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飞翔的故事

安纲

挑衅与喝彩

这个警察朝我看了一眼，眼里有一种挑衅的光。这种眼光，只有我才能够彻底体会。此刻，我的心结结实实地接受到了这个挑衅的信息。

他轻盈地一跳，准确的说，他不是跳而且以飞行的姿势，从剧院二楼的看台上，轻松地落在了灯光聚集的舞台上。

在此之前，我干过一件不光彩的事，被这个警察逮个正着。我的命运就这样被他控制住了。这让我活得非常压抑。有一次，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我死死地盯着他说：“你可以公开我的罪名，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人，一个虚伪的人，老子天不怕，地不怕，大不了让我身败名裂，失去家庭和亲人，老子无所谓，没什么大不了的！”

奇怪的是，自那以后，我似乎忘掉了自己干过什么不光彩的事。

但在今天这个场合，我感觉有点儿奇怪，在这个警察的目光里，我不仅读到了挑衅的意味，而且更像是一种示威。紧接着，又有一個实习的年轻的警察也从剧院高高的看台上跳进了下面的舞台上，虽然他的身体轻轻地晃了一下，但没有摔倒。

剧院二楼上都是我认识的人，我的领导、家人、同学，还有几个从遥远的地方专门赶过来的朋友。

我有些犹豫（这只是一闪念的工夫），对自己不再年轻的身体多少有些担心。我没有别的选择，众目睽睽之下，我必须放手一搏。

于是，我像高台跳水选手一样从二楼看台向下跳去，在我身体下坠的过程中，我能感觉到我的双手分开围拢过来的空气，忽然间——其实这个忽然间是没有意义的，根本不存在忽然间这个所谓的虚拟的时间的概念。总之，我飞了起来，像在空气中游泳一样，我故意不朝光线集聚的舞台中央飞。

真是幸运极了。我的飞行娴熟动作优雅。我绕着一个红砖垒起的圆柱形建筑物一圈一圈飞了起来。这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

我对自己的表现都有些吃惊。看台上的那些人，还有舞台上那两个警察，我看见他们灯光映照下欣喜的脸了。他们全都为我今天的表现鼓掌喝彩。

篮球场上的奇迹

小镇傍晚，天开始麻灰，篮球场上已经没有人在打球了，只有一个十几岁小男孩在那里练习投篮。看见我来了，他把篮球丢给我，我不认识他，他看起来有点黑，但很健康。我很久没打篮球了，有些生疏。

我拍球时，小男孩张开双手挡在前面，我想找投篮的机会，但有好几次都被他拦下了。小男孩机敏得很，被拦截下的篮球滚向一边，他好像永远不累似的跑去把篮球捡回。

后来我打得越来越有感觉了。最后一次投篮时，我竟然和篮球一块飞了起来，我能感觉到我飞过了他的头顶又飞过了篮球架，我悬停在操场中间，操场的四周显得更加空荡了。

这时天已经黑下来了，那个小男孩在地上仰着头跟着我，一边用手指着我一边喊：“看，他飞起来了，飞起来了！”这时候操场上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追 逐

张帅听警察局里的朋友说过一个奇人，能把一叠面值一百元的人民币当着任何人的面放进他身体里面去，就是他把一叠一百元的人民币钱放在他身体的皮肤上，然后你用手按住它，你的眼睛一眨不眨，钱就会突然消失不见。

张帅对他警察局里的朋友说的奇人的事感到疑惑不解，但也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有一天，我和张帅还有他的一个朋友，去山里的城堡，城堡离市区不太远，只有三四十公里，开车半小时就到了。山谷的风景旖旎秀丽，被一层薄雾笼罩着，仿佛仙境一般，我们一下子好像沉浸在了一片浓郁的夏季绿荫中。

我们隔着玻璃看到了那个上身赤裸的奇人，这人的身材倒是十分标致，他旁边的一个助手（我怎么看都觉得这个助手像个警察），拿着教鞭一样的细木棍。这会儿张帅的另外4个我不太熟悉的朋友也到了，我们一共7个人坐在大厅的一张仿古的大方桌边，一边喝茶一边闲聊。

我们每个人拿出两三张一百元的人民币，一块交给了那个助手，我们隔着玻璃看见他把钱折叠了一下就放在了那个奇人的左胸口位置，很快那个奇人的左胸口出现一个像屏幕似的洞口，里面是一叠刚刚给他的人民币，我们全都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这时奇人身上发生了令人想不到的变化，我们看见那个助手用木棍指抵住胸口上的那叠钱，但这时胸口变成了滚动的屏幕，屏幕里画面流动着，一会儿是报纸，一会儿是钱。那个助手说：“你们全都注意了，是在这个位置，等下你们进来的时候如果谁还能在这个位置找到钱的话，这些钱就全归你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帅好像已经坐在玻璃里面离那个奇人不远的地方了，那个奇人就在张帅左边，张帅稍微一侧身就能看见他，这时张帅已经没有兴趣探寻真相了，他觉得很无聊，我知道这个骗局对张帅来说小儿科了，这种把戏是逃不过他眼睛的。

我们在桌边喝茶时，我手里拿了一个杯盖，这个杯盖十分精美，这时不知道从哪里涌进一帮年轻的像模特的女孩，其中有一个我还认识，是我喜欢的一个女明星，她冲我笑了一下，笑得像阳光一样灿烂，她们簇拥着我，我一不小心把我手里的杯盖掉在了地上，杯盖与地面石头接触的声音清脆悦耳，我看了一下杯盖，杯盖已经碎了，但此刻这些女孩们她们全在一个欢乐的氛围中，她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杯子或从博古架上拿的各种各样的瓷器，用力拼命地摔在地上，我知道她们这样做为是为了听这些杯子瓷器摔在地面时发出的声音。

我觉得挺无聊的就走出来了，这座城堡很高，有10层楼房那么高，镶嵌在山顶岩石上面，我现在的位置好像在刚才那所房子的上面，我能看见下面发生的一切，那群年轻的女孩还在那里玩闹着，张帅和他的朋友们围着桌子在喝着茶，那个奇人在一个玻璃房里。

我抬头向上城堡紧挨着山谷的空地上空望，突然看见一个巨大的铁箱子里坐着一个外国男人，巨大的铁箱被四条胳膊粗的黑铁链悬在空中，这个外国人手脚被一根细铁链固定在箱子里，而且箱子里充满了水，那个外国的男人并不老，像一个演员，我忘了他的名字。但现在我觉得有点非同寻常，我和他隔了有四五十米远，我在一个半坡上，他冲我笑了一下，嘴里仿佛要跟我说话，我不会英语只会说一点点，我跟他说：“He you to me”刚说完，我就看见他的被拴着铁链的一只胳膊向我飞过来了。我想这下坏了，我可能闯祸了。这时我飞了起来，我看见张帅在窗前，跟我说：你不能说英文“to”的。其实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但我知道，我闯祸了，我用“to”的信息唤醒了这个被囚禁在城堡后山谷上空的一个神不神人不人的人。我隐约地想房子里的那些人怎么办？我继续飞，那只被拴着铁链的胳膊一直追着我。我们在巨大的绿色山谷上空追逐着。

飞翔的冥王

海边小镇的深夜。一个斜坡上。下面是波涛汹涌荒凉的大海。斜坡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和一些生活垃圾。

“莫非你们这些人想变成石头！”这是我的声音，这时我像风筝一样迎着夜里的风刚飞起来，停在低空中，我的目光所到之处是一群诚惶诚恐的隐匿在夜色中的眼睛，我看见了这里有人的眼睛，还有狗，猫和小孩的眼睛。

这些生灵见到我都惊恐万状。“你们将在这些石头里获得永生，石头里尽是绵绵无涯的黑暗。”我对他们说。

我仿佛已经在石头的内部了，在石头内部的天空飞翔。

我变成了一名僧人

我们顺着酒店大门旁边的环形楼梯往下走，还有两三个台阶就到一层了，我忽然感觉我们所在的酒店的楼动了一下，然后我听见我身后楼梯上那些人发出一阵喧哗和尖叫声，接着整个地面开始倾斜。酒店一层是透明的落地玻璃窗。

我們像积木一样被甩到玻璃窗边，我们都用手拼命抓住窗框，身体在玻璃上紧贴着一动不敢动，很明显的我们都感觉到我们和整幢楼一起飞起来了，而且飞得越来越快。

透过玻璃窗往外看，奇怪的是这块街区好像都飞起来了，包括对面的小广场，我们全都像蚂蚁一样趴在玻璃上，大气不敢出。我们像在一艘巨大的飞船上，飞船在层层云雾中飞行。

直觉告诉我，飞起来的地方应该是地球的一小块地方，现在它脱离了地球，飞在茫茫宇宙中。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好像马上就降落了。我们很兴奋。也很紧张。

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像一个盛夏深山的古村落，但奇怪的是这里好像没有人，当我们降落的时候，我是第一个出来的，我好像变成了我们中的头领，我们排成一列队，这个时候我们每个人都穿上了浅灰色僧人穿的那种海青服，有男有女。刚一出来，我双手合掌说：“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也不知道我是对谁说的，也不知道我怎么变成了一名僧人。

奇异的云

我是随着一支部队到这里的，我们在绿色植被覆盖的大山中行军，长长的队伍在两边都是青色峭壁的狭窄的一线天里隐没，我在最后面，我前面的战友都进入峭壁缝隙时，我被山谷一道美丽的彩色的云吸引住了，就没跟大部队一起走。我沿着通向下面山谷平地的一条小路走，小路上铺的是青石板，这里的山不太像中国的雄浑而苍茫。

我主要是被山谷中的彩云所吸引，现在我眼前的云越来越迷人了，有红色紫色和绿色很多种颜色的，像丝带一样的云横在山谷上方，像涂料一样层层叠叠黏连在一起。我继续往前走，没走多远，大概有300米的样子，彩云又变成了黄昏的色调，这种色调让我觉得好像回到了古代。

我一直看彩云来着，没注意到在离我很近，大约只二十几米的右下方，有两幢雾笼罩的散落在草地上的别墅。我觉得眼前看到的像一幅油画，而我一直往油画里走，但没发现画里有一个人。这个发现让我心里很有顾虑，我停下来，没有再往前走。

我好像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就在一座通向别墅的桥面上了，就在河水不断涨起来，快把桥冲垮的时候，突然一段闪电刺过我的眼前，我顾不了那么多了，一个箭步跳起来抱在空中的闪电上，我觉得我安全了。

现在经过我仔细的回忆，终于明白，我跳起来抱住的不是空中的闪电，而是一条隐藏在我看到的彩云中的一条隐秘的黑色的丝带，此时它正被黄昏射出的金光照耀，黄昏射出金光把我团团笼罩。

我悬浮在云中的时候，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身体不断被丝带缠绕，眼睛也变得越来模糊。

吞噬地球的独眼怪兽

怎么办？我们已经逃无可逃。不知道这头吞食土地吞食城市吞食乡村吞吃大海吞吃河流吞吃动物吞吃树木吞吃人类的独眼怪兽什么时候追上我们。我们每个人都在这样的恐慌里。现在只剩下眼前这座山了，我们刚刚跑过去的街道和田野随即塌陷并在我们眼前永远地消失了。一路上我们都像站在悬崖上。

我们都听见了山里的泉水声。我们知道凭借着泉水，留下来的人是有可能活下去的。怎么办？灾难随时会降临。我们来不及想我们这些人是否能够代表人类活下去。因为除了这座山和剩下的10个人，整个地球似乎已经不存在了。这个时候风越来越大。几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少年开始自觉地帮助大人做防止独眼怪兽偷袭我们的准备。青灰的天空一直在下雨，地上又湿又滑，如何保住这座山呢？

“我们藏在山洞中才不会被发现。”不知道谁说的。

我们已经在山洞里了。山洞里并没有想象的黑。我们早已不知哪里是山洞的出口了。现在洞顶中间最高的地方开始有一点点水渗下来。我心里咯噔一下，想，坏了，这个从来没有影踪的怪兽一定会循着水的足迹发现我们。

这个时候，我们全都听见了，从洞顶上面传来的轰隆隆的咀嚼声……怎么办？……洞口是没法出去了。我们都感到心里堵得慌，是时候开始反抗了，我心想。我们绝对不可以坐以待毙，于是我和几个伙伴开始准备些木棍之类的东西，而我不一样，我从岩石的一个缝隙里找出一把闪着蓝光的剑，剑上还蒙着一层白雾。有了这把剑后，我觉得我们会得救的。

我有些迫不及待了，人随剑一块飞了起来，我双手握着剑，直接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刺去……然后一道水一下喷了出来……把我冲在一边……

事实上从来没有人见过那只身躯庞大到无法形容的吞吃地球和人类的野兽……

事实上从来也没有那样一只怪兽，而且还是独眼的……

意念的空间：幻飞

在一个靠意念就可以任意飞的空间，人们似乎都是快乐的，但也有不快乐的。我就生活在这个空间，在我看来，这个空间像个无限大的铁笼子。

最快乐的是在这个空间只要想飞，只要一个飞的念头来了，无论白天晚上，无论醒着还是在梦里立即就可以飞，不费一点劲儿。

在这个空间，我是没有时间的，或者说，我忘了，我活了多少年，但在心里，我觉得我是个少年。

这个空间没有后代是无法活下去的，这一点连我的疯妈妈都知道，正是这一点，她在我八岁的时候，就开始给我张罗找媳妇。