙。悟真不明就里，张议潮却能解释：“敦煌更东，这里更西。”迪沙发现壁画里有个于阗公主，长得活似仆固拓远！壁画表明，这位回鹘公主远嫁汉地，把桑蚕的种子藏在发髻里回乡探亲，从此于阗能够养蚕，于阗出产的丝绸地毯行销帕米尔周边。公主由此成为国家的大功臣，配享寺庙。这让悟真愤愤不平：寺院怎能称颂盗窃呢？李彦升劝解：远行西洋的商旅也给汉地带回葡萄种子呢。悟真说：你大食国的造纸业就是强迫我大唐工匠教的！迪沙则突发联想，普罗米修斯上天盗火在西洋封了神。悟真承认，还有个途经此地的唐三藏西天取经。争来吵去，大家得出共识：各种宗教都提倡普度众生。

这场知识产权之争的证据，至今仍在。新疆和田的丹丹乌里克遗址，考古发现“中国传丝公主”画版，画中侍女手指公主发髻，提示其中藏有蚕种……

和阗最美的风景在夜晚，夜晚的歌声伴着河水聲。夕阳西下，晚霞满天，青玉河波光粼粼，欢歌笑语。张议潮等人悄悄过去，一看就痴了：满河都是赤裸的女子！女人们赤裸着在水中洗浴，在水中嬉闹，不时弯下身子从脚下摸出什么，举出水面就是一块玉石！这哪里是辛劳的采玉，简直就是裸女的娱乐天堂。张议潮看得兴致勃勃，仆固拓远嫉妒地捂住张议潮的眼睛。悟真捂住眼睛从指缝中偷看，李彦升鄙夷地看着迪沙，那迪沙急得抓耳挠腮。

水花飞溅，光影飘忽，水中的女人个个面容艳丽，身姿曼妙。见有外人来看非但不羞，反而在水中歌舞起来。那没有语词的呼喊有如天籁，那扭胯凸胸的动作充满诱惑……迎着歌舞，琵琶蛮扭动着走下河流，融入女人河……从身形到歌声，琵琶蛮同这里的女人一模一样！李彦升向悟真解释，翻过大山有个伊斯梅尔的歌舞部落吉卜赛，天下舞娘半出其间。见悟真怀疑，李彦升阐明自己的知识来源：这里离长安很远很远，离大食却很近很近。悟真拿出《大唐西域图记》比对，这里果然离外国越来越近了。李彦升这个满口汉话的大唐官员，原本祖籍大食啊。那么，这个特殊人物到底算哪国人呢？

悟真善悟，行军中又悟出个新使命：我敦煌军这次西行不只是打仗探路，还是交友之旅，交各地各族各教的朋友。那么，自己的角色也应有多重：打仗的参军、记文的掌书记、交友的亲善大使。张大帅走到哪里都有朋友，悟真走到哪里都在学习都在悟。这不，路边草丛隐现石刻，悟真也要过去查看。拨开荒草，只见石头上刻着两个汉字——“中国”。“中国”？敦煌唐人经常把中原老家称为“中国”，怎么这边境地带也称“中国”？

继续追踪，路边不时出现“中国”两字的石刻，自然形成一串路标，把部队引向一座高耸的石堡，石堡门额雕刻几个大字——“中国公主堡”。

中国公主住在这里？怀着满腹疑问，众人进入城堡，看看这里的居民是哪国人？仆固拓远发现，这里的居民说突厥话像是回鹘人。李彦升发现，这里的居民信奉伊斯兰教像是大食人。迪沙发现，这里的居民相貌类似自己像是大秦人。询问这里的居民，人家非常肯定地说自己是中国人！疑问在剧场得到解决，那台上的主角枣红脸青龙刀，活生生的中国武圣关云长！中原盛行关公剧，这里的演出同长安的戏一模一样。悟真由此判定：这里的居民还真的可以称为中国人。

当地居民向客人解释：古代有个中国公主远嫁西方，走到这里被山峰阻隔，同太阳的儿子结婚。这里的居民都是太阳神同中国公主的后代，所以把自己的住地称为“中国公主堡”。神奇的故事打动了客人。迪沙感叹：所谓传说，其实就是族群心愿的传承。张议潮深深感叹：这些生活在大国边缘地带的人们，也是我们的中国同胞啊！

新疆塔什库尔干城南的明铁盖峡谷海拔四千米，塔吉克语“克孜库尔干”即“公主堡”。此地俯瞰中国通往阿富汗的瓦罕通道，正是丝路南线的咽喉要塞……

从中国公主堡前行，前途是皑皑雪山。送人送到底。张议潮决定，一定要把李彦升送到大唐和大食的交界处。

国界在哪里呢？谁也说不准。队伍继续前行，前路越来越高，直上天际。人喘气，马喘气，人马都觉得氧气不够，所有人都不得不下马步行。悟真拉着马尾巴上山，浑鹞子的乘马还要人拉着才能上山。大队都气喘吁吁，唯有高进达英勇，呼喊着招呼掉队人跟上来。就这样，队伍还是越走越少，待到登上山巅，张议潮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人了。

人少也要战斗，大家拔出刀剑——对面也爬上来十几个武士！

一场生死搏杀就像儿童闹剧，割破皮却不伤肉。原来大家都没有力气，下刀都软绵绵的。这山太高了，高得不许人打仗。坐在一起喘气，才知刚才的战斗是误会。西方来将是大食王子，奉命联系大唐。东方来使是大唐专使，正要访问大食。敌人变成朋友，一时难以适应，毕竟流了血。大食王子要来客随自己回大食，张议潮要来人随自己回大唐，双方还是互相猜疑，都怕落到对方手里遭暗算。两条汉子争得激烈，争吵变成推搡，推搡变成角力……摔跤？两方的部下都放下刀剑，乐得观看主将的体育表演。只有仆固拓远上前劝架，两个男人却更加亢奋，三人滚在一起——坠落悬崖！

坠落的三人在崖下遇到共同的敌人——当面一员高大的战将！两个男人拔剑刺去，那战将只是怒目圆睁并不反击。仆固拓远上前用手抚摸，那将原来是一具尸体——冻尸。

这么高的山峰哪来的战将，这冻尸来自哪国哪朝？人们聚拢在冻尸前细看，就发现这冻尸长得金发碧眼，极像迪沙！迪沙当即跪倒，在胸前画十字，想当年，大帝亚历山大率领大军东征，打到这帕米尔高原折返。这战将，一定是大帝的部下啊！这时又发现高进达沉默不语，这个活跃人物怎么不动了？仆固拓远上去抚摸，才发现高进达已经没有气息——又一具冻尸！

东方，西方，两员战将面对面站立，无刀相对，无语相对，还要相对几千年？

高处不胜气，豪气干云的张大帅此刻也是气喘吁吁。遥望前方，险峻的雪山一座比一座高。蜿蜒其间的山路，哪里还是什么坚韧的丝绸，不过就是一条柔弱的丝线，随时会被风雪扯断。亚历山大东征是千年之前的事，张议潮西征是千年之后的事。千年征战，无论西方大军还是东方大军，都难以跨越帕米尔高原……

谁是丝绸之路的主人？张议潮与大食王子协商议定：“丝路，由沿线人民共同拥有，我们东西两边共同管理。”

友好分手。李彦升专使带着大唐礼品丝绸，随王子西行大食。大食王子请张议潮把汗血宝马带给大唐皇帝，还有几个大食工匠希望同行东方留学长安。

人文地理，地理人文，人类的文明状况离不开地理环境。中国文化学者季羡林写道：“世界上历史悠久、地域广阔、影响深远的文化体系只有四个，中国、印度、希腊、伊斯兰。而这四个文化体系汇流的地方只有一个，这就是中国的敦煌和新疆地区。”

行走新疆的敦煌人张议潮，也要下山回家了。

下山比上山轻松多了，不过还要抬着仆固拓远，公主摔伤了。队伍回到中国公主堡，公主已经气息奄奄。摒退众人，仆固拓远单独向张议潮诀别。

女人伸出四个手指：“你最爱哪个？”这是女人最后的问题！張议潮握住女人的手指：“你！只有你！”“你人人都爱！”仆固拓远掰开张议潮的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数：“仆固拓远是你的猎隼，乌玛是你的藏獒，琵琶蛮是你的狐狸，宋封是你的奶牛……”“我是你的……”张议潮泪崩，“我是你的什么呢？”

一首情歌在两人心间升腾：

“你是我的飞鹰，你是我抓也抓不住的飞鹰……”

“我是你的鹰哨，我是你甩也甩不掉的鹰哨……”

满载而归！牛车，马车，驴车，大队车辆满载工匠和物资，敦煌军返回敦煌。

从南疆回敦煌，其实比来路更近。昆仑山与塔克拉玛干沙漠之间，有于阗、若羌、米兰等一串绿洲，沿着这条路向东，就能从南线到达敦煌。那个偷蚕种的于阗公主，当年就是走的这条路。

一只猎隼从天而降，张议潮伸出左前臂，猎隼恰好降落在“张”字上。猎隼嘴里叼着一片纸，上面残留两个汉字：“中国……”

这里还有未知的“中国领土”？张议潮异常兴奋。悟真摊开地图，跟着猎隼走，将进入未知的岔路。张议潮毫不犹豫：转向，进岔路！

令旗指示方向，指向情况不明的新方向。看到指令的军人犹犹豫豫，有的听令转向，有的却不肯转，还是朝向家乡敦煌。张议潮更加固执，击鼓！转向！快走！“一条道走到黑？”“一条道走到死！”队列里议论纷纷，转向的军人不肯开走，步子也慢。西征一路，张大帅没少走错路！执行军令，浑鹞子挥鞭驱赶，士卒们更加反感，有的干脆立定，有的故意跌倒……眼看家乡不远，谁也不肯再走岔路。

别以为有把令旗就能令行禁止，统帅的权威来自军魂。统兵大帅张议潮突然醒悟，赶紧叫悟真拿那张纸给大家看。士兵们传看这张残破的纸片：

“怎么这绝地还有中国？”

“这纸上确实写着中国啊！”

“这里的中国会是什么情况？”

大家越看越激动，越看越珍惜，原来前方还有我们中国的领土！不待长官催促，士兵们念叨着中国中国，大家快走了起来……

远方飘扬一面旗帜！敦煌军飞奔过去，只见那面大旗上是个“班”字。

这姓“班”的守将是谁？悟真搜索记忆，大唐没有这个人物啊。张议潮也有些学问：有个班超来过西域……悟真掐指一算，那是五百年前的汉朝人。

“班”字大旗下的土堡，冲出大群人来，围着敦煌人左看右看：“你们姓张？”“你们是汉人？”“大汉现在是哪个皇帝当朝？”“大汉还要我们罗布军吗？”

敦煌来人这才明白，本地居民都是汉代屯田人的后代。大汉西域都护班超从内地调集汉家军民，在这罗布泊屯田。后来罗布泊水面缩减，这个屯田点独居泥滩与外界道路不通。于是，这里的居民只知有汉，不知有唐。

张议潮十分感动，下令把运输车辆上的物资多留下些。没想到这里的人并不稀罕衣装食物，而是最想要书，要汉字图书——要让子孙不忘汉文！

汉人讲究礼尚往来。这些孤处绝地的汉人也有珍藏，领头人赠送张议潮两个锦护臂。真是精美礼品啊！这护臂乃丝绸织锦，盘花绣字……悟真仔细辨认，这锦护臂绣字是：“五”“星”“出”“东”“方”“利”“中”“国”——“五星出东方利中国”！

又是中国！在这离中原最远的地方，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人们仍在思念中国。众人兴奋地琢磨这护臂的来历，博览群书的悟真判断这是汉代文物：“汉之兴五星聚东方。”懂天文的迪沙掐指计算：“五星会聚的天文现象五百年一次。”悟真希望再算一算：“我们现在距离五星会聚还有几年？”张议潮却得意地说不用算了：“我们现在就是又一次五星会聚！我东方大国贯通丝路，当然是聚汇万方。”

我们都在中国！大家击掌相庆，无论汉朝唐朝，无论敦煌罗布，我们都是中国！我们永远是中国！

这织锦护臂始终是此地居民的珍宝，公元1995年，新疆和田的尼雅遗址出土了汉代织锦护臂“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那是纪念国势强盛之时，夜空中同时可见金木水火土五颗亮星。科学家推算，这种天文现象定期出现，下一次将是2040年……

敦煌军神气活现地行走在无人区，高举大旗：天地祖宗，我们没有给中国丢脸！

张议潮放声号唱：“你是我的亲亲……”

前方居然传来男声的应和：“我是你的家人……”

“你是我亲也亲不够的亲亲！”

“我是你世世代代的家人！”

张议潮飞马过去——来人竟是尚婢婢！

加入了尚婢婢的吐蕃人马，返回敦煌的人马更多了。大队前面，张议潮和尚婢婢并辔而行。

尚婢婢板着脸交给张议潮一个铜钱：“乌玛留给我的……”这“开元通宝”是大唐的钱币。小时候，张议潮把这个珍藏的宝贝，赠给最亲的同伴。乌玛又把这个珍惜的宝贝，赠给最爱的男人。投桃报李，张议潮解下左臂的锦护臂，给尚婢婢戴上，尚婢婢也非常喜欢这个护臂。

尚婢婢左臂同张议潮右臂相合，两边都是“五星出东方利中国”。

“我们都是中国人！”兩兄弟并肩走向敦煌城。

敦煌城里，老法成端坐蒲团，似乎得知那蕃汉兄弟已然和好，含笑圆寂……

五 梦飞天

得胜班师的张议潮，当然地成为辽阔西部的传奇英雄。

各族民众纷纷传诵张大帅的神迹：“张议潮躺着走上玉门关！”“张议潮一箭定凉州！”“张议潮骑天马营救中国公主！”薛仁贵再世，孙悟空下凡，都不足以形容张大帅的武功，张议潮居然还是财神关老爷托生：“张议潮能白水生财！”“张议潮能白纸印钱！”

归义军东征西讨，贯通中国境内的丝路各段，而且同邻国达成协议，重现了盛唐时代的货畅其流。作为丝路的大路口，敦煌又重现堵车盛况。东来西往的货车在阳关交税，在宕泉加水，马车驴车牛车骆驼车排成大队。有人出主意提高关税，哪怕只提高一文归义军也能日进斗金！康通信却建议减税：减税是最好的招商，客商来得越多税收总量其实越多。张议潮不但赞同康通信的减税，还下令打井取水。在缺水的沙漠地带，敦煌有源源不断的井水供应，这也是最好的招商。于是人们看到，卖水居然给敦煌增添了巨额收入。

唐代的市面还没有纸币，所谓白纸印钱难以想象，可敦煌居然实现了。丝绸之路流通的不只是货物还有文化，各地对佛教经典的需求很大。敦煌人历来有抄经传统，从学郎到老翁都写得一手好字，抄写的佛经流通西部各地，又立功德又挣钱。只可惜本地不产优质白纸，于是经常拿报废的文书背面抄经。这就使得敦煌遗书有了双重价值，一面是佛经，一面是俗世文书。归义军贯通丝路以后，中原的白纸来货了，可抄写的人手又不够了。指导印经的周昉发现，敦煌的抄经人有个习惯，把佛经语录刻在图章上，盖印比手写快。敏感的周昉大发联想，索性把整部佛经刻在木板上，像盖印一样印制佛经！喜好壁画的宋封又提议给佛经配上图画，这样不识字的老妪也能看懂。张议潮决定在归义军衙门专门设立“印经院”，大力开发白纸印经。敦煌有了雕版印刷，精美的佛经传遍丝路，各地行商纷纷拿着巨款来购买佛教经文，不，不能说买要说“请”。请佛经不敢欠账不宜砍价，白纸印经带来了大量收入。

时至今日，在伦敦大英博物馆，人们能看到一本图文兼备的《金刚经》，印制于公元868年归义军时期。这是世界公认的中国最早的雕版印刷品。

有了“二白”的张议潮又创造第三个“白”——白墙作画。敦煌人历来推崇佛教，有了钱，立即将莫高窟的佛龛粉刷一新，放手描画敦煌民间的新生活。百货畅流的同时还得百家争鸣，归义军实行文化交融。祆教、景教、摩尼教都在敦煌汇聚，张议潮兼容并蓄，允许多种宗教在敦煌并存。敦煌的文化宗教事业空前繁荣，归义军节度使又增添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僧官——“三教大法师”。这项极其复杂的宗教事务管理，当然地落在悟真肩头。不过悟真也有难处，各大教都在争取信众，都要争建教堂，悟真作为佛教徒不能偏向啊。天大的困难都难不住张议潮，敦煌既然允许“三教同城”，为何不能“三教同寺”？这就启发悟真产生顿悟，可以请不同宗教的大神并肩而坐，此曰“三教同堂”！

“三教大法师”创造的“三教同堂”，成功化解了教派冲突，促进了敦煌的文化融合。各教信众在同一殿堂找到共同的心灵寄托，碰面多了，互相熟悉了，人间社会也更加和睦了。看着聪明能干的悟真，张议潮感到欣慰，归义军第二代正同敦煌一起成长。什么一白二白三白，我敦煌需要一批白手起家的创新人才。

白手起家创造泼天业绩，富起来的敦煌人无比骄傲。在莫高窟喜庆之日，沙州仕女乔装打扮，倾城而出，齐奔莫高窟。莫高窟是信徒的大佛堂，莫高窟是平民的大宗祠，莫高窟是学郎的大书院，莫高窟是开放的大戏台。对于敦煌人来说，最隆重的庆典一定要在莫高窟举行，一次不够就再来一次。

今日的庆贺题目是长安传来皇帝敕命，高度表彰归义军收复河西与西域的盖世奇功，召唤节度使张议潮进京述职。庆典地点就在张族的窟前，这里正在修建敦煌第一家庙，正在绘制莫高窟第一壁画。来宾排队观看窟前矗立的“张公德政碑”，这石刻碑文将张议潮的丰功伟绩永世流传。人们自豪，敦煌归义军的实力堪称大唐第一节镇！人们夸扬，归义军节度使为大唐复兴立下头功！人们赞颂：张议潮武功不下郭子仪文治胜过白居易！

进得张族洞窟，门首就是供养人画像，张议潮位居其首，张家子侄簇拥列队。真人上画？这种“写真”画法以真人为模，画像神采奕奕，栩栩如生，正在敦煌大流行。凡人进佛龛？这在莫高窟也是个创举，凡人能同佛祖一起千古流芳，正是人间梦想。观众们感到十分新奇，第一家族带头了，那我们也把自家祖宗画进佛龛？

再往里的壁画遮着布幔明天才揭晓，据说里面藏着张家运势的秘密。张家的命运？平头百姓看着有趣，有心人却暗生忧虑：朝廷为何召唤节度使大人进京？古来就有“功高震主”之说！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敦煌张家命属良弓，怕是要请到长安圈禁起来！还不如像霍去病那样早早逝去，给历史留下陵墓与英名。

落日余晖，回光返照，莫高窟最高大的北侧大像，现在成为观剧的背景。会场万众注目，与其说是看演出，不如说是瞻仰张大帅尊容。张议潮端坐主席看台中央，意气风发。头顶上方一个大红灯笼，映照满面红光。

戏台上的开场非歌非舞，而是寺院的“俗讲”。开讲佛经之前，和尚先来一段“变文”故事，把观众吸引到场，而后再讲解难懂的佛经。有谁料想，这俗讲后来竟然风靡俗世，演变成说书评话。俗讲的和尚敲打木鱼，唱的正是“张议潮变文”，张大帅率军东西南北征战，故事在敦煌人人皆知，人人爱听。

接下来就是演出高潮——西部明星琵琶蛮上场！只见那美娘向四方抛洒飞吻，观众也向美娘抛回飞吻，还嫌不够，又扔铜钱扔元宝……最大最长的飞吻，美娘献英雄。张议潮欣然领受，也豪放地回了一个大大的飞吻。得到最高奖赏的琵琶蛮飞步踏上场地中央的圆毯，缓缓旋转身体…… “胡旋舞！胡旋舞！” 观众欢呼起来，这是丝路最流行的舞蹈，舞蹈者赤足立于一块小小的地毯，旋转狂舞却不离小毯。这难度极高的舞蹈由胡人发明，因而名叫“胡旋舞”，安禄山的胡旋舞曾博得杨贵妃赞赏。

谁也没有注意，张大帅身边的夫人抽身而出。宋封一人来到张氏大窟，洞门前立着悟真把守，闲人莫入。这世界最了解张议潮的还是宋封，那男人打小就有英雄情结，当了敦煌英雄还要当大唐英雄。只是这英雄也不好当，这么多人都在看着你：你是当分疆裂土的英雄还是当回归统一的英雄？悟真现在也是敦煌的大学者了，有学问分析古来英雄人物：虽说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可中国历史上闹分的顶多是个小土豪，能合的人物才是大英雄。宋封顿时醒悟：张议潮那人确实心大，总想当上中国大英雄。悟真立即找出大英雄榜样：功臣最好的下场就是像郭子仪那样束身归阙。老老实实去长安述职？宋封又有担心，敦煌这些骄兵枭将未必肯放他走。两人的议论，在旁的第三人听到了。周昉一把拉开遮挡壁画的布幔：这壁画是周昉和张议潮的联合作品，这画里蕴含敦煌的前程。

亲近如宋封和悟真，也只能提前一天得知张议潮的秘密，而且明天二人还得配合张议潮按图出演！宋封又气又笑，都怪自己培养他的文化兴趣，就连这人间大事也要画进佛龛。周昉则赞赏张议潮重视画家，那些写家当然可以文传青史，可后来人还是看不见前人的音容笑貌。唯有这画像可以让人永生，永远活生生地站在后人面前。中国英雄，当然也应该成为历史英雄！宋封赞同周昉，正是宋封给周昉提供矿石颜料，莫高窟的画像才千年不朽。

美好的梦想似乎有现实的魔力。敦煌莫高窟果然在千年后的公元1900年重新现世，壁画果然色彩如新……

有冷有热，与冷静的洞窟不同，歌舞会场此刻正是万众喧腾，就连卫兵也撂下武器看表演了。观众不停呼喊：“加油！加油！加油！”琵琶蛮随着观众的喊声加快旋转，加快，加快，加快，直至比观众喊得还快。张议潮还嫌不奇，一抬手——伴乐骤停，琵琶蛮骤停，观众的喊声也停止了。张议潮又一挥手，手下捧着琵琶跑进舞场，递给琵琶蛮。

琵琶蛮又开始旋转了，边旋转边弹奏琵琶……观众喧腾起来，谁也没有见过这种高级表演！只见那琵琶蛮双臂往后一别，居然在背后弹奏琵琶！反弹琵琶？全场都傻眼了，这魔女没有关节？这仙女背后长眼？老洪辩合掌祈祷：此景只应西天有，人间难得几回无。于是，这景象后来画入第112窟的《西天伎乐图》，西天佛祖也观赏这“反弹琵琶”表演呢。

表演精彩！张议潮高举双手鼓掌，锦护臂上“张”字鲜亮……“砰！”一声巨响，一股火光，张议潮头顶的灯笼爆炸，一团烟雾向下喷射！

全场大乱，唯有琵琶蛮冲上看台，用布巾捂住张议潮的口鼻。

张淮深领兵赶来，果断下令：“保护大帅！封锁现场！抓捕刺客！”

黑沉沉的曠野，骑兵小队护送一辆大篷车，向敦煌灯火奔跑。

篷车里，宋封和琵琶蛮照料着躺卧的张议潮。张议潮轻声说：“我没事，不过先不要告诉外面，后面也许还有跟进的暗杀行动。”宋封恨恨地问：“什么人干的？”张议潮苦笑：“当然是看重我这个节度使权位的人……”“周边地方豪强？”张议潮摇头：“他们还没有代替我的号召力。”“归义军内部？”张议潮思忖：“等不得我老吗？”“会不会是长安？”琵琶蛮脱口而出。张议潮思索着，不置可否。宋封担忧地问：“这种情况，你还去长安吗？”

张议潮无力地躺着，从车顶的天窗向外观望。夜空中闪亮的星星越望越多，若要探寻星星的秘密，你必须飞进星空……

张议潮昏昏沉睡，睡梦中似有灵魂出窍……

夜空，飞翔，张议潮在夜空飞翔，自在，惬意。

敦煌的星空是巨星灿烂的星空。

李白慨叹：“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王维劝酒：“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陈子昂痛陈：“峡口大漠南，横绝界中国。”

玄奘心寒：“云岭崎岖浸骨冷，流沙如浪彻心寒。”

敦煌的军需官岑参豪壮： “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汉家大将西出师，风头如刀面如割。”

王昌龄决绝：“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杜甫哀伤：“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白居易流涕：“自从天宝兵戈起，大唐日夜丢西土。安西路断归不得，遗民肠断血泪枯。”

巨星们的诗句点亮了中华文化的天空，巨星们的手迹却几乎消失在千年的烽烟中。张议潮作为收复河西的功臣，今天还能在敦煌遗书中找到他的手迹。就是那篇手抄歌谣《无名歌》，落款为“学郎张议潮”。张议潮从少年到老年的大量手迹都留存在敦煌遗书中。

尾声 张议潮统军出行

清晨的敦煌城，生气腾腾。“呜、呜、呜、呜、呜——”城头出现大排高高昂起的号角，向敦煌人宣告：张大帅阅兵！

西鸣寺，正在印刷佛经的印工停下操作，跑出作坊;阳关，正在套车的商人撂下车上的货物，跳上马向敦煌城奔驰;莫高窟，正在诵经的和尚拿起木梃，整队出行;野外，正在游猎的野马青年呼啸回城……

城外旷野，归义军大队人马阵列整齐，正在等待张大帅检阅。敦煌民众倾城而来，阅兵是天下最好看的仪式。归义军的实力今非昔比，完全是一支强大的正规军：十几匹光背马阵前游走，骑手肩头还站着猎隼。这些化装成猎手的侦探，学自回鹘精兵“飞鹘骑”。大军前锋，两丈长矛令人胆寒，这马战利器“长矛队”，取自吐蕃铁甲军。骑兵背后隐藏“矮脚斧”，专砍敌骑马腿，矮小灵巧的步兵来自遥远的南诏。“弩车营”的战车负载沉重的弩机，威力超强的长箭足以射穿最厚的铠甲，这种高级兵器由唐人能工巧匠制造。护卫中军的高大武士多为粟特胡人，这钢铁盾牌就是名震欧罗巴的“罗马鱼鳞阵”。

五节杖并行开路，白龙马，黄金甲，大元帅张议潮单人独骑。大帅身后，五马高车，大纛旗高高飘扬。唐制，节度使持一节。张议潮领有西部十一州，地盘相当于河西、陇右、鄯州、北庭、安西五镇，打出五个节杖也算说得过去。中华古制，天子六驾，诸侯四驾，张议潮出行五马拉车，明显地逾制。逾制乃中国礼制之大忌，这表明称王称霸的野心啊？

敦煌长老都来送行，不免心怀疑虑。这张议潮虽然官升节帅，却还是改不了野马脾气，每次阅兵必出征，这次莫非也是乘阅兵机缘出征？现在的问题是敦煌归义军要去打谁？东方，大唐首都长安;西方，大食京城巴格达;南方，吐蕃王宫布达拉;北方，突厥草原金帐;地缘政治决定，位于中央的敦煌可以四向出击。多方向等于无方向，谁都不知张大帅的作战意图。张议潮说过要看天马的启示。天马？只见那野马正在阵前自由自在地舞蹈，且行且觅，似乎没有确定方向？

轰然爆响，前方乐声大震！迎面而来的不是敌军，而是国夫人宋封。杂技艺人在高竿上翻转，珍禽异兽在队前舞蹈，华丽的队伍，欢快的神情，夫人率队欢送节度使统军出行也。军阵同仪仗会合，那张大帅跳下战马，钻进驷马平车，再出来时就是另外一番模样，金盔银甲变成幞头红袍，统军大帅变成上朝官员了。

前方开路橫吹乐队，八骑并行，四人击鼓四人吹角。中原鼓乐为箫鼓合奏，河西以吹角代洞箫声震四野。敦煌莫高窟第156窟壁画，一边是《张议潮统军出行图》，用画面展示唐代封疆大吏的近卫军编成;一边是《宋国夫人出行图》，描绘唐代大型音乐舞蹈杂技表演。一武一文，张议潮夫妇导演了一出历史活剧。

出行大队和送行大队合并，仪仗队来了。众骑士一律戎装，高大威猛。两面队旗，两面五方旗，三对铠甲骁将手持长矛，一对举钺小将导引。接着就是随从进京的官员，左右各五员马步都押衙，武将今日也都着红袍官服。伎乐队的八舞者一半汉装一半蕃服，挥动长袖联袂而舞。十二乐师操鼓、板、笛、箫、琵琶、箜篌、笙、羯鼓、腰鼓，弦管齐鸣好不热闹！纛旗队威风凛凛，两门旌两信幡彩色辉煌，导引着高举旌节的英俊小将，这就是象征节度使大权的“节”啊！护卫旌节的有骑马的衙前兵马使，步行的银刀官，还有引路的押衙。

节度使大人居中，高骑白马，两健卒夹马执辔。身后是大队子弟军，背长弓的退浑射生将，白毡帽的回鹘飞鹘骑，押驼队的粟特官，个个都是张议潮亲自带出来的亲兵小将。原来，这张议潮统军不出征，而是晋京朝圣。

剛刚还准备打仗的巍巍大军，肃立道路两旁，目送节度使出行。一场生死未卜的出征作战，刹那间变成欢乐轻松的晋京送行！观众感叹，这场景早就画在莫高窟的壁画里了，我们吃了没文化的亏啊！

晋京大队绕场一圈，来到送行队伍前。洪辩、索崇恩、李恩等长老，安景旻、闫英达等高官，张淮深、浑鹞子等战将，张淮鼎、张十四娘等张氏子女，人人敬服：归义军大帅放弃个人权位，张议潮忠于大唐！

张议潮和宋封下车受礼。吓了大家一跳，张议潮心中未免幸灾乐祸：你们这些人各怀鬼胎，有的想裂土封王，有的想争太子，哪个真正为我着想？听你们的就得切断丝绸之路，听你们的敦煌就会变回孤城，听你们的张议潮就要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众长老还是拦在马前，大帅不能甩手就走啊，敦煌怎么办？张议潮示意悟真宣布命令：张淮深为节度留后代行本帅职权，其他官佐仍行原职。这张淮深确实能征善战，又是张氏长房长子，大家也能接受。只是，这节度使的后辈辈分太低……张议潮又把宋封推回送行阵列。

节度使夫人留下，男人们放心了，女眷却感到这像是临终告别，放声大哭：“张大帅！你别丢下敦煌不管啊！”走远的张议潮突然掉头跑回，大帅不走了？张议潮走到宋封面前，撸起袖子，解下自己的锦护臂交给宋封。

宋封高高举起锦护臂，众人都看到了——“五星出东方利中国”！

中国！万众敬仰，张大帅没有离开中国，无论长安还是敦煌，都是中国，敦煌人永远念想着我们大中国！

眼看张大帅放心地走了，众人还是依依不舍地望着。宋封突然想起什么，掏出《大唐西域图记》塞到琵琶蛮手中。行远的张议潮不舍地回望，只见琵琶蛮飞马跑来。

接过《大唐西域图记》，张议潮高高举起向随行人员展示。我敦煌人行到哪里都不会忘了西部，长安也不会不要大西部！

此行长安，我们从丝绸之路的东方起点开步走……

长安遥望西方，只见一条大路直上云端……

一支活生生的唐代大军，行进于丝绸之路，领军大帅威风凛凛。真人幻化画人，又从动画锐化壁画。花式队伍——壁画《宋国夫人出行图》;恢宏军阵——壁画《张议潮统军出行图》。飞出这第156窟，可以看到岩壁上排排洞窟，看到巍峨壮丽的北大像，牌坊上大书“莫高窟”。升空，莫高窟是个浓绿的峡谷，周边鸣沙山金黄，月牙泉蓝亮。莽莽苍苍的戈壁沙漠，一座养眼的绿洲城市——敦煌！

以敦煌为枢纽，道路网络放射而出——丝绸之路。漫长的丝绸之路像一条丝带串联起众多珍珠：西安、兰州、乌鲁木齐、撒马尔罕、伊斯坦布尔、罗马……

巡天遥看：丝绸之路连接亚欧大陆，亚欧大陆又东西横贯旋转的地球……

责任编辑 杨新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