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 岩,高明华
(哈尔滨工程大学 人文社会科学学院,哈尔滨150001)
2020年初,一场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疫情借春节之势迅速席卷全国,整个中国都为此而“停摆”了很长一段时间,境况比2003年的“非典”更甚。整个国家犹如都被置于一个庞大的实验场,实验结果波及国家的各个方面——宏观如社会各层级的治理,微观如百姓的一日三餐。学者们不论站在保守主义立场或是批判主义立场,坚持唯名论抑或是唯实论,分析这次疫情的影响都能取得如下共识:我们如此深刻地感受到“国家—社会—个人”是系统性的整体,但社会成员抵抗疫情风险的能力和所承受的消极结果却不是系统性均摊,而是存在结构性差异。抵抗风险能力强的社会群体具有一些相似的社会属性,而抵抗能力较弱的群体——不论他们在疫情来临之前的生活现实和图景如何——疫情都如风过留痕、海水退潮般在他们身上留下真实痕迹。
关于突然暴发的新冠肺炎疫情,除了其消极影响,也有其正功能。此次疫情让中国的社会凝聚力在短期内达到顶点,尤其是与疫情后发的欧美国家相比更为明显。社会信任是社会整合的重要维度,也是社会心态的风向标,学界和政府加强对疫情期间各群体的社会信任的关注,既有助于对社会稳定状态给出初判,又可以为进一步的学术探讨和政策分析奠定基础。所以,本研究基于“黑龙江省新冠肺炎疫情调查数据”对黑龙江省居民疫情期间的社会信任的整体情况进行描述,并利用计量模型对各阶层的社会信任状况作异质性分析。
疫情期间,面对现实中不断攀升的病患人数,国家严令所有企业单位停工停产,民众自发居家隔离、减少外出和聚众活动以预防疫情的进一步扩散。涂尔干曾经阐述人的二重性[1],即生物性和社会性。长期闭门不出虽然能有效控制疾病的传播途径,但也间接导致民众因缺乏足够的社会互动和情感联系而陷入空虚焦虑的情绪当中。再加上互联网上疫情流言的催化,致使这一时期的民众心理防线比以往更脆弱、更敏感,这也是该时期社会心态值得我们关注的原因。但是,如果社会成员自身以及社会群体间拥有足够强大的信任堡垒,将会在很大程度上抵御甚至消解这种不安,这便是“社会信任”的价值。
信任是对他人或社会团体的一种相信并敢于委托的态度,也是人与人之间的道德关系。人类会运用信任来对他人或系统表达某种情感,同时信任也被视作人类行动的形式之一,可见信任在人类社会中极为重要,这也致使信任受到许多学科领域的关注。早在20世纪50年代,西方心理学家就开始涉足信任的相关研究。美国心理学家多伊奇于1958年提出著名的“囚徒实验”,开创了心理学对人际信任研究的先河,并从“刺激—反应”的角度解释了信任是一种会改变个体行为的情景刺激。随后,心理学家罗特和赖兹曼利用心理学实验和定量研究的方法将信任定义为“经过社会学习而逐渐稳定的人格特质”和“个体对他人的诚意、可信性的一种普遍可靠的信赖”。所以,心理学路径倾向于将信任理解为个体的心理事件和人格特质,更多地关注信任的认知性内容和情感性特征[2]。但是当信任被视作人际关系的产物时,信任就不单单是个体的心理体验,还是基于社会互动获得的、带有结构性色彩的产物,于是,社会学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发展,提出社会学取向的研究路径——社会信任。
1990年,齐美尔在其专著《货币哲学》中首次提及“信任是最重要的综合力量之一,离开了人们之间的一般信任,社会自身将会成为一盘散沙。如果信任不能像理性证据或个人经验那样强或更强,则很少有什么关系能维持下来”[3]。20世纪70年代,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关注这一话题。卢曼在《信任与权力》一书中指出“信任本身就是嵌入社会结构和制度之中的一种功能化社会机制。当社会发生变迁,信任的内涵会随之变动”。并且卢曼将信任二分成“人际信任”和“社会信任”,喻意除人际关系外,社会制度和规范也对信任存在形塑。巴伯则将信任定义为一种“对自然和道德秩序坚持和履行的期望”[4]。吉登斯在探索现代性的过程中也发现随着“脱域”和“时空分离”程度的不断加深,原有的血缘、情感信任被打破的同时,人们转向对专家和系统的信赖来维持例行化的生活轨迹[5]。普特南论述的意大利的信托组织运转的核心——社会资本,其运转的基础就是信任[6]。中国学者在本土化信任研究的历程中也对社会信任的定义作出贡献。郑也夫、彭泗清提出:“信任是社会关系的重要维度,是社会制度和文化规范的产物,是建立在法规制度和伦理基础上的一种社会现象,是不可还原的多维社会实体。”[7]董才生认为:“社会信任就是社会交往主体之间的相互信任,即社会交往主体彼此之间对于对方能作出符合制度规范和规范行为的相互期望。”[8]可见,社会信任更关注信任背后的社会结构特征和对于组织、制度、规范等抽象系统的信任,认为良好的社会信任有助于维持社会秩序和社会互动平稳运行。
如今,中国社会正在经历转型期,层出不穷的突发事件和社会冲突正不断地触动国人敏感的神经,严重时甚至危及社会信任,于是许多学者对转型期间的信任危机和危机背后的原因展开论述。持制度论的学者普遍认为中国传统社会是“熟人社会”或“乡土社会”,人们依靠家族和血缘构建亲疏有别的社会关系网络,由于小农社会自身高度的同质性和极少流动的特点,彼此之间的共同情感和频繁的人际交往就成为维系信任最好的工具。随着城市化的推进,人们的交往范围不仅仅局限在某一片固定的土地,单位管理出现将个体重新以制度的方式组织到一起,并继续沿用集体主义的道德规范为信任的纽带。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信任的对象已经从指向具体个人向抽象组织转变。改革开放之后,一方面,以市场经济为主导的外部制度对社会信任的要求与传统的信任内核相悖,再加上社会流动的强度远胜从前,传统的人情约束和人际约束对社会信任的维持力量大大削弱;另一方面,新制度下的社会信任机制和模式尚未确立,缺少主导伦理道德模式的国人开始呈现碎片化的信任关系。同时,现代科技和互联网媒体的参与使得威胁社会信任的话语更易于传播,这导致当下的中国人极容易遭遇社会信任危机[8][9][10][11]。 高旸在以流言为视角看待新冠疫情期间国人社会心态的变化中意识到,虽然人类对于疾病的恐慌源自对死亡和风险的畏惧,但是催化社会信任危机的却是对病患的道德式谴责、隔离期间由于社会性得不到满足导致的信赖缺失、互联网匿名用户对流言的肆意传播以及基层治理能力的局限[12][13]。 张昱、杨彩云也在研究中发现社会转型期比其他时期更容易暴发“泛污名化”现象,因为现代社会高度分工下的知识隔离使个体对风险的认知和决策能力相对弱化,同时陌生人社会中的价值冲突、信息化的张力等因素也共同加剧了不信任的转移和扩散[14]。可见,正是因为转型期间的国人缺乏一个主导的信任范本,才使得突发事件和危情关头国人的信任水平容易动摇,信任对象的公信力容易崩塌。
依据社会分层理论的观点“社会不是铁板一块”,社会成员也远不似传统社会那样高度同质性。所以,我们有道理相信不同的群体在危情之下对于社会信任的认知可能存在差异。王绍光、刘欣在对信任的基础进行一种新的理性诠释中提及信任包括两种面向:一是对对方失信程度的判断,二是自己对对方失信带来的损失有多大的承受能力,即相对易损性。相对易损性涉及信任对象拥有的资源,包括收入和财富、稳定的工作、权力、教育和社会网络,持有优质资源的社会成员更容易收获信任[15]。李涛、黄纯纯等人在调查居民社会信任水平中发现个人因素、社区因素和社会因素对该变量存在影响。个人因素中,年龄越长、拥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信仰宗教和从事管理层的受访者信任水平更高;社区因素中,在该社区居住时间越长、邻里关系和互动频率越高、街道办和居委会对居民的服务水平越高,受访者评价越积极;社会因素中,受访者的生活满意度,对于政府、新闻媒体和消费者协会的评价越高,评价越积极。胡荣同样关注城市居民的社会信任影响因素,除上述因素外,参加社团活动也有助于培养居民的一般信任[16][17][18]。 黄健、邓燕华基于中英调查数据的分析提出中国的高等教育以其经济效应机制作为影响社会信任的重要途径,即通过高等教育提升个体经济地位,进而促进社会信任[19][20]。总体来说,参与社会互动的各主体间,个体层面的资源优势越突出,抵抗社会信任危机的能力越强,越容易在危情条件下保持相对冷静的态度;政府组织层面越是能提供切实有效政策和透明有效的监督机制来维护公平公正,则更能进一步强化个体的信任水平和政府自身的公信力;社会层面越是能稳定一般化的信任准则和优质的信任关系,越能坚定普通民众的社会信任。
2020年春节后,我们一直关注着湖北武汉以及全国各地区疫情的变化。自2月上旬黑龙江省疫情呈现快速增长态势时,我们身处黑龙江的几位学者组成课题组,着手对省内情况进行调研。
为了呈现黑龙江人民的社会心态随疫情变化的趋势,我们采用趋势抽样调查。调查依据等比例非随机抽样,省内13个地市区的样本比例等于该地区人口在黑龙江省总人口占比。调查问卷通过问卷星发放,并设定了基于IP地址的填答地址设限,保证了数据的有效性。第1轮调查于2020年2月14—16日,回收样本1282份;第2轮调查于2020年2月21—23日,回收样本1273份;第3轮调查于2020年3月1—3日,回收样本2025份。虽然这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随机抽样调查,但限于当时的情况,也没有做严格抽样调查的条件。所以,我们通过大样本调查,尽量弥补非随机抽样调查带来的弊端。
本研究的因变量为社会信任,它的内涵既包括对国家、政府以及各类机构组织的信任,又包括对社会成员的信任。我们在问卷中设计了询问被访者对各类社会对象信任感的李克特式矩阵量表,得分从1分(非常不信任)到5分(非常信任)。通过对结果进行因子分析,可将各类社会对象分为四类:包括公务人员和医生在内的“政府信任”;包括企业家、快递物流人员、公交乘务员、售货员等在内的“生活服务信任”;包括亲属、同学、教师、记者等群体在内的“情感支持信任”;包括外地人、陌生人在内的“陌生人信任”。四类社会信任所囊括的题项个数不一致,最多的包含6个题(生活服务信任),最少的只包含2个题(政府信任和陌生人信任)。如果对某个被访者的某类社会信任的题项得分进行简单平均作为该被访者该类社会信任的得分,那么该被访者各类社会信任得分之间是不能直接进行比较的。这是因为每类社会信任包含题项个数的不同,进而造成各类社会信任均值在测量尺度上不统一。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先对每个题项得分做了标准化处理,并将标准分取值范围设置在[0,10]区间内,使得各类社会信任之间可以比较。在第三轮调查中,我们还单独调查了被访者对防控疫情期间社区工作人员的社会信任。
我们在调查中询问了被访者性别、年龄、职业、收入、政治面貌、疾病史等内容,将其作为回归模型中的解释变量。我们在调查时还涉及了对被访者生活物资/医疗物资储备、复工情况、疫情防控力度的判断等内容。因为有些内容不涉及社会信任,就不在文中赘述。调查问卷可通过邮件向我们索取。
在研究策略上,本研究分为两部分:第一,对黑龙江省疫情期间的社会心态进行描述性分析,主要以相关分析、图表等形式呈现;第二,以各类社会信任为被解释变量,构建多元线性回归模型,并分别考虑职业、经济收入、健康状况、是否复工等群体社会信任的异质性,进而实现社会信任的阶层分析。
1.黑龙江民众疫情期间整体信任程度较高
首轮调查开始于2020年2月中旬,当时国内除湖北省疫情依然吃紧外,其他省的疫情均得到不同程度的有效控制。但黑龙江省的疫情防控并不乐观。面对严峻形式,黑龙江省委省政府加大管控力度,出台有史以来最严格的限行令,不但从铁路、航空、省际省内公路严格审查制度,而且对各区县内社区也采取了积极有效的管控措施。有效的措施不但抑制住了疫情的再度蔓延,而且发挥了最大的社会动员力量,把疫情防控变成“全民阻击战”。在三轮调查中,黑龙江省居民的社会总体信任得分(满分 5 分)为 3.27、3.36、3.59;并且“比较信任”和“完全信任”群体的比重随时间发展明显增加。
2.坚信政府在疫情防控中的重要作用
四类社会信任在三轮调查中呈现出一致的结构。我们将三轮数据合并后的结果如图1所示:政府信任在四类信任中的得分最高,情感支持信任次之,对陌生人的信任程度最低。另一项数据也证明了同样的问题。在问及被访者认为哪个群体在这次抗击疫情过程中发挥了最大的作用,有超过8成的被访者选择了“政府相关部门”,超过9成的被访者也选择了“医院”。由此可以初步断定,政府和医疗系统在构建社会信任方面发挥着重要的基础保障作用;此外,亲密关系群体的支持则有效地缓解了疫情期间的负面情绪。我们还看到,陌生人信任得分最低,说明黑龙江省居民在疫情面前保持着对不确定因素(如外地人、陌生人)的高度警惕性。这种警惕性不仅有利于时下各项疫情防控相关政策的落实与推进,而且对此后通过韩、日、俄等周边国家进入黑龙江省的输入型病例起到了警惕和防范作用。
图1 四类社会信任均分
3.黑龙江省基层社区工作对疫情防控和便民生活保障起到积极的促进作用
基层社区在本次抗击疫情过程中发挥着重要的桥头堡作用,是疫情防控第一线。社区工作人员在紧急时期的管理、保障、服务等多方工作中的作用都是举足轻重的。党中央既对社区给予肯定评价和高度赞扬,同时也对具体工作提出“不回避矛盾,杜绝形式主义、官僚主义,要坚持务实作风、实事求是,切实解决问题,提升群众满意度”的总体要求。在第三轮的社区专项调查中,有近76%的民众对社区工作人员“比较信任”或“非常信任”。总体而言,黑龙江省各地区的社区工作进展较好。
我们将社区工作细分为“执行社区封闭管理”“提供便民服务”“沟通与服务态度”三项。其中,居民对“执行社区封闭管理”工作持“非常好”的比例最高,说明黑龙江省各基层社区都认真执行了社区封闭管理工作。同时我们也核查了认为其所在社区的封闭管理工作“不太好”和“非常不好”的群体特征,初中以下学历群体、无业或失业群体、初级技术群体占比超过半数。这些特征群体居住的社区封闭管理工作需要进一步核查。
尽管从整体上观察,黑龙江省居民的社会信任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社会成员内部在社会信任问题上依然存在异质性差异。我们着重从学历、职业两个维度展现黑龙江省居民社会信任的异质性。另外,我们还做了包括行政区划、政治面貌、户口等方面的异质性分析,但结果显示这些维度内的社会信任是趋同的。
1.不同学历群体社会信任的差异性
调查数据显示(图2),本科以上学历群体对政府信任的程度最高;高中、中专或技校学历群体对生活服务人员(物流从业者、售货员、保洁员、公共交通乘务员、中小企业主)信任度最高;中学以下学历群体的情感支持信任度在最后一轮调查时较前两轮下降明显,且低于高学历群体。不同学历群体均对陌生人和外地人不太信任。该数据从侧面反映出不同学历层次群体面对疫情时有不同的诉求:中等学历层次群体对生活保障的诉求最强烈,同时他们的收入也是受疫情影响最大的;高学历层次和低学历层次群体的收入受疫情影响不是很大,因此这两个群体则分别对政府信任、对情感支持的诉求较为强烈。
2.不同职业群体的社会信任存在显著差异
图2 不同学历群体的四类社会信任
我们根据国际劳动组织(International Labor Organization)和《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分类大典》对职业的界定,依据职业技术劳动复杂程度标准将被访者职业划分为九类:国家机关、党群组织、企事业单位负责人、私营企业主或部门负责人、专业技术人员、办事人员、个体工商户、服务人员、初级技术工人、农林牧副渔人员、无业失业半失业人员。我们用雷达图对不同职业群体在三轮调查中的四类社会信任进行呈现。结果显示(图3),私营企业主或部门负责人群体对“政府信任”在三次调查中的波动最大,第二轮较第一轮有较大回落,第三轮又有明显反弹。第二轮调查接近2月底,但黑龙江省内的疫情并不允许大规模复工复产,这对私营企业的冲击是非常大的,该群体的不满情绪也在问卷中表现出来。第三轮调查时是在3月初,疫情得到进一步控制,且省里也出台了有计划、分阶段复工复产的政策,让私营企业主们看到了希望。同时我们也发现,该群体在“情感支持信任”维度上的变化也较明显(图4),主要反映在第一、二轮调查结果上。总体而言,在第三轮调查时,各职业群体的社会信任感呈现整体提升态势,其中“私营企业主及部门负责人”在各方面的增幅都最显著。这既说明黑龙江省复工复产政策已经起到效果,同时也反映了该群体的诉求,对其他职业群体来说,这一诉求也是最大的。我们将在下一部分对各类社会信任的回归模型作比较分析。受篇幅所限,其他两类社会信任的雷达图不在此呈列,感兴趣的读者请电邮索取。
图3 各职业群体的政府信任
图4 各职业群体的情感支持信任
3.单位成为疫情期间社会支持的重要分水岭
作为共和国长子,单位制为东北三省留下了深刻印记。单位——尤其是体制内单位——为其成员提供了非常重要的保障。我们询问了被访者在疫情期间从哪些方面得到支援。综合来看(图5),有90%的群体获得了来自医疗机构的支援。但如果依然从职业角度对“社会支持”作异质性分析,我们发现,“单位”成为社会支持的重要分水岭。例如国家机关、企事业单位从业人员,或者是私企职员、办事员等有明确单位的被访者,其中有近60%的群体获得了单位的支援,主要是医疗物资和生活保障物资等;而没有明确用人单位的被访者中最低有不到20%的群体获得了来自类似的支援。我们看到,单位对被访者提供支援的比例接近“配偶”和“其他家人”,由此可以推断黑龙江省居民对“单位”的嵌入还是非常牢靠。
图5 疫情期间获得支持的来源
表1给出了三轮混合调查数据的主要变量描述性统计分析结果。我们剔除了填答年龄小于10岁的样本;混合样本男女比例为4∶6,平均年龄接近41岁,符合黑龙江省年轻男性人口为外流主体的现实;在本次调查样本中,党员、城市居民比例偏高,平均月收入为3287元。四类社会信任得分中,政府信任得分最高,陌生人信任得分最低;三轮调查中,第2轮调查“政府信任”得分明显低于其他两轮调查,而“情感支持信任”得分则一直攀高,居民的社会信任随疫情发展变化的趋势反映了居民各阶段的社会诉求有差异。对各轮次数据描述性统计结果感兴趣的读者请电邮索取。
对其他变量的处理方法如下所述。第一,为了解决极端值的影响,按照惯例我们对每轮调查数据的月均收入做了1%的缩尾处理。第二,“收入水平”变量的建构以月均收入的均值为基础,并在每轮调查数据的月均收入中设定4个切分点:0.5倍月均收入均值、1倍月均收入均值、1.5倍月均收入均值、2.5倍月均收入均值,这样将样本划分成五个等级的收入水平。第三,“职业声望”变量的构建以被调查者的职业为基础,将职业变量设定为高职业声望群体、中高职业声望群体、中等职业声望群体、中低职业声望群体、低职业声望群体。第四,模型中还对调查样本所在的城市规模作了控制,包括省会城市(哈尔滨)、规模城市(齐齐哈尔、牡丹江、佳木斯、大庆)、其他城市。第五,在“政治面貌”变量中,将中共党员和民主党派人士都设定为党员群体,将共青团员和群众设定为参照组。
表1 各调查轮次主要变量的描述性统计
本研究共建立了10个模型,具体模型见表2和表3的1~10。这一部分的主要目的是检验解释变量对各类社会信任的影响。由于我们获得的是趋势数据,并且从描述性分析的结果上看各轮数据的结果呈现出一定程度的趋同性,因此我们在研究策略上分为两步:第一,使用稳健性Pool OLS的方法检验了解释变量对四类社会信任的效应(表2);第二,以调查轮次为分组指标,对“政府信任”和“情感支持信任”两个回归模型作分组模型的系数比较(见下页表3),比较时使用了Bootstrap抽样500次的结果。
需要对第二步研究策略作出以下说明。首先,之所以不在本篇研究中呈现各调查轮次的回归模型,而只呈现以轮次为分组变量的回归模型系数比较,是因为趋势研究的根本在于呈现趋势变化,只有对分组回归模型的系数差异进行比较检验才能实现这个目的,而通过直接横向比较各轮次回归模型的系数是不能实现这个目的的。①不同轮次的调查样本来自不同的总体,很有可能出现某个参数在不同总体中是不一样的,但在抽得的样本中的观测值却是相同的;或者该参数在不同总体中是一样的,但在不同的样本中却表现出差异。因此,不能直接横向比较不同轮次回归模型的系数大小。其次,之所以只选择“政府信任”模型和“情感支持信任”模型作变量系数差异比较,一方面是限于篇幅,更重要的原因是这两类信任体现出面对疫情时人们最重要的需求:对权威的需求和对情感的需求。如果需要全部回归模型的结果,请电邮索取。
由表2可知,各解释变量在“政府信任”(模型1)和“陌生人信任”(模型4)上的表现要优于“情感支持信任”(模型2)和“生活服务信任”(模型3)。在模型2中,仅健康状况变量显著;在模型3中,仅收入水平变量显著。
在模型1和模型4的比较中,我们发现,女性对政府的信任程度要高于男性,但对陌生人的信任程度要低于男性。由此可以推断,在面对风险或灾难时,女性在心理上的安全感要弱于男性,因此才会比男性更加信任权威。但男性和女性在情感需求和生活需求上不存在差异,反映了人类的社会需求与自然需求的同质性。年龄在模型1中,不显著,但在模型4中的效应为负,且对陌生人不信任程度的增速会随着年龄的提升而增加。党员比非党员对政府和陌生人的信任程度都更高。在模型1中,我们看到,随着职业声望的提升,对政府的信任程度是下降的,这与此前描述性分析中的结果相一致。我们认为,因为职业声望越高的群体,其复工复产的需求也愈强烈,而当黑龙江省疫情不满足复工复产条件时,该群体的诉求和情绪也反映在对政府和医疗系统的信任上。同样,由于收入水平与职业声望正相关,所以收入水平对政府信任的效应也是负值。在城市规模变量上,省会城市、规模城市的居民对政府的信任程度要高于其他城市的居民,但对陌生人的信任程度则是相反的。
表2 四类社会信任的Pool OLS回归结果
表3是运用Bootstrap方法检验的分组回归模型系数差。模型5~7是政府信任模型,模型8~10是情感支持信任模型。模型5和模型8(R2-1)是第2轮调查与第1轮调查的回归模型系数差异比较。同理,模型6和模型9是第3轮与第2轮模型的比较,模型7和模型10是第3轮与第1轮模型的比较。如模型5中“性别”变量为负,说明第2轮调查数据的回归模型中性别变量对政府信任的效应小于第1轮调查数据的回归模型中性别变量对政府信任的效应,但差异不显著;而模型6中性别变量的差异就是显著的。同样道理,对于虚拟变量(如职业声望),模型5职业声望变量中“高职业声望”的系数等于-1.295,说明两类职业声望群体对政府信任的差异在缩小。
我们已经知道,模型2中仅健康状况变量在1%的水平上显著。但在模型8~10中,我们却看到,年龄、健康状况、职业声望、收入水平以及城市规模变量上都在不同程度下显著。这告诉我们随着疫情发展变化,各个解释变量对情感支持信任的效应是存在显著差异的。表3中绝大多数的变量系数是负值。这意味着,从总体上看,随着疫情的发展,各类群体间的社会信任差异在缩小,但仍有一些群体需要我们尤其关注。例如,随着疫情逐渐得到控制,不同职业声望群体之间对亲密关系的信任(即情感支持信任)差异在缩小,但不同健康状况群体间对亲密关系的信任差异和对政府与医疗系统的信任差异却在增加。由此可以看出,这次疫情对原本就有慢性疾病群体的持续效应要更大,甚至在疫情结束后,复工复产得到完全恢复后,健康状况弱势群体依然受到疫情效应的冲击,他们也将是我们未来更加关注的群体。对于已经摆脱贫困现状的这一类群体,是否会“因病返贫”将是社会学者进一步关注的重点。
表3 政府信任&情感支持信任多分组模型系数差异检验
根据描述性统计分析和回归模型,我们得到三个结论:第一,随着疫情的发展变化,黑龙江省居民的社会信任总体向好。其中,对政府和医疗系统的信任以及对亲密关系群体的信任程度最高,这反映了民众在面对不可抗拒的风险时最重要的诉求就是依赖于权威尽快摆脱灾难的困扰,以及在具体生活中向亲密关系群体寻求情感支援的诉求。第二,各职业群体对政府信任的弹性变化,反映了民众对复工复产的需求,以及政府的积极应对。第三,基层社区组织在疫情防控过程中起到重要的作用,在保障居民生活不受太大影响的情况下还能积极有效防控疫情传染。同时,我们也发现,认为社区疫情防控不利的居民多是低收入、低职业声望群体,对此类居民生活社区的疫情防控是下一步防止“内反弹”的重要抓手。第四,随着疫情得到有效控制,以及复工复产的有序推进,社会各群体间社会信任差异在缩小,社会趋于稳定化与日常化。第五,疫情对不同群体造成的即时性创伤是不同的,尤其是对于健康状况本就存在问题的群体,疫情的后续效应将对他们造成更大的伤害,该群体存在“因病返贫”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